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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真要挑“不通”的毛病，那倒是程甲本的改文。如前所述，由于被其他諸本作底本的最初過錄本漏抄了一頁四百余字，“將一塊大石登時(shí)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這句話，只剩下了后半“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與前面僧道來到青埂峰下的情節(jié)連接不上，遂添上“見著”二字，將它連了起來。己卯、庚辰等諸本便是如此。后來程甲本整理者重新披閱時(shí)，發(fā)現(xiàn)有問題：前面只說頑石，從未提到過“美玉”，怎么這里忽然說見到一塊美玉呢？于是就把“美玉”二字改為“石頭”，而卻沒有想到把形容美玉的四個(gè)字“鮮明瑩潔”（以后形容通靈寶玉還幾次用過相類的詞）也改一改，把連接兩個(gè)動(dòng)詞、表示同時(shí)發(fā)生的“且”字刪去。這一來，鬧了笑話：“高經(jīng)十二丈、方經(jīng)二十四丈”的大頑石，居然可稱之為“一塊鮮明瑩潔的石頭”！再說，石頭又怎么能自己縮小呢？只好在前面“此石自經(jīng)鍛煉之后，靈性已通”之后，橫生枝節(jié)，再添上“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八個(gè)字。但問題仍沒有解決，只說石可變小，不說已變美玉，難道后來掛在賈寶玉脖子上的是一塊小石頭？上句缺了動(dòng)詞“變成”（換作“見著”，主語就不是石頭），只剩下一個(gè)動(dòng)詞“縮成”，前面仍保留作連詞的“且”字，這樣的語法，還能說是“文從字順”嗎？

如此理解，令人哭笑不得寶玉太虛幻境驚夢一節(jié)，甲戌本與諸本差異甚大，我曾有《〈紅樓夢〉校讀札記之一》一文論及其文字最近原著；歐陽健則以為是脂本擅改。他舉出伴寶玉午睡之四婢中的一個(gè)名叫媚人的，以為此即擅改留下之破綻。因?yàn)榇巳恕皬拇瞬辉購?fù)出”。其實(shí)，八十回前光點(diǎn)到名字而不寫的，并非只有媚人，作者構(gòu)思中后來與史湘云結(jié)縭的衛(wèi)若蘭，也是早在送秦氏出殯時(shí)先出現(xiàn)一下名字而不再交代的。八十回后原稿已佚，焉知其人“從此不再復(fù)出”？歐陽健又說“媚人之名，當(dāng)依襲人而來，只能是先有襲人，后有媚人，而不可能相反”。我不知他有何根據(jù)這樣說。他反問：“此名出何僻典？”還說：“‘媚’的本義為取悅、巴結(jié)、逢迎，又通‘魅’字，總之不是一個(gè)好的字眼，賈府詩禮簪纓之族，絕無可能以之為丫鬟之名，容忍其去媚惑主子的。”我只能說，歐陽健又錯(cuò)了。“媚”字不是個(gè)壞字眼，其本義更非“巴結(jié)、逢迎”，那層意思是后來才引申出來的，不信你去翻翻詞書。“媚人”之名也不出于“僻典”，而出于經(jīng)典。《詩·大雅·卷阿》：“維君子命，媚于庶人。”朱熹注：“媚，順愛也。”“媚于庶人，順愛于民也。”又《詩·大雅·下武》：“媚茲一人，應(yīng)侯順德。”朱熹注：“媚，愛也。一人，謂武王。”“言天下之人皆愛戴武王以為天子……”后來“媚”字更多的是作美解。如武則天十四歲被太宗召為才人，因其美，賜號(hào)武媚。《聊齋·道士》描寫石家姊妹“一細(xì)長，如弱柳；一身短，齒最稚；媚曼雙絕。”何垠注：“媚，言神情之美；曼，謂聲音之細(xì)也。”其實(shí)，也不必多引書，林黛玉不是就有“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的詩嗎，難道忘了？取為丫鬟之名，我看雅致得很。

