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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詳紅樓夢(3)
不過戚本此回看似可疑，還是可靠。異文中有平兒替襲人倒茶，"襲人說:'你叫小人們端罷，勞動姑娘，我倒不安。'""小人"是吳語，作小孩解，此處指小丫頭。庚本第五十六回也有"小人": 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說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鏡子，小人魂不全，有鏡子照多了，睡覺驚恐作胡夢。……" 全書僅有的一次稱都城為"長安"，就在第五十六回，還是照過時(shí)的"凡例"規(guī)定的，書中的國都在士大夫口中是"長安"，沒知識的人稱為"中京"。 一七五四本以來已經(jīng)改去。這漏網(wǎng)之魚在寶玉夢甄寶玉一節(jié)，夢醒后麝月的對白內(nèi)有"小人"這名詞。同一個(gè)夢中又有個(gè)""字──一七五四本"逛"字寫作""。 此回下半回甄家派了四個(gè)女仆來，發(fā)現(xiàn)寶玉活像甄寶玉。寶玉回房午睡，就做了這夢，在回尾。回末沒有"下回分解"之類的套語──一七五四本的又一標(biāo)志。因此夢甄寶玉一段兼有兩個(gè)早本的標(biāo)志與兩個(gè)一七五四本的標(biāo)志。 庚本第五十六回共二十四頁，回目是"敏探春興利除宿弊，時(shí)寶釵小惠全大體"。關(guān)于甄家的部份共八頁，占三分之一，回目中沒提到。當(dāng)然這本身毫無意義，這副回目擬得極工整貼切。 一七五四本將元妃之死改為老太妃薨，第五十四至五十五合回分成兩回，在第五十五回回首加上一段老太妃病，作第五十八回死亡的伏筆；顯然繼續(xù)改下去，從早本別處移來甄家這一段，贅在第五十六回下半，在移植中改寫了一下，所以有個(gè)""字，回末也沒有"下回分解"之類的套語。 甄家這一段連著下一回回首，甄家回南才結(jié)束。仍舊是照例改寫回首回尾，便于撕下一葉，再加釘一葉。 第五十六回本來一定有賈母王夫人等入宮探病，因?yàn)榈谖迨嘶卦退懒恕Ｈ雽m探病刪去，因此甄家這一段是從別處移來填空檔的。 第五十六回回末最后一句下面有批注:"此下緊接'慧紫鵑試忙玉'。"是批者寫給作者的備忘錄，提醒他把紫鵑試寶玉的心這一回挪到這里來，作下一回。原有的第五十七回一定是元妃托夢這一回，因?yàn)橄乱换匾婚_始，元妃就像今本的老太妃一樣，已經(jīng)薨逝，誥命等都入朝隨祭。托夢一定也是像第十三回秦氏托夢一樣，被二門上傳事的云板聲驚醒，隨即有人來報(bào)告噩耗，聽了一身冷汗。元妃托夢大概是托給賈政，因?yàn)榕c家中大局有關(guān)。也許夢中有王夫人在場，似乎不會是夫婦同夢。 第十七回怡紅院室內(nèi)裝修的描寫，批注有:"一段極清極細(xì)。后文鴛鴦瓶、紫瑪瑙碟、西洋酒令、自行船等文，不必細(xì)表。"紫瑪瑙碟在第三十七回，不過已經(jīng)改為"纏絲白瑪瑙"，大概因?yàn)樽犀旇У友b著帶殼鮮荔枝不起眼，犯了色。自行船在第五十七回。書中沒有鴛鴦瓶與西洋酒令。八十回后似乎不會有這些華麗的文字，照這條批內(nèi)列舉的次序也應(yīng)當(dāng)較早。第五十七回固然是移植的，但是紫鵑試寶玉的心總也不會太在后面。看來鴛鴦瓶西洋酒令都刪掉了。有瑪瑙碟的第三十七回來自寶玉別號絳洞花王的早本。有自行船的第五十七回該也是早本，從別處移來填空檔。 第五十六回回末填空檔的甄家一節(jié)也來自早本。與它共有吳語"小人"的戚本第六十七回也是早本──在這本子里，寶釵是王夫人的表侄女──想必薛姨媽與王夫人是表姊妹: 趙姨娘因環(huán)哥兒得了東西，深為得意，……（中略）想寶釵乃系王夫人之表侄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賣好兒，…… 戚本此回的特點(diǎn)，還有柳湘蓮人稱"柳大哥"，不是"柳二哥"。