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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節(jié) 為何虛擬石頭作書(2)

  二、石頭幻形入世擔當“隨行記者”

石頭變成美玉被“夾帶”到世上來后,雖則被掛在賈寶玉的脖子上,卻并不同于薛寶釵的金鎖或史湘云的金麒麟。它是“通靈”的,能看,能聽,能思想的。它在十分留心地觀察著周圍發(fā)生的一切,包括據有它的主人賈寶玉。石頭的初衷也許只是來享受享受人間的富貴樂事,但作者曹雪芹給它安排的任務,卻是要它當一名“隨行記者”,以便將來把它觀察到體驗到的一切都寫下來,撰成《石頭記》。

在早期脂本中,有不少表明石頭在整個故事發(fā)展中總是執(zhí)行著自己任務的文字,多半都是石頭以自謙態(tài)度自稱“蠢物”所作的說明。因為后人不甚了解作者的意圖,有一些文字就被當作是誤植入正文的脂評文字而剔除了;有一些則干脆被認為是作者自己多余的說明,也將它刪去了。現在舉幾個例子:

①你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與榮府有甚瓜葛?諸公若嫌瑣碎粗鄙呢,則快擲下此書,另覓好書去醒目,若謂聊可破悶時,待蠢物(脂評:“妙謙,是石頭口角。”)逐細言來。(甲戌本第六回)

②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賬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創(chuàng)。(脂評:“忽又作如此評斷,似自相矛盾,卻是最妙之文。若不如此隱去,則又有何妙文可寫哉!……借石之未見真切,淡淡隱去,越覺得云煙渺茫之中,無限丘壑在焉。”)(甲戌本第十五回)

③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此時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涼寂寞,若不虧癩僧、跛道二人攜來到此,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按此時之景,即作一賦一贊,也不能形容得盡其妙,即不作賦贊,其豪華富麗,觀者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這工夫紙墨,且說正經的為是。(脂評:“自‘此時’以下,皆石頭之語,真是千奇百怪之文。”)(庚辰本第十七至十八回)

④豈無一名手題撰,竟用小兒一戲之辭茍且搪塞。……諸公不知,待蠢物(脂評:“石兄自謙,妙!可代答云:‘豈敢!’”)將原委說明,大家方知。(同上)

當然,還不止這幾處,但也不算太多。這些話使我們看到石頭確實像通常第一人稱小說中的“我”一樣,時時向讀者表明,它是事件的經歷者,一切都系“親見親聞”、“追蹤躡跡”所得,它“不過實錄其事”,并非“假擬妄稱”,任意編造。這些表白是不可少的。否則,讀者就可能更弄不清作者為什么要虛構一塊石頭通過僧道之助,讓入世的神瑛侍者夾帶著它來到這“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xiāng)”了;也可能更想不到這塊由石頭變成的美玉,在賈寶玉脖子上,就像現代人利用高科技,為獲得情報而特制的,能夠用偽裝形式安置在人或動物身上的一架微型的自動攝像機。當然,為這樣的目的而作的表白也不必多,它畢竟只是一些“閑話”,只要能讓人們記得石頭是了解這些事情的就行了。

我把石頭比作“隨行記者”或“自動攝像機”,主要是就其目的任務而言的。若說到石頭的本領,那可要大得多了。記者要受活動范圍的限制,攝像機總要讓拍攝對象對著鏡頭,但石頭不必,只要是它見過的人(其實就是賈寶玉見過的人,因為石頭始終掛在脖子上),他們的一切事情,石頭都能知道,哪怕是心里想的、夢中見的或者暗地里背著人做的。因為它是“通靈”的,在獲得信息方面有特異功能。這就像《聊齋》里的狐貍精,你才一動念頭,它就知道了。因此,連賈寶玉并不在場或不可能知道的隱私,都能寫出來。

第四十六回,鴛鴦抗婚,她在園子里與平兒、襲人三人私下說話,寶玉突然出現,讓她們都嚇了一跳。有脂評說:

通部情案,皆必從石兄掛號。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

批語當然是說“通部”小說中,那些非關寶玉的“情案”,也總“穿插”著寶玉出場。有趣的是批語不說“皆必從寶玉掛號”,而代之以“石兄”,這是否在提醒讀者注意寶玉脖子上的那塊要寫書的石頭?石頭固可寫寶玉不在場的事,但讓讀者加深在各種“情景”中石頭都在場的印象,也是必要的,就像前面提到書中屢屢讓石頭插話,以表明它是經歷者和撰寫者一樣。

當然,石頭也不是萬能的。賈寶玉從來沒有接觸過、不知道的人,石頭自然也無從了解和記述有關該人的事了。所以在石頭沒有離開寶玉前,故事主要在榮國府、大觀園范圍內展開。甄士隱是寶玉未接觸過的人,就連士隱之女英蓮(香菱),因被拐賣時太幼小,也完全記不得了。小說卻以他的故事開頭,這是否欠考慮呢?我想,大家一定記得甄士隱在午夢中曾問癩僧何為“蠢物”的那段話:

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后面還有幾行小字。

既然石頭曾與甄士隱有此“一面之緣”,那么寫他的故事,就一點問題也沒有了。你看,雪芹為安排石頭撰書的虛構情節(jié),前前后后設想得多么周到、縝密!說他是在別人現成的舊著基礎上增刪而成《紅樓夢》,我是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相信的。

