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君希棣，字萼樓，湖北咸寧人，余長子?jì)D之三兄也。官貴州貴定縣時(shí)，大病，死而復(fù)蘇。自言死時(shí)初無所苦，但覺由內(nèi)署出至大堂上，徘徊久之，沒階而下。將出儀門，有一叟自外趨進(jìn)，力挽之使入，曰：“公去則百萬生靈誰屬乎？”送入內(nèi)署，遂蘇，如一夢耳。萼樓有文武材干，宦黔中十余年，積功至監(jiān)司。其初至貴定也，賊環(huán)攻之，萼樓棲止雉堞間，與士卒同甘苦，故兵民悉為之用。與賊大小百戰(zhàn)，身受十?dāng)?shù)創(chuàng)。其后貴定之民皆愛戴之，每以公事至省城，輒有數(shù)百人從之。萼樓止之城外，而從入城者猶數(shù)十人也。至則噪于大府之門，曰：“無奪我好官！”故令貴定最久，雖已擢郡守，而其在縣也，仍以縣令冠服視事，不敢言己遷官也。貴定在省城東北九十里，當(dāng)是時(shí)大府亦倚以為重云。萼樓慷慷有大志，善用兵，自言異時(shí)天子或有事四夷，雖死不敢辭。余甚壯之。乃年未四十而歿，惜哉！余本擬為作傳記存集中，因循未果，姑撮大凡，存之筆記。古來忠臣義士，恒藉稗官小說以傳，不必碑版文章然后照耀四裔也。
余炳文，字朗齋，亦咸寧人。于余親家翁樊玉農(nóng)觀察為妻昆弟之子，故恒在樊氏司錢幣之出入，誠實(shí)不茍。兼善丹青，余長子?jì)D粗知寫生，其所教也。晚年家居，初無病，一夕忽夢玉農(nóng)召之去，仍屬以家事。時(shí)玉農(nóng)卒久矣，覺而語人曰：“吾其將死歟？”未幾，竟無病而逝。其諸子皆前卒，止存一孫，支離，無丑不備。或疑余君長者，不應(yīng)如此。大兒婦言其所居之屋，雖天日晴和，亦覺陰晦，其家之索，職此故歟？然其中子名守鐘，字韻笙，為貴州龍里縣知縣，頗有政聲。賊環(huán)攻之，固守年余，賊不能破。會(huì)當(dāng)去官，賊驟至，城遂陷。民擁之出走，已行數(shù)十里，可脫矣。擁持之者稍懈，竟乘間奔回城，遇賊于途。賊亦識(shí)之，曰：“此好官也。”相戒勿殺。乃奪賊刀，殺賊數(shù)人，賊仍不殺之。終赴水死。斯人也，固循吏及忠義傳中所當(dāng)兩收者矣。朗齋曾送大兒婦，自湖北至蘇州，止余春在堂旬日。曾余在杭州，及還，不再宿而朗齋去。大兒婦言朗齋此來，欲求余為其子作傳，因匆遽故，未能達(dá)也。余悲其意，牽連書之于此。雖《齊諧》志怪之書不足云野史，聊以副朗齋未言之意而已矣。
孫某，歸安諸生。病且死，恍惚間見有冥隸持牌至，牌上大書“提歸安學(xué)生員孫某”。孫曰：“可不到乎？”隸曰：“陰司公事與陽世異，不能幸免也。”許以重賄，亦不可。促之行，至一大官府，引孫入，跪案前。神問：“汝是孫某乎？”曰：“然。”孫因叩頭詭稱有母年七十余，愿增壽一紀(jì)養(yǎng)老母。神怒曰：“汝生平無善行，但知放債取重利，不減算幸矣，望增壽乎？”取案頭一冊，以朱筆點(diǎn)之，投筆砰然，悸而覺。與家人言之，其夜遂死。孫母實(shí)前死，神不以此斥其妄求，蓋未檢冊，雖神亦不知也。孫有桑田數(shù)十畝，蠶時(shí)以葉貸于人，及新絲出，乃收葉錢，必?cái)?shù)倍于市價(jià)。神所云重利，其即此歟？
蘇州察院街，市居稠密，有貝松泉筆店，筆頗佳。光緒戊寅歲，其店中頻有火患，率莫知其所自來。一柱在復(fù)壁中，俄火發(fā)于柱，延及于梁。一飯籮懸空際，忽四旁烈焰上騰，急解系撲滅之，籮不焦灼。有學(xué)藝者，晨起卷臥具束之，已而煙從中出，發(fā)視，則被中著燼焉。店中至不敢舉火，而火仍不熄。一月或四五發(fā)，鄰人驚擾。或曰是殆狐魅所為，乃即室中設(shè)位以祀之，為患如故。有士人語之曰：“妖不勝德，子宜力行善事，庶足以禳之。設(shè)位以祀，適助其焰，無益也。”主人從其言，自矢于神，力行善事，撤所設(shè)位，而火患良已。
盛翁，紹興之柯橋人，幼傭于唐棲宋氏。宋有女適姚氏。后宋氏中落，不能畜僮仆，盛遂從宋女歸姚。姚聚族而居，人極眾，每夜至三四更，尚有出入者，故大門常不閉。慮宵小乘間入，乃使盛坐守之。盛居姚氏數(shù)十年，勤于其事，小有所積蓄。以宋氏故主貧，恒之。后以老病歸家，其子尚留唐棲。翁病篤，語家人曰：“吾今日當(dāng)死矣，然吾子未至，吾且待之。”遲二日，其子至，翁乃死。盛雖小人，頗有行誼，宜其生死之際，來去自如也。
