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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慶邸當(dāng)國，項城遙執(zhí)朝權(quán)，與政府沆瀣一氣，所不能達者，惟善化瞿相一人。
顧雅蘧侍御慨然以疏通自任，令善化、項城結(jié)為異姓兄弟。先以項城命，請于善
化。善化以生平未有蘭譜辭，而語東海徐相，請婉為之復(fù)。項城聞之曰：“善化
視學(xué)河南，吾弟取為生員，吾何敢然。”未幾，侍御以細(xì)故，退出察院，僉以為
誑也。
道光乙未以后，進士用庶吉士留館，日漸其多。仕途擁滯，常有二十年始開
坊者，翰苑中人頗以為苦。而庶吉士三年散館，以寬大之政，無有以知縣歸班者，
雖在榜末，亦得知縣，分省即用。本朝官制，至光緒末年而稍稍雜矣。居高位者，
仍以科甲為多。庶常改官，無論何處，輒生愛士憐貧之感，在猥濫仕途中，尤有
鶴立雞群之象，長官一見，必加青眼。若似乎既成進士，縱有殺人之罪，抑亦可
以末減也者。于是務(wù)財好利之士，散館之時，咸以末等為樂趨、為捷徑，往往故
為小疵，以冀名次落后。既而，謀出是途者日多，供不應(yīng)求，愈逼愈緊，甚至文
理不通，詩句出韻，以及一切犯規(guī)違例，污卷曳白之事，無所不為。此亦世風(fēng)日
下之證也。
日俄戰(zhàn)后，和約于日本無利，夫人而知之矣。當(dāng)時俄使維德之強項，殊非吾
國之比。維德一聞日本使小村壽太郎有需索之意，立與之絕，且曰：“俟汝兵至
彼得堡，再作此請未晚也。汝今乃以戰(zhàn)勝國自居耶？”小村壽太郎曰：“然則孰
為戰(zhàn)勝國？”維德曰：“無之。惟其無戰(zhàn)敗國，是以無戰(zhàn)勝國。”小村竟無如之
何。
癸卯日俄之役，項城厲兵秣馬，名為中立陰以助日。是時，北洋陸軍為三鎮(zhèn)，
鎮(zhèn)統(tǒng)三人，曰段棋瑞、曰段芝貴、曰王士珍。或問將才，曰：“段祺瑞如何？”
曰：“狀貌善也。平時無多語，氣度亦不惡。但腦經(jīng)單簡，辨別事理之功，未必
精密。”問段芝貴。曰：“奔走疏附而已。”問王士珍。曰：“為人精細(xì)，處事
有條理。然不可以為大將，帥一鎮(zhèn)以出，其不能馭矣。”
善化于先文莊始終契合，每見親友，必問起居，且聳恿求教合肥相國，昭雪
川案。初以為寒暄而已，及秉政，示意于江督建德周公。具述文莊清風(fēng)亮節(jié)，內(nèi)
外共知，得重臣一言，宜可開復(fù)。建德以措辭為難，擬助賑捐二千兩，較易著筆。
往復(fù)通函中，而文莊即世。建德請恤疏云：“功業(yè)與劉銘傳相等，而任事勇直，
持躬廉介，則又過之。”疏上之日，家式甫適在軍機處值班，善化命查壯肅舊案，
持以上。定興鹿相見之，曰：“否，否。廢員焉可比擬。”式甫對曰：“教案非
上意也。”蒙古榮相曰：“曷不查潘鼎新案？”式甫曰：“此失守鎮(zhèn)南關(guān)處分，
非其倫也。”及恩詔下，定興猶向善化哂曰：“乃君之姻也。”其后，善化謂人
曰：“滋軒以南北派別不協(xié)，華卿之妻叔需次在川而不得志，遷怒于督臣，致有
違言，則難乎為疆吏矣。”
光緒三十二年，立憲法，改官制，設(shè)外務(wù)、吏、禮、學(xué)、法、度支、陸軍、
農(nóng)工商、民政、郵傳、理藩十一部。漢尚書五人：外務(wù)部瞿止庵、吏部鹿傳霖、
