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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居第一
昔人謂苑囿之廢興，洛陽盛衰之候也。信哉是言乎！余幼猶見郡邑之盛，甲
第入云，名園錯綜，交衢比屋，列廛，求尺寸之曠地而不可得。縉紳之家，
交知密戚，往往爭一椽一磚之界，破面質(zhì)成，寧揮千金而不恤。一旦遭逢兵火，
始而劫盡飛灰，繼之列營牧馬。昔年歌舞之地，皆化為荊榛瓦礫之場。間或僅存
百一，而胥原之后，降于圭竇蓽門，王謝堂前，多非舊時燕子，始知蕭李二相，
良足師也。然金谷樓臺，鞠為茂草，平泉花石，終屬他人，理勢必然，其可若何？
因略舉其箸者，列敘其原委，至于考其遺址，半沒荒煙，子孫莫稽世澤者，可勝
道哉！可勝道哉！
故相徐文貞公以三朝元老，賜第于松城之南，三區(qū)并建，規(guī)制壯麗，甲于一
郡。百余年間，簪纓奕葉，子孫世居。有明之末，相國元孫澹寧本高以羽林起家，
列爵太傅，避兵出城。鼎革以后，遂為閑館。順治四年丁亥，提督蘇、梭、常、
鎮(zhèn)總兵官張公天祿來駐吾松，因前任吳鎮(zhèn)以叛伏法，廨宇不利，別擇公館，暫借
賜第，非遂以為衙署也。是以門第堂額，悉仍其舊，惟東西置柵，以時啟閉，署
曰轅門而已。及張帥罷去，馬鎮(zhèn)逢知繼來，遂多更改。戊戌、乙亥之間，忽將門
前街道拆開，大啟巍宇，署提督軍門，造儀門于大門之內(nèi)，移照墻于帶水之南，
一如撫院軍門制度。建牙列戟，居然行臺矣。東西兩第，舊為賓館將廳，至是廢
旗鼓，改園亭，建射堂，兼三第而一之，基址環(huán)匝，有逾里許，漕白二糧，依舊
房主輸納也。順治十七年庚子，科參馬鎮(zhèn)，奉旨行訊，中有一款，占據(jù)故相賜第
即此。時接任梁公化鳳，提督全省地方，現(xiàn)任駐札不便，判歸原主，當事者建議
暫估房價幾千金，稱還故相子孫，除其兩稅，俟錢糧有余之日，鼎建提督衙門，
然后還房取值，徐相子孫已領(lǐng)庫銀，今竟賣為官舍矣。
錢相國機山先生第，即當文貞賜第之后，南面臨流，門宇宏敞，亦一城之甲
第也。其先為馮廷尉廷岡先生所建。相傳正廳乃吾家故物，先大夫東瀛公即世，
吾高曾不守，棄于馮氏，自浦東五灶港移建于郡城，故老猶能述之，價止一二十
金，其實值幾百金，后樓雄峙，北望九峰，在一覽中。馮氏衰，轉(zhuǎn)售于機山。順
治二年乙酉八月初三日，大兵下松城，總?cè)掷罨V成棟建牙于內(nèi)。次年，李帥調(diào)
征閩、廣，既平南土，留鎮(zhèn)粵東，家屬尚居松署。五年戊子，李帥叛，詔籍其家，
此第遂沒入官，竟為公所。后此提督、總?cè)旨榷v，于徐氏賜第，往往將佐居之，
近為游戎成國延私第。康熙十三年甲寅夏，成將調(diào)征浙衢，臨發(fā)，內(nèi)廳災(zāi)，未
幾，成歿于陣，今不知誰屬，門堂后樓猶存。
顧氏賜第，乃先朝神廟時特旌高義清宇顧光祿正心也。在府治南，城隍廟之
西，門樓龍額金書，特命嘉義，制極壯麗。蓋清宇尊人左山先生兄弟，歷官大參，
家故豐腴。清宇再四滋大，助田五萬余畝，以資各役之費，又出粟賑饑，全活者
眾，兩臺使上其事，朝廷嘉之，賜爵光祿丞，建坊啟宇，恩典有加，故居第與大
臣等，余幼時猶及見其盛也。順治乙酉八月，毀于兵，中堂及兩廡諸佐室猶存。
其后，流為營兵所居，馬矢瓦礫，幾與山等。順治中，好事者募資公買，將建鎮(zhèn)
府生祠，復(fù)營內(nèi)廳門宇，大工未就，會鎮(zhèn)、府相繼罷去，工亦中輟。
顧園在東郊之外，規(guī)方百畝，累石環(huán)山，鑿池引水，石梁虹偃，臺榭星羅，
曲水回廊，青山聳翠，參差嘉樹，畫閣朦朧，宏敞堂開，幽深室密，朱華絢爛，
水閣香生，禽語悠揚，笙歌間出，蕩舟拾翠，游女繽紛，度曲彈箏，騷人畢集，
雖平泉綠野之勝，不是過也。再世相傳，子孫猶能善守。凡宦流雅集，名流勝會
以及往來過客，莫不于此尋芳觴詠，殆無虛日。鼎革以后，顧氏聚族而居，游人
罕得入矣。裔孫承富厚之余，但習豪華，操家無術(shù)。馴至順治之季，反因義田逋
賦，毀家賣宅以償，堂宇盡廢，而山水橋梁，猶如故也。康熙之初，積逋愈甚，
征輸益嚴，遂并花石而棄之，嵌奇險怪之石，玲瓏生動之姿，不能遇米顛之拜，
而悉為劫燼之灰，乃知切石臥于梁園，艮岳徒供炮具，猶為幸也。內(nèi)有一峰雄峙，
乃天然生就，非藉積累而成，高十余丈，俯闞諸峰，有飛舞之勢，非數(shù)百人不能
舉，故至今尚存。相傳載此石歸時，忽沉于泖，募習水者以巨ㄌ下牽挽之，其下
更得一石，合之乃其座也，一時驚傳，謂有神助，迄今獨逃劫外，不信然哉！
朱太史第，當府治之后，其先為文石先生，以庶常起家，歷官少司成。從子
叔熙為子衿時，早出，道經(jīng)此地，值某紳營建上梁，叔熙著白袷，立而注視，為
紳仆所訶斥。叔熙顧謂其仆曰：“善為之！吾將鳩而居焉。”未幾，某紳棄世，
嗣子凌夷，叔熙登第，果售于朱，可謂言大而非夸矣。其后叔熙捐館霞城，許都
諫得之，朱太史積，叔熙從子也。崇禎癸未登進士，選庶常而原第復(fù)歸朱。鼎革
之際，避兵出城，棄為閑舍。李帥虎癡之調(diào)征閩、廣也，提督吳勝兆來駐松城，
以李帥家屬尚居錢相國第，故別擇公館，遂即太史第而居焉。順治丁亥，四月，
吳鎮(zhèn)以叛伏法。張桂吾天祿繼任，建牙于徐文貞公賜第而以朱第為中軍將受銀打
里所居。其后改建門宇，居然營署矣，基址數(shù)畝，歲累朱氏賠糧。太史即世，嗣
子彥則食貧，素心李學憲愫彥則外翁也，深為婿謀，莫如賣為官舍，其如營稱借
居，無從措價。適婁縣新分，暫駐西郊倉城，公事入城，多所不便，謀建縣治，
工費又繁。素心商諸馬帥逢知及中軍將王守宇嘉會，將朱第賣為縣治，收領(lǐng)價銀，
