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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詳紅樓夢(12)
前面引的這條總批是一七八○中葉或更晚的時候，另人從別的本子上補錄的，顯然是書名"紅樓夢"時期批的。庚本這些回前附葉總批，格式典型化的都是一七五四本保留下來的百回"紅樓夢"舊批，但是此回總批因為與一七五四本情節(jié)不合，所以刪了，數(shù)十年后又由不知底細的人補抄了來。此回總批是關(guān)于"后卅回"，一七五四本改榮府抄沒，后文需要改，世職革去，也無爵可襲了──"題'紅樓夢'一律"中所說的自相殘殺顯然是指賈環(huán)設(shè)法奪去寶玉世職。 寶玉有許多怪僻的地方，窮了之后一定飽受指摘──第一回甄士隱唱的歌里有"展眼乞丐人皆謗"，甲戌本批:"甄玉賈玉一干人"──正是給趙姨娘賈環(huán)有機可乘。 第十九回寶玉訪花家，襲人母兄"齊齊整整擺上一桌子品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句下批注:"補明寶玉自幼何等嬌貴。以此句留與下部后數(shù)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圍破氈'等處對看，可為后生過分之戒，嘆嘆！" 同回襲人借口她家里要贖她回去，借此要挾規(guī)勸寶玉，庚本眉批:"花解語一段，乃襲卿滿心滿意將玉兄為終身得靠，千妥萬當(dāng)，故有是。余閱至此，余為襲卿一嘆。丁亥夏，畸笏叟。"想必窮了之后寶玉不求進取，對家庭沒有責(zé)任感，使襲人灰心。正值榮府支持不了，把婢仆都打發(fā)了。花家接她回去，替她說親。她臨走說:"好歹留著麝月"，讓寶玉寶釵身邊還有個可靠的人。"寶玉便依從此話"（各本第二十回麝月篦頭一場后批注）。顯然寶玉也同意她另找出路。 第二十二回探春燈謎打風(fēng)箏，庚、戚本批:"此探春遠適之讖也。使此人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致流散也。悲哉傷哉！"巧姐被"狠舅奸兄"所賣，──太虛幻境曲文──想必是流散后的事，所以被劉姥姥搭救后就跟著下鄉(xiāng)去了，嫁給板兒。"狠舅"可能是鳳姐的親信王信，在張華的官司里透消息與察院，與鳳姐胞兄王仁同是人字旁單名，當(dāng)是堂兄──見第六十九回──與賈芹，草字輩族人中唯一的無賴。 分炊后寶玉住在郊外，重逢秦氏出殯途中的二丫頭。"寒冬噎酸虀，雪夜圍破氈"當(dāng)是這時期的事。襲人嫁后避嫌疑，只能偶爾得便，秘密派人送東西來，至此不得不向蔣玉菡坦白，說出她的身世。蔣玉菡也義氣，把寶玉寶釵接到他們家奉養(yǎng)。所以后來寶玉出家不是為了受不了窮。 第五回十二釵又副冊上畫著一簇花，一床席子，題詞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 堪羨優(yōu)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末句下注:"罵死寶玉，卻是自悔。" 這批語只能是指作者有個身邊人別嫁，但是不怪她，是他自己不好。顯然襲人這人物也有所本。但是她去后大概至多有時候接濟他，書中不過是把她關(guān)心他的局面盡量發(fā)展下去──寫小說的慣技。 甲戌本"凡例"說:"此書只是著意于閨中，故敘閨中之意切，略涉于外事者則簡，……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筆帶出……"雖然是預(yù)防文字獄，自衛(wèi)性的聲明，也是作者興趣所在。寫賈家獲罪受處分，涉及朝政，一定極簡略，只著重在貧窮與種種私人關(guān)系上。問題是榮府擁有京中偌大房地產(chǎn)，即使房子燒了，地也值錢，無論賈環(huán)怎樣搗亂，一時也不至于落到"噎酸虀"、"圍破氈"的地步。