法部戴鴻慈、民政部徐世昌、郵傳部張百熙也。三十三年，徐世昌出任東三省總
督。時在楊翠喜案之后，慶邸以父子在朝，嫌招忌，姑令載振退移度支部尚書。
溥繼任農(nóng)工商，以鎮(zhèn)國公載澤掌度支，肅親王善耆掌民政，使宗親分潤，以自
謝過。而漢尚書缺，無形中遂去其一，由五人而減為四人。宣統(tǒng)初元，郵傳部陳
璧以罪免，載洵欲代之而未得，幾哄于王前。載濤、溥倫、毓朗輩亦逐逐思逞。
或為之謀曰：“今漢尚書四人，盡去之，無以服人，曷若圖諸滿缺？”未幾，農(nóng)
工商部尚書溥、禮部尚書溥良，次第外簡三年。內(nèi)閣成立，設(shè)大臣十人：外務(wù)
梁敦彥、度支載澤、陸軍蔭昌、海軍載洵、民政善耆、司法紹昌、學(xué)務(wù)唐景崇、
農(nóng)工商溥倫、郵傳盛宣懷、理藩壽耆，王公四人，宗室一人，覺羅一人，滿一人，
漢三人，而蒙古漢軍尚不與焉。光緒之末，京師諺云：“近支排宗室，宗室排滿，
滿排漢。”至是益信。
通商以前，戶部以山東司管鹽，€南司管漕，廣西司管錢法，貴州司管關(guān)。
既為利藪所在，遂稱鹽、漕、錢、關(guān)四大司。咸豐軍興，漕糧罕至，滇銅久絕，
關(guān)稅為洋關(guān)所奪，于是滇、黔、桂俱降為小司，而號福建、山、陜?yōu)槿笏尽Ｉ?BR>
者山東，陜者陜西。陜西兼轄甘肅及新疆，且管宗室及京官文武俸祿，各衙門錢
糧，各路茶引也。福建以兼管順天、直隸錢糧也。江浙既平，漕運稍興，€南司
官吏復(fù)勃然起，于是稱山、陜、云、福四大司。丙午立憲，盡改官制，戶部改度
支部，以賦稅名目分司，而舊法蕩然矣。
陶齋制府自考察政治歸，氣概之盛，不可以一世，視政府諸公蔑如也。謂善
化曰：“公宜專心于政府，舉我為外部尚書以自代。”善化笑而謝之。授兩江總
督，諭“迅即就任”。或問其行期，則對曰：“余必遵諭旨中一“迅”字。”其
實不然。慈圣春秋高，當(dāng)國久，惟其言而莫之敢違，白天子至于群臣，均以其一
人之愛憎為榮辱，視其一時之喜怒為進止。陶齋恃有內(nèi)援，故不欲外值。憲法議
起，與項城同在都城會定官制，互相標(biāo)榜，正當(dāng)有為之際，何肯輕于離京。值言
路彈章，相繼不絕，項城既絀，陶齋始敗興而去。宣統(tǒng)初元，調(diào)補直隸總督，人
覲過天津，語署任那相曰：“吾舉子以自代，何如？”那相知其意，笑曰：“公
入政府長外部，余得以北洋大臣將養(yǎng)病軀，稽首謝矣。”時人言籍籍，謂其將入
樞府者甚眾，至京見世相。世相徑告之曰：“無稽之談，不可聽，公速赴任可耳。”
乃大沮喪。既而怒政府之不己援，獻策攝政王：廣開幕府，招致賢才，朝夕與處，
陰以奪樞臣之權(quán)。慶邸輩怨之益甚。照像案發(fā)，交部議處。陶齋與總管太監(jiān)小張
德本為舊友，適同在東陵差，因有前事，屈意相求，至于長跪，為濤貝勒所見，
又乞哀請為緩頰。以為布置周妥，在議處中，仍請訓(xùn)出京，若無所事。吏部即于
是日奏上，請予褫職。攝政王尚無惡于彼，頗欲全之，問諸樞臣，莫有為之言者。
王猶豫良久，曰：“隆裕太后怒之甚，謂孝欽皇太后若在，誰敢然者！直令人不
敢置對。”卒從部議。
兩宮西狩，岑云階制府為陜布政，以師勤王，扈蹕入陜。至山林險阻輒下騎，
身衛(wèi)鑾輿以行；夕則披裘，臥于行宮外舍。慈眷頗隆，擢撫山西，移督兩廣，朝
廷倚之以鎮(zhèn)南服。拳匪之亂，兩宮倉卒啟蹕，長白榮文忠猝不及扈從。慈圣于途
中，見武衛(wèi)軍潰狀，怒曰：“恨行時未殺榮祿。”項城時為東撫，于亂軍中，跡
