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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jié) 重新認(rèn)識紅樓夢
還是先從版本文字說起。程、高改本與曹雪芹原本的分別，除去由于不懂原文、奮筆妄改，以及在情節(jié)上大段的增、刪、改寫、妄作以外，字句的細(xì)微差異，真是罄竹難書，無法盡舉。仍只能揀二三處比較容易分疏的例子，請讀者高眼審辨。
《紅樓夢》一開卷，就是寫那塊媧皇煉馀之石。作者大筆特書：
誰知此石自經(jīng)鍛煉之后，靈性已通。
這樣的兩句話，在各個乾隆舊鈔真本中，毫無歧異。可是，到了程高本里，怪事就發(fā)生了。請看他是怎樣改法的：
誰知此石自經(jīng)鍛煉之后，靈性已通，自來自去，可大可小。
夫曹雪芹之所謂“靈性已通”者，本來并不難懂，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解釋，就是說：那石頭是一塊無機(jī)之物，沒有頭腦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不料讓女媧這么一煉，它就具有了知覺、意識、思想、感情。不過如此而已，再無其他玄妙。作者又寫得明白：此石尚且無法自己行動，也不能對人施禮。何論于“變化”？所以下文縮成扇墜一般，須得僧人“念咒書符，大展幻術(shù)”（此據(jù)甲戌本）；而一切行動，也無不因那僧“袖了”它，才能如愿。可是高鶚先生說不行，這不對，他便提筆悍然增出了那“自來自去，可大可小”八個字。這一來，《紅樓夢》的石頭就差點成了《西游記》里的水簾洞石猴。他根本不去想：曹雪芹心目中的“靈性”和吳承恩筆下的“神通”是一清二白，了無交涉。高鶚聰明自作，全不顧后文情節(jié)與全書神理。--這就是程、高改本在全書中的第一處十分謬妄之筆。
緊接著，曹雪芹又寫道：
因見眾石俱得補(bǔ)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
這不也是順理成章、應(yīng)無異議了么？誰知高鶚先生又說不行，這又不對。這回他奮筆而改的結(jié)果，是這樣：
因見眾石俱得補(bǔ)天，獨自己無才，不得入選……。
曹雪芹明明說的是無“材”，他偏偏要改成無“才”。再者，曹雪芹明明說的是“不堪”入選。高鶚說不行，這更不對，照他的頭腦來說，必須改作不“得”入選。夫“不堪”入選者，正見曹雪芹思想中的嫉俗憤世的一面；而“不得”入選，卻只剩下了高才子當(dāng)時夢想一個“進(jìn)士及第”而不可得、滿口饞涎、一心巴望的神情意態(tài)。若說高鶚改筆還另有他的高妙，我自愧愚蒙，就看不出了。
及至空空道人初見《石頭記》：
……原來就是……攜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tài)的一段故事。
炎涼世態(tài)，正是曹雪芹點明他所寫的那個封建社會的人與人的關(guān)系。可是，高鶚竟將“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tài)”一句提綱大旨悍然篡改為“引登彼岸”！這樣一來，《紅樓夢》就變成了兼有“敗子回頭”和“頑石悟道”兩重“大義”的救世勸善書。--只這一筆，就顯示出高鶚要將全書歪曲變質(zhì)的全部惡毒用意是何等地處心積慮！
再舉一個稍后面的例子，如第二十七回回末：
新高本：“……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正是一面低吟，一面哽咽，那邊哭的自己傷心，卻不道這邊聽的早已癡倒了！”
舊本：“……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寶玉聽了不覺癡倒。”
