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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現(xiàn)名通縣，大約是因后來行政區(qū)劃只有市、縣，而將州、府廢掉。但老習慣還喜歡稱州 ，比如趙州早亦改名“趙縣”，可是沒一個人說什么“趙縣石橋”，只說“趙州石橋魯班修 ”。再者，“州”字也難盡付禁條，“杭州”、“蘇州”、“泉州”、“廣州”……叫得蠻 響。此豈字的幸運乎?亦歷史的韌性也。 我與通州緣分不深。京津往返之路經(jīng)此地，那不能算數(shù)。真“到”那兒，迄今實只兩次。 一次是“文革”中一大群“黑分子”到通州永樂店去勞動。 記得好像是秋天，高爽宜人，做的當然都是莊稼活兒。因那是“集訓”，每日兩次“整隊 ”聽訓。一次“工頭”喊了“立正”口令，而總編級的原領(lǐng)導樓公適夷，還“八字步”撇腳 而立，被那頭頭著實地怒斥了一頓。 說實話“書生故習”極不易改造——就在那日月里我還是忘不了“考證”的功夫。 這回倒與 《紅樓》不相干。我是對“永樂店”發(fā)生了“興趣”。這是什么意思?——難道 是明成祖永樂年間在這兒住過一次“小店兒”不成? 我想，這怕是漢字語音在民間的音訛。 記得古代最大的幾個沼澤之地，在南如云夢，在北即有雍奴。雍——永之變，不待多講；“ 奴”是ｎ ｕ音，ｎ與ｌ的互轉(zhuǎn)音訛，例不勝舉(如蜀語奶奶說成ｌａｉ ｌａｉ，天津話“ 嫩 ”說作ｌｅｎ……)。此理即明，則古名“雍奴淀”第二字初變?yōu)椋欤酰欤醯妮p讀就是ｌ ｅ(樂)了。故“永樂店”者，古名雍奴淀之遺音也。 這在“勞動改造”中過過“考證”癮，自然沒法找書本寫論文。至今是否難以自信自“定” 。 但“淀”之變“店”，自信不錯。北方的許多“店”，實皆“淀”也。淀乃淺水，世代一久 ，即為枯涸，淤為平川，民不復知，乃寫作“店”耳。如大師顧亭林，作《京東考古錄》， 謂昌平之“夏店”，即古之夏謙澤，此說極是。但他竟不悟那個“店”是“淀”的“記音” 。此亦鴻儒碩學的一個小小的遺漏。 在另文中，我敘及1962年通州發(fā)掘曹家大墳之事，惜未趕上車，故無“考證”可寫，至今抱 憾。如今只好單講1992——整整三十年后的事了。 1992年的7月31日晚間，忽接市文物局的電話，邀我次日上午到通州張家灣去看一件新發(fā)現(xiàn) 的有關(guān)曹雪芹的石頭，開會鑒定一下，將派車到門同往。我聽了心中欣喜，對此佳訊感到興 奮，期望一個巨大的發(fā)現(xiàn)，打破多年來的沉寂局面。 次晨，果然車臨舍門，我非常感謝他們的盛情與提供的方便。到達后，進一平房大間屋子， 很簡樸的，靠山墻一面擺一列桌作主席臺，列坐的是區(qū)鎮(zhèn)領(lǐng)導和紅樓夢研究所所長等人。正 中一大排拼桌，兩側(cè)列坐到會專家及石頭發(fā)現(xiàn)者。靠墻坐的還有不少人，包括新聞界記者等 位。抬頭看時，山墻上貼有黃紙大字，寫著“曹雪芹墓碑鑒定會”的字樣。 主持者到會后，先讓大家觀看這塊寶物——名為“墓碑”者。 人們圍上來。只見地上橫臥一條通常叫做“條石”的粗石頭。正面刻的是“曹公諱NFDA2 墓”五個字，左下角二字看上去像“王干”，解釋者說是“壬午 ”，紀年干支也。那字極板硬僵死，活像火柴棍兒擺的。沒有筆路鋒芒轉(zhuǎn)折，一般粗細。 看了實物，歸座討論。 我記得，我左側(cè)是于杰，對面為趙迅，略偏對的是秦公。秦公旁是位趙先生，已忘其名(其 實以上所紀姓名也是會后詢問明確的)。最遠角上是發(fā)現(xiàn)人李氏兄弟。 發(fā)現(xiàn)者做了長篇大論的報告——發(fā)現(xiàn)詳情細節(jié)，還有打印的書面。還有分發(fā)的地圖，兩份“ 證明書”。 發(fā)言開始了。 第一炮是秦公。我與他只見過一面，并不熟識。