別置府西唐氏故第為中軍駐札之所，呈明各臺，以朱第為公占，蠲其兩稅，即今
婁縣治也。然為縉紳居第，已為寬敞，為邑治公所，則內(nèi)衙湫隘。自楚中孟道脈
來令婁邑，稍增式廓，后人賴之，然而較諸鄰邑規(guī)模，正多未備也。
王大京兆第，故京兆尹王公為溪庭梅所居也。南面臨衢，重堂邃宇，為東關(guān)
第一甲第。鼎革之際，公雖避兵他徙，旋以李鎮(zhèn)調(diào)走，各紳入城，公遂遷歸故第，
是以從未有營弁借居焉。后數(shù)年，京兆即世，家傳清白，公子祥符、王路俱食貧，
各就便遷居鄉(xiāng)里，稍稍不無殘毀。又以馬鎮(zhèn)剛愎，弁兵充斥，慮為占據(jù)，因小就
價，〈貝覃〉于營將張游戎為公館。后張去任，此館遂虛。康熙十二年癸丑，士紳
償價，改建嵩高書院，崇奉提帥楊公捷生位，因諸生上匾額者諛詞過甚，楊公謙
不敢當，遂即其內(nèi)樓改為玉皇寶閣，奉迎玉皇圣像，供于其上，規(guī)制尤極宏麗焉。
林太守第，在普照寺西界，與寺連。相傳故華亭陸昭侯舊第址也。林之先，
有諱景陽者，歷官太常卿。太守仁甫以任子承家，保世滋大，居第極為宏麗。鼎
革之際，為中軍將高謙占居，其后高升任粵東，家屬尚留松郡。高后叛入海島，
此第籍沒入官，遂為郡長侯代交任之所。順治季年，提帥梁宮保輸價于官，營為
別業(yè)，鳩工修葺，費甚不資，輪奐有加于舊。未幾，梁公卒于官，繼任王公公定，
復(fù)償價得之。王公升鎮(zhèn)海大將軍，移駐京口，此第賃為商居，林氏子孫，莫敢過
而問矣。
張都諫第，在通波門之東偏，面南背城，故太常張讠刃庵先生掌工垣時所居
也。其先為石筍里倪慧珠中翰故業(yè)。倪氏富甲海上，松郡北城一帶，強半屬倪，
此特其一耳，故豪華之習，奕葉相承。中翰卒，傳子子一，踵事而式廓之，少年
裘馬之場，選伎征歌之會，靡不極當時之盛。士之浮薄者，翕然景從，而錢生清
為其最，戲?qū)⒊蔷幼拥苊佬愣恼撸w仿名姝，編列花案，雌黃甲乙，度曲填
詞，自朱門公子以迄下里小兒，一無所避，眾共疾之。一二大老主持于上，群掠
其家資，而共訴于學使者。時史公偉督學三吳，將置于辟，太常長公子，中翰婿
也，與子一為內(nèi)兄弟，時太常公初掌戶垣，奉敕督餉吳中，舉劾黜陟，一如代巡，
郡縣望風屏息，事必咨請而后敢行，是以清伏法，子一獲免，然道路側(cè)目，城
中不敢駐足，因以此第轉(zhuǎn)售于太常公子蓉左司理，司理擴而葺之，改建后樓三層，
九峰盡于一覽，價費二千余金，備極壯麗，時崇禎壬午歲也。不三載，而遭逢鼎
革，太常父子避兵于鄉(xiāng)，此第猶為子仆居守，營兵未嘗入焉。及太常即世，城守
營督宋游戎與司理情誼交好，因而立券借居，繼任者遂以為公所，然而門堂匾額
不改都諫之舊，順治中予猶見之。至馬鎮(zhèn)擅改相府為鈴閣，其屬從而效之，列轅
門，設(shè)外屏門，署城守，居然公館矣。其初，二第并列，輻輳，今皆毀為牧
地，伍伯以時角射，即使完壁歸趙而四顧無鄰，不堪寧止，乃常年兩稅，徒累房
主，汶陽無復(fù)返之期，何耶？
董中丞第，在府治南，集仙街之西，故大中丞有仲先生撫浙時所居也。南面
臨街，當錢相國居第之后，規(guī)制雖遜于相府，然而重堂邃室，亦稱壯麗。猶憶崇
禎十三年，庚辰之夏，予以就試入郡，時中丞新拜撫浙之命，門宇修整，建牙列
戟，候迎將吏，陳兵班馬，鵠立成行，亦一時之盛也。鼎革之際，中丞業(yè)已歸里，
避兵出城，此第遂為營兵殘毀。順治三年丙戌，予再過之，自街及室，一望洞然，
門垣俱廢，竊嘆者久之。其后不一、二載，竟為瓦礫之場，當年故跡，不可問矣。
子孫縱有賢達，亦何所施其光復(fù)之術(shù)耶？
◎居第二
陸文裕公第，在撫院行臺之南，故少宗伯宮端學士儼山先生所建也。基址寬
廣，堂宇宏邃，外門面西臨衢，內(nèi)設(shè)高墻，南面臨沼門，題學士第，乃賓山張宗
伯筆也。重堂復(fù)道，庭立三門，儼然相府規(guī)制，蓋以大拜須次故耳。其后文裕雖
歿，子孫聚族而居，東有高閣，當學宮之后，曰鄰黌。予嘗與陸氏子弟會課于上。
又東北為家廟，藏公之刻集并公手書石拓存焉。中堂五楹，制極寬敞。崇禎甲申
之夏，初聞邑城中少年子弟，校武藝于中者凡匝月。地堅固無損，在他室則立
碎矣。乙酉之后，陸氏衣冠濟濟，聚居如故，涂雖漸凋殘，堂構(gòu)宛然無缺也。
康熙改元詔，移崇明水師二千人駐防海邑，王協(xié)將光前擇第而居，陸氏慮為公占，
預(yù)將中堂毀去，雖幸免一時騷擾，不四五年，上從職方臣張宸議，命水師仍歸海
外，而陸第不能復(fù)完，論者惜之。然吾邑居第無百年而不易姓者，惟此相傳為最
久，計年百五十余，遞世六、七葉矣，至今猶未有他族逼處也。
世春堂，在北城安仁里，潘方伯充庵所建也。方伯為尚書恭定公仲子，學憲
衡齋之弟，奕葉簪纓，一時貴盛，故建第規(guī)模，甲于海上。面昭雕墻，宏開峻宇，
重軒復(fù)道，幾于朱邸，后樓悉以楠木為之，樓上皆施磚砌，登樓與平地無異，涂
金染采，丹堊雕刻，極工作之巧。蓋當時物力既易，工費不惜，勢使然也。啟、
禎之間，潘氏始衰，售于范比部香令。崇禎十一年甲戌夏，遭蒼頭之變，母子被
殺，嗣君不能守，后樓先毀，旋為西洋教長潘用賓國光居之，改其堂曰敬一，重
加修葺，與舊日無異矣。鼎革之際，宦家邸第，大半殘毀于兵，獨西洋一脈，有
湯味道若望主持于內(nèi)，專征文武，往往反為之護持，旅館不惟無恙，而規(guī)制視昔
有加，亦斯第之幸也。康熙五年丙午，罷湯欽天監(jiān)務(wù)，遂嚴禁西洋之教，凡西洋
人在中國者，并敕歸其國，器用食物有仿西洋法者，罪在制造之家，此第遂入于
官。迨九年庚戌，復(fù)用西洋南懷仁治歷，西洋人又入，今此第仍屬西洋教長所居
矣。
樂壽堂，在世春之西，亦潘氏所建以為游宴之地。環(huán)山臨水，嘉樹扶疏，高