這是汪原放先生曾經(jīng)特別提出過來的而足以使他“心折”的一個例子。此處我則不知別人感覺如何，唯自覺原本簡摯有力，說癡倒，于讀了大段凄心動魄的《葬花詞》后，看此八個大字，便真能使人癡倒于句下。這恐怕是因為那八個字是當(dāng)局、個中人之言。及至高蘭墅才子先生逞五色之筆，便有了“一面”啦、“兩面”啦、“低吟”啦、“哽咽”啦、“這邊”啦、“那邊”啦、“哭的”啦、“聽的”啦；老實不客氣講，此處再也不見了寶玉的真情實感，只是剩下蘭墅才子創(chuàng)制的一堆陳言垃圾，在局外扭捏個不了。有人嫌《紅樓夢》羅嗦瑣碎，而不知道實際上閑文閑話極少，脂硯齋的批曾說過：“所謂惜墨如金也。”又說：“行文原只在一二字，便有許多省力處；不得此竅者，便在窗下百般扭捏。”這真可謂“先知先覺”，預(yù)先早已把高才子罵個狗血噴頭了。
清初的旗人，初受漢化，文詞未臻高明，卻有他們獨特的一派風(fēng)格。尤其隨手所寫的東西，不文不白，半通非通，乍一讀很不易合乎正統(tǒng)文家的口味。讀多了，漸不以為奇怪，才能領(lǐng)略一些“味外味”。翻翻皇帝的羅里羅嗦的手諭，臣子們嘮哩嘮叨的奏折，也可作為一種參證。永忠在乾隆十六年（他才十七歲）十月作了一篇《買獃記》，有以下的話：
獃幻，巧幻；賣獃亦幻，買獃亦幻；焉往而非幻乎？若頂門具眼者，自當(dāng)異于是。要之，幻之中作
活計者，莫妙于獃。故余不嫌鈍置，而亦自鐫于石上曰：“買獃。”并欲買剩山之獃云。
剩山是個和尚，和永忠很好，他還作了跋，其中有曰：
余故蓄獃，走遍諸方，求下顧而售之者，竟無有。今忽遇人，盡脫去。自今以后，當(dāng)作伶俐僧，豈
不大快平生乎？賣獃，天下無二人，而買者亦無二人；舍此，則余之獃雖欲下價而沽之遍求海內(nèi)，而別無主顧矣。今忽脫去，其快又何如哉？
兩人的字法句法，簡直竟與脂批等文是一副筆墨！我們不禁想到，這種文章，實在乃是禪宗語錄和古文的配合產(chǎn)物。侯堮先生案云：“臞仙（按系永忠別號）自十七歲即與剩公如此相契！觀剩公跋為然耶？”（詳見《燕京學(xué)報》第十二期2601－2155《覺羅詩人永忠年譜》）這里指出滿洲旗人文筆的淵源熏習(xí)，甚為重要。后來人不大看得慣這樣文字，因此《紅樓夢》乾隆舊鈔本如甲戌本、庚辰本、戚本三個真本，也無一不經(jīng)后人亂改過。今天也還有人居然主張古典文學(xué)作品“我們也可以改”。此處暫不去爭辯。我要鄭重指出的是這一事實。要想尊重曹雪芹，首先應(yīng)該恢復(fù)他的文字，此其一。
其次，要想了解曹雪芹小說的主旨，猜謎固然萬不是辦法，架空辯論也還是徒勞無益，我們首先須切實了解他的整個家世歷史，時代背景，社會環(huán)境，那些謎便不猜自破。讀者了解了曹家的一切，我相信再沒有人會接受猜謎派的主張，說他是寫相國、宮廷，或是可能有反清思明的民族意識，如蔡孑民的《石頭記索隱》和景梅九的《石頭記真諦》所主張，這一層金無論如何是向他臉上貼不下的。要了解《紅樓夢》，了解歷史是最基本的要求，這也就是本書想嘗試的一點工作。滿洲旗人在清代是統(tǒng)治階級，但他們自己內(nèi)部也充滿了矛盾斗爭，還有階級關(guān)系的分化也是日趨急遽。侯堮先生有一段話，很可以幫助我們了解那時的旗人，現(xiàn)在也引在下面：
茲以清代而論，圣祖崩后，世宗與允禵、允禩等有爭立之惡朝。而允禵為人精明矯健，康熙間征伐
西北，赫赫有功。既為世宗錮廢，幾頻于死；高宗毅然釋之，而允禵之人生觀由最積極一變而為極端之消極，晚年所與往還之人，多為僧客羽流，以摯愛永忠神慧，亦使剩山和雪亭上人為其童年師保，終永忠之身，雖服官達(dá)三十載，而精力才華，泰半貫注于禪道兩涂，以詩酒書畫為玩世之資，以蒲團(tuán)養(yǎng)生為性命之髓。本其風(fēng)度，以與宗人及滿、漢之學(xué)者相標(biāo)榜，至蔚成社會側(cè)面之一部分重要的波瀾：如曹霑、敦誠、書諴、永恚（上還有個“大”）等，皆披靡于此風(fēng)氣之一。但使彼輩突破其本來之環(huán)境，奮發(fā)邁往于經(jīng)世之學(xué)，所成就當(dāng)有不同。故宗室文人等禪道之癖，實為其特殊環(huán)境之一種強(qiáng)烈反映。吾人宜求彼輩正面向往之收獲，尤宜窺測其負(fù)面蘊藏之懷抱與功績。
此處所指出的事實，于了解《紅樓夢》，也是很關(guān)重要的。永忠、敦誠等人的僧舍蒲團(tuán)，詩酒書畫，由親貴一轉(zhuǎn)而變成高人逸士，是統(tǒng)治階段內(nèi)部爭斗的結(jié)果。這些人，不獨彼此交誼深厚，甚至命運興廢也是息息相關(guān)的。他們之不滿意于那個時代，自是顯然。不過我們應(yīng)該注意的是：恐怕他們也只是不滿意，佯狂自全而已。若要求他們?nèi)巳司邆湔嬲拿魑姆纯挂庾R，或“突破”什么“環(huán)境”，便不免責(zé)之過深了。