闌胡，亦名彈涂，海濱小魚也。形如鰍，長二三寸，潮退，跳擲泥涂，無慮數(shù)千萬頭。定海六橫{奧山}人恒捕食之。然人行泥中輒陷，必乘泥鰻，乃可捕闌胡。泥鰻者，以板為之，人坐其中，一腳在外，以腳推之，一推行可數(shù)丈。其捕闌胡之法，先以竹筒千百遍插泥中，乃乘泥鰻東西馳逐。闌胡遇孔必躍入，則盡入竹筒矣。當(dāng)粵賊之寇定海也，先至六橫。六橫之地，分為八甲，有上四甲、下四甲之名。下四甲已降賊矣，上四甲有王大綏者，字博泉，籍諸生，一鄉(xiāng)中推重之。家有一馬頗良，或以語賊，賊欲得之。一日，下四甲人引賊四人至索馬，王不與，賊怒，拔刀脅之。鄉(xiāng)人咸集，賊止四人，力不敵，殲焉。次日，賊大至，王指麾鄉(xiāng)人御之。賊舍舟而登，悉陷于淖，一足起，一足又陷。王望見之，令鄉(xiāng)人皆乘泥鰻往，其行如飛，賊無不束手待斃，斃賊無算。由是鄉(xiāng)人膽益壯，賊屢攻之，輒敗于泥鰻，竟不能得六橫。后攻定海，亦屢失利，由先挫于六橫也。夫泥鰻一漁具耳，其形制殆如蘇文忠所謂秧馬者。當(dāng)是時(shí)賊勢甚盛，浙東西郡縣皆陷，而區(qū)區(qū)海濱之民，以泥鰻勝之。不龜手之藥，小用之，則以纟光，而大用之，則以破越，豈不信夫！
馮夢香孝廉之弟則誠，于同治壬申年讀書慈溪縣城中。一日，忽傳江西張真人府有使者至城隍廟，乃往觀之。果見一使者背負(fù)黃袱，中有文書，取出于神前焚之，以真人府封條封廟門三日。于是一縣喧傳，不知何事。數(shù)日后，縣中一吏言之曰：“此為遼東某縣事也。”遼東某縣有夫婦偕行于路者，婦急欲溺，不得已，溺于路側(cè)。其夜夫婦皆臥矣，有扣戶者，夫啟視之，久而不返。婦亦起，出視其夫，則腰斷矣。人疑婦實(shí)殺之，聞?dòng)诠伲瑡D極口稱冤。官細(xì)詰是日曾至何處，曾作何事，婦悉以告。因至所溺處掘地?cái)?shù)丈，得一棺，啟視之，面如生。官疑焉，牒問真人府。真人府覆言：“此鬼為元朝浙江慈溪縣人，以行賈至遼東而死。其鬼強(qiáng)悍，婦溺適當(dāng)其棺，觸鬼之怒，是夜殺其夫者，果此鬼也。鬼本慈溪人，宜移文慈溪城隍治之。”故使人赍二文至慈溪，一焚城隍廟，限三日斷此獄，故封廟門三日；一投慈溪縣，故縣吏得知其詳。余謂此事妄也。憶袁隨園老人《新齊諧》中有一事與此相類，州縣治地方事，萬無因事涉鬼神牒問真人府之理，此必道流緣飾舊事，以聳動(dòng)愚民之視聽耳。余在吳下，每見有人托言真人府法官施送符，聚斂錢財(cái)，此使者亦必其流亞也。所赍二文，一焚城隍廟，所謂限三日斷獄者，誰實(shí)見之？一投慈溪縣，縣令亦不過姑妄聽之而已。所謂遼東某縣者，相距絕遠(yuǎn)，又誰肯越境而問之乎？是所投二文，皆可任意為之，無能發(fā)其覆者。觀其事之不在浙東西，且不在與浙鄰近諸省，而曰在遼東，其用意亦巧矣。慈溪之人，見其儼然有公牘投縣署，必深信不疑，彼乃得肆行其術(shù)。余書雖志怪，然于此等事固不信之也。
定海大謝{奧山}有甲、乙、丙三人，兄弟也。甲、乙皆以撈海蜇為業(yè)（門人馮夢香曰：“海蜇”二字，見《閩中海錯(cuò)疏》，今俗稱皆沿之。《文選·海賦》注引《南越志》，海岸間頗有水母，東海謂之宅。《博物志·異魚篇》，東江有物，狀如凝血，名曰魚。余謂古字作“宅”作“”，在古音并魚虞部中字，今作“蜇”，則支微部中字。亦見古今語音之變矣），丙尚幼，好狎弄，二兄厭苦之。一日，將入海，秘不使知。而丙已知之，先至舟中，伏隱處。及行至半途，乙語甲曰：“今日弟不來，差安靜矣。”丙突出曰：“我在此！”相與大笑。旋至一處泊舟，甲將登岸，甫出舟，復(fù)跌入舟中，乙繼出亦然。丙不解其故，試出覘之，則一巨蛇，粗若木桶，其色純黑，蟠臥沙灘上，聞人聲，若驚覺者，仰首向天，張口噓氣。其口分兩岐，若翦刀然，口中鮮紅如血。俄見蛇身徐引而直，蜿蜒自去，在風(fēng)聲從之。其行甚速，頃刻遂杳。始知兩兄驚仆以此也，遂呼曰：“蛇去矣！”甲、乙乃蘇，亟捩舵而還，不復(fù)操此業(yè)。或曰：丙不去，則甲、乙死生未可知，丙之去，殆有使之者乎？
有汪某者，習(xí)申、韓家言，其人固長者也。夜為冥官，治冥中事。三人共之，皆服本朝衣冠。其中坐者帽頂以珊瑚，汪則坐其左。一夕，有女鬼披發(fā)號哭，持狀呈于中坐者。中坐者命持至汪前，汪閱之，所訟即汪也。先是，汪在某縣幕，有女子為人調(diào)戲而自盡者。調(diào)戲之人例得死罪，汪改易其爰書中一字，而罪人減一等免死，故女鬼訟之。汪以其事涉己，仍使呈中坐者，中坐者與鬼語良久，鬼大笑而去，汪不知為何語也。及明日，某縣以重修縣志，請汪秉筆，汪乃悟鬼笑之故，因?yàn)榇伺鳎瑐溲云浔灸d入縣志。
丹徒張氏，望族也。相傳其先世有某甫者，至金陵應(yīng)鄉(xiāng)試，所寓屋租價(jià)甚廉，而室中塵積寸許。同寓之友疑其不吉，去之，張以其價(jià)廉，留焉，宿于樓下。至夜半，聞樓梯有步履聲，伺之，見有二人衣服藍(lán)縷，顏色慘淡，一提壺，一執(zhí)扇，由梯而下，至中庭而立。張懼甚，欲呼其僮仆。忽又有一人，頭戴白布高帽，手持綠油傘，語二人曰：“新科解元在此，爾等速去！”言已，三人者皆不見。明日詢之鄰人，知此樓故有縊死鬼，時(shí)出為祟也。張居此，竟無恙。是科果以第一人中式，次年成進(jìn)士，以知縣終。