閣重堂，丹楹刻桷，園林之勝，冠絕一時，猶郡郊之有顧園也。堂為莫中江學憲
手題，規(guī)制備極宏敞，堂前廣場數(shù)畝，石砌欄圍，欄外碧水一池，奇峰疊照，月
榭高臨，曲橋遠度。山前為月華堂，壯麗相等，而曲折過之。山中有關(guān)夫子廟，
有比丘尼庵，有潘氏家祠，須細尋始得，不可一覓而見也。崇禎之季，園亭殘毀，
咸池張銀臺得之，未遑修葺，旋遭鼎革，乃供佛像于中堂，延僧住持。銀臺既歿，
門宇盡廢，惟存一堂，后并毀去，山水如故，而巍堂杰閣，昔年歌舞之地，鋤為
菜圃矣。康熙四、五年間，好事者即其故址，改建清和書院，崇奉郡侯張升衢生
位，堂甫草創(chuàng)，張守罷去，工遂中輟。今所存者，惟@@巖危石，草滿池塘，不堪
登眺矣。
尊德堂，在城南之東偏，乃趙氏之先為儀賓者所建。此時尚未有城門，宇堂
前猶在城外也。嘉靖中，以倭警筑城，故徹去前堂以外，而移墻門于內(nèi)，故門內(nèi)
為中堂。相傳初構(gòu)時，儀賓擇吉上梁，盛服待時，坐而假寐，夢見一人示以保定
二字，寤而喜以為嘉兆也，堂成即題其額曰保定堂；其后子孫式微，托小川顧秘
書轉(zhuǎn)于吾外高祖賓山張宗伯公，立契交價，出其銀皆鐫保定字，乃世廟所賜保定
府上供折色也，其前定之數(shù)蓋如此。宗伯公致小川成交手札，舊為陸文裕公子孫
收藏，內(nèi)兄進也近購得之，余嘗寓目焉。宗伯既卒于官，公子橫塘、勛贊復(fù)售于
潘氏，改其堂曰尊德。越三傳，充庵之孫元典中翰，清宦中落，其堂遂毀。今城
下門宇巍然者，乃堂之東偏佐室也。崇禎之季，歸于喬明懷儀部。今為曹藁城綠
巖居第，規(guī)制雖稱宏麗，然不及尊德堂遠矣。
露香園，在城西北隅，顧氏匯海別業(yè)也。其尊人以科甲起家，匯海豪華成習，
凡服食起居，必多方選勝，務(wù)在軼群，不同儕偶。園有嘉桃，不減王戎之李，糟
蔬佐酒，有逾末下鹽豉。家姬刺繡，巧奪天工，座客彈箏，歌令云遏，后人仿其
遺制，規(guī)利成家。迄今越百余年，露香之名；達于天下，較辟強而更勝矣。匯海
有庶弟，少年陷辟，賴先大父力救得免，然而遺業(yè)蕩然，時向伯兄求恤，初分以
千百金，計久而漸衰，或不能隨應(yīng)，手足之際，遂屢有違言，先大父不從，故匯
海深德先大父，交最好。余幼童時，先大父猶道及之。迨余弱冠，匯海歿久，園
垣俱廢，而亭榭山水，尚存什一。匯海嗣君伯露湛能文，余猶及交也。順治丙申，
伯露卒，無嗣，名園鞠為茂草。康熙初，移駐水師，有司度地，啟建營房，乃即
其廢址，夷山堙谷，摧枯伐朽，縱橫筑室，宛然壁壘矣。今兵歸海外舊伍，所建
營房，又為瓦礫荊榛之地。海內(nèi)被其繡，嘗其蔬者，尚以露香為征歌選舞之場也，
亦可為長太息矣。
杜氏第，在小南門水關(guān)之內(nèi)，南面臨流，故宦杜象南所居也。明季歸于顧憲
副繩所，東西列柵，門宇軒豁，重堂深邃，稱壯麗焉。崇禎之季，憲副歿，易代
以后，顧氏子孫不能守，殘毀殆盡。順治十年秋，海寇入浦，直抵閔行，當事者
慮其出沒不時，議遷水次倉于城內(nèi)，相擇曠土，因即杜址而筑倉焉，即今之倉場
是也。
黃憲副第，在小南門內(nèi)，故憲副谷城先生所建也。先生積學盛名，早歲不遇，
相國徐文定公嘗執(zhí)經(jīng)而受業(yè)焉。迨年六十，始第進士，歷官山東憲副。有子五人，
歸而筑室，五第并建，稱一時之盛。鼎革后，子孫式微，堂宇殘毀，適因遷倉入
城，側(cè)近五第之后，遂將內(nèi)第改為倉房，出租貯米，白糧協(xié)部丞章泓，因而賃居，
收貯白糧，舂辦起運，房主頗得余潤。其后協(xié)部更易，潘氏含石亦將居第改倉，
借與協(xié)丞，而黃氏之倉，不過佃貯倉米，利亦微矣。康熙十三年，白糧改折，而
潘氏之倉，利殆與黃等。
桃園，在北郊之東北二三里，故相徐文定公任子龍與所辟也。初北郊人傳露
香園桃種，歲獲美利，于是家栽戶植，每當仲春，桃花盛開，游人出郊玩賞，不
減玄都、武陵之勝。龍與性樸務(wù)質(zhì)，有圃一區(qū)，于其間雜植桃柳，中筑土山，略
具園林之致而已。后見游人日盛，而鄰家夸多斗靡，龍與不無起勝之意。遂即土
山，增高累石，桃柳之外，廣植名花。土石之旁，層巒疊嶂，構(gòu)堂榭，施丹堊，
誅茆覆軒，環(huán)以柏墻，曰平江一笠；截棕為亭，踞山臨水曰翼然；土山下瞰大浦，
危崖壁立，天風海濤，石洞虛中曲折，人可小憩曰徐文定公藏書處；兩山夾水，
一亭中立曰在澗；石梁臥波轉(zhuǎn)入文定公祠曰攝攝橋。登土山，勢可望海，引浦泉，
潮可灌溉，規(guī)方百畝，疏密得宜。崇禎癸未、甲申之間，遂為一邑名勝，經(jīng)營正
未艾也。會逢鼎革，龍與即世，而地近吳淞，往來孔道，營兵紆途而入，攀花摘
果，園丁不敢問，園遂日廢，而荒基漕白，徐氏賠累無已。西洋教長潘國光用賓
故因徐相而來，為徐氏計久遠，時與馬鎮(zhèn)逢知交好，說以土山可以遠眺，海寇或
入，可以預(yù)備，議將園址助為演武場。順治十四年丁酉，申報各臺，以舊場召佃
升科，而改治桃園為演武之地，除其兩稅，作為公占，至今因之，然土山孤立，
曠地日漸剝削，無復(fù)舊觀矣。
陳冏卿第，故太仆滬海先生所建，在縣治東南，重門東向，朱樓環(huán)繞，外墻
高照，內(nèi)宇宏深，亦海上甲第也。冏卿正道端方，人不敢干以私，而力持大體，
于縉紳中聲望既隆，尊嚴特甚，故私居儼若公廨，年八十余卒。子同叔，無嗣，
族子皆爭繼，家業(yè)遂廢，門第之宏敞，予猶及見之。鼎革以后，往來上臺，尚借
為公館，其未甚殘毀可知。順治中，族人毀廢殆盡，今城隍廟中石砌，即其堂前
故物也。有別業(yè)竹素與居第臨街相對，方廣數(shù)畝，多山水亭臺之勝，明末冏卿嗣
子售于襟宇陸封翁，今改門向東街，一傳再傳，為陸氏世業(yè)矣。