同樣，這個特殊環(huán)境，也就是使曹雪芹走向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主要因素。他在小說里指陳封建社會的種種罪惡，暴露自己階級的種種危機(jī)，親切真實，生香活色。他在詩、酒、禪等方面的現(xiàn)象上，固然也有和永忠、敦誠等人相似之處，但，他的階級地位和思想情況就和他們大不相同了。
他的頭腦思想，在十八世紀(jì)的中國出現(xiàn)，則確乎不愧稱為“一顆奇異的花朵”--借用一句文學(xué)家的話頭。在他頭腦里，迂腐朽敗，雖不敢說一些也無，但若說基本無有則是確實非夸的。我們雖然用不著稱他為社會改革家或政治革命者，而他的思想是那樣自由清新、開明進(jìn)步得遠(yuǎn)超乎時代之前，稱他為那時代的啟蒙思想家和那社會環(huán)境的一個大膽的叛逆者是并無語病的。從舊傳統(tǒng)、禮法、名教等而看，曹雪芹的反抗性、革命性是夠強(qiáng)烈的了。
曹雪芹之能有這一部小說的偉大成就，文學(xué)才能自然不能不是一個因素，但我們尤其不能忽略了他的極其特殊的環(huán)境背景。這里可以舉出好幾種特點。第一，他家的地位是皇室奴隸。曹家是“包衣”身份，換句話說，就是旗人對滿清皇帝自稱的“奴才”；但同時他家上世作織造官的卻又是“呼吸通帝座”的眼線--壞一壞，爪牙。根據(jù)所有的史料來看，曹寅確不是一個壞人，反而很得明末遺士的青睞和江南人士的推重。作奴隸的痛苦，在他家的人是身感自受。曹雪芹曾借賴嬤嬤排揎賴大的話而訴說：“你知道那奴才兩個字是怎么寫的！”（參看舊本第七章第六條）唯其這樣，奴隸的水深火熱與統(tǒng)治者的殘暴無良他同時交互深深感到，他對于社會的觀察與感受，才能更復(fù)雜、更周到、更深刻、更敏銳；寫書時有意與無意間，全流露了他的真思想、真見解。第二，他的家世是漢人與滿人的結(jié)合（參看第三章第二節(jié)），他家的人實兼具有二者的特性與特習(xí)（參看舊本第七章第12－13－44各條）。第三，他家落戶于江南已經(jīng)六七十年之久，到曹雪芹出世，早已如同江南土著，這又是北人和南人的結(jié)合。最后，曹雪芹本人由一位八旗公子哥兒，淪落而至于“舉家食粥”貧困不堪。這則是他經(jīng)歷中的一個重要特點。這樣獨特而奇異的條件，別人不能同時具備，因此也就萬萬不能和他相同，或相比。這之外，加上了他的自由進(jìn)步的思想，清新開朗的性格，與高超弘麗的文學(xué)才能，才產(chǎn)生了一部驚動當(dāng)時、風(fēng)行后世的《紅樓夢》，--“一顆奇異的花朵”，這個詞句，用來形容他，是太小巧得可憐了！
在另一角度，如果我們用廣大一點的歷史眼光去看中國整個的歷史，乾隆朝乃是幾千年封建社會宗法家庭的崩潰的一大轉(zhuǎn)折點，極盛之中孕育了衰危。自此而后，都只是新社會的序幕而已。而《紅樓夢》恰巧出生于這時期，實不是一件偶然的現(xiàn)象。中國舊文化就建設(shè)在封建社會與宗法家庭制度之上，《紅樓夢》不啻為舊文化舊制度作了一篇最詳盡最生動的總結(jié)賬，象征著這巨大的崩潰，無可挽回的運數(shù)。曹雪芹是否能意識到這一層，自是難講；然而他卻為后人留下了這一寶貴無倫的遺產(chǎn)。以后的人，要想了解、研究那樣的社會，那樣的家庭，那樣的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那些不同階級人物的生活、思想、言語、行動、斗爭，舍此寶庫，別無更清楚更具體的反映與寫照。這才是我們所估計的曹雪芹的真正偉大。
