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xué)導(dǎo)航紅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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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讀紅樓夢雜記》選粹(附錄)

  我最初不知道有這一書。頡剛來信告我,并節(jié)錄了數(shù)節(jié)很有趣味的文字,方才引起我底注意。(十,七,二十信)這書作者底名姓、籍貫,也為頡剛所考定。他說:

“《讀紅樓夢雜記》是同治八年愿為明鏡室主人在杭州刻的。這人只署別號,本不知道是誰。恰巧在友人處見到一本《愿為明鏡室詞》,是旌德江順怡做的,刻的時候與地方都是一樣,可見這《雜記》是江順怡所做無疑了。”

這真是奇巧之至!如他不在友人處見江詞,何從知道這書作者底真姓名?我因他所節(jié)錄的頗有趣,很想自己買一本。果然,去年十月間被我在杭州買著了。

我所得的,共有六本書:中間以王雪香底《紅樓夢評贊》為主體,有附刻四種,最后的一種便是這《雜記》了。頡剛書只有一本,卻是原刻;我底是光緒丙子(光緒二年,一八七六年)夏天在上海翻刻的,離原刻書時只有七年。以滬杭之近,七年前后便重刻一次,可見這書在當時是頗盛行的。

可惜的很,其余附刻的三種,都只是詩詞賦,不與我們考證《紅樓夢》相干。只有江君底《雜記》,雖薄薄的八頁書,卻頗有些關(guān)系。現(xiàn)在把這書有精彩的文字,選錄下來,備讀者底參閱。

“《紅樓夢》,悟書也。其所遇之人皆閱歷之人,其所敘之事皆閱歷之事,其所寫之情與景皆閱歷之情與景。正如白發(fā)宮人涕泣而談天寶,不知者徒艷其紛華靡麗,有心人視之皆縷縷血痕也。……纏綿悱惻于始,涕泣悲歌于后,至無可奈何之時,安得不悟!”(一頁)

“風(fēng)塵碌碌,一事無成,已往所賴之天恩祖德,錦衣紈绔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負師友規(guī)訓(xùn)之德,以致半生潦倒,罪不可逭。此數(shù)語古往今來人人蹈之,而悔不可追者,孰能作為文章,勸來世而贖前(衍上心下)乎?”(一至二頁)

“或謂《紅樓夢》為明珠相國作;寶玉對明珠而言,即容若也。竊案……茍以寶玉代明珠,是以子代父矣。況《飲水詞》中,歡語少而愁語多,與寶玉性情不類。蓋《紅樓夢》所紀之事,皆作者自道其生平,非有所指,如《金瓶梅》等書,意在報仇泄憤也。數(shù)十年之閱歷,悔過不暇,自怨自艾,自懺自悔,而暇及人乎哉!所謂寶玉者,即頑石耳。”(六頁)

江君竟敢斷定《紅樓夢》不是影射,指斥,只是明明白白,一部作者底自傳。況且,他絲毫不知雪芹底事實(全書沒有題到作者是曹雪芹),竟敢下這樣的大膽的斷語。在舉世附會的“紅學(xué)”盛行之時,他能獨樹一幟,開正當研究《紅樓夢》底先路。他屏去一切的傳說,從本書上著眼,匯觀其大義。雖寥寥的幾頁書,已使我們十分敬佩了。千千萬的人都是把《紅樓夢》當消閑果子吃,他卻以嚴肅的態(tài)度來讀他。他看不見有什么紛華靡麗,只是些縷縷的血痕。所以他自己所謂,“讀者未嘗不解其中味也”,是言大而非夸的。

以外還有兩段批評文字:

“真假二字,幻出甄賈二姓,已落痕跡;又必說一甄寶玉以形賈寶玉,一而二,二而一,互相發(fā)明,人孰不解。比較處尤落小說家俗套。”(一頁)

“《西游記》托名元人,而書中有明代官爵。今《紅樓夢》書中有蘭臺寺大夫,及九省統(tǒng)制節(jié)度使等官,又雜出本朝各官,殊嫌蕪雜。”(二頁)

此書敘甄家之事,原甚不可解,以我們看去,大可全刪。江君所評,切極。但在一方面說是人孰不解,他方面想,實在是人都不解。因為這實在是文章底贅疣,毫無意思,且亦毫無風(fēng)趣。至于他所謂“比較處落俗套”,這實在罵的是高鶚。在八十回中,寫甄寶玉完全和賈寶玉一樣,只可以說“一而二,二而一”,卻講不到比較。真正的比較,在第一百十五回方見。江君既說俗套,想也不贊成高氏底補筆了。至于官名蕪雜,雖無關(guān)這書文學(xué)上底聲價,卻也是“白璧之瑕”。惟作者自己說是荒唐言,或者故意作如此寫,以掩其為清代之事,也未可知。(蘭臺寺大夫見于第二回,九省統(tǒng)制見于第四回,節(jié)度使最初見于第十五回。清朝官名屢見。)

他雖不知有高鶚補書事,但卻也不滿意于他底喜寫舉業(yè)科名。所以說:

“賈蘭之才,正以見寶玉之不才。在作者原以半生自誤,不能為賈蘭而為寶玉,愿天下后世之人皆勿為寶玉而為賈蘭。然而吾讀《紅樓》,仍欲為寶玉而不為賈蘭,吾之甘為不才也。……”(三頁)

他既不羨慕賈蘭之為人,當然也不以寶玉中舉為必要的。他如知道后四十回是高氏補的,在這點上,也必定要加攻擊,和現(xiàn)在我們底態(tài)度一樣了。

他評襲人改嫁蔣玉函事,也公允得很,要比評注戚本人底一味頌揚,漂亮得多了。他說:

“惟襲人可恨,然亦天下常有之事。”(七頁)

這書還有一節(jié),可以備軼聞的:

“又有滿洲巨公謂《紅樓夢》為毀謗旗人之書,亟欲焚其版。余不覺啞然失笑。……《紅樓》所記,皆閨房兒女之語,所謂甚于畫眉者。何所謂毀?何所謂謗?”(六頁)

這些地方,可以看出,在他心目中《紅樓夢》底風(fēng)格是哀思的(纏綿悱惻于始,涕泣悲歌于后),而非憤怒的(何所謂毀?何所謂謗?),正和我底批評相同。在現(xiàn)在的時候,這類“毀謗旗人”的解釋還依然流行著;江君如及見,豈不要“冠纓索絕”,想不僅是“啞然”而已。

我因為這是部無名的著作,且篇幅極短,不足當人底注意,所以把書中底精粹轉(zhuǎn)錄下來,作為附錄之一。

二二,五,十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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