張銀臺第，在城南大街之西，其先亦潘氏世業(yè)也。銀臺咸池公繼室為充庵先
生孫女，故潘氏衰，第歸咸池，南面臨街，高門邃宇，稱輪奐焉。以前有潭澄數(shù)
畝，后雖比屋為屏，人猶稱為水潭張氏。崇禎間，銀臺雖家居閑住，而聲勢之盛
與現(xiàn)任等。猶憶乙亥之冬，董大宗伯文敏公孫女歸于銀臺仲子瑞錫，文敏親送到
門，威儀甚盛。鼎革以后，門祚遂衰。銀臺既歿，第亦尋毀，今鋤為菜圃，當年
勝地，不堪復(fù)問矣。
◎紀聞
崇禎初，華亭錢機山龍錫以相被召，過辭陳眉公繼儒。眉公曰：“拔一毛而
利天下。”機山莫解所謂，及入都后，經(jīng)略袁崇煥以誅島帥毛文龍為請。錢悟曰：
“此眉公教我者耶？”亟報可。未幾，本朝兵大入，懷宗皇帝深以誅毛為憾，袁
至磔而錢論戍，幾至不測。蓋當時士大夫謁征君者，必強令贈言，不得則不歡，
眉公一再讓，則緩頰不暇計當否矣。
韓城薛相國國觀逮入都，待命僧舍，賜死旨出，時方半夜，御史郝晉銜命而
往，韓城倉皇出曰：“君夜至，仆有處耶？”郝曰：“王陛彥已有旨決矣。”時
韓坐陛彥事逮，因驚曰：“仆與陛彥同決乎？”郝曰：“不至此，行且有詔。”
語未畢，金吾入，令跪受命，讀至籍沒，韓城再拜起曰：“幸甚，不籍臣，不知
臣貧。”取片紙就機上大書曰：“謀殺臣者，袁愷、錢謙益、吳昌時也。而吳昌
時為尤甚。”金吾懸尺組于梁間，組出上方如琴弦。御史曰：“相公肥碩，恐中
絕。”韓城自起引之再三，曰：“足矣。”延頸而死，亦無戚容。金吾以所書紙
復(fù)命。帝問近臣曰：“吳昌時為誰？”近侍素習昌時，詭以不知對。其后昌時竟
斬西市，韓城愚愎，然死非其罪，人頗憐之。
崇禎三年庚午，袁崇煥以失事論磔，祖帥大壽聞之懼，遁歸寧遠。時陽羨周
延儒初相，客有以邊事見者，盛述祖帥之有方略，袁督弗聽，以至于敗。陽羨心
識其言。明日，上召輔臣以遼帥為問。陽羨對曰：“祖大壽可。”帝曰：“是方
遁去，寧可用也？”陽羨曰：“大壽之遁，恐以罪督連坐耳！兩人實相左。”具
奏客語。帝曰：“果爾！可作一諭來。”陽羨頓首出，明日進諭稿，中敘客所述
事以獎其忠，帝為手書，令中貴赍往。祖帥泣曰：“朝廷能知我心。”始受命，
其后固守關(guān)東十余年。陽羨去國，帝嘆曰：“周延儒尚知邊事！”頗有復(fù)召意。
時吳昌時以失職告歸，偵知帝旨，具語陽羨。陽羨大喜，日夜謀復(fù)出，合具四萬
金輦以北，遂得特召。時山東盜賊充斥，鎮(zhèn)將楊御蕃頗以剿撫自任。而劉帥澤清
在臨清，雖充總兵官實無事權(quán)。及聞陽羨出，即從臨清置驛至揚州，日具塘報，
上相君幕府，且治樓船，請由水道入，陽羨難之。澤清曰：“有某在，盜敢近相
君舟耶？”遂從水由中道，澤清具戎服入謁，言東省盜不足憂，使朝廷以招撫便
宜假某，不日平矣。且進二萬金為道里費，陽羨歡甚，比入都，則韓城方賜死，
兩次輔皆失眷，帝虛己以聽奏對，至稱先生而不名，且許坐論，皆累朝輔臣所未
有也。其所登用者，冢宰郭三俊、總憲劉宗周、學士黃道周，皆一時耆碩，人望
頗洽。而吳昌時亦即家起儀部，調(diào)文選，于是附麗者日眾，而賄賂公行矣。于邊
帥則用薛敏忠，于督撫則用范志完，于東帥則廢楊遇蕃而用劉澤清。帝皆從之。
已而枚卜次輔為興化吳、晉江蔣德、黃景。興化由陽羨得入，既入則猜嫌
大著，所以督師之命，人謂陽羨陰主之，未出國門，竟坐逗留下獄，時在言路者，
上章相詆擊無虛日，陽羨貪縱狀亦日聞，上命大金吾駱養(yǎng)性偵得其實，心恨之，
未遽發(fā)也。會本朝兵入薊，陽羨不得已而請督師，得俞旨，諸督、鎮(zhèn)咸聽節(jié)制。
本朝兵將歸，扼于險，鎮(zhèn)臣吳三桂欲邀之，陽羨不許。本朝兵既出塞，得還朝，
閱月放歸。時吳昌時已被劾，至廷訊而陽羨逮矣。其逮也，華亭許給事譽卿走與
別舟次，毗陵士大夫無一人送者，即其弟正儒亦自毗陵返。陽羨執(zhí)譽卿手曰：
“向我召而北，日上謁者以數(shù)百十計時，君不來；今吾逮而北，登舟者，惟君一
人，乃知君之重也。”譽卿曰：“君之召也，值老母病，不獲送，今老母幸無恙，
而公此行，事未可知，是以來。”陽羨瞿然曰：“吾此行何以自處？”譽卿曰：
“上遇公深矣，不若早自為計。”陽羨色不懌。譽卿從至云陽乃返。其后陽羨賜
死，旨出，與大司寇張忻悲泣不能自止，官校抱持始引決。譽卿曰：“固也，吾
于云陽見之矣。”
陳臥子曰：“聲音，惠逆之先見者也。”昔兵未起時，中州諸王府，樂府造
弦索，漸流江南，其音繁促凄緊，聽之哀蕩，士大夫雅尚之。因大河以北有所謂
夸調(diào)者，其言絕鄙，大抵男女相怨離別之音，靡細難辨，又近邊聲。自此以后，
政事日蹙，兵滿天下，夫婦仳離者，不可勝數(shù)。因考弦索之入江南，由戍卒張野
塘始。野塘，河北人，以罪謫發(fā)蘇州太倉衛(wèi)，素工弦索，既至吳，時為吳人歌北
曲，人皆笑之。昆山魏良輔者善南曲，為吳中國工。一日至太倉聞野塘歌，心異
之，留聽三日夜，大稱善，遂與野塘定交。時良輔年五十余。有一女，亦善歌，
諸貴爭求之，良輔不與，至是遂以妻野塘。吳中諸少年聞之，稍稍稱弦索矣。野
塘既得魏氏，并習南曲，更定弦索音，使與南音相近，并改三弦之式，身稍細而
其鼓圓，以文木制之，名曰弦子。時王太倉相公方家居，見而善之，命家僮習焉。
其后有楊六者，創(chuàng)為新樂器名提琴，僅兩弦，取生絲張小弓，貫兩弦中，相軋成
聲，與三弦相高下。提琴既出而三弦之聲益柔曼婉揚，為江南名樂矣。自野塘死
后，善弦索者皆吳人，范昆白、陸君賜、鄭廷琦、胡章甫、王桂卿、陸美成其尤
著者也。昆白先死，君賜等分派有三，曰：太倉、蘇州、嘉定。太倉近北，最不
入耳。蘇州清音可聽，然近南曲，稍失本調(diào)。惟嘉定得中，主之者陸君賜也，其
人多詭辭大言，能作鳥聲，數(shù)年前猶到松，顧見山僉憲常客之。
吳中新樂，弦索之外，又有十不閑，俗訛稱十番，又曰十樣錦。其器僅九：