鎮(zhèn)江柳某，攜其一弟二子至金壇應(yīng)歲試，以試院左右屋價(jià)甚昂，乃于僻地租屋數(shù)椽而居之。屋在深巷中，每夜時(shí)聞鬼聲〈需鬼〉〈需鬼〉然，頗厭苦之，謀逐鬼。柳某曰：“吾能誦焰口經(jīng)以召諸鬼。俟諸鬼畢集，二子立巷口阻其出路，吾弟在內(nèi)持帚向空奮擊，必可痛懲之，庶此后鬼不敢至也。”眾曰：“諾。”是夕，陳設(shè)如儀，柳高坐誦咒以召鬼，二子分守前后巷口，弟持帚奮擊，柳又鳴鐃以助之。鬼聲至巷口輒回，如是久之。其長子呼其叔曰：“叔憊矣，且來守此巷口，我代叔擊鬼。”叔往立未定，忽仆于地，若為人推倒者，蓋鬼已奔去矣。后二子皆成進(jìn)士，其叔以明經(jīng)終。或曰：“鬼殆以其可輕而侮之歟？”余曰：“不然，鬼之畏人，畏其鎮(zhèn)定耳；一移足，則氣不固矣。敵之至也攻其瑕，病之來也乘其虛，皆此理也。”余同年丁濂甫紹周，自言少時(shí)曾戲?qū)W緇流施攻焰口，祗習(xí)召請之文，未得退送之訣。鬼聚其室，燈光如豆，濂甫置之不問，擁被而眠，但聞啾唧之聲，達(dá)旦始寂，竟無他異。此則由濂甫根柢深厚，故鬼不得而侮之，否則未有不為所困者矣。
濂甫又言：道光辛丑歲入都會(huì)試，繞道走徐州，投宿旅店。店中人滿，主人導(dǎo)至后屋中，掃榻布席，將就偃息。俄聞?dòng)谐魵馍鯋海苡^四壁，無所見。以燭照床下，則一尸存焉，兩手兩足以四巨釘釘于床版。濂甫噤不敢聲，危坐達(dá)旦，束裝而去。此必孤客挾重貲為所戕害者，使見之而驚呼，必且身罹其害。危險(xiǎn)之中，鎮(zhèn)定如此，其膽其識(shí)，均足多也。
鎮(zhèn)江甘露寺，一巨剎也。嘉慶間，長白策公守是郡，不信佛法。一日至寺，寺僧與之暢談內(nèi)典，并侈陳福田利益。公曰：“佛法深微，固難遽喻。至如慈云甘露，普拯幽冥，則宜實(shí)有征應(yīng)。明日煩吾師施放焰口，吾親臨觀覽，必有所見，方釋吾疑；不然，則是師之慧力未足洞徹幽明，當(dāng)別選高僧拄持此寺。”僧唯唯，謀于其徒。有小沙彌頗狡獪，謂主僧曰：“市有丐者二人，形容如鬼，俟召孤魂時(shí)，使之至踱庭中，自東而西，太守遠(yuǎn)觀，必以為鬼也。”主僧從之，乃與丐約，每人予之錢二百，使偽為鬼以欺太守。孰意次日日未暮，太守使人封閉三門，丐不得入。群僧無如何，晚間姑循照常儀登壇施食，果有人影往來庭廡。僧疑三門封閉，丐不知以何術(shù)而來，乃太守則聳然異之，布施優(yōu)渥，頂禮而去。次日僧持錢往酬丐，則已僵斃道旁矣。始悟昨暮來者，丐之鬼也，因使人瘞之。鎮(zhèn)江鄒氏，在乾、嘉間頗稱殷富。其第宅寬大，四旁小屋空者居多。一日，有傭工縊死其中，鄒氏不知也。會(huì)其家作佛事，至夜施放焰口，緇流正在壇上誦經(jīng)，忽陰風(fēng)大起，滿堂燈燭暗淡無光。群僧惶駭，皆逃入廊屋，惟主僧曰希圣者仍危坐不動(dòng)，口中默念，不知是何神咒。良久燈燭復(fù)明，群僧亦集。佛事畢，希圣語主人曰：“今日事頗怪異，檀越宜各處檢尋，有無他故。”次日尋至空屋，始知傭工縊死已數(shù)日矣。
丹徒有沈某者，工舉業(yè)，而家甚貧，無所得食，乃為人作訟牒。一夕，夢其父痛責(zé)之，始輟不作。其后舉于鄉(xiāng)，成進(jìn)士，以知縣分發(fā)河南。十余年后，宦成而歸，橐中頗豐。至歲除日，夜將半矣，其妻聞聽事前似有人聚語，乃自門隙窺之。見古衣冠者數(shù)人列坐堂上，一人曰：“沈某不義之財(cái)，宜付之一炬。”一人曰：“此似過重，絕其嗣可也。”一人曰：“沈某作縣令，聽斷尚無枉撓，絕嗣亦太過，但當(dāng)散其財(cái)耳。”其妻悚然而入。后其家果日貧。
揚(yáng)州包某，酷信扶箕之術(shù)。懋遷有無，悉決之于箕，久之家大富。一日，箕仙告之曰：“某日揚(yáng)州有水災(zāi)，汝宜早為計(jì)，勿及于難。”包疑信參半。然念時(shí)屆秋初，正淮水盛漲之時(shí)，且箕仙靈異素著，當(dāng)不吾欺。乃先期具舟，托言有事于鎮(zhèn)江，載眷屬俱去。是日天氣陰晦，大雨如注，甫出瓜步江中，風(fēng)浪大作，波濤洶涌，幾瀕于危。幸而至于京口，雨霽，風(fēng)亦稍止。次日探問維揚(yáng)消息，則并無水災(zāi)，城中安堵如故。數(shù)日后，仍移家而歸。叩問箕仙，盤中大書曰：“是日江中風(fēng)浪可怕否？”殆以其屢瀆，故戲之也。
京口有蔡姓者，其妻張氏，病中見一鬼來索命，言前世冤仇，今日既遇，必不相舍。蔡因具牒訴于城隍神。張見有冥隸持票來捉鬼去，俄又有一隸來拉張俱去，張遂昏然若死者。二日而蘇，語其夫曰：“不可為矣！我至冥中與鬼對質(zhì)，彼直而我曲，神不吾也。”翌日果死。
揚(yáng)州有某翁者，以禺起家，為諸商領(lǐng)袖，家中巨富，年跡逾六十矣。偶乘肩輿過鈔關(guān)義渡，值漕艘連檣來，風(fēng)帆甚猛，頃刻而至，渡舟幾為沖覆。同舟之人惶怖號呼，翁坐輿中，亦甚驚懼。有一輿夫在旁，見輿中所坐竟非翁也，青面赤發(fā)，目大如雞卵，齒〈齒〉々出唇外，若廟中所塑鬼判者然。大驚，不敢言。俄頃之間，仍復(fù)其故，舟亦不覆。此翁以驚懼故，神出于舍，見此怪狀，殆亦魔君轉(zhuǎn)世者歟？