他說：這件東西很可疑，理由有三：一是品 質(zhì)不合，這不是刻墓碑的石頭；二是型制不合，墓碑無此種形狀。從物體本身來考察，只 是 京郊民居常見的做蓋房的墻基石或臺階石。再從石刻看，字的“筆畫”槽內(nèi)明顯看出是胡亂 鑿成的，像“NFDB6 (ｃｕò) 磨”(盤石)那樣“NFDB6”的字，根本 不是刻碑的技術(shù)者所為。 秦公先生也指出了這石面也并無二百多年埋于土中的痕跡，是一件新物(對此，發(fā)現(xiàn)人解釋 說他曾將石面“磨過一次”)。秦先生講后，發(fā)言的是我。我說，我們應當重視石刻專家的 意見，深入探究，以定真?zhèn)危淮送庖惨獙彅嗨涛淖值目钍胶喜缓锨r代的習俗規(guī)格。 秦先生身旁的趙先生，聽我此言后便接著發(fā)言，他說：文字款式不合，從未有如此書碑之 例。比如墓碑一概是某某人“之墓”，無省“之”字的(那實際欠通)。再如左側(cè)一行書寫年 月，一律是頂格大書“皇清乾隆××年(或加歲次甲子、乙丑……干支)”，這是定例，哪會 只寫干支“壬午”二字而且寫在最低的下角處?這根本不可能。 會場一陣寂然。主席臺上似乎感到情況出乎意外，言詞有些不像開場那么興致勃勃了。會上 沒有出現(xiàn)反駁秦、趙兩位意見的發(fā)言。 我注意到兩份“證明”文件中，一份是退休的本鎮(zhèn)的老支書，他主要表示：一，我不知“曹 園”這個地名；二，我當時不在那塊地上，未見那塊石頭；三，我也不知道石頭上寫的什么 字。 這令我十分詫異：這哪兒是“證明”?老支書是位老實同志，不肯說假話——這其實是“反 證明”。 發(fā)現(xiàn)者還講了很多“細節(jié)”，例如說那碑初現(xiàn)時是在土中“斜著的”，既非平臥，也非直立 。 他用心良苦，是想表明石本正立，年久傾斜了。但這兒破綻分明：若系直立，或需有石槽嵌 立，或下端字外有較長的空白石端深插入土，方能直立——而那塊條石的“墓”字緊挨石 邊，無一寸留埋之空石端，何也? 其實，既曰“墓碑”，是立于墓前，讓后人知此為何人之墳塋，從無將碑埋入墳內(nèi)之事—— 墓內(nèi)的石刻，那叫“墓志”，字很多，有文有銘，有撰文人，有篆蓋人，皆落款…… 這個破綻弄得相信者不太好辦了，于是不再稱“墓碑”了——心裁獨出，改稱“墓石”了。 “墓石”之名，絕不見于文獻典籍，是個杜撰的尷尬之名色。 離張家灣返京之路上，與秦公先生同車，這才“重新認識”。他表示了若干疑點，確言是一 塊拙劣的偽造物。并云：“我只能舉疑點，供研究；若是明言偽造，害怕有人拿刀子捅我! ” 事后，北京報端頗有文章討論、爭議。秦先生十分重視此事，陸續(xù)發(fā)表了多篇論文。未見有 專家能逐一駁難他的論證。 市文物局不表態(tài)，內(nèi)部個別接觸，得知局方根本不以為真文物，只因礙著某少數(shù)幾位專家的 面子，不愿公開表態(tài)，但不開會，不通報，不宣傳——作為不表之表。 再事后，方有《北京日報》宗春啟先生發(fā)表了重要文章(載《視角》雜志)，引錄了知情人的 投函揭露，證明年月、地點、當時“平地”的工作方式、分隊分地，一切情況，無一能與“ 發(fā)現(xiàn)者”的言詞有相符之點，全系捏謊編造。 一場鬧劇，到此謝幕——也“謝墓”了。 意外一件事：會議結(jié)束招待午飯，從會場走向飯廳的路上，于杰先生與我(陪我的有女兒周 倫苓)說：患眼神經(jīng)萎縮癥，視力壞極了(與我同病相憐之嘆)——而然后接云：正白旗的那 塊墻皮上的字是我發(fā)現(xiàn)的——今知是假的，可是已不好再說明了…… “假作真時真亦假”，雪芹的預言，英明極了。 詩曰： 墓碑墓石費稱名，一塊新鐫動北京。 獨有秦公存正義，臨風懷舊悼先生。 *秦公先生不久前因病辭世，不勝痛惜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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