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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 如 梅
武舉耿如梅,世居嵩山太室之陽。繼母弟如桂,周歲時,繼母卒,傭婦代乳。夜恐乳婦不好撫嬰,懷之同己眠。蓋妻丁氏亦生子,不能兼育也。少長,延師教之,桂亦聽從。至十五六歲時,忽廢讀,日從無知之童游戲。梅善為誘掖獎勸,曲為提撕警覺,桂悉若罔聞。后漸從無賴者局戲,恒數(shù)日不歸,亦不家食,唯梅尋呼之始來。梅欲為桂謀室,桂苛責,屢方兄命。
一日患頭風,醫(yī)藥不效。梅憂之,至廢寢食。聞有人善治此疾,相違少遠,早起遄臻,遍訪無其人。日已夕,見三人在岡上籍地飲。將問之,三人俱起。一人曰:“好哥哥來矣。”梅不知所謂,其人曰:“以德化頑弟,又為跋涉尋醫(yī),非篤于友者不能。然近聞令弟手足已涼,固非凡手所能治。”梅聞之泣下,哀求方術。一人向二人曰:“胡兄,此癥非章兄之妹不為功。”章不豫,謂:“袁兄是何言?”梅因跪章前不起。袁又謂:“二兄常言曾蒙口惠于耿兄。夫惠出于口,究亦惠也。耿兄有急難之憂,似不宜袖手。”胡謂章曰:“令妹道術已成,盍煩醫(yī)治?”章曰:“小妹獨居煉修,恒不見人,豈肯覿醫(yī)少年書生?”袁曰:“兄命之,或不敢違。”胡且力勸,章慍曰:“君亦有妹,能陪吾妹同往,則惟命是從。”胡曰:“能。”耿急起謝。共謂梅曰:“明日二妹自去。”梅歸,語妻,丁氏以為妄。翌日將午,果有二女降于庭,皆國色。丁請二女入室,聞胡女謂章女曰:“姊道貌若是,何遽為他人作嫁?”章女曰:“長兄跪邀,不得不來。姊胡為乎?”胡女曰:“妹兄言,妹不來,姊亦不來。妹以為,妹來實無謂。妹兄兩揖妹,妹不忍故違也。”丁嘆美不已,請章醫(yī)病。章曰:“以紅綾蒙病者首。”丁以章言語桂,桂疑之。章請胡陪醫(yī)。桂覺醫(yī)以中指按其額角,大氣吹天庭,奇香透腦,痛立止。知醫(yī)系女子,突將紅綾扯去,乃天人,不違顏咫尺。二美俱羞甚,瞬息已杳。未幾,桂飲食漸減,閱月黑瘦如鬼。梅問之,曰:“身無痛癢,何病之有?”但心如有事,每日戚戚。丁氏曰:“日昨之病也,幸有章女醫(yī)之立愈。”言未終,桂即曰:“昔日之病,固賴渠而愈;今日之病,實因渠而得。”丁驚問:“叔之病,以渠得耶?若然何不聰,渠殆仙人也。”桂不語,梅以為深憂。次日,袁至,梅謝之,且告以憂,并問前日口惠之說,何以毫不記憶?袁曰:“君與同年某入山射獵,某善射,君曾戲喊:‘山中之物,務各避之!’某果終日不獲,志諸乎?”梅始恍然,始知胡為狐、章為獐。曰:“然則君與為友,得無猿乎?”袁笑曰:“君真智慧過人。但令弟雖因病得病,仆縱竭力玉成,欲分君憂,章女方懷恨,媒之必不諧。胡妹其可?”梅又恐胡氏亦不從,祈善為說辭。曰:“斷不負托。”去而復返曰:“明日胡即送妹至。”曰:“何其速也?”袁曰:“令弟病不宜遲。”桂得胡女,心愿已足,不日已瘥。梅擇日為弟成禮。屆期,袁又自至,曰:“世事不測,信然矣。章兄言其妹醫(yī)令弟時,受飽看之辱,歸尤章,日夜啜泣,以為江漢難濯其恥。章慰之:妹得嫁之,此辱不足言矣。其妹始不泣。今煩仆作伐。”梅慮弟幼,不宜有二妻。袁曰:“然。然醫(yī)弟之德不可沒也。”梅難之,因語妻。妻往商于胡女,女曰:“有妹在,自無妨。”梅許之。二女同日合婚。
