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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聽到鳳姐說到難處，以為已無希望，后來聽到二十兩銀子，笑得嘴合不攏： “我們也知道難處的，但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不管怎樣，您的一根汗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 周媽覺得劉姥姥說話實(shí)在不雅，在旁使眼色阻止，但劉姥姥喜出望外，哪里看得見周媽的暗示?鳳姐笑笑，不予理睬，叫平兒拿了二十兩銀子來，又多取了一串錢，都送到劉姥姥面前，說： “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孩子做冬衣吧。改天沒事，別忘了來逛逛。” 劉姥姥千謝萬謝，捧著銀子，隨著周媽走了出來，又到周媽家坐了坐，硬要留一兩銀子給周媽的孩子買糖吃，以表謝意。周媽哪里將一兩銀子放在眼里?執(zhí)意不肯收。讓劉姥姥感激不盡地走了。討錢過冬，自是下不為例，可不能再來丟老臉。劉姥姥絕沒想到，后來竟還有機(jī)會(huì)大搖大擺踏進(jìn)賈府大觀園。 精明如鳳姐也想不到，一念之慈，賺得日后福報(bào)。 送走了劉姥姥，周媽又到王夫人處報(bào)消息。王夫人不在房里，丫頭金釧兒說，她往薛姨媽那兒聊天去了。自從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媽，搬到賈府來暫住后，一向不多話的王夫人，多了個(gè)說話對(duì)象，除了在佛堂念經(jīng)外，不時(shí)會(huì)來找親妹妹聊聊。因?yàn)檠σ虌尳枳≡诶嫦阍豪铮谑侵軏岏R不停蹄，又往梨香院趕來。 周媽輕輕掀起簾子，只見王夫人正和妹妹薛姨媽閑話家常。她沒敢驚動(dòng)夫人們，徑自進(jìn)了里頭的房間，只見薛寶釵穿著家居衣服，正和丫頭鶯兒坐在炕上描繡花的花樣。寶釵看她進(jìn)來，滿臉是笑： “周姐姐請(qǐng)坐。”周媽也忙陪笑，問寶釵好。因?yàn)榭磳氣O的氣色不佳，便問起： “這兩三天沒看見姑娘出來，是不是你寶兄弟又惹你生氣?” “哪里的話?”寶釵笑著說，“是因?yàn)槲业牟“l(fā)了，所以在家靜養(yǎng)。” “什么病?”這話挑起了周媽的好奇心。 “也沒什么。”寶釵淡淡地說，“不過是打從娘胎帶來的咳咳喘喘，沒什么大礙。” “那得趁早治好才是。”周媽問，“有沒有請(qǐng)大夫?” “請(qǐng)大夫總不見效。倒是從前有個(gè)禿頭和尚替我開了一個(gè)怪藥方，還有點(diǎn)用處。” “什么怪藥方?”周媽看看外頭，王夫人還在和薛姨媽高談闊論呢，所以又和寶釵繼續(xù)聊下去。 “這藥方叫冷香丸”，不管對(duì)長(zhǎng)輩或是對(duì)下人，寶釵說起話來，總是慢條斯理、委婉親切，使人如沐春風(fēng)，家里的下人都佩服她的氣度，說她不遜于做皇妃的賈元春。“說是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這一串怪藥，已把周媽聽得一愣一愣，待說到還要把這許多藥方集中在次年春分這一天曬干，周媽大嘆： “我到老才開了這眼界!等十年未必等得到這一帖藥呢。” “還好我哥哥已經(jīng)將各色藥料給我等齊了，如今帶來埋在梨花樹下……” 周媽還要再問話，忽然聽王夫人問道： “誰在里面?”周媽忙出來答應(yīng)了，回了劉姥姥的事。王夫人不置可否，周媽才要告退，被薛姨媽叫住了： “你等一下，我有東西要托你分送。”說完叫道： “香菱，香菱!”一個(gè)約莫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出來答應(yīng)： “奶奶，叫我嗎?” 薛姨媽吩咐： “把我放宮花兒的匣子拿來。” 叫香菱的丫頭捧了個(gè)小錦匣來。