文忠所在，資助以往西安，且百計經(jīng)營，為解深宮之慍。及文忠秉政，項城任直
督，內(nèi)外允協(xié)。文忠卒，慶邸代之。時慈圣春秋高，恣為娛樂，好貢獻。慶邸宗
支稍遠，恃其孀女四格格者供奉內(nèi)廷，以固其寵。歲費巨億，竭其祿俸所入，兼
廣納貨賄，猶乏于用。項城乘間與之交結(jié)，月有貢品至京，珍寶奇巧盈于慈寧，
宮門內(nèi)外咸受導(dǎo)行錢。譽聲日起，朝廷大政咨而后行，任用之專，比于往日勛舊。
項城大練六軍，取朝旨使各省助餉。攘招商、電報兩局于武進盛侍郎之手，以利
交通。收永平七屬鹽利于官設(shè)天津銀號，試行公債，以通有無。挾勢斂財，因財
助勢，名震中外。時樞府六人：自慶邸而下，定興、善化皆先進，蒙古榮尚書入
樞廷得項城力，長白鐵尚書以練兵處舊屬而躋顯貴，慮變常有同異，東海徐尚書
舊為項城掾，因汲引以升。諸公畏人言，亦稍自別。時北洋威力日逼，樞臣無能
與抗。疆吏中，惟西林在粵有重望，與項城埒。粵中多盜，治以重典。彈劾不職，
動輒數(shù)十人之多，人人畏懼。粵海關(guān)書吏周某賂慶邸得使節(jié)，立捕治置法，同時
拜疏，請重樞臣之祿以愧之。時慶、袁相比，惟憂西林為梗。政府諸公，處覆巢
之下轉(zhuǎn)危為安，亦惟西林是冀。臨桂于晦若侍郎入都議憲政，見善化以意私焉。
善化欣然從之。西林以密電書本為贈，二人之交自此始。會議憲政，輿情不協(xié)，
南城言路彈章，相繼不絕，項城稍絀。官制改革之后，樞廷惟留慶邸、善化二人，
項城見之，益有協(xié)以謀我之懼，自請開去八項差使。居恒不樂，經(jīng)冬足不下樓，
亦不見客。時東三省事益迫，楊杏城侍郎說之往東，項城心頗動。適慶邸疾，求
醫(yī)于北洋，項城使段香巖統(tǒng)制偕醫(yī)往，日伺于邸側(cè)。于是慶、袁交益加密。項城
意變，西林雖至、無能為矣。
趙爾巽為東督，攝乎日俄之間，無所措手，自訴于朝，請簡重臣，巡視邊境。
詔使振貝子暨東海徐尚書往。及歸過津，見項城。項城先宴兩使于中州會館，循
舊例，殊無足觀。道府而下，繼設(shè)宴款待諸隨員，仍于中州會館，筵席、戲曲均
后來居上。主賓正歡樂間，忽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望之，項城當(dāng)先，次東海，次
振貝子，主人中之段芝貴招待入席。俄頃間，女伶楊翠喜出演，備極妖冶，合坐
為之注目，而貝子心曠神怡，不覺手為之拍板。旬日之間，翠喜不出演，京津轟
傳已嫁某貴人矣。又久之，東海受命為東三省總督，段芝貴署黑龍江巡撫。近代
以來，道員擢任封疆者，殊不多見，頗疑為賄得。未幾，翠喜之事漸聞于外，乃
知以色進也。先是，西林以粵漢鐵路事操切，幾激大變，移督四川。請覲不許，
至滬，托病逗留，久不赴任。聞朝中多故，聲言之蜀。及潯，舍舟登陸，作匡廬
之游，即于其間具疏請覲，由鐵路疾趨至京。時監(jiān)察御史趙啟霖、趙秉麟、江春
霖者，以敢諫著稱，夙標(biāo)清流之目，皆協(xié)以謀當(dāng)軸。聞西林至，啟霖迎至保定。
計議既定，西林宮門請安。初次召見，即調(diào)補郵傳部尚書，留京內(nèi)用。連日奏對，
盡發(fā)慶、振父子之覆，啟霖旋揭奏翠喜事。慈圣乃嚴(yán)責(zé)慶邸納賄，內(nèi)閣侍讀潤泰
因事過乾清宮，遠聞御音悲厲，蓋幾于垂涕泣而道之矣。及翠喜案上，慈意滋為
不悅，命醇王及壽州孫相查辦。凡依草附木者，有冰山將倒之勢。項城在津，聞