史蘭奇，海寧之硤石鎮(zhèn)人。無子，有一女名大姑，年二十，未許嫁。同治甲戌歲，史患痢疾甚劇，諸醫(yī)束手。同里有戴生者，善扶箕之術(shù)，乃使求方于仙。仙判用大黃四兩，僉疑不可用，請易之。又判用豬脾一具，實(shí)以糯米及蓮實(shí)芡實(shí)，煮爛食之。大姑素慧，見仙方如此，嘆曰：“吾父病必不起矣。”其夜，戴生在家，忽箕筆自搖動(dòng)若欲書者，大驚，試扶之，則疾書曰：“此地竟有此大好事邪？史女大姑以身代父，其孝可嘉，惜其父祿已盡，不能延也。上帝憫之，賜其嗣子成名。又錄大姑為泰山侍書，羽葆導(dǎo)引，從此經(jīng)過，猶未遠(yuǎn)也。”眾方驚詫，忽聞香氣酷烈，且隱隱有音樂聲。戴與史相距里許，乃走問史氏。史氏猶不知大姑已死也，急入視之，則大姑臥床上，其體已冰，推尋死狀，蓋服生鴉片煙而死也。次日，史病小愈，越十四日竟死。既服闋，其所嗣子補(bǔ)博士弟子員，所謂賜嗣子成名者信矣。則大姑之為泰山侍書，亦必不妄也。余雅不信扶箕之術(shù)，然如此等事，雖近無稽，而有足勸孝。稗官小說，何妨妄言而妄聽哉！扶箕或謂之扶乩，余按《夷堅(jiān)志》“沈承務(wù)紫姑”一條云：紫姑，仙之名，古所未有，至唐乃稍見之。世但以箕插筆，使兩人扶之，或書字于沙中。據(jù)此，則當(dāng)作扶箕為是。離硤石十余里，地名長阡，有王翁者，人頗長厚。一子弱冠，應(yīng)童子試矣。為之娶婦，甫娶而婦死；續(xù)聘某氏女，未娶而女又死。其子旋發(fā)狂疾，翁亦久病。乃問于箕仙，仙判云：“此夙孽也。爾前生陳姓，家巨富。有范生者，寒士也，負(fù)爾百金。爾索之急，范縊死；妻徇夫死；子失母，亦死；其家遂絕。范訟之冥司，冥司以為負(fù)債必償，索非無理。但陰律首在問心，范生本有償意，而陳操之過急，致范生一家三命同時(shí)而死，情殊可憫。陳本素封，此金為數(shù)無多，在陳不足為得失。乃銖錙必較，為富不仁，其情又甚可惡，故判今生以一子、兩子?jì)D償其三命，亦使絕后，所以報(bào)也。惟念今生尚不失為長者，倘能力行善事，或尚可挽回。”王翁乃矢于神，愿力行善事，且誦《高王經(jīng)》滿萬遍。復(fù)叩問箕仙，仙曰：“冥司嘉爾善念，令范生寬二十年限，俟?fàn)栕由樱賰敺睹印！币讯硬」?BR>
劉云椒孝廉廷杰，直隸通州人，道光戊子科舉人，中年不得志，放浪詩酒以卒。仁和許信臣中丞乃釗、宛平史叔平觀察致康，其同年中最契合者也。死后附箕仙降于許氏，成詩文數(shù)百言，酷肖其生前所為。中丞愕然曰：“君是云椒歟？何以至是？”曰：“然，廷杰死三日矣，以赴狀未至，故君未知也。前身本紫府吏，今世無大罪惡，一詣城隍司，不復(fù)拘束，因念君故，一來耳。”又一日，復(fù)附箕言：“妻孥煢苦，諸君存恤之，甚善。聞叔平有卵翼孤兒之意，尤可感也。”時(shí)叔平方謁選京師，得云椒兇問，念其子尚幼，恐以貧廢學(xué)，欲挈之至官。甫起是念，未以告人，而鬼神于數(shù)千里外已預(yù)知之，亦可異矣。
杭州艮山門外有地曰橫塘，其地有明兵部尚書胡端敏公祠。肇自明季，至國朝二百余年，列入祀典，春秋致祭。粵寇之亂，胡氏子姓凋零，祠亦毀于兵火。余門下士高海鵬年與胡氏有連，議復(fù)之。乃糾合仁和、錢唐兩縣紳士，具呈請于大府。時(shí)楊石泉中丞為浙撫，以亂后無可稽考，咨詢閩浙總督衙門。展轉(zhuǎn)年余，始于同治十三年二月復(fù)建胡端敏公祠，由杭州府遣官致祭，悉如故事。祭后三日，海忽夢有古衣冠者向之拱手。胡氏后人于是夕同得此夢者十人而九，是公之靈爽猶未泯也。公名世寧，字永清，弘治六年進(jìn)士。正德中官江西副使，忤宸濠得罪，戍遼東。宸濠誅，復(fù)起至兵部尚書、太子太保。《明史》有傳。
仁和魏蕓閣士龍，余甲辰鄉(xiāng)榜同年也。魏為是科解元，其歲年已六十矣。生平邃于經(jīng)史，而旁通禪學(xué)。每日晨起，必先誦《金剛經(jīng)》一遍，寒暑不輟。道光庚戌歲，年六十有六，憑幾誦經(jīng)，端坐而逝，右手猶作展卷之狀。卒后有傳其為神者。其門人蔡小西孝廉祖武為龍游校官。一夕夢入公廨中，見魏與項(xiàng)侮侶先生并坐于上，旁列小幾。蔡至，為之起，且曰：“君來大好，此間案牘甚繁，可分勞也。”其時(shí)蔡尚無恙，越三日即逝。項(xiàng)先生名名達(dá)，亦仁和人，嘉慶丙子科舉人，先通奉公同年也。
仁和魏條三農(nóng)部大綱，僦居宣武門外，歷有年所矣。道光二十年，忽來一狐仙，不見形狀，但在空中與人言語，自稱姓名曰胡美髯。頗解詩，與農(nóng)部倡和甚歡，其詩皆書片紙從空飛下。詩句清新，書法亦遒勁，一時(shí)傳為美譚。有術(shù)士過其門曰：“此室有妖氣，請為驅(qū)除。”農(nóng)部不之信，術(shù)者嘆息而去。未幾，都中大疫，農(nóng)部與三子俱死。殆所謂妖孽者歟？
杭城孫同伯，諸生也。元聘施氏，未娶而卒。光緒五年，復(fù)聘同里某氏女。婚有日矣，孫忽得疾，施氏之鬼附其體而言：“將與孫俱去。”孫父母苦求之，許迎其柩以葬，且立主家廟，皆不可。俄而孫竟卒。此鬼何強(qiáng)悍如此，或亦孫之?dāng)?shù)當(dāng)盡歟？