讀歐陽大作總覺其歪理層出不窮。這回是絳珠仙子饑餐“密青果”、渴飲“灌愁海水”。他以為應(yīng)以程甲本作“秘情果”、“灌愁水”才對，還贊之曰“文筆優(yōu)美，寓言深湛”，甲戌本反而是“誤抄”、“胡亂改錯(cuò)”。其實(shí)，“密青”諧音“秘情”便是“寓言”，猶“青埂”諧音“情根”，這是作者慣用的方法，若都以其寓意直接命名，反無“深湛”可言。否則，青埂峰何不就叫情根峰？群芳髓、千紅一窟、萬艷同杯何不就叫群芳碎、千紅一哭、萬艷同悲？探春、英蓮、馮淵何不就叫嘆春、應(yīng)憐、逢冤？可見“秘情果”倒是后改的。歐陽還說：“甲戌本……將‘灌愁水’誤抄成‘灌愁每水’……己卯、庚辰二本自作聰明，又把‘密’改為‘蜜’，‘每’字添上三點(diǎn)水，成了‘海’字，這樣一來，‘秘情果’成了蜜漬的青果，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旁，居然有了一大片‘灌愁海’，豈非大謬？”我欣賞歐陽先生的詼諧幽默，但不能欣賞他所用的手法。甲戌本上明明是“灌愁海水”，并無絲毫涂改添加的痕跡，怎么硬說它“誤抄成‘灌愁每水’”，還說己、庚本“添上三點(diǎn)水，成了‘海’字”。這不又是憑空捏造嗎？如果歐陽先生在哪里見到過這樣的版本，請明示以廣見識(shí)。歐陽嘲笑己、庚本改“密”為“蜜”，成了“蜜漬的青果”，他不覺得“灌愁水”之名也有點(diǎn)像加工飲料嗎？本來寓愁深似海，故虛擬此海名，“終日游于離恨天外”的絳珠仙子渴飲海水，十分合乎情理，怎么又扯上“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旁”？是不是以為修成人形的絳珠仙子，就像一棵人參那樣還是草木，仍長在原來的地方？這才是真正的荒謬。警幻仙姑對賈寶玉自我介紹說：“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這一次，程甲本不敢再改為“灌愁水”了。可見其顧此失彼、前后不一，這才是真正的“胡亂改錯(cuò)”。

小說寫榮國府榮禧堂古雅珍奇擺飾說：“一邊是金彝，一邊是玻璃。”程甲本因“”（wei，長尾猴）字太生奧，遂改成“鏨金彝”；“”（小說中有時(shí)通作“海”，古代大酒器）字又看錯(cuò)，訛成“玻璃盒”。這本是最易鑒別文字早遲的地方。歐陽卻硬要說程甲本是對的，倒是脂本“大謬不然”“蒙騙世人”。他承認(rèn)周器有“虎彝”、“彝”，卻又說“殷周的彝器，皆為青銅鑄就，決無所謂‘金彝’者”。居然不知青銅也就叫做“金”。秦始皇收天下兵器，鑄成十二銅人，世稱金人十二；殷周的鐘、鼎、彝上的古文字，也叫金文，不叫銅文。可見脂本原名無懈可擊。歐陽又說玻璃“是舶來品”，“芳官拿了一個(gè)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可知其時(shí)之玻璃器皿，大都比較小巧，豈有以玻璃制造盛酒大器之理？且‘’為中國古代酒器，后世已不多見，更非外國所能仿造……”這太缺乏常識(shí)了，又好像沒有讀過《紅樓夢》的人說出來的話。我先抄一條《辭源》釋義如下：“玻璃，也作‘頗黎’（舊題漢東方朔《十洲記》）、‘玻璃’（《舊唐書·一九八·波斯傳》）。古代所說的玻璃，大抵指天然水晶石一類，有各類顏色，非后世人工所造的玻璃。”且不管《紅樓夢》中所說的“玻璃”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是古已有之的還是舶來的，反正寫到它的不少：燈有玻璃燈，缸有玻璃缸，晴雯不是說寶玉“先時(shí)連那么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也不知弄壞了多少”嗎。還有賈蓉向鳳姐借過玻璃炕屏。炕是中國才有的，玻璃炕屏總該是國貨，未必是中外合資的仿制品吧？寶玉有寫他“富貴閑人”生活的《夏夜即事》詩，有一聯(lián)道：“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fēng)涼。”大觀園的修造，未聞承包給外商，或采購舶來的建筑料，堤岸的玻璃欄桿，總也小不到哪里去吧？試想，在榮國府最莊重的正堂上，懸掛的是御題匾額、“待漏隨朝墨龍大畫”，還設(shè)有“三尺來高的青綠古銅鼎”，倘一邊放著殷周器皿，另一邊卻放一只小小的玻璃盒與之相配，這不太滑稽了嗎？歐陽先生的高論多屬此類。

此外，如神瑛侍者的居處本是赤瑕宮，他偏要說“赤霞宮”是原文，是從什么道觀“碧霞宮”脫胎而來；還據(jù)程甲本將本來要僧道攜帶、讓人替它“夾帶”下凡的石頭改成它能“自來自去”、與神瑛侍者合二為一的情節(jié)，說“神瑛只是此宮建成以后很久才請來的一名侍者”，“宮的真正主人是警幻仙子”；甄寶玉挨打時(shí)，叫“姐姐妹妹”就不疼了（即以此代替止痛藥），甲戌本說“遂得了秘方”反而不通，只有程甲本用“秘法”才通；說“護(hù)官符”私單上只應(yīng)有幾句不解釋看不懂的謎語式的話，下面有“始祖官爵并房次”的注文是“后人妄加”的；秦鐘臨終被都判、小鬼暫放還陽一段通常以為是諷刺世情的絕妙文字，他卻說“純屬無的放矢”、“完全不真實(shí)的”、“陳腐濫言”、“對《紅樓夢》主旨的莫大歪曲”，等等等等，若都一一與之展開爭論，拙文未免太長了，不如就此打住。我只想奉勸廣大讀者一句：歐陽健所說的“幾乎一律是程甲本文字精當(dāng)而脂本卻相形見絀”的話，絕對不可信，最好不要讓他的奇談怪論把你的頭腦搞得稀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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