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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jié) 申著作權(quán)
_ 《紅樓夢(mèng)》自從一出世，幾幾乎享了一百五十年的盛名，說來也怪，同時(shí)卻又倒了一百五十年的大霉。這真是一個(gè)絕大的矛盾現(xiàn)象。說他享名，可說膾炙人口，婦孺皆曉，談起來無不津津樂道。說他倒霉，不但原書意旨被扭曲得七歪八邪，本文大經(jīng)竄亂刪續(xù)，真?zhèn)我掺[不清，而且連作者是曹雪芹也被否認(rèn)。
索隱派紅學(xué)家對(duì)《紅樓夢(mèng)》的作者，先就制造出一大堆混亂。有的說是“江南某孝廉”；有人就指明是作《四焉齋集》的上海曹一士。景梅九的《石頭記真諦》甚至于提出一個(gè)二曹說，主張雪芹和一士都是作者。湛廬的《紅樓夢(mèng)闡微》更高唱此書作者的多元論。連《棗窗閑筆》那樣一本書，他也說：
聞舊有《風(fēng)月寶鑒》一書，又名《石頭記》，不知為何人之筆。曹雪芹得之，以是書所傳迷者，與其家之事跡略同，因借題發(fā)揮，將此部刪改至五次，愈出愈奇，乃以近時(shí)之人情諺語，夾寫而潤色之，借以打其寄托。
又是“聞”，這個(gè)“聞”是最聞不得的。他后文相隔不遠(yuǎn)便又有以下的一段話：
殊不知雪芹……嘔心始成此書，原非局外必觀人也。若局外人徒以他人甘苦澆己塊壘，泛泛之言，必不懇切逼真如其書者！
顯而易見，這第二段才是《閑筆》自已的真意思，但上引第一段“被作者瞞過”了，無法自解，因而成立了那個(gè)矛盾的怪主張，因?yàn)樗帕搜┣鄣倪@一段話：
空空道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mèng)》；東魯孔梅溪?jiǎng)t題曰《風(fēng)月寶鑒》。后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
+w9v(]9@4X&}.U4r8f因此才說“聞”舊有此書，雪芹“刪改至五次”，且“愈出愈奇”，像煞有介事。殊不知在雪芹原文之上，脂硯即有一段朱批，說得洞穿七札：
若云雪芹披閱增刪，然則〔原誤后〕開卷至此這一篇楔子又系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獪之甚！后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云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原誤弊〕了去，方是巨眼。
裕瑞分明正是為作者所瞞，失去巨眼。我因此疑他說曾見抄本“卷額本本有其叔脂研齋之批語”等話也未必靠得住，恐怕還是出于一“聞”罷了。因?yàn)橐运念I(lǐng)悟力和眼光而論，若真見過脂批，豈能連這個(gè)意思也看不懂，何致時(shí)時(shí)仍作誤說？（又一證：他說：“余曾于程、高二人未刻《紅樓夢(mèng)》板之前，見抄本一部？……八十回書后惟有目錄，未有書文，目錄有‘大觀園抄家’諸條，與刻本后四十回‘四美釣魚’等目錄迥然不同。”這怕又是造謠！若真見過后四十回目如何略不引其異同，而但言“大觀園抄家”五字，其下又系以“諸條”字樣？可謂與自稱曾見脂批同屬含胡其辭，說得不倫不類。這分明又是被程偉元“既有百二十卷之目，豈無全璧？”的話給騙信了，又從而妄說的證據(jù)。）
同處又有一條眉批，說：
雪芹舊有《風(fēng)月寶鑒》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懷舊，故仍因之。
可證《風(fēng)月寶鑒》一書，即是《石頭記》的前身初稿，作者亦即雪芹，思元齋的“聞”都是“聞”不得的。稍后，便是前文引過的那一條，這都在甲戌本第一回上：
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
庚辰本第二十二回末，眉批云：
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甲戌本第二回標(biāo)題詩：“一局輸贏〔原誤嬴〕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旁批云：
只此一詩便妙極！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長。余自謂評(píng)書，非關(guān)評(píng)詩也。
同本卷一批雨村吟詩亦云：
這是第一首詩，后文香奩閨情，皆不落空。余謂雪芹撰此書，中亦有〔原作為〕傳詩之意。
同本卷十三之末，一條批云：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后事二件，嫡〔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不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jiǎng)h去。
庚辰本第七十五回前有一單頁，上記：
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duì)清。缺中秋詩，俟雪芹。
