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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詳紅樓夢(4)
庚本、全抄本第三回回目是:"賈雨村夤緣復舊職,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原先黛玉初來已經(jīng)父母雙亡,甲戌本第三回是新改寫的,沒注意回目上有矛盾。庚本是舊本抽換回內(nèi)改寫的部份,時間稍晚,所以回目已經(jīng)改了,但是下句"林黛玉拋父進京都",俞平伯指出"拋父"不妥。也許因此又改了,所以己酉、戚本的回目又不同。 林如海之死宕后,勢必連帶的改寫第二回介紹黛玉出場一節(jié)。原文應當也是黛玉喪母,但是在姑蘇原籍,父親死得更早。除非是夫婦相繼病歿,不會在揚州任上。 甲戌本第四回薛蟠字文龍,與庚本第七十九回回目一致:"薛文龍悔娶河東獅",第七十一至八十回的"庚辰秋定本"回目頁上也是文龍。甲戌本香菱原名英蓮,第一回有批語:"設云應憐也。"第四回這名字又出現(xiàn)。庚本作"英菊",薛蟠字文起,當是早本漏改,今本是英蓮、文龍。 甲戌本第五回有許多異文。第十七頁第十一行"將謹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經(jīng)濟之道",上句生硬,又沒有對仗,不及他本工穩(wěn):"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jīng)濟之道"。同頁反面第一行"未免有陽臺巫峽之會",他本作"未免有兒女之事",似較蘊藉。同頁與警幻仙子的妹妹成親"數(shù)日",警幻帶他們倆出去同游。他本是成親"次日……二人攜手出去游玩",到了一個荒涼可怕的所在,"忽見警幻后面追來",也是后者更好,甲戌本警幻陪新婚夫婦同游,寫得這東方愛神有點不解風情。三人走到這可怕地方, 忽而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無橋梁可通,寶玉正自彷徨,只聽警幻道:"寶玉再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 他本這一段如下: 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無橋梁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后面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 "淌洋"二字改掉了。大河改溪,"彷徨"改"猶豫",都是由夸張趨平淡。刪掉兩個"寶玉",比較緊湊,也使警幻的語氣更嚴重緊急。 同頁第十一行"深負我從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他本作"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也較渾成自然。迷津內(nèi)"有一夜叉般怪物",他本作"許多夜叉海鬼"。 唬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襲人媚人等上來扶起拉手說:"寶玉別怕……" ──甲戌本 庚本如下: 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眾丫嬛忙上來摟住叫"寶玉別怕……" "唬得"、"慌得"都改現(xiàn)代白話"嚇得",戚本只改掉一個,全抄本兩個都是"唬得",此外各本同。"扶起拉手"改為"摟住",才是對待兒童的態(tài)度。"喊叫'可卿救我'"的語意暗示連喊幾聲,因此刪掉一個"可卿救我",不比"叫道:'可卿救我!'"就是只叫一聲。 秦氏在外聽見,連忙進來,一面說丫嬛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又聞寶玉口中連叫"可卿救我",因納悶道:"……" ──甲戌本 他本作: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忽聽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 甲戌本"秦氏在外聽見",是聽見襲人等七嘴八舌叫喚寶玉,走進房來,才聽見寶玉叫"可卿救我",因為夢魘叫喊實際上未必像夢中自以為那么大聲。