鼓、笛、木魚、板、撥鈸、小鐃、大鐃、大鑼、鐺鑼，人各執(zhí)一色，惟木魚、板，
以一人兼司二色，曹偶必久相習，始合奏之，音節(jié)皆應(yīng)北詞，無肉聲。諸閑游子
弟，日出長技，以鼓名者，前有陸勤泉，號霹靂，今為王振宇。以笛名者，前有
某，今為孫霓橋，以吹笛病耳聾，又號孫聾。若顧心吾、施心遠輩，或以鐃名，
或以鈸名，皆以專家著者也。其音始繁而終促，嘈雜難辨，且有金、革、木而無
絲、竹，類軍中樂，蓋邊聲也。萬歷末與弦索同盛于江南。至崇禎末，吳閶諸少
年，又創(chuàng)為新十番，其器為笙、管、弦。
甲申之變，相傳開彰義門獻城者，曹化淳也。據(jù)山東總兵楊御蕃塘報，又云
是兵部尚書張縉彥。其后明紀編年及紀事本末，俱不載縉彥事。竊疑縉彥歸順本
朝，見在仕途，載筆者為之諱耳。順治辛丑，松江城守營游擊張國俊曰：“開彰
義門者，京營副將韓濟明也。”國俊亦京營武職，城將陷時，從濟明在城，見其
事。郝大司馬惟訥曰：“曹公故司禮監(jiān)，坐城時，事急，值運面餅上城，當分給
軍士，曹欲他往，漫謂眾軍曰：‘你們散了罷！’其意似指面餅，而眾軍聞言大
嘩曰：‘官令我等散矣。’遂紛紛下城，不可復(fù)止。”然則謂化淳獻城，亦非無
因，但不知縉彥開城之說，又何所據(jù)也。
今滿州稱朝廷曰憨，即可汗二字也，二字合呼成憨音。稱太祖曰太憨，太宗
曰四憨。太祖果于殺戮，凡殺遼人十次，初殺貧人，后殺富人、惡人（即識字者），
名目不一。有一次，殺不畜豬犬者云：“家無六畜，其意在逃也。”遼人百僅存
一。太宗立，即加撫恤，遂得其用。今人但見遼人建牙佩印，薰灼炫目，比于南
陽貴人，而不知其老者皆鋒鍔之余，少者皆死亡之孤也。福建學道范君，自言在
遼為買賣人，一日忽被綁去，不知所謂，其叔尤之曰：“若平日慣好著靴帽，今
取死矣。”忽大人本行頭（人名）來點閱，驅(qū)其叔及同巷數(shù)人，俱被殺，范獨得
留，亦不知其由也。且曰：初得遼陽，亦無誅戮，有李衛(wèi)官者，訐告屯民盜糧，
遂成大獄，一屯皆空，從此有十次之禍，其端皆起于訐告也。范君又言，滿州有
偷馬蠻子屯，其人皆遼人，自稱曰舊人，今遼人通稱舊人矣。其人曰滿州者，即
建州。章京，即將軍也。
太宗得明副將何可綱，愛其才氣，欲降之，可綱不從，令左右說之百端，終
不從。太宗親問其故，可綱曰：“我嘗為諸生，讀孔子書，知君臣大義。今日惟
求速死耳。”等語云云。遂死。死后，太宗深嘆美之，因曰：“孔子之教，其美
如是！”即命立學宮于盛京，親致祭焉。國家尊圣右文之端，何公一人啟之也。
清書，乃太祖時滿州人大海所制也。學校既立，太宗與海講明綱常倫理，乃
禁同姓婚娶及其他律例條約數(shù)十事，海與有力焉。其人聰敏絕倫而質(zhì)頗秀弱，從
太宗征蒙古，中道渴死。
左夢庚，崇禎中平賊將軍良玉子。性敏給，頗拳勇，其客或前諛曰：“繼世
為侯王，其在長公乎？”良玉作色曰：“予子不材，吾死后得牧牛十頭，種二頃
地，幸乞活，足矣！使為將，必墮吾家。”夢庚之妻，王世忠女也。世忠本海西
女真種，其上世部落，分為南朝關(guān)。南朝關(guān)為本朝所并，世忠時年八、九歲，其
家人負之入塞，明神宗憐之，養(yǎng)于宮，及長積階至撫夷總兵官。崇禎時以墨廢。
世忠身長七尺，美須眉，一目微眇，頗善言笑，常至我松，主姜神超先生家，后
移家至楚依良玉，良玉以其素貴，即娶其女為夢庚婦。既婚，夢庚昵其婦，婦能
為女真語，夢庚效之甚習，其媵仆又為言大清風土及畜牧射獵形勢，夢庚心好樂
之。甲申春，本朝定鼎燕京，世忠辭良玉北去，見攝政王，王授以美官，良玉不
知也。夢庚獨心喜。弘光初立，朝政濁亂，良玉遣其監(jiān)軍御史黃澍入朝，面詬大
學士馬士英于朝房，士英懼良玉不敢動，歸具言于良玉父子，謂君臣無道，無可
為者。會王之明事起，民間競稱崇禎太子，良玉亦信之，上疏請無殺太子，報旨
詳且溫，而良玉益不平，夢庚及將校皆憤怒，乃共說良玉勒兵入朝，以清君側(cè)，
檄數(shù)馬士英得罪狀，載在明紀。乙酉四月，良玉帥黃澍及夢庚等東下，眾三十余
萬，金陵震懼。至九江，諸將校縱兵大掠，良玉不能制，大悔之，撫膺慟哭，嘔
血斗余，遂發(fā)病暴卒。夢庚留治喪，兵未得進而本朝英王已大破李賊，自秦出楚，
與豫王會師于江南。夢庚聞之，乃悉帥其將士解甲歸命，踐世忠之約也。英王以
夢庚入朝。未幾，世忠卒，無子，夢庚以世忠故，數(shù)得召見，語操清音。攝政王
大喜，拜固山額真，得官數(shù)年，夭死，其在官，頗以勤敏聞。
傅冠，為隆武相，告病歸里，聞汀變，從進賢來，至汀州府前，哭吊隆武。
大圖章京阿以禮召之，且勸之降。冠曰：我年八十二，老矣；再直文淵閣，貴矣，
欲以何求？且我不來，若寧能執(zhí)吾耶？”因謾罵，及刑，立而受刃焉。
曾攖，亦隆武相，大兵至，同鄭鴻逵等入海，駐廈門。順治辛卯三月，張撫
軍同馬鎮(zhèn)攻廈門，家人請攖登舟，攖紿令先行，闔戶自經(jīng)死。
紹興余宮諭貞武先生，名煌，天啟乙丑狀元也。預(yù)修《三朝典要》，故時論
少之。然先生敦樸有器識，可大用。崇禎時，出為講官，經(jīng)筵畢，附奏曰：“預(yù)
徵必至于加派，加派必至于敲樸，惟圣主裁察。”上震怒詰責，聲色俱厲，久之
得罷。蓋上心知講筵故事，不當訶斥也。先生尋即假歸。后數(shù)年，江南亡，魯藩
監(jiān)國都紹興（魯王名以海），以先生為大宗伯。大兵渡錢塘，魯王出走，命先生
居守。先生不辭，既受命，令大開城門，縱士民出，事竟，乃歸經(jīng)于家，紹人至
今能言之。
楚有美姬，左帥良玉之以舟師至武昌也，其部曲爭掠貴家子女。某給諫二女
以國色，聞俱被掠，時李茂明先生名邦華以御史大夫召，方在道，聞之大怒，具
威儀往見左。左素慕李名節(jié)，相對甚恭。李具言掠女事，左極諱且辯。李曰：