這是百回"紅樓夢"后廿回唯一的弱點。 遣散婢仆后守破敗的府第過活，這造意本來非常好，處處有強烈的今昔對照。宋淇"論大觀園"，說"紅樓夢幾乎遵守了亞里士多德的三一律；人物、時間、地點都集中濃縮于某一個時空中間。"如果能看到原有的后廿回，那真是完全遵守三一律了。但是后來的這局面不是寫實的藝術(shù)，而是有假想性的。在實生活里，大城市里的園林不會荒廢，不過易主罷了。 要避免寫抄沒，不抄家而驟衰，除非是為了打點官司，傾家蕩產(chǎn)。但是書中的"當(dāng)今"是"仁孝赫赫格天"的圣主，怎么能容許大臣貪贓枉法？書中官吏只有賈雨村"徇情枉法"，巴結(jié)上了王子騰賈政賈赦，畢竟后來也丟官治罪。 第六十三回寶玉與芳官談土（吐）番（蕃）與匈奴:"……這兩種人自堯舜時便為中華之患，晉唐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們有福，生在當(dāng)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億兆不朽，所以凡歷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頭，緣遠來降。……"顯指滿清統(tǒng)治蒙藏新疆。將康熙比虞舜，因為順治出家，等于堯禪位于舜。 以曹家的歷史，即使不露出寫本朝的破綻來，而表明是宋或明，以便寫刑部貪污，恐怕仍舊涉嫌"借古諷今"。所以大概沒有選擇的余地，為了寫實與合理，只好寫抄沒，不過是抄得罪有應(yīng)得。 脂硯批第二十七回紅玉去伺候鳳姐:"奸邪婢豈是怡紅應(yīng)答者，故即逐之。……己卯冬夜。"畸笏七年后批這條批:"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叟。"又在甲戌本此回回末總評里詳加解釋:"鳳姐用小紅，可知晴雯等埋沒其人久矣，無怪有私心私情。且紅玉后有寶玉大得力處，此于千里外伏線也。"第二十六回他又批:"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脂硯一七五九年冬批書，還沒看見獄神廟回。當(dāng)時此回還沒寫出來。此外似乎也沒有別的抄沒文字。一七五四本改到第七十四回為止，回內(nèi)探春預(yù)言抄家；次年又在第十三回由秦氏托夢預(yù)言抄家。但是停頓了至少五年才寫，可見棘手。 總結(jié)一下: 庚本回前附葉總批有三張沒有書名，款式自成一家，內(nèi)容顯系現(xiàn)批這三回的最初定稿──第十七、十八合回、第七十五回；另一總批橫跨第四十七、四十八回，二回可視作一個單位。 第十七、十八合回有賈赦罪案的伏線，第四十七、四十八回有賈赦罪案，第七十五回有賈政罪案。賈赦賈政犯重罪，都不合寧為禍?zhǔn)椎奶摶镁愁A(yù)言。再加上這兩個事件與他回間的矛盾，可見是后添的。從這三回間的關(guān)連上，看得出是三回同時改寫的，賈政的罪行最后寫，因為距元妃這一支被連累的原意最遠。第七十五回是一七五六年初夏謄清，這三回當(dāng)是同年季春改寫的。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名內(nèi)的"重評"是狹義的指再評。庚本的十六張典型格式的回前附葉來自一七五四本──脂硯齋甲戌再評本。只有這三張沒有書名，因為已經(jīng)不是一七五四年，批者也不是脂硯。 一七五四本延遲元妃之死，目的在使她趕得上看見母家獲罪，受刺激而死。但是她與賈珍的血統(tǒng)關(guān)系較遠，所以為了加強她受的打擊，一七五六年又改去寧為禍?zhǔn)祝┝怂餍詫①Z珍的罪行移到賈政名下，讓賈政成為主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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