道光十五年，杭城大疫，死者甚眾，市中棺為之一空。武林門外有地名倉基，其地有金姓者于前一年除夕，聞門外有鬼聲，俄又聞若有人言：“此家有節(jié)婦。”及元旦開門，則見墻上畫一大紅圈，異之，然亦謂是兒童輩所為耳。及夏間疫盛，鄰比諸家無一免者，而金姓獨(dú)無恙，始悟除夕紅圈，乃鬼神為之以識(shí)別也。節(jié)婦姓錢氏，為金子梅都轉(zhuǎn)之伯母，時(shí)守節(jié)已三十余年矣。余門下士高海乃節(jié)婦之外孫，為余言之。
海又言：錢唐黃成甫茂才維城，博學(xué)工詩文，年三十余而卒。平生著作，零落無存。同治十二年，仁和鐘雨辰殿撰將編詩話，致書海，托為搜羅。海與黃君有舊，遍搜其詩不得，耿耿于心。一夕，忽夢黃君來，次日即于舊帙中得其七律一首，且駭且喜，錄寄雨辰，并述其夢。文士名心至死不泯，亦可悲也。昔顧俠君選元詩竣，見古衣冠者數(shù)百人來謝，當(dāng)非[B220]語矣。
錢唐有貝翁者，少有膂力，素以意氣自負(fù)。一日，自城外被酒夜歸，憩于白蠟橋下。瞥見一婦人趨過，覺有異，尾之行。抵一村舍，婦忽不見。叩門入，則其家止婦姑二人，是夜適反唇。因使視其婦，已扃戶雉經(jīng)矣，亟解縣救之，得不死。感翁高義，以夜深止之宿。翁以其家無男子，不可，遂攜燈獨(dú)行。俄寒風(fēng)自后來，林葉皆簌簌落。翁知為鬼，不之顧，鬼忽作聲若相詈者。翁怒，返擊之，鬼乃退。及翁行，又詈如初。翁益怒，窮追不已，復(fù)至于橋下，而雞聲四起，東方白矣。
仁和鐘古春明經(jīng)鳳書，生平頗多善行。咸豐辛酉歲，杭城再陷，死之，其二子皆陷于賊。次子登甫孝廉世培時(shí)年甫十二，為賊所脅，已出城十余里，賊以其年幼力弱，棄之于途。是夜宿郵亭中，若有人推其背曰：“速行，速行！”登甫驚起，而昏黑不辨南北，其前隱隱有燈光，遂從之行。天明，至北新關(guān)，其地有吳姓者，知其為明經(jīng)之子，收養(yǎng)于家。亂定后，于光緒元年中式副榜，次年登賢書。杭之人咸嘆善人之有后也。
杭有高君者，勇于為善，其少壯時(shí)已不殺生，晚年并斷葷血。然不奉佛，而好言養(yǎng)生，能辟谷數(shù)日不饑。年八十余，無疾而逝。有友人客于成都，一日，忽遇高于途，驚曰：“君高年來此何為？”時(shí)其友適將旋里，因約與偕。高曰：“我尚思游峨嵋山，君其先歸。有扇一握，麈尾一柄，煩君攜至我家，并為傳語兒曹，我此來安好，勿念也。”其友抵家訪之，則高死五月矣，成都相見之日，即其死日。一扇一麈尾，皆殉葬物也。此事載高氏家譜。予門下士高海，其族孫也，為余言之。
同治八年五月，蘇城大風(fēng)，民間所セ衣服（“セ”，俗字。然香山詩云“中庭セ服玩”，則此字唐已有之），皆隨風(fēng)而起，飛舞滿天，有墮十里外者。蘇俗率以稻稈為薪，十余斤為一束。有陸氏積薪于庭，亦被吹去，愈上愈高，望之若止三四寸者，移時(shí)不見。余門人王夢薇廷鼎時(shí)居護(hù)龍街，忽墮一竹筐，筐外書某年某月琴川黃氏置，蓋常熟人家物也，距蘇已七十余里矣。
夢薇又言：其家舊住平望鎮(zhèn)柘湖之濱，門前多古樹，最古者一槐，已二百年矣。一日大雷雨，槐為迅雷所擊，分而為二。雷所劈處有煙焰上騰，越日乃止。鄰比聚觀，并無他異，惟于樹根下掘得黃脂斗許，大小不等，而皆堅(jiān)凝如石，椎而碎之，又甚黏膩。世稱茯苓、琥珀生于松下，豬零生于楓下，此或其類歟？惜不知何名，亦未詳所用也。
壽昌多山，故多虎豹。有童姓者居于眉林，其家畜一母豬甚大，一歲生子十余，內(nèi)有一頭，短頷修尾，與凡豕絕異，數(shù)日頓長大，食倍他豕。童老惡之，屏勿使食，欲使自斃。其鄰叟曰：“此豕淺毛被體，粗具文理，狀頗彪炳，得毋虎豹之屬歟？”童老曰：“若然，亟當(dāng)殺之，為虺弗摧，為蛇奈何？”磨刀霍霍，親赴豕{艸立}。豕忽突出，追之不及，入于山中。數(shù)月后，有一豹徑詣童氏，入其舊闌，若甚馴擾。群豕見之，〈豕句〉然驚走，豹徘徊良久乃去。嗣后月或數(shù)至，且與他豹及虎俱來，出入村舍，遇人不噬。然村中人甚厭苦之，聚眾驅(qū)逐，如是數(shù)次，乃不復(fù)來。
江西李某，以貿(mào)易往來蘇杭，亦老于江湖者也。嘗自杭州歸，途遇少年求載，同舟者咸拒之。李見其衣服藍(lán)縷，躑躅江岸，心憐之，語同舟者曰：“孤客無歸，大可憐憫，何惜此一席地乎？”乃招之登舟。及至常山，將舍舟而陸，少年顧諸客曰：“萍水相逢，幸附船驥。今行將分手，頗思稍盡微意，供諸君一飽，愿聞所嗜。”諸客曰：“昨過某處，見市中饅頭頗佳，今思之，食指猶動(dòng)。既承雅意，得此足矣，他不敢請。”時(shí)距其地已遠(yuǎn)，諸客姑以此難之，且知其貧，必不能辦也。少年曰：“可。”乃還至其所臥處，蒙被而臥。眾呼之，曰：“毋擾清夢。”眾曰：“吾曹饑矣，饅頭安在？”曰：“諸君何汲汲若是！頃方起餿裹餡耳。”臥如故。久之，覺熱氣縷縷自其被中出，眾異焉。或曰：“此渴睡漢鼻息耳。”