如果將石頭說成投胎為賈寶玉,那么,與雪芹虛擬石頭是書的原作者之間的矛盾就大了:石頭有掌握賈府全面情況的通靈本領,可以說書中一切都是自己親見親聞、親身經歷;寶玉沒有這種本領,就很難說一切都是他的見聞經歷了,比如他雖與劉姥姥有接觸,但怎能知道她進賈府前在鄉(xiāng)間家里與狗兒拌嘴生氣的那些瑣事呢。諸如此類,比比皆是。

再說,如果石頭就是寶玉,寫寶玉就不能只寫到他“懸崖撒手”,將“寶釵之妻、麝月之婢”“棄而為僧”為止了。因為寶玉做了和尚,人還活著,石頭也就只能仍留在世上,回不到青埂峰下去寫書,除非小說寫到寶玉圓寂。

我想,寶玉出家時,是不會再掛著這勞什子的。如果這一次真的將它扔掉,故事也該結束了,癩僧跛道正可帶它到警幻仙子處去銷號,順便讓它看看《警幻情榜》,然后按早先的約定“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仍讓它變回一塊山中的大石頭,直至多年以后,由經過此山的空空道人將石上的“陳跡故事”抄了去。

曹雪芹的構思是很周密的,他讓僧道找風流冤家夾帶石頭入世,早就認定了一個目標,那就是神瑛侍者。因為他的后身賈寶玉不但是書中第一主角,且是貫穿始終的。倘使當初換另一個風流冤家比如說絳珠仙子夾帶,事情就麻煩了。黛玉不大可能和賈蕓、柳湘蓮、蔣玉菡、馮紫英或者北靜王水溶等等一類人都見過面,視野狹窄多了,不利于石頭“體驗生活”。再說黛玉病死后,還能不將她隨身之物一同入殮棺木,埋于黃土壟中?就算通靈玉有土遁的本領,能逃回到大荒山去,可《石頭記》不待后半部散失,就已先成殘稿了。作者當然不會如此設計。可見,把夾帶石頭者名之為“神瑛侍者”是完全有理由的。三、曹雪芹為何要扮演增刪者

曹雪芹為什么要虛擬石頭撰書而自己只扮演增刪者的角色呢?

我以為不是怕觸犯政治禁忌(現在這樣假托石頭撰書,反而容易使某些人增加其中“有礙語”的疑慮);也不是像許多小說作者那樣不愿讓人家知道自己在寫此類文字而用了個別號,也就是筆名。我想不是的。因為書中既已明說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這實在與承認自己就是作者也差不多了,當時真想查問書是誰寫的,是很容易的。所以,批書人和永忠、明義等,都并不諱言作者是誰;雪芹也犯不著費這么大的勁去遮遮掩掩。

我以為虛擬石頭撰書的主要意圖有二:一、強調“滿紙荒唐言”的小說中所蘊藏之“真”;二、說明故事取材之主要來源。兩者是結合的,統(tǒng)一的。

《紅樓夢》故事,若說是作者雪芹“親聞”,還問題不大;說“親見”,就成問題了;說“親身經歷”,怕更難符事實了。因為我說過與小說中賈府氣象略可仿佛者,是曹家的盛期,早在雪芹出生前二三十年。而那時諸如曹寅接駕、江寧織造署修行宮等許多盛事,都是聽他奶奶說的,或者可能還有經歷過的老婢仆,他自己怕是連曹“事敗、抄沒”、大禍降臨時的許多情況,都因為當時年紀實在太小而記不清了,還得聽父母、伯母等家人給他講述。

至于小說在構思中也采用和融合了其他貴族家庭榮枯的素材,雖然也屬作者自己的見聞,但更難說是自己親歷的了。

所以,被虛擬成原始作者的石頭,只作為隨主角所經歷種種的一個不參與矛盾、糾紛的沉默的旁觀者,而不是其中的某一個人物角色。

曹雪芹自己沒有經歷過連脂硯齋都誤以為有過的那種“錦衣紈绔”、“飫甘饜美”的生活,所以特別想告訴讀者:別看我編的風月繁華故事是荒唐的,什么秦氏大出殯啦,大小姐省親啦,皇家規(guī)模的大觀園啦,金陵十二釵等聚集在一起的女兒國啦,還有一個性情怪異,“說不得賢,說不得愚,說不得不肖,說不得善,說不得惡……”(十九回脂評)的賈寶玉啦,等等等等,那雖是我虛構的,但其中卻包含著許多實實在在的真事和真情實感。我雖沒有親自經歷過,卻又的確有人曾經歷過,比如我奶奶、家人,還有一些有過類似經歷的人。他們給我提供了極豐富的創(chuàng)作素材,沒有這些素材,我的《紅樓夢》就寫不成。我是在許多以往故事的基礎上,經過選擇、提煉、想象后才寫出來的。所以我虛擬了一個原始作者石頭,說此書就是他“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只不過經我之手,花十年工夫,反復“披閱”(醞釀、構思),大加“增刪”而已。我這番虛擬的用意,難道不好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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