“將軍第搜營，必有所見。”左首肯。李甫歸，左即下令合營大索，令甚嚴，諸
部曲不知所為，爭驅(qū)所掠女從后艙舵口沉之于江，搜畢不得一人。時李已解維去，
左亦更不復(fù)問。明日自武昌下流至燕子磯一帶，浮尸蔽流，衣皆五彩，望之若云
錦，見者無不太息，時癸未夏、秋也。
王毓耆，字云祉，浙江紹興府諸生也。大兵至浙省，潞王出降。毓耆曰：
“紹必不守，吾師劉先生當死義。”謂念臺總憲也。念臺諱宗周，以名臣講學于
鄉(xiāng)里，毓耆師之，至是上書引大義勸劉盡節(jié)。書就，毓耆先赴水死，念臺得書遂
引決。祁中丞彪佳聞而從之。此皆順治乙酉潞王立國前事也。毓耆貌寢口吃，善
屬文，會稽友人述其性好客，客至設(shè)食，出家僮梁小碧，歌以侑酒，其雅致如此。
乙酉春，松郡城東門麗譙樓下燕巢育雙雛，色正白，鮮潔如雪，行人取而傳
觀之，還置于巢，不及飛去，觀者日多，遂斃。相傳白燕為瑞，是秋大兵破城，
中翰李公司東門，門不啟，死者數(shù)萬，識者以為羽孽也。夫白者，西方兵象，燕
者處堂之蟲，死于譙門，司門當之也。元末，松有白燕，郡人袁海叟凱輩，詩以
詠之，傳于后世，時天下大亂，松亦被兵。然則羽蟲之災(zāi)，先后一轍，順治丁亥
十月，郡中雄雞兩翼生距，有飛者，時新經(jīng)吳勝兆之亂，舉城憂之，后亦無他。
近世禪師，莫若天童和尚。在金陵日，虞集生先生以僧服見。天童呵曰：
“若不能官，能和尚耶？”虞無以應(yīng)，漫曰：“和尚奈何？”天童曰：“吾為和
尚，日夜殺賊。”其在姑蘇日，呂益軒純?nèi)鐔枺骸伴惲_王有無？”天童曰：“居
士以為有耶？無耶？”呂曰：“吾以為無。”天童曰：“灼然是無，居士則有。”
呂惶駭而退，未幾，即發(fā)病死。按宗門法禪師語，不當解。然虞官巡撫，以縱賊
論戍。呂官亞卿，附魏忠賢，多構(gòu)難于鄉(xiāng)人，聞死時，輒呼周忠介、周忠愍及姚
學士，現(xiàn)聞諸公姓名，若有所質(zhì)問者，則天童之言，未盡不可解也。
天童之師曰龍池幻有老人，有四大弟子：長天童密云，次雪嶠，又次抱璞
（密云法名晤，雪嶠法名信，抱璞法名蓮），又次曰磬山。抱璞得法后，即北去，
隱五臺山，莫知所終。磬山先天童卒，不甚著。雪嶠長七尺，方面重頤，其鼻中
折，云受戒后，食螺螄肉，夢伽藍神責之曰：“明日當報。”詰朝仆地，鼻遂折，
是以益精進焉。常至云間，一日，陳臥子問曰：“至人無夢，我每夜多夢，何時
得無？”雪嶠曰：“夫子非至人乎？《論語》曰：‘久矣！吾不復(fù)夢見周公。’
果爾則至人有夢，何云無？”臥子為之首肯。雪嶠先天童有名，其后天童法盛行，
雪嶠少不逮，然言宗門者，互有高下，至其所得，莫能測也。順治初，雪嶠住云
門寺，聞紹興守欲苦之，先期一日說偈坐化，以故其徒愈神之，而雪嶠生時，見
披緇衣者，輒詬罵，惟好與士人語，嘗以其法授黃元公先生名端伯，元公先生被
難日，亦能前知，世以為雪嶠付法得人。
麻衣和尚，華亭洙涇人。身長七尺余，修目巨顙，吐音清亮。其少壯時，冬
夏曳一單麻衣，后漸老，冬亦衣絮，然外必麻衣，故松人謂之麻衣和尚。性最好
酒，能盡一瓷甕，食肉盡一豬首，年七十余，坐脫于郡城北之關(guān)帝廟，類釋教所
謂散圣者。先是松人龍安寺林有麟，家饒給，延一異僧于家，詭謂有麟曰：“昨
夜半，老僧起至北庭，有假山石將仆及身，老僧指之，遂仆他處，使公輩當此，
死矣！”麻衣僧急起批其頰，僧錯愕。麻衣笑曰：“我掌汝，尚不知，況石耶？”
其意蓋謂已有意，石無意也，此僧即日遁去。有素冠者，就蔭于道，除其冠持之，
麻衣前謂曰：“官人無易此冠，我麻衣和尚求帶不得，與平天冠相似。”其他語
多滑稽，如市井人戲語。或云，問及一二未來事，亦有驗者，以故陳征君眉公及
一時縉紳名士，好與之游。
左良玉字昆山，臨清人。少失怙，為其叔所養(yǎng)。其貴也，不知母姓。年十八
從軍，剽掠行旅，坐法當斬。有邱磊者，與同犯，請以身獨任罪，而良玉得免去，
事昌平督治侍郎侯恂，給事左右，嘗被命行酒，良玉醉失四金卮，旦日惶恐請罪。
侯曰：“此非若所當主事，向者吾誤，非若罪也。”會有詔調(diào)昌平兵赴援邊郡。
榆林人尤世威，時為總兵，以護陵不得行，侯與之謀：“今欲遣將誰可者？”世
威曰：“獨左良玉可耳！顧其人方走卒，奈何？”侯曰：“果爾！我獨不能重良
玉乎？”即夜遣世威諭意，且曰：“吾將自往請之。”良玉聞世威至，疑其捕己
也，繞床走曰：“得非邱磊事發(fā)耶？”匿床下。世威排闔呼曰：“左將軍富貴至
矣！速命飲我！”引左出，示以故。良玉失色，立移時乃定，跪世威前，世威且
跪且掖起之，而侍郎至，面與期。詰旦，會轅門，大集諸將，以三千金送良玉行，
卮酒三，令箭一，曰：“卮酒者，以三軍屬將軍也；令箭者，如我自行，諸將士
其聽左將軍命，左將軍今已為副將，位諸將上矣。”良玉出，誓以死報，已而有
功，遂為總兵官。良玉起自謫校，至元戎僅歲余，年三十二，身長面，驍勇善
戰(zhàn)，能左右射，目不知書，惟曉解文義。有喻布衣者，為掌記，性方嚴，良玉以
父事。賊至，自立陣前說之降，不聽而后兵隨之，既勝勸勿掩殺，其中有威脅者
可愍也。良玉出軍勝，先遣R人B報B喻，喻草憍迎三十里，左下馬歡甚，以其輿歸喻，
飭中廚備飯為笑樂。或敗，喻南面坐，見左不為禮，左長揖不敢就席，喻呼其名
數(shù)之曰：“良玉！朝廷待汝厚，今折損官家士馬，又日靡其餉金，何以為顏乎？”
左封甯南伯時，喻已前死。左每飯，酹酒于地，呼喻大兄，其待士識道理如此。
其后，左兵無慮數(shù)十萬，號百萬，然自朱仙鎮(zhèn)之敗，左之精銳已盡，其后歸者，
多烏合降將，亦往往擅命，識者知其不足用矣。邱磊坐刑部獄十三年，良玉捐萬
金救之得不死，侯恂之再為督師也，奏以為山東總兵，與劉澤清不相得，構(gòu)以罪，
馬、阮殺之于淮南。乙酉之春，良玉帥師東下，或以為邱磊死故也。