薛姨媽說： “這是宮里頭做的新花樣，我?guī)状蜗胍?qǐng)人送給姑娘們，都忘記了，你來的巧，就勞煩幫我跑個(gè)腿。你們家的三位姑娘每人兩枝，林姑娘兩枝，另外四枝送給鳳姐兒。” “怎不留給寶丫頭戴?”王夫人問。 “說也奇怪”，薛姨媽笑道，“雖然都是女孩子，我們家寶丫頭，從小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周媽拿了匣子走出房門，看見王夫人的丫頭金釧兒還坐在門外納涼，又搭了幾句話： “薛姨媽那邊那個(gè)叫香菱的小丫頭，是不是讓薛爺為她打人命官司的那個(gè)叫英蓮的?” “可不就是她?名字給改了。”金釧兒瞇著眼，懶洋洋地說。 此時(shí)香菱又笑嘻嘻地走來，周媽拉著她的手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對(duì)金釧兒說： “她的模樣兒，可像極我們寧府里頭的蓉奶奶呢。” 周媽說的是秦可卿。金釧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 “香菱，你可記得自己是哪個(gè)地方人?今年幾歲?父母在何處?”周媽把香菱的手拉得緊緊的問了一串問題，香菱不斷搖頭，能答的也答不詳細(xì)，說是不記得了。周媽又為她感傷了一回： “這女孩兒真可憐!” 說了半天話，才走到迎春、探春和惜春住的地方分送宮花。惜春正和水月庵里的尼姑智能兒一同玩耍，接了花，笑說： “我正跟智能兒說，明年要和她一起去做尼姑哩，你正好就送花來——若明年我真剃了頭，就不必戴花了!” 周媽是個(gè)處處舍不得不聊天的人，又和智能兒嘀咕了一回，才往鳳姐這邊來。丫頭豐兒見周媽來了，忙搖手要她走輕一點(diǎn)，因?yàn)轼P姐的女兒睡著了。周媽悄悄地問： “二奶奶睡午覺嗎?現(xiàn)在也該醒了……”才剛說完話，聽見房里傳來一陣嬌笑，平兒要豐兒舀水進(jìn)去。周媽當(dāng)下明白，鳳姐正與二爺在房里。于是把四枝宮花呈給平兒代轉(zhuǎn)。不多久，平兒從房里出來，叫了個(gè)丫頭送兩枝到寧府給秦可卿。 最后只剩黛玉的兩枝了。周媽循著笑聲在寶玉房里找到黛玉，她正跟寶玉在玩解“九連環(huán)”的游戲，周媽笑著說： “薛姨媽要我來送兩枝宮花給林姑娘。” 黛玉正在玩解連環(huán)游戲，寶玉先搶過宮花看，放在手里把玩。黛玉抬頭，只往寶玉手上看了一眼，問周媽： “這是單送我一個(gè)人的，還是別的姑娘也有?” 周媽順口答道： “別的姑娘都有了，剩這兩枝是林姑娘的。” 黛玉皺著眉頭冷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如果不是別人挑剩的，也不會(huì)給我。”周媽聽了雖覺刺耳，也不好說什么。寶玉見周媽剛從薛姨媽處來，接過話去，問： “寶姐姐在家里做什么?妤幾天沒看見她了。” “寶姑娘身體不太舒服。”周媽勉強(qiáng)擠出笑容答道。寶玉聽了，打發(fā)自己房里的丫頭去問安： “就說是我和林姑娘要你問安，問寶姑娘吃了藥沒?我自己也著了涼，改天再親自登門拜訪。” 寶玉雖然自己想去看看寶釵，但知道此時(shí)若去，多心的黛玉一定要生氣。 第二天，寧府的尤氏和秦可卿又請(qǐng)鳳姐過去做客。寶玉聽說也要跟，鳳姐只得帶著他一齊走。巧的是，秦可卿的弟弟也正在寧府當(dāng)客人。秦可卿記得寶玉曾吵著見她弟弟，于是說： “我弟弟正在書房里坐著，你要不要瞧瞧?” 寶玉一聽，立刻站起身子。鳳姐笑道： “怎么不叫他來呢?難道我見不得他的?” 尤氏聽了，故意嘲弄鳳姐： “別人家的孩子，可不像我們家公子們這般胡搞瞎鬧，見了你這樣的潑辣貨，恐怕要給你嚇?biāo)?”鳳姐微笑，故意裝出慈眉善目狀，輕聲笑道： “多說沒用，我不嚇?biāo)闶橇耍s快叫人請(qǐng)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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