俄少年起曰：“饅頭出籠矣！”發(fā)其衾，累累者皆是也。眾客飽啖，咸果其腹。異而叩其術(shù)，笑不言。食已登陸，獨(dú)約李會(huì)于三里外。李至，少年已先在，出數(shù)紙為贈(zèng)。視之，自玉山起至李之鄉(xiāng)里止，一路舟車悉為代雇，此則各牙郎之票據(jù)也。李怪問之，少年曰：“不敢相欺，某乃江湖所謂鐵算盤者也。不必探囊去篋，而能以術(shù)取人財(cái)，舟中諸客所赍，已各分其半矣。以君長者，故絲毫未取，且為君代雇舟車，以報(bào)厚意。”李大驚，又甚感之，再三致謝。少年曰：“舟車之費(fèi)，皆取之諸客，何謝焉？”李曰：“相距且數(shù)百里，何能咄嗟而辦？”少年曰：“我輩于千里外物不難立致，況數(shù)百里內(nèi)，直咫尺耳！”又謂李曰：“江湖間如我輩者不少，君此后橐中宜置五谷少許，或官府印花，方不為術(shù)士所算也。”遂別李而去。李持票據(jù)示牙行，無不合契，沿途舟車，悉應(yīng)付如數(shù)。盜亦有道，斯之謂與？
門人漢陽鄔梅仙，言其家好為扶箕之戲，名其壇曰“駐云壇”。有明五先生者屢降是壇，自言乃元時(shí)濟(jì)州一狐也。少年時(shí)曾蠱某氏女，為雷神追擊，幾殆，其后潛修二百余年，始掛名仙籍。又言修仙之道，其過莫大于犯淫，其功莫重于惜命，故二百年來惟以惜命為事，雖一草一木，有生意者均不忍攀折也。叩以休咎，多不答，喜談詩及古事，如云宸濠脅有肉鱗，王陽明體頎而黑，皆世所不知也。或問：“先生何不以狐為諱？”曰：“由狐而仙，譬如白屋中出公卿，方以為榮，何諱之有！”
臨平有某氏嫠婦，獨(dú)居悲花庵中，長齋奉佛有年矣。畜一貓，亦不食葷血，每食飼以白飯一盂，上置豆腐一方，呼而戒之曰：“貓，爾其省穡而食之！”貓嗷然若有知者，先食白飯，飯盡，乃食豆腐，日日如是。余外姊適周氏者之女實(shí)親見之。余長女聞而笑曰：“此婦所修未知何如，此貓必成正果矣。”
有某氏者祟于狐，延道士驅(qū)之。道士星冠象簡，伏而拜表，兩童子執(zhí)劍侍。乃道士未起，而童子忽失所在。俄聞?dòng)新暢鲎援Y，視之，則二童在焉。甕固不甚大，不知何以能容二童子，而二童子又何從入甕也。共議破而出之，一椎甫擊，而童子在甕中呼痛。于是道士術(shù)窮，不得已，禱于狐。聞空中語曰：“既爾知罪，可避去，我出童子。”乃各避他所，而童子出矣。甕初不破，亦不知其何以出也。余前記慈溪小靈峰關(guān)牒事，茲又聞?dòng)幸粡R，淫祀也。廟中之神不知何姓，塑一女像配之，則張氏女也。初張氏女從母至小靈峰進(jìn)香，歸而自言神悅其貌，將以為妻。自是閉門不與人接，而時(shí)有香氣出其房中，兒女燕褻語亦往往聞焉。家人患之，莫可如何。居數(shù)月，女腹彭亨矣。母以告其父，父曰：“處子而有孕，是為門戶羞。”立逼女死。神憑女而言：“茍殺是女，必禍爾家！”其父怒曰：“吾不畏也，必殺女！”女知不免，泣曰：“吾為此一塊肉而死，凡婦女懷任者我必之。”乃于夜中投水死，尸逆流達(dá)于廟前。其夕廟祝夢神曰：“起，起，迎夫人。”不解所謂。次日，其家失女，疑其逃也，四出跡之，而得其尸。其兄憤怒，至廟中，批神頰無算，又以指爪碎其〈面甫〉。靈峰人聞其事，乃塑女像，稱曰夫人，至今黽婦輒禱焉，香火甚盛。二月某日為夫人生日，紅裙綠鬢相望，而神面爪痕竟不可去，屢經(jīng)改塑，瘢如初。
杭有徐翁者，家于清波門之水溝巷。每歲暮祀神，必以彘首一、雞一、魚一，俗所謂三牲也。既撤，輒失之，初疑奴輩所竊，又疑貓犬食之，然無全失之理，又不應(yīng)歲歲如是。一歲，祀神畢，徐翁親以筠筐盛之，而縣之于梁，自設(shè)臥榻于側(cè)，臥而偵之。人定后，忽有瓦甓聲出自廚下。無何，一人于于然來，頭角嶄然，若廟中所塑牛頭之狀，以頭戴筐而去。翁徐起跡之，則至廚下而沒，乃以物識(shí)其處。明日，集家人掘之，不數(shù)尺，見有階級，徐翁疑其中有窖藏之物，自入視之。階盡，忽隱隱有光，曲折而進(jìn)，屋宇儼然，漆燈熒熒未滅，光蓋從此出也。又進(jìn)，則有朱棺一具，巨綆縣之，明器之屬羅列左右。徐取其銅爵一藏之懷中，尚徘徊其間，冀有所得。忽左室門辟，牛頭人自其內(nèi)出，徐駭極而奔，牛頭人亦從之，及階而止。眾援翁出，即以土掩之，顧視翁色若死灰，汗猶涔涔也。探懷中，出銅爵，古色黝然，以插花，無不活，且能結(jié)實(shí)，洵非近代物也。此必唐宋人古墓，但牛頭人不知何怪。《周官》方相氏職曰：“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區(qū)攴〉方良。”此牛頭人其諸所謂方良與？
