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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接著說： “他從小害臊，沒見過大場面，嫂子見了，可別嫌他不會說話。” “少跟我胡扯!”鳳姐又翻起臉： “再不帶來，我就賞你一頓!” 不一會兒，賈蓉領(lǐng)了一個怯生生的年輕人過來。這個少年比寶玉略瘦，舉止斯文，面目清秀，長相還在寶玉之上，只是膽怯得像個見生人的女孩子。鳳姐推推寶玉： “喂，人家一出來，你就被比下去了!”鳳姐彎腰牽了他的手，要他在身旁坐下。鳳姐帶來的幾個嬤嬤，看鳳姐沒準(zhǔn)備見面禮，暗暗傳話回去要平兒準(zhǔn)備，平兒知道鳳姐平時和秦可卿交情深厚，心想這禮數(shù)絕不能寒酸，拿了一匹上好綢布和兩個金鎖片兒，要人趕快送了過去，鳳姐嘴里還嫌道： “這禮未免太單薄了些。” 吃過了飯，鳳姐和尤氏玩骨牌，寶玉便過去和秦鐘攀談。一看見秦鐘的斯文清秀，便惺惺相惜，講了幾句話，更覺投機(jī)了。秦可卿起初還怕寶玉和自己的弟弟處不來，一邊張羅，一邊不忘過來叮嚀： “寶二叔，我兄弟年輕不懂事，說話如有冒犯之處，請你萬萬看在我面子上包容他。你別看他害羞，他個性可強(qiáng)呢。” 寶玉說： “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吧。” 兩人一見如故，秦可卿白擔(dān)了心。寶玉聽聞秦鐘目前沒有老師授課讀書，就求他一起上榮國府的家塾。秦鐘聽了，高興萬分，兩人便說定了。“待會兒，我們先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我再回去稟報祖母，一定成的，你放心。” 天一晚，尤氏要人先送秦鐘回家，秦鐘依依不舍地向?qū)氂窈捅娙烁孓o。等了半天，送人的車馬卻始終沒來。 尤氏問： “到底派了誰?” 外頭的婢女答道： “派了焦大，可是焦大爛醉如泥。” 尤氏有些不高興： “派他做什么?難道你們不知道他派不得?干嗎惹他?” 鳳姐喜歡打抱不平，聽了這話，忍不住插嘴： “難怪有人說你太軟弱了，連一個仆人都管不住，那還得了?” 尤氏解釋： “你沒聽說這焦大的來歷?在我們這里，沒人敢說他!只因他年輕時跟著我們老太爺出生入死，曾經(jīng)從死人堆里把老太爺背了出來。自己挨餓，留東西給主子吃；兩天沒水，得了半碗水，也給主子喝，自己喝馬尿!老太爺在時，別人都對他另眼相看，誰知他老了，一點(diǎn)也不知道自重，一喝醉就開始罵人鬧事，我早叫他們當(dāng)他是個死人，以后別派事給他做!” 鳳姐眼波一轉(zhuǎn)： “我何嘗不知道這人的來頭?倒是你們太裝好人，打發(fā)他出去不就行了?”說完，牽了寶玉的手走出大廳，焦大還在大廳里罵管家賴二： “你做事不公道!好事就先派別人做，三更半夜要送人，就來支使我?沒良心的王八羔子!你們想想，二十年前，我蹺起一只腿，比你的頭還高呢。那時我眼里哪看得見你們這一批狗雜種!” 賈蓉正送鳳姐出來，聽不下去，隨口說了一句： “把他捆了，明天酒醒再放他!” 焦大眼里哪有賈蓉呢?一聽賈蓉說話，他沖著賈蓉大叫： “你別在我面前使威風(fēng)!就是你爺爺你爸爸也不敢在我面前大聲說話!你算什么東西!再跟我耍派頭，老子看你不順眼，一樣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 上了車，鳳姐才對賈蓉說： “這個沒王法的東西，不趁早叫他滾了，豈不是禍害?讓人家笑我們家一點(diǎn)規(guī)矩都沒有!” 焦大越罵越張狂，幾個壯丁拿了繩子上來捆他，拖往馬槽去。焦大一氣，索性連賈珍也罵了，亂叫亂喊，說要到祠堂里向太爺告狀： “家門不幸，生下了這些畜生!