那間華麗的寢室一定很寬敞,在房外不會聽得見。秦氏一面進來,一面又還有這余裕叮囑丫嬛們看貓狗,可見她雖然照應得周到,并不當樁事。這一段非常細膩合理,但是沒交代清楚,"丫嬛們"又與襲人等混淆,盡管我們知道是她自己房里的婢女。至于為什么這樣簡略,也許因為此處文氣忌松忌斷,需要盡快收煞。 下一回開始,并沒有秦氏進房后的文字。顯然第六回接其他各本第五回,秦氏在房外就聽見寶玉夢中叫"可卿",并沒進來。只有甲戌本第五回與下一回不銜接。唯一可能的解釋是第五回回末改寫過,第六回回首也跟著改了。甲戌本第五回是初稿,其他各本是此回定稿,這是最有力的證據(jù)。 為什么要刪掉秦氏進房慰問?寶玉夢中警幻的妹妹兼有釵黛二人的美點,并沒說像秦氏。如果名字相同是暗示秦氏兼有釵黛的美,不過寶玉在夢中沒想到,那么醒來面對面是否會發(fā)覺?總之此刻見面十分尷尬,將下意識里一重重神秘的紗幕破壞無余。 因此其他各本改為秦氏在房外就聽見寶玉叫喊,囑咐"丫嬛們"看貓狗,也改為"小丫頭們",有別于襲人等。"襲人媚人等"安慰寶玉,改為"襲人等眾丫嬛",因為今本沒有一個叫媚人的丫頭。但是前文剛到秦氏房中午睡的時候,"只留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丫嬛為伴",各本都相同。那是因為第五回改的地方都在末兩頁,沒看見前面還有個媚人,所以留下這一個漏網(wǎng)之魚。 總計甲戌本頭五回,第一回楔子新加了一句,第二回改掉黛玉父親已故,第三回是新改寫的,第五回全新或新改。這五回都沒有雙行小字批注,那是新稿的特征,還沒來得及把夾批、眉批用小字抄入正文。這樣看來,第四回薛文起、英菊改薛文龍、英蓮,此外也許還有更動,也都是此本新改的。 這是今本頭五回初形成的時候,五回都沒有回末套語或詩聯(lián)。此后改寫第五回,回末加了兩句七言詩(全抄本),又從散句改為詩聯(lián),庚本又比戚本對得更工。 此書各回絕大多數(shù)都有回末套語,也有些在套語后再加一副詩聯(lián)。庚本有四回末尾只有"正是"二字,下缺詩聯(lián),(內(nèi)中第七回另人補抄詩聯(lián),附記在一回本的"卷末"。)可見有一個時期每一回都以詩聯(lián)作結,即使詩聯(lián)尚缺,也還是加上"正是",提醒待補。各種不同的回末形式,顯然并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換換花樣,而是有系統(tǒng)的改制。 第五回回末起初一無所有,然后在改寫中添出一副詩聯(lián)。可見回末毫無形式的時期在詩聯(lián)期之先。 有幾回詩聯(lián)在"且聽下回分解"句下。不管詩聯(lián)是否后加的,反正不可能早于回末套語。 至于回末套語與回末一無所有,是哪一種在先──如果本來沒有回末套語,后來才加上,那么第五回加詩聯(lián)之前勢必先加個"下回分解",就不會有這一類只有詩聯(lián)的幾回。也不會有幾回仍舊一無所有,因為在回末空白上添個"下回分解"比刪容易得多,刪去這句勢必涂抹,需要重抄。顯然此書原有回末套語,然后廢除,不過有若干回未觸及,到了詩聯(lián)期又在套語下加詩聯(lián)。 第二十九回里"奶子抱著大姐兒,帶著巧姐兒",大姐兒與巧姐是兩個人,姊妹倆。第四十一回劉姥姥替大姐兒取名巧姐──大姐兒與巧姐已經(jīng)是一個人了。第四十一回還在用"嫽嫽",更可見第二十九回之老。再看較后寫的一回,庚本第七十五回回前附葉有日期:"乾隆二十一年(一七五六)五月初七日對清。"第二十九回、第七十五回都有回末套語,因此早期、后期都有回末套語,比較特別的結法都在中期。想來也是開始寫作的時候富于模仿性,當然遵照章回小說慣例,成熟后較有試驗性,首創(chuàng)現(xiàn)代化一章的結法,爐火純青后又覺得不必在細節(jié)上標新立異。也許也有人感到不便,讀者看慣了"下回分解",回末一無所有,戛然而止,不知道完了沒有,尤其是一回本末頁容易破損,更要誤會有闕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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