曹雪芹的偉大，除上述者外，也在于他的過人的文學(xué)才能。第一，整個小說的碩大無朋、繁復(fù)無方、而又組織剪裁萬分精妙的這個結(jié)構(gòu)，本身便是一個奇跡，最偉大的奇跡。莎士比亞以創(chuàng)造人物之多夥、描寫個性之深刻而著稱世界，但他的角色還是分散在三十七個劇本里的；像我們的作者，他所創(chuàng)造的這幾百口男女老少，卻是在一個大院子里！某人論《紅樓夢》的著作里說過一個比喻，大意是：《紅樓夢》的結(jié)構(gòu)是波紋式，無數(shù)大波起伏，洸洋彭湃；每一大波又環(huán)包著無數(shù)小波：前波似盡，馀漾猶存，此波未平，后漣已起。鉤連環(huán)互，目眩神迷，讀者還以為一切是瑣碎的平鋪直敘，卻被作者由一個波送到另一波，自己已辨不出是在哪個大波之間，小波之內(nèi)。這種譬喻，恰當(dāng)而精妙。而且，更難能的是這些波并不是孤立的、散漫的；有如脂硯齋所說：“處處草蛇灰線，伏脈千里”，更像常山之蛇，擊首尾應(yīng)，擊尾首應(yīng)，擊中則首尾俱應(yīng)。不要說讓我們自己去寫，只是看，也要看很多遍，才能稍明頭緒段落。在這一點上，舉世著名的作家，就很少有幾個能和他相比的。
第二，他的表現(xiàn)的手法的高妙，也是第二流作家所不辦。他絕少用正筆，用平筆，用直筆，大抵是手揮目送，指東打西。與雪芹同時的戚蓼生，很能見到這一點，如今引一下他序《石頭記》鈔本的文章看：
吾聞絳樹兩歌，一聲在喉，一聲在鼻；黃華二牘，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見也。今則兩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牘而無區(qū)乎左右；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二牘；此萬萬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頭記》一書，嘻，異矣！夫敷華掞藻，立意遣辭，無一落前人窠臼，此固有目共賞，姑不具論。第觀其蘊于心而抒于手也，注彼而寫此，目送而手揮，似譎而正，似則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詞，史家之多曲筆。……蓋聲止一聲，手只一手，而淫佚貞靜，悲戚歡愉，不啻雙管之齊下也。噫，異矣！
認(rèn)識既洞徹，說得也透辟，高出庸俗的瞎捧與胡批，不知多少倍。此外，脂硯齋也是最能了解他的筆法的一人，許多地方，隨手一句閑話，為一般人草草讀過的閑話，直待讀脂批，才明白它們都有著大作用。例如：
第三回，賈雨村補(bǔ)了缺，辭了賈政，到任去了。下批：“因?qū)氣O故及之，一語過至下回。”
同回，賈母道：“正好，我這里正配丸藥呢。”下批：“為后菖、菱伏脈。”（按此事在八十回后，已不可知）
第五回，秦氏提“我那個兄弟”，與寶玉比身材，下批：“又伏下文，隨筆便來，得隙便入，精細(xì)之極。”
第七回，惜春說余信家的和智能兒的師父“咕唧了半日”，下批：“一人不落，一事不忽，伏下多少后文，豈真為送花哉。”
第十四回，為寶玉糊外書房，旁批：“卻從閑中又引出一件關(guān)系文字來。”
同回，鳳姐責(zé)罰寧府下人，批：“又伏下文，非獨為阿鳳之威勢，費此一段筆墨。”
第十六回，平兒撒謊，說“是香菱”，下批：“又伏下多少后文，補(bǔ)盡前文未到。”
馀如“閑閑筆，牽動下半部”，“談?wù)勔痪洌闯鲑Z珍多少文字來”，這一類的提示屢見不一見，若脂硯點破，我們始終只都是囫圇吞個棗而已。
甲戌本第二回標(biāo)題詩前，有一引子，是關(guān)于文章作法的：
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興一人，即俗謂“冷中出熱，無中生有”也。其演說榮府一篇者，蓋因族大人多，若從作者筆下一一敘出，盡一二回，不能得明，則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字戚本“字”作“子”一人，略出其文，半使閱者心中，已有一榮府隱隱在心，然后用黛玉、寶釵等兩三次皴染，則耀（sic)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畫家三染法也。未寫榮府正人，先寫外戚，是由遠(yuǎn)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敘出榮府，然后一一敘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仆，其死板拮據(jù)之筆，豈作“十二釵”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寫外戚者，正是寫榮國一府也。故又怕閑文戚本誤作“問反”贅累，開筆即寫賈夫人已死，是特使黛玉入榮府之速也。通靈寶玉，于士隱夢中一出，今又于子興口中一出，閱者已洞戚本作“豁”然矣。然后于黛玉、寶釵二人目中極精極細(xì)一描，則是文章鎖合處，蓋不肯一筆直下--有若放閘之水，然信之爆，使其精華一泄而無馀也。……