上一回他削發(fā)出家，跟著跛足道人飄然而去，是往西北去的，因?yàn)榇嘶匮吹昧讼ⅲ教幷也坏剿?惟有望著西北上大哭了一場。" 第一回甄士隱的歌"保不定日后作強(qiáng)梁"句，甲戌本夾批:"柳湘蓮一干人。"削發(fā)出家后再落草為盜，那倒像魯智深武行者了。但是"跟隨道士飄然而去，不知何往"，而我們都知道那道士是渺渺真人，似乎絕對不會再去做強(qiáng)盜。最早的第六十六回一定寫柳湘蓮只身遠(yuǎn)走高飛，后回再出現(xiàn)，已經(jīng)做了強(qiáng)盜，有一段"俠文"。這想必是"風(fēng)月寶鑒"收入此書的時(shí)候改的，避免與寶玉甄士隱的下場犯重。但還是原來的結(jié)局出家更感動人，因此又改了回來。 第六十七回開頭第一句，戚本、全抄本與武裕庵本各各不同: 話說尤三姐自戕之后，尤老娘以及尤二姐尤氏并賈珍賈蓉賈璉等聞之，俱各不勝悲傷，…… ──戚本 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后，尤老娘和二姐賈璉等俱不勝悲痛，…… ──全抄本 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后，尤老娘合二姐兒賈珍賈璉等俱不勝悲慟，…… ──己卯本抄配，武裕庵本 為什么要刪去賈珍賈蓉尤氏？又為什么要保留賈珍？還是先沒刪賈珍，末了還是刪了？ 刪去尤氏，理由很明顯。照賈蓉說來，尤二姐尤三姐是尤老娘的拖油瓶女兒──第六十四回──與尤氏根本不是姊妹。同回稍后，賈珍做主把尤二姐嫁給賈璉，尤氏勸阻，"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順從慣了的，況且他與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不管是尤氏的異母妹還是她繼母帶來的，這兩個(gè)妹妹很替她丟臉。死掉一個(gè)，未必不如釋重負(fù)。 刪去賈珍賈蓉，是因?yàn)橛热阕载兀淙馗缸右舶У浚嵝炎x者她過去與賈珍的關(guān)系，與賈蓉也曾經(jīng)調(diào)情，與她悲壯的下場不協(xié)調(diào)。 關(guān)于她與賈蓉，第六十四回賈蓉慫恿賈璉娶尤二姐── 卻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兩個(gè)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nèi)，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shí)，好去鬼混之意。 ──戚本、全抄本 己卯本抄配的這一回缺"兩個(gè)"二字:"素日同他姨娘有情，"變成專指尤二姐。 全抄本第六十五回賈璉來到小公館，假裝不知道賈珍也來了，在尤老娘尤三姐那邊。尤二姐感到不安，"滴淚說道:'你們拏我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兩個(gè)月夫妻，日子雖淺，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終身靠你，豈敢瞞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將來我妹子卻如何結(jié)果？據(jù)我看來，這個(gè)行（形）景恐非常策，要作長久之計(jì)方可。'"這一席話首句他本都沒有第二個(gè)"們"字。全抄本這句是說他們兄弟倆玩弄她們姊妹倆。他本作"你們拏我作愚人待，"是說賈珍玩了她又把她給了賈璉。看來是作者自己刪去這"們"字，使尤三姐與賈珍的關(guān)系比較隱晦不確定，給尤三姐保留幾分神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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