每天只知偷雞摸狗，偷媳婦的偷媳婦，養(yǎng)小叔子的養(yǎng)小叔子，別以為我不知道!” 鳳姐和賈蓉在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都聽見了，卻假裝聽不見。寶玉聽了，卻問鳳姐： “他嘴里說的是什么意思?” 鳳姐連忙叫他住嘴： “少胡說，連醉漢胡謅你也要聽嗎?回去我跟你娘說，看她捶你不捶你!” 這天寧府的尤氏來請賈母等人過去看戲，王夫人、寶玉和黛玉等人也去湊了熱鬧。中午時間，賈母想回府休息，由寶玉陪著回來。賈母睡午覺時，寶玉忽然想起： 寶釵正在家里養(yǎng)病呢。趁著大家看戲的當(dāng)兒，正好看寶釵去。他叫丫頭和奶媽別跟著，一個人悄悄往梨香院走。 寶玉到了梨香院，先進(jìn)薛姨媽屋里，薛姨媽正在做針線活兒。寶玉先問： “薛哥哥不在家?” 薛姨媽嘆息道： “他呀，像只野馬似的，哪里肯在家里待上一天?” 寶玉又問： “寶姐姐身體好了沒?” “就在里面房間，你進(jìn)去看她吧。” 寶玉走到了里面的房間，掀起一條半舊的紅綢軟簾，看見寶釵也坐在炕上做針線。頭上的髻兒黑溜溜的，身上穿了蜜色棉襖和蔥黃色棉裙子，淡雅而美麗。寶釵臉上不施脂粉，可是仍然唇紅齒白、眉目分明，一雙水杏般眼睛不笑而媚，寶玉不由得看得目不轉(zhuǎn)睛。 “姐姐身子好了嗎?”看了好一晌，寶玉才想起自己是為探病來的。寶釵含笑起身迎接： “已經(jīng)好了，多謝你掛念。” 難得坐得這么近，旁邊又沒有別人，寶玉傻著眼多看寶釵幾分，寶釵看見寶玉胸前掛著他那塊“命根子”，笑說： “成天聽說你這塊玉的神妙，就是沒有好好鑒賞過，今天我倒要好好瞧瞧了。”寶玉便從脖子上摘了下來，遞給寶釵。 寶釵將它托在掌上看，只見這玉有雀卵般大小，光亮滑潤，跟一般玉石完全不一樣。正面寫著： 莫失莫忘，仙壽恒昌。寶釵輕聲念著這幾個字時，她的丫頭鶯兒走了進(jìn)來，笑道： “姑娘，這和你項(xiàng)圈上的那兩句話，好像是……一對的呢。” 寶玉聽了，好奇不已，“姐姐，我可要瞧瞧你的項(xiàng)圈!” 寶釵原來不肯，被他纏不過，只好解了外衣的排扣，將里頭的大紅襖兒上那串晶瑩燦爛的黃金瓔珞取了出來。寶玉一看，上頭果然有兩句吉讖： 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寶玉念了兩遍，又把自己的念了兩遍，笑著說： “姐姐這八個字，果然跟我的是一對兒。”鶯兒說道： “這是一個癩痢頭和尚送給姑娘的字，他說，一定要刻在金器上……” 話未說完，寶釵低聲罵鶯兒： “你不去倒茶，在這里胡說些什么?” 因?yàn)樽媒瑢氂駨膶氣O身上聞到一股香氣，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又開口問： “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從沒聞過這種味道……”“我從來不熏香，好好的衣服，熏什么香?”寶釵說。 “那這是什么味道?”除了讀書不求甚解外，若有疑惑，寶玉向來問到底。 “我想起來了”，寶釵笑道，“是我早上吃了‘冷香丸’，才有這種香氣。” “什么冷香丸?我也要吃!” “胡說，藥也有吃著好玩的?” 正胡鬧著，外頭傳報： “林姑娘來了。”不是冤家不聚頭，話聲未了，黛玉已經(jīng)走進(jìn)房間里，一看兩人坐得甚近，狀似親昵，笑道： “唉呀，我來得真不巧!”寶玉連忙起身讓坐。寶釵偏正色問： “這話怎么說?” 黛玉回答： “早知道他來，我就不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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