第十六回有一條夾批（此批在甲戌本為回前批，文字略有異同），也說：
一段趙嫗討情閑文，卻引出通部脈絡(luò)。所謂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細(xì)思大觀園一事，若從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眾人，從頭細(xì)細(xì)直寫，將來幾千樣細(xì)事，如何能順筆一氣寫清？又將落于死板拮據(jù)之鄉(xiāng)，故只用璉、鳳夫妻二人一問一答，上用趙嫗討情作引，下用蓉、薔來說事作收；馀者隨筆順筆，略一點染，則耀然洞徹矣。此是避難法。
此皆批者深得文心甘苦之處，也正見其手法不凡之一方面了。以上所舉，除了后來《海上花列傳》一書，專門摹仿，略得一二分之外，幾乎并無第二人，能像他一喉而二聲，手揮而目送的。
至于寫人物寫風(fēng)景，同樣是無正筆無死筆，總不過是寥寥一二句便足，從來沒有大段的所謂“描寫”出現(xiàn)，例如：
第一回，甄士隱夢中驚醒，但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
第二十六回，寶玉來到一個院門，“只見鳳尾森森，龍吟細(xì)細(xì)，”“湘簾垂地，悄無人聲。”
第三十回，寶玉背著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聞；”進(jìn)得園來，“只見赤日當(dāng)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
第七十一回，鴛鴦行至園門，“只有該班房內(nèi)，燈光掩映，微月半天。”
他的“描寫”，只都這樣。在別人，這是有成為套言濫調(diào)的危險的。而在曹雪芹筆下，讀了只令人覺得如同身臨其境。這種著墨無多，語外傳神的技巧，卻不是某種文學(xué)詞語概念中的那種“描寫”，而是與中國舊詩的傳統(tǒng)表現(xiàn)法息息相通：造境界，傳神韻。他是絕不肯作肉麻的描寫與呆鳥笨伯式的死文字而墜入自然主義的惡道中去的。第十六回的一條脂批說得好：
《石頭記》中多作心傳神會之文，不必道明。一道明白，便入庸俗之套。
曹雪芹之所以能不入庸俗之套，其原因之一也在于不作正面死筆。
談到人物的摹寫，則曹雪芹的高于他人--至少高于高鶚，更是得需要不怕費事地好好說明一下。這里，我想借重一位比我懂得多的顧羨季（隨）先生的話，幫我一下忙。他在《小說家之魯迅》一文（未刊手稿）里，有這樣一段：
其二，我說小說是人生的表現(xiàn)，而對于大自然的詩的描寫與表現(xiàn)又妨害著小說的故事的發(fā)展、人物的動力。那么，在小說中，詩的描寫與表現(xiàn)要得，要不得呢？于此，我更有說：在小說中，詩的描寫與表現(xiàn)是必要的，然而卻不是對于大自然。是要將那人物與動力一齊詩化了，而加以詩的描寫與表現(xiàn)，無需乎藉了大自然的幫忙與陪襯的。上文曾舉過《水滸》，但那兩段，卻并不能算作《水滸》藝術(shù)表現(xiàn)的最高的境界。魯智深三拳打死了鎮(zhèn)關(guān)西之后，“回到下處，急急卷了寫衣服盤纏細(xì)軟銀兩，但是舊衣粗重都棄了，提了一條齊眉短棒，奔出南門，一道煙走了。”林沖在滄州聽李小二說高太尉差陸虞侯前來不利于他之后，買了“把解腕尖刀帶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尋。……次日天明起來，……帶了刀又去滄州城里城外，小街夾巷，團(tuán)團(tuán)地尋了三日。”（中略）得知何濤到鄆城捉拿晁天王之后，先穩(wěn)住了何濤，便去“槽上備了馬，牽出后門外去，袖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馬，慢慢地離了縣治，出得東門，打了兩鞭，那馬撥喇喇的望東溪村躥涓埃寧國去；沒半個時辰，早到晁蓋莊上。”以上三段，以及諸如此類的文筆，才是《水滸傳》作者絕活。也就是說：這才是小說中的詩的描寫與表現(xiàn)；因為他將人物的動力完全詩化了，而一點也不借大自然的幫忙與陪襯。