吳三桂，字長白，一字日所，南直高郵人，遷東中后所籍。父襄，字西環(huán)，
并起家武科，以軍功歷官都指揮使，鎮(zhèn)守寧遠。崇禎十七年正月，以秦寇日逼，
調(diào)襄入京協(xié)守。三月，廷議撤寧遠鎮(zhèn)，并調(diào)三桂入京協(xié)剿秦寇，懷宗手詔封三桂
平西伯，命速入。三桂方奉詔，未及行而都城告陷矣。寇趨各鎮(zhèn)皆降，獨三桂道
遠未至。賊命諸降將作書招三桂，并令其父襄亦以書諭使速降，三桂統(tǒng)兵入關(guān)，
至永平西沙河驛，聞其父襄為賊刑掠且甚，三桂怒，遂從沙河縱兵肆掠而東，頓
兵山海城，倡議募兵，謀復(fù)京師。先是十六年春，戚畹田宏遇南游吳閶，聞歌妓
陳沅、顧壽，名震一時，宏遇使人購得顧壽，而沅尤靚麗絕世，客有私于宏遇者
（一云即宏遇婿），以八百金市沅進之。宏遇載以還京，未幾，宏遇病卒。及襄
入京，三桂遣人以千金隨襄入，向宏遇家買沅載往遼任。寇陷京師，偽權(quán)將軍劉
宗敏據(jù)宏遇第，聞陳、顧美索之，壽從優(yōu)人潛遁，賊梟優(yōu)七人而系吳襄索沅。襄
具言送至遼已久，宗敏不信，以故榜掠襄。時三桂標兵五千，益募至七千，終慮
寡難敵眾，聞本朝且發(fā)兵入獵，因馳書借兵，約共圖京師，而與副將夏登仕等定
盟，畫戰(zhàn)守策。登仕故秦人，三桂慮其二心于闖，酒次即與割襟為姻，以固其志，
于是委五副將守關(guān)，而己獨任戰(zhàn)。諜聞于闖，闖以責劉而宗敏已潛釋襄且宴之矣。
四月十三日，自成帥步騎精兵十余萬東出，脅襄同往。十九日，圍山海城數(shù)重，
三桂度不支，益遣人夜馳，趨王師速至，而己堅壁以待。山海城東二里許，復(fù)有
羅城外拒，賊慮三桂東遁，出奇兵二萬，從一片石口北出而東守外城以困截之，
三桂不得遁，朝廷方盡發(fā)騎兵而西，以再見三桂使，度勢已急，遂飛馳入援。二
十三日至外城，見炮從東向擊，王師疑不敢進，駐屯歡喜嶺，高張旗幟以待。三
桂從城上望見之，急簡數(shù)騎從炮擊隙中突圍出，馳入本朝壁中，見攝政王。王曰：
“汝約我來，何用炮擊我？”三桂曰：“非也。賊兵圍關(guān)甚固，又以萬騎逾邊墻
東遏歸路，故用炮擊開，可間東道出耳！”王曰：“是則然矣，但不可無盟誓，
且闖兵與若兵幾不辨，必若兵亦剃發(fā)，殊異之，則吾與若兵俱無憚矣。”三桂曰：
“是亦決勝之道也。”遂與王定盟共歃，髡其首以從。王居后隊，三桂為前鋒，
英王張左翼，統(tǒng)萬騎從西水關(guān)入，豫王張右翼，亦統(tǒng)萬騎從東水關(guān)入，而外城以
西之賊盡殲。于是三桂復(fù)入關(guān)，呼城中人盡髡首以駭敵，或不及者，即以白布束
項背以別之。是日，大兵盡入關(guān)，開關(guān)門，三面延敵，自成戰(zhàn)栗，匆遽迎敵，而
三桂戰(zhàn)甚力，滿兵尚按壁不動，闖兵乍北，即梟吳襄首懸之高旗，以示三桂，而
賊眾遂潰。滿兵縱騎突之；蹂躪步卒且盡，賊騎亦傷亡過半，即選鋒驍將，莫不
重創(chuàng)，賊兵大敗而西。三桂哭其父襄尸至哀，攝政王為櫬殮之，而使英王、豫王
急偕三桂而西，曰：“稍遲，則都城糜爛矣。”三桂遂西。初，闖入京，門甚禁，
縉紳莫敢出入，及統(tǒng)兵而東，禁稍弛，道路嘖嘖，言三桂奪太子即入立為帝，賊
所署諸臣必斬無赦。于是諸降賊者，靡不乘間竊逃。自成從永平馳千里馬，一日
夜至京，悉殲吳襄家族三十四人，而詭言登極郊天，陳鹵簿出城。二十八日，宵
遁。次日，焚宮殿及各城麗譙，王侯甲第幾盡，惟正陽譙樓不火，寇兵皆西，三
桂及二王追之。當日傳聞，吳師約入關(guān)，令官民盡為先帝服喪，大兵入城，惟素
冠者不殺，于是人皆素冠。五月朔，設(shè)先帝位于都城城隍廟中，縉紳哭臨之。諸
商具衣衾棺殮吳襄家口。次日，錦衣駱養(yǎng)性同吏部侍郎沈惟炳鳩諸臣立先帝位于
午門，行哭臨禮。既畢，備法駕迎東宮于朝陽門。初三日，始聞錦衣出迎易輿之
際，非東宮也。諸臣惶遽而退。及入，前騶者麾都人去白帽，則本朝攝政王率滿
州兵入京矣。初六日，為先帝發(fā)喪，令各臣民素服哭臨三日。十二日，三桂及二
王還京。三桂又自為先帝臨喪三日，因都民搜斬余寇不已，因命剃發(fā)者即非賊，
于是人皆剃發(fā)。
天啟七年丁卯八月，崇禎帝即位，南面正立，將就寶座，而大聲發(fā)于殿之西，
若天崩地塌然，仗馬既驚，百僚震恐，上亦為之震動。識者曰，西方其有事乎？
此鼓妖也。
崇禎元年，五鳳樓前獲一黃袱，內(nèi)襲小函一卷，題云天啟七年，崇禎十七，
還有福一。清晨內(nèi)侍得之奏御，上命巡視皇城各官推究。旋以科臣言，立命火之。
十年丁丑，上過宮中一秘閣，老閹以此乃先朝所封，戒勿動，上命啟之，得
古畫數(shù)幅，有帶進賢冠者七，曰官多法亂，有數(shù)十人隔河對泣，曰軍民號泣，妄
男子得傳聞，形之章奏，上亦弗語，人乃以為信。
崇禎二年己巳，松江莫翁，無子，有一女嫁于李氏，夫婦相得。其后夫漸不
內(nèi)御。有鄰女學刺繡于莫氏，而同寢有孕，詰問得其情，訟之太守，按果有之，
乃命莫氏歸而娶此女為妻，有欲上聞?wù)撸蚺f族，恐以妖妄及禍，固請乃已。
崇禎十年丁卯，山東豆異，每粒宛肖人面，若老、若幼、若男、若女、若美、
若丑，種種不一。兩臺使收貯進呈，上以為怪，召廷臣分賜，人各二十粒，令考
古今，有此異否？眾對各殊。時吾邑張讠刃叟先生在諫垣，亦受賜，封識將以寄
歸，久之忽失所在。至十四年辛巳，大饑。本朝兵入，殺戮無算。十五年壬午，
山東復(fù)大饑，死者相枕藉。
闖逆之犯闕也。懷宗皇帝有三子：長太子，時年十六；次永王，時年十三，
與長公主俱周后出（據(jù)吳梅村《永和宮詞》又似永王乃田妃出。于國變之前先薨
矣。未知孰是）；次定王，十歲，田貴妃出。帝遣太子及永、定二王出匿而自盡。