桂由是改行,折節(jié)讀書,唯試輒不售。梅望之綦切。胡、章謂桂曰:“君不成名,負伯伯苦心矣,吾二人者亦難辭其責。今與君約:若獲一衿,可奉事兩月;中式,愿團聚二年;惟會殿后,白首無他說。”桂以為兒戲,院試仍不錄。及歸,二妻渺然,慚甚。次年入郡庠,窺其室,胡氏在焉,問:“章何不來?”曰:“鬮拈下月矣。”嗣胡去章來,比六旬,桂謂章:“明朝卿果去耶?”曰:“然。胡姊之命不敢違。”曰:“卿等何忍也?”女曰:“非妾等忍,實恐負伯伯之情。君務苦讀,明年登賢書,契闊無多日。不然,三年仳離,情何以堪?”次年,桂落孫山,讀益力。梅欲為另娶,桂不可。下科中經(jīng)魁,二妻偕歸。桂戲之曰:“卿等若在家,生子將若大矣。”二女笑曰:“幸未誤事,妾等早生子矣。”各呼子至,桂更喜。捷聯(lián)南宮。二女不見老,后為子娶婦,不知者每以姑媳為妯娌焉。
虛白道人曰:惠而在口,非實惠也,異類猶言念不置。今之蒙人實惠者,勢盛則利其馀潤,勢衰則掉臂去,甚至為操戈,為下石,其羞此狐、獐也實甚。
林芳
林芳,名士也,善畫梅。冬至前,忽有艷女過墻來。問其母姓,答以花氏。樂與好合。晨起,花倩林畫梅一株,上點綴八十一蕊,粘壁間。花日以硃筆涂一蕊,九盡涂遍,儼然紅杏矣。是年逢閏,花曰:“舊聞一聯(lián),迄無確對,今對之矣。”林問何聯(lián)。曰:“丁香花百頭千頭萬頭,可對益節(jié)藕一腳半腳兩腳。”林嘉許之。花去后,林聯(lián)捷,人以為杏宴之兆。
李 司 訓
蒲臺李公向榮,以附生報捐訓導。同班三人,而公為殿。平原出缺,渠二人俱系濟南,因部選歸公。固官運之通也,然其中則有別故。先是,公父亦秀才,昆仲二人,友于甚篤。其弟殺人,公父以仲尚無后,愿代仲自首;弟爭之,終不可。下囹圄多年,后遇恩赦,軍而得歸。公之讀書成名及捐納訓導,皆其叔之力,亦借以報兄德耳。齊東宋雨田先生,與李公通家,偶為言及,乃知天似有意于其間。
先生又言:一紳士李公,原其致貴之由,蓋因待塾師甚厚,其他可置弗論。公有五子,從北直張孝廉讀。一日,張公之子俊至。孝廉大怒,曰:“歷年所寄束贄,除家中日用,應有贏馀。汝母來信,言家中苦寒異常。汝不浮蕩,何至如是?”明晨促之歸,曰:“睹汝情形,必有病,可速去,勿死于此。”李公并不挽留,偽送之,而實引俊別墅居。視其身,風流瘡將結,急為延醫(yī)治之,月馀始瘥。李曲言于張,使從在塾讀。張不可,李勸之,張感李意而始允。李令與先生同饌。及課期,張以“戒之在色”命題,俊文有云:“人本愚也,一篤于色,則無人而不智;人本智也,一迷于色,則無人而不愚。”張公見之,又大怒曰:“下流人則作下流語。”將夏楚之。李聞知,謂張公曰:“文情活潑,意到筆隨,翰苑才也。穎悟若是,福命正未可量。”張始為之色解。后公五子俱顯達。俊亦得兩榜,榜下以知縣用。
鴉 片 煙
鴉片煙,嗜食者其害無窮,誠古今未有之奇劫也。有某夫婦對燈而眠,吸至夜半,天良發(fā)現(xiàn),太息曰:“吾二人形消骨立,蕩產(chǎn)破家,覆宗絕祀,皆累于煙。斷煙則上癮,忌煙則喪生,為之奈何?”忽有聲喘喘然,仰視,一人倚床立,形容古怪,面黧瘦萎黃,肩聳沒頂,頭垂注胸,嚇而問之。曰:“煙鬼也。吾于此道閱歷深矣,有言相勸:無癮不必吸,有癮不必忌。若云節(jié)食,則唯圣賢能之,而圣賢又必不癮于茲。”吹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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