此處“中秋詩”指本回內(nèi)寶玉、賈蘭作的詩，庚辰本雖亦無其詞，但標(biāo)明空格，示有闕文。一到他本，即全刪去而無復(fù)痕跡了。此外的脂批雖亦有只提“作者”而不稱名處，但以上八條，用來證明作者之即雪芹，已然足夠了。《石頭記》一部大書的著作權(quán)，本是屬于曹雪芹的。那些“曹一士”“作者多元論”的鬼話，固然不值一文，即思元齋的胡涂念頭，也不該再有。曾有人云：“此評(píng)明說作者是雪芹，而披閱增刪是托詞”，這是最明顯不過的。
這類的說法，雖然已無生命可言，但也不時(shí)地還要幽靈一現(xiàn)。記得二十年代初的上海《晶報(bào)》刊出的臞蝯《紅樓佚話》里，就硬說曹雪芹是從別人得到的稿本，而且是數(shù)目確鑿的“十二回”，而且“其本尚存”，云云，這比思元齋還要“元（玄）”得多。可惜臞蝯先生沒有說明任何一點(diǎn)“尚存”之本的具體情況。其實(shí)，這類“作者多元論”，最經(jīng)不起推勘，它一拿到脂批的面前，就原形畢現(xiàn)了。因此不想再多引舉。
但是，聽說某地方的“紅學(xué)家”，現(xiàn)在還有人鼓吹一種論調(diào)，他們比“多元論”還要倒退，根本否認(rèn)《紅樓夢(mèng)》為曹雪芹所作。
這一論調(diào)，也并非是什么新東西，在早也碰過面，大有“似曾相識(shí)”之感⑴。但是其間恐怕又有分別。
過去的這種論調(diào)，還大抵不過是胡涂人跟著亂講一氣⑵；現(xiàn)在還鼓吹這個(gè)，就不免別有用心之嫌了。《紅樓夢(mèng)》的偉大，已經(jīng)是有目共見、舉世咸知的了，要從作品本身來進(jìn)行污蔑，已不可能，因此，就有人佗空心思，想否認(rèn)曹雪芹是其作者，從這一點(diǎn)來歪曲事實(shí)，惑亂觀聽。其意蓋以為如此就能夠“動(dòng)搖根本”，使我們對(duì)《紅樓夢(mèng)》的研究、評(píng)價(jià)，都成為沙上之屋居，空中之樓閣，化作“一場(chǎng)笑談”。我覺得，在今天而還宣傳這種論調(diào)，實(shí)在沒有別的解釋。
但是鼓吹這個(gè)論調(diào)的，除非他能夠證明脂硯齋“并無其人”，其為《紅樓夢(mèng)》作批也“并無其事”，一切都是“偽造”才行。如其不能證明，那么上文所引的那些條脂批，無可辯駁地申明了曹雪芹的著作權(quán)，給這一類的奇談怪論，作了最有力的駁斥。
如果要在脂批以外再找參證，那也不難，今附數(shù)條于此，看看《紅樓夢(mèng)》到底是誰作的？
永忠的《延芬室稿》中《戊子初稿》，載有三首絕句，題云：“因墨香得觀《紅樓夢(mèng)》小說，弔雪芹，成七截三首。”讀《紅樓夢(mèng)》而弔雪芹，所因何故？其第一首說：“傳神文筆足千秋，……幾回掩卷哭曹侯。”第二首說：“三寸柔毫能寫盡，欲呼才鬼一中之。”第三首說：“……辛苦才人用意搜，……爭(zhēng)教天不賦窮愁？”末句用虞卿“窮愁著書”的典故來貼切曹雪芹。那么請(qǐng)問，《紅樓夢(mèng)》的作者不是雪芹是誰？墨香是雪芹好友敦誠的幼叔，永忠是被雍正謀奪了儲(chǔ)位權(quán)的胤禵之孫，他作此詩事在乾隆三十三年，大約總不是造謠生事吧。
明義，在他的《綠煙瑣窗集》中有《題紅樓夢(mèng)》絕句二十首，小序說：“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樓夢(mèng)》一部，……”明義是傅恒之侄、明仁之弟，這組絕句約作于乾隆三十至四十年間（參看《附錄編》“慚愧當(dāng)年石季倫”篇），該不是向壁虛造。
以上是北京的滿族人士的紀(jì)錄。再看看南士如何。沈赤然，在他的《五硯齋詩鈔》中有四篇題紅七律，詩題大書：“曹雪芹《紅樓夢(mèng)》題詞四首”。赤然，仁和人，生于乾隆十年，作此四詩是乾隆六十年的事（參看《附錄編》“試磨奚墨為刊刪”篇）。
許兆桂，給女作家吳蘭徵的《絳蘅秋》作序，確言：“乾隆庚戌秋，余至都門，……近有《紅樓夢(mèng)》，……既至金陵，乃知作者曹雪芹為故尚衣〔按指曹寅為織造〕后。”這也是乾隆時(shí)人親聞?dòng)H記之事。
我看，不用再舉了，問題已經(jīng)答復(fù)得十分清楚。
凡是妄想歪曲《紅樓夢(mèng)》、污蔑曹雪芹的，特別是不懷好意、別有用心之說，在此引北宋詞人晏殊《浣溪沙》中的句子以為奉贈(zèng)：“無可奈何花落去”,
“夕陽西下幾時(sh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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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⑴如奉寬，早曾認(rèn)為《石頭記》全系高鶚?biāo)苎┣鄯瞧渥髡摺?BR>
⑵對(duì)此點(diǎn)亦有不胡涂的，如弁山樵子，就說：“……須知此書確為曹雪芹所撰，謂前人所作而托詞修改者，實(shí)雪芹恐招怨當(dāng)世而為是讆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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