十九日賊入，求上及太子。次早，嘉定伯周奎戚畹以永、定二王入朝。自成問父
皇所在？二王以自縊對。自成曰：“若父皇何苦自縊？即存，孤將與之分治江南，
不忍有弒君名。今即死，非吾弒也，若無傷，俟天下大定，孤得裂地封爾。”因
留飯共食，發(fā)偽將軍劉宗敏處善養(yǎng)之。四月十三日，自成東向山海關(guān)，二王各一
卒抱持馬上，百姓擁觀，遂傳太子亦在營中。自成與三桂戰(zhàn)且敗時，晉王亦在賊
營，躍馬馳入?yún)擒娫唬骸拔視x王也。”吳軍留之，故得無恙。人遂競傳定王、太
子為吳軍奪去。于是都城日望太子、定王入矣。二十四日，賊眾敗歸，部署盡亂，
未知有定王、太子，即吳兵入，亦不見太子、定王也。或曰，定王遇害于城南之
空苑，而太子、永王終不知所在。冬十一月，有捕卒報刑部稱：一男子同常內(nèi)監(jiān)
投嘉定伯周奎府曰：“我太子也。”奎不能辨，奎侄鐸以舊侍衛(wèi)引與長公主相見。
公主共太子抱頭而哭。哭罷，奎飯之，舉家行君臣之禮。因詢太子向匿何所？太
子言，城破之日，獨出匿東廠門一日夜，潛出至東華門外，投腐店中，店中小兒，
心知其避難人也，易予敝衣，代之司。居五日，恐人覺，送至崇文門外尼庵，
以貧兒投托為名，尼不疑，留居半月。適常內(nèi)侍來見，尼始覺，共謀竟日，恐不
能藏，常遂攜歸，故得無恙。今聞公主在，故來。傍晚與公主哭別而去。數(shù)日后
復(fù)至，公主贈一錦袍，密戒云：“前來皇親以上下行禮進膳，叵生疑釁，可他往，
慎毋再至也。”痛哭而別。后十九日，又至，奎復(fù)留宿。二十一日，奎侄鐸與奎
謀曰：“此男子不可久留，留即貽害，不如去之。”奎遂曰：“若非太子也，何
冒至我家，汝第言自姓劉，說書生理，可免禍，否即首官究論矣。”男子不從。
既晚，奎令家人椎擊之，逐諸門外，捕營卒以犯夜擒獻。即日會刑部山東司主事
錢鳳覽勘其事。鳳覽字子瑞，浙江會稽人，以祖父文貞公象坤蔭，任中書，升主
事，仕本朝授原職。訊舊內(nèi)侍，具言是真太子。鳳覽大叱周鐸云：“汝本明朝戚
畹，受國大恩，今見太子，反云是假，何喪心若此？”復(fù)下階揮拳罵之，百姓爭
奮擊，鐸甚困。刑部滿州尚書云：“且收監(jiān)再審。”百姓叩頭，哭擁不能去。鳳
覽步送之入獄，備衾褥，命家人奉事之。明晨，周鐸具疏，力陳其偽。即日送入
廷勘，歷訊宮中事頗同，問內(nèi)監(jiān)多云不是。有一楊監(jiān)在傍，男子曰：“此楊太監(jiān)，
常侍我，詢之便知。”楊倉猝曰：“奴婢姓張，先侍服者，非吾也。”因呼舊錦
衣嘗侍衛(wèi)者十人詢之。齊跪曰：“此真太子。”復(fù)詢之晉王，晉王執(zhí)言不是。遂
下常內(nèi)侍及錦衣十人同偽太子皆系獄。明日，刑部復(fù)詢之，除常內(nèi)監(jiān)、舊錦衣外，
無敢言是者，滿州尚書云：“你的系何人，來冒太子，是何人主使？”男子曰：
“吾實真太子，汝以吾為假，吾何必辯，但吾看公主，豈圖甚事，以周奎賣我，
故有今日，若輩如此待吾，何必再審真?zhèn)危椅峒戎链耍M復(fù)求榮貪生，不必更
煩言矣。”遂下獄，自是連訊，終不能決。鳳覽力辯其真，復(fù)上疏，且與晉王廷
執(zhí)。晉王堅執(zhí)不是。時舊閣臣謝升久入內(nèi)院，升嘗舊侍太子講讀，初訊時，升亦
以為非。太子呼升曰：“謝先生！豈不相識乎？前某日講某書，言某事，先生猶
憶之乎？”升默然不復(fù)言，乃曲躬一揖。鳳覽怒升，叱其不臣。而正陽門商民，
各具疏，請釋太子，共詈謝升悖逆無道。宛平民楊時茂糾之尤力。順天府內(nèi)城民
楊博疏辨太子是真。于是吏科都給事中朱徽等上疏，其略以為周奎既以太子為假，
何留宿兩日乃始奏聞，見時公主抱頭痛哭，豈陌路能動至情如此。奎初與之衣食，
后忽加捶楚，情事張，何其變幻。家人孫才供詞，刑部諸臣具在，而鐸奏不載
一字，此皆有所不可解也。今必從容研質(zhì)，需之時日，真?zhèn)巫砸姡舨莶莓吺拢?BR>
恐廷臣曰假，而百姓疑，京師曰假，而四方疑，一日而假，而后世疑，眾口難防，
信史可畏也。而鳳覽復(fù)疏劾謝，御史趙開心亦奏辨甚切。十二月十日，攝政王諭
群臣：“爾等言太子真?zhèn)危詿o憑，言真不過優(yōu)以王爵，言偽必偽者家識之乃決。
獨晉王乃明朝王子，謝升乃明朝大臣，而鳳覽不遜晉王為無君，百姓罵大臣為無
上，皆亂民也。除偽太子外，凡系獄爭言太子無狀及錢鳳覽、趙開心等盡斬之。”
時廷臣共乞生鳳覽、開心等，以開心無甚唐突語得免。鳳覽言太子既真，當早有
著落。攝政王曰：“著落不著落，與你何干？”鳳覽曰：“人各為其主耳！”攝
政王詞氣甚厲，呵鳳覽曰：“你投誠后，即我家人矣，若說各為其主，尚有二心，
此何說也？”鳳覽曰：“今日之事，太子存，我亦存，太子亡，我亦亡，我意只
救太子為是，那管一心二心。”以是觸攝政王怒，因絞死。趙開心罰俸三月，其
余笞斬有差，而幽偽太子于太醫(yī)院中，給十人守之。鳳覽之就刑也，神氣自若，
拜天地君親畢，安坐語刑者曰：“可矣！”刑者多舊役，痛哭不能舉手。百姓觀
者塞衢巷，哭之。明年乙酉，元夕后，謝升早朝出，見鳳覽，歸而臥病數(shù)日，頭
忽腫，將卒，曰：“錢老先生幸稍寬，毋太拘急。”遂死。攝政王聞之，竟無傷
太子意矣。四月初六日，東安縣富民祁八忽聚徒劫騎曰：“往救太子。”生員楊
鳳鳴為軍師，地近上林，上林尉請兵部發(fā)兵剿之。初十日，偽太子卒。此案至今
疑不可解，若以為偽，何臣民舍生而證之者鑿鑿，若以為真，何福王稱命時，金
陵復(fù)有一太子，紛紛聚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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