自然，曹雪芹筆底下的人物與魯智深、林教頭等一流英雄好漢是兩不相涉，難找一樣的例子。但他之將人物的動力詩化了而一點不借大自然的幫忙與陪襯，則正復(fù)與《水滸傳》作者無異。不妨舉一個小小的例證：第四十三回，鳳姐過壽，府中熱鬧萬狀，寶玉卻于頭一日就吩咐焙茗備兩匹馬，在后門口等著，次日
天亮了，只見寶玉徧體純素，從角門出來，一語不發(fā)跨上馬，一彎腰，順著街就顛下去了。
焙茗只得加鞭跟上，忙問往哪里去，寶玉道：這條路是往那里去的？茗煙道：這是出北門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沒有可頑的。寶玉聽說，點頭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
說著，加上兩鞭；那馬早已轉(zhuǎn)了兩個彎子，出了城門。
請看，這是不是正和顧先生所提出的標(biāo)準(zhǔn)相合呢？現(xiàn)象不同，而道理相通的例子這里就不再舉。寫人物，除了動作，自然還有神情。曹雪芹寫人的神情，語句都簡潔之至，卻又無不恰到好處，如今也只舉一例作為說明：第六回，寶玉遇警幻之后，襲人伸手與他系褲，卻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么了，
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jì)本又比寶玉大兩歲（按此時襲人為十二歲，參看第六章），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了，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
后來，寶玉含羞央告他勿告別人，
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么故事了？……
及至寶玉將夢中之事細(xì)說了，
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
我此處所以單單舉這個例子，就是因為，曹雪芹的用筆到底是否簡潔，看他寫這種事，便體驗出究竟來了。但是卻讓我們欣賞一下高鶚的改筆（所謂“程乙本”）罷：
襲人……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把個粉臉羞的飛紅……
襲人也含著羞悄悄的笑問道：“你為什么……”說到這里，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才又問道……寶玉只管紅著臉，不言語，襲人卻只瞅著他笑。遲了一會，寶玉才把夢中之事細(xì)說與襲人聽。……襲人自知賈母曾將他給了寶玉，也無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無奈何，只得和寶玉溫存了一番……
請看！高鶚把兩個天真小孩子的胡鬧卻寫成如何下流不堪的神情了？！天下還有比這個更肉麻、更惡劣、更令人惡心的文字嗎？！我要大聲疾呼在此提醒讀者：去翻一下高鶚的程乙本罷，凡是他所添所改，汪原放先生認(rèn)為“心折”與“入微”的“細(xì)膩”文字，也就正是這些混賬已極、笨劣無比的“扭捏”！難道我們?nèi)萑探形覀兊膫ゴ笞骷沂苓@樣的污蔑糟踏，還讓那種拆爛污的本子照舊流傳下去，散布毒素，惑亂聽聞么？
正確地了解了曹雪芹的文章風(fēng)格、藝術(shù)技巧、寫作意旨，然后再去細(xì)讀全部《紅樓夢》，則理解才能正確，才能深刻。關(guān)于前二者，風(fēng)格與技巧，在這樣一篇緒論里，也只能粗略一提。而后者寫作意旨，這更不是寥寥數(shù)語所能盡，而是需要另有專著全面分析研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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