張某，紹興人，攜妻子至杭賃屋而居。其妻自是多病，張疑其不服水土，使醫(yī)治之。一夕，忽作杭音，語張?jiān)唬骸按死蠇D之屋，汝何得居此？”張知有異，以屋券示之曰：“我所賃也。”曰：“屋雖汝賃，然其下我藏有金銀，今爾居此，或盜我財(cái)，奈何？”張聞其語，艷之，乃曰：“爾附我妻而言，必為泉下人矣。金銀皆人間所用之物，爾無用焉，苦守奚為？不如指以示我，我得爾財(cái)，為爾廣作佛事，則彼此均有利益。不然藏地下，雖至百年，不獲其用，甚無謂也。”曰：“汝言亦有理，但須以汝子為我子，我始以所藏付之。”張欣然呼其子至，拜于床下。其妻撫摩者再，仍作杭語曰：“所藏即在床下。”如言掘之，得一壇，緘封甚密。發(fā)之，惟洋錢三枚，簪數(shù)事而已。以告，則曰：“老婦耄而善忘，固不在此，當(dāng)在戶限下耳。”復(fù)掘之，得二甕，一則滿盛清水，一則貯鐵釘無數(shù)，已生銹矣。又以告，其妻作杭音，呶呶不已，謂乾沒其所藏金。張無如何，盡以前所得者易紙錢焚之，擾如故，乃別賃屋而遷居焉，其妻之病始瘳。
鄔梅仙言：其友金某者，死后憑其家女奴而哭告其母曰：“兒壽不止此，特死于庸醫(yī)耳。陰律，凡壽未盡者，必置之枉死城中，陰風(fēng)冷霧，慘不可言。幸為兒多焚紙錢，庶可買他鬼自代。”問或?yàn)橹髡咚X奈何？曰：“每日以洋錢六枚賂主者，即無事矣。他鬼亦主者所顧募也。”問：“冥中亦有洋錢乎？”曰：“陽世之物，冥中皆有之，但多焚紙錢，一一可致也。”其母許之，女奴乃蘇，問之茫然也。
海鹽西門外有吳姓者，饒于貲。一婢名秋華，年二十矣，頗有姿首。光緒己卯歲四月中，忽有美丈夫據(jù)而淫之，既乃謂婢曰：“為我告爾主，明日掃除后屋以待，屋中什物好為陳設(shè)。倘有不備，或備而不華美，禍且立至。”婢告其主母，于是一家盡知之。吳翁以為妾，不之信。次日午后，有肩輿入其門，至中庭而止。輿丁啟其簾，則虛無人也，驚曰：“吾在東門外，有少年賃吾輿，令舁至爾家，今安在歟？豈其鬼也？”因述其人年二十余，衣羅衫，手紈扇，豐采麗都，聽其語，為冠蓋中人，非本地鄉(xiāng)音也。翁知有異，入內(nèi)探問，則婢已失所在。翁室中有床一具，金鉤翠幔，頗極富麗，亦轉(zhuǎn)瞬失之。因覘之后屋，則沙石飛擊，人不能近。有頃，婢自內(nèi)出，傳少年之語，屬主人喚傅婢一人為之上頭；又須備盛饌一席，次者兩席；又須青蚨四貫，以備賞犒。“不從其言，且火爾屋！”翁懼，如言備之，而家中衣服器皿，其佳者悉被攝去，雖什襲深藏，亦不得免。明日，婢又傳言，須循俗例，饣壖女三日，酒食之外，宜有雜戲侑觴。一日為十番鼓，二日為口技，三日為盲女彈詞。亦曲從之。有好事者請入視新婦，亦不之拒，但見婢盛飾坐床頭，房中紙醉金迷，五色眩目，余無所見。嗣是每日必有所需，間數(shù)日輒一出，出必輿，輿者但聞其語，不見其形也。吳翁苦之，將使人走江西訴于真人府。一日，少年忽謂婢曰：“我今且去矣。室中物具在，汝茍念伉儷情，一月之內(nèi)，慎勿移動(dòng)；一月不至，則永訣矣。”言已而去。吳翁即時(shí)移其物于他所，呼婢出嫁之，其后竟不復(fù)至。
海寧硤石鎮(zhèn)之南有地曰大虹村，其地有吳姓者，本農(nóng)家子也。后以水旱荒其田，棄而逐什一之利。久之，家稍裕，遂服賈于外，恒數(shù)月不歸。其妻陳氏，雖農(nóng)女而頗有姿，鄰里諸少年皆艷之，然陳貞潔白守，無可乘也。有小姑，色僅中人，而愁眉齲齒，作諸媚態(tài)，惑之者頗眾。性狡工讒，常于母前短其嫂，母信之，故陳恒郁郁，久之成疾。每疾發(fā)，心輒大痛，四體如冰，終日不暖，惟夜臥而痛止，而體亦溫和，心異之。一夕睡醒，覺有人并枕臥，大駭，推枕而起，則杳矣。惶怖無措，解帶欲自經(jīng)，忽見少女向之?dāng)狂牛Χ栽唬骸版⒑嘻u莽，以儂為男子歟？”陳問：“卿人邪？鬼也？”女曰：“儂非人非鬼，實(shí)則狐耳。已為姊按摩四夕矣，再如是三夕，病即全愈。”陳見其修眉秀項(xiàng)，笑靨嫣然，甚愛之。與俱坐，問所自來，曰：“儂亦吳姓，小字細(xì)細(xì)，舊住海寧潮神宮，今宮圮，故一家俱他徙。儂與姊有緣，來相伴耳。”自是女不去，惟陳得見之。小姑聞嫂與人絮語，疑有所私，告其母。母怒，執(zhí)梃而往，先于窗隙窺之。陳獨(dú)坐燈下，方縫紉故衣，寂無他人。母以女誑己也，將還問之，至其室，則見女正與鄰子狎，狀甚褻。母憤甚，奔入，奮梃撻之，鄰子尚抱持女不釋。女號呼，母恐聲聞?dòng)谕猓膛叱觥Ｅ揞航K夕，罔測其故。蓋女雖與鄰子私，是夕固獨(dú)宿也，細(xì)細(xì)幻形以挫辱之耳，然自此百口莫辨矣。居月余，細(xì)細(xì)忽辭陳去，曰：“明日郎君至矣。”明日，吳果至，陳為述其事。吳欲一見，陳曰：“渠約一月復(fù)來，且俟其來謀之。”及匝月，陳方獨(dú)坐，而細(xì)細(xì)至，握手笑語如故。陳述其夫求見，意不可，再三言之，乃許于道旁一見。戒勿萌他念，若惡作劇，則與姊從此絕矣。陳謹(jǐn)諾之。其日，吳自外歸，忽見道旁大樹杈椏中坐一女郎，衣淺碧色衫，淡墨色裙，羅襪錦鞋，纖不盈握，對吳微笑，百媚橫生。吳大喜，趨而前，將緣樹而上。忽飛塵瞇目，痛不可啟，掩面而歸，為妻白其故。陳方咎吳狂妄，忽聞空中語曰：“與姊從此絕矣！”聆其音，細(xì)細(xì)也。陳拉吳俱跪叩頭謝罪，泣而留之。曰：“緣定不能強(qiáng)也，明年二月尚可一見。”言已寂然。是時(shí)為咸豐己未八月。至庚申二月，杭城陷，鄉(xiāng)間盜賊公行。吳外出未返，陳已有孕。其鄰村有某甲者，素?zé)o行，且習(xí)邪術(shù)，恒取孕婦胎以為藥。久聞陳美，且知其孕，白晝將三人入其室，思奸之而墮其胎。陳駭欲死，忽皆反奔而出，跪而自投，又以手自批其頰，頰盡腫，口流血。鄰里聚觀，甲等誓從此不敢犯陳，且愿保衛(wèi)吳氏，使不受他害。眾亦為代求，始得扶攜而起，歸各大病數(shù)月，后遂斂戢。是夜，陳夢細(xì)細(xì)來曰：“今日之事，我救姊也。上帝以我好善而貞，命為碧霞宮侍書。從此真與姊絕矣。”咸豐乙卯科浙江鄉(xiāng)試，頭場有紹興某生于卷上大書一絕云：“繡鞋踏遍幾回尋，相會(huì)當(dāng)年未了因。記否紅欄明月夜，樓頭偷占一枝春。”人詢其故，搖首不言。至初十日黎明，繳卷而出。余門人高海與同坐一號，先一日相與論文，極相契合。其三藝皆已脫稿，讀之甚佳，乃夜間忽有此異，是必于溫柔鄉(xiāng)中失足者也。諸書言科場果報(bào)事，類此者極多，此則海實(shí)親見之。
仁和高君桂山，與其兄嘯蘿，讀書西湖之葛林園。其鄰為梁文莊公祠，祠中有棺數(shù)十具，皆他姓所寄也。一夕，聞外有吟哦聲，啟視無人，閉戶而聲又作，乃笑曰：“如有吟魂，盍來相見？”久之杳然。隔數(shù)夕，又聞之，其聲自西南來，浸至窗外。審聽之，則嗟嘆之聲，非吟哦也。俄而嘩然一聲，其門自啟，二人驚顧，以為鬼來，然實(shí)無所見。及臥，夢見一叟曰：“我粵東錢某，老諸生也，以謀食來浙，死于此。明日斷橋堍下有著青布衣者，吾子也。吾棺停梁家祠內(nèi)東廊下，煩兩君指示之。”二人寤，述所夢皆同，相與愕然。次日，至白堤伺之，未至斷橋，果有一人來，如夢所言，迎問之曰：“爾姓錢乎？”其人驚問：“何以知我？”乃告以夢。其人果訪尋父柩者也。導(dǎo)至梁公祠，指示所在，并厚贈(zèng)之使歸。
黃桂圃培榮，浙之會(huì)稽人，道光末官湖北武昌府同知。咸豐二年，粵寇至鄂，城陷，桂圃衣冠坐堂皇，罵賊求死。賊縶之，并其一妾二子，挾以入舟。桂圃得間自沉于江，妾與子皆至金陵。長子啟勛，時(shí)年十一二，為鄉(xiāng)人竊負(fù)以出，逃至蘇州。桂圃有弟金溪刺史，需次于蘇，因撫育之。其妾為賊幽于女館，久之放出，居鄉(xiāng)間，以縫紉自給。幼子尚孩提，力不能養(yǎng)，有鄰村婦乞?yàn)樽樱坏靡言S之，密以針刺“天賜”二字于兒左肩，泣而畀之。天賜者，兒乳名也。及官軍收復(fù)金陵，啟勛長矣，至金陵訪其母，得之，迎以歸。光緒四年，啟勛預(yù)海運(yùn)之役，溺死天津。金溪痛桂圃之無后也，其妾因言夭賜事，乃致書江寧蔣鶴莊太守物色之。得其母子，召至署中，解兒衣，驗(yàn)其左肩，則“天”字二畫尚存，“賜”字貝旁亦未泯滅。乃謂村婦曰：“此黃氏子也。”判歸黃氏。桂圃為國捐軀，固宜有后，而其妾之智節(jié)則亦足多矣。此事杜筱舫方伯為余言之。筱舫又言：啟勛之溺也，失其尸，求之?dāng)?shù)日不得。筱舫之弟筱珊太守，時(shí)為江蘇海運(yùn)津局總辦，命以紙作靈位，備書官職姓名，置木盆中，旁設(shè)羹飯匕箸具焉。浮之天津插口，使人駕小舟從之。初入水，其盆向北逆流，及小舟解維，盆即順流下行。約二里許，至寶林庵前，木盆忽自就岸，則尸已出自水中，面貌雖改，衣裝宛然。乃厚斂之，并請于朝，得優(yōu)恤焉。筱舫問弟何處得此法，曰：“咸豐八年七月，有直隸廣文忘其姓名，奉檄押送南漕剝船。舟中攜有一子，以便旋失足入水，欲覓其尸。有土人傳此法云。”鬼神之事誠有不可解者，此法屢試屢驗(yàn)，則亦奇矣。惟啟勛歿于王事，其遺魄自不應(yīng)葬之魚腹，或有神物護(hù)持，亦未可知也。
周鏡樓，南匯縣人，曾應(yīng)童子試，生一女而卒。初無靈異。數(shù)年之后，其女長矣，忽大病，病中言其父實(shí)保護(hù)之，故得不死。自是目中遂能見鬼，而鏡樓即附其女以與人言，靈異大著。自云在冥中簽押文書，頗能作威福。有謝心畬者，娶于周氏，與鏡樓兄弟也。己卯秋病甚，鏡樓之女往視之，見鬼往來甚多，問之灶神，神言無有。女曰：“吾所親見，安得云無？”于是灶神窮治之，告女曰：“是于某月日賂門神而竊入者也。”其夜鏡樓至，其家人環(huán)跪求之。鏡樓詰問鬼，鬼自言姓李名儒奎，浙江人。八世前為王氏女，潘氏婦，心畬八世前為某氏子，與之私。后有孕，服墮胎藥而死。歲月雖遠(yuǎn)，怨毒未消。累世尋求，至今始遇，必索其命乃去。鏡樓勸之再四，且許延道士為誦經(jīng)。鬼不可。鏡樓怒曰：“汝不知吾周鏡樓乎！汝能出吾掌握中歟？”鬼始聽命，曰：“茍延道士誦經(jīng)，愿誦《大梵經(jīng)》。若《玉皇經(jīng)》，則在冥中為最下田土，不愿得之也。”謝氏從其言，病良已。鏡樓又言有顧春船者，戊子科舉人，在冥中頗有勢力，己得為冥吏，乃其所薦也。以是觀之，冥間營營，亦與人世無異矣。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