報大驚；立召楊以德至，令于一日夜，出翠喜于慶邸。以德素有干才，遂至京，
以騾車挾翠喜出城。是夜行百里，至黃村，乘次日京奉車至津。項城先使人利誘
勢怵鹽商王竹賢，令自承為翠喜夫婿，遂以予之，贓證于是乎滅跡。時長白世伯
軒相國，在滿人中素著忠悃，而與慶近。且都中輿情，以為袁絀而岑用，一也，
徒苦老慶，于滿人無利。適慈圣往淀園，過萬壽寺稍憩，召世相獨對。世相殊不
為左右袒，微露慶、岑夙有嫌怨，慈意稍為之解。四格格更朝夕為其父兄泣陳冤
屈，且曰：“奴豢于母家，雖一履一襪，皆兄予資，今復(fù)何恃？”四格格為慈寧
弄物，尤動上聽。查辦大臣醇邸、孫相，重臣也，諸王府第聲息相通，豈有不知
振貝子納妓之事。奉詔之日，王指詔末“水落石出”四字，語孫相曰：“圣意在
此。”既見世相，世相曰：“此何事也，而可輕發(fā)語耶！王年幼，諸事宜諉諸壽
州，庶慎已免咎。”孫相之年事老矣，畢世在京，久直毓慶宮，于宮庭知之頗悉。
戊戌之歲，曾以進呈《校鄰廬抗議》一書，幾被其禍，旋乞骸骨。洎兩宮西狩，
獻易位計者均得罪，慈圣漸悟其離間，待上稍寬，復(fù)召用孫相。回鑾以后，以慶、
袁相比，梗于其中，兩宮意見未全泯也。袁、岑爭權(quán)，群矢集于慶、振父子，至
揭其狎褻之罪。慈圣命上母弟及師傅往察其情，悔禍之意益顯。然聞孫相曰：
“政局視吾一舉足為重輕，此外人無知之言也。吾一言一動，影響皇上安危甚巨，
每念及，戰(zhàn)戰(zhàn)兢兢之不暇，豈敢稍涉疏忽。今日之事，懲治慶邸，圈禁其子，博
輿論之歡欣鼓舞，固自易易。然慶邸，親臣也，非常熟比，無辭可令出京。遇年
節(jié)、吉日，遞如意、蒙召見，與在位者同，甚或仍準(zhǔn)內(nèi)廷行走。而四格格朝夕在
太后側(cè)如故，項城在北洋如故，時時能為慶邸作卷土重來之計。且乘間媒孽吾輩，
以去其毒，何以御之？吾老何足惜，但不能為己市直而為上樹怨。且今之與項城
為敵者，未必能制其死命，懼無以持其后。即使得志，亦將順焉矣耳，安見其矢
忠于上，勸母以慈，勸子以孝，如古人之所為乎。”當(dāng)時朝中黨派情勢，孫相之
言，洞若觀火焉。嗣派內(nèi)閣侍讀潤泰往津，調(diào)取王竹賢、楊翠喜口供，覆奏查無
實據(jù)，其事乃畢。京曹通例：部屬文稿，堂上多因仍不改，然部員仰體堂上之意，
亦容有之。后二年，孫相查陳雨蒼案，調(diào)用隨員，仍內(nèi)閣侍讀、中書之類，且多
查辦楊案之人。而調(diào)取各部案卷，互證參稽，一一舉其左證毋稍寬貸，乃知翠喜
之事非不能查實，而別有用意也。
慶邸勢利之交，金錢作用，夫人而知之。托活洛氏陶齋制府，于無意中，與
壽州孫文正語，時為慶邸憂貧。言王府費用，每年輒三十余萬，雖有祿俸養(yǎng)廉，
相差甚巨，云：“邸中用度不足，咸知取諸北洋，然究于何項開支，何人過付，
無人能測也。”按新軍擴張至六鎮(zhèn)，隸于練兵處，慶邸領(lǐng)之，一切賄賂之妙用，
悉具于此。六鎮(zhèn)每月皆有截曠之餉，不下三四萬，項城悉輦以獻慶邸，僅以夾單
上陳，如各營官之于統(tǒng)將也。無文件為據(jù)，無案牘可稽，知者絕少，故屢經(jīng)言官
指摘，無從查察。自新官制行，直隸省僅二、四兩鎮(zhèn)，馀四鎮(zhèn)悉隸陸軍部，鐵寶
臣尚書為政，仍效項城所為。斯時尚書進而項城絀，幾往東三省，蓋有由也。及
鳳禹門將軍為四鎮(zhèn)軍統(tǒng)，并操兵餉之權(quán)，繼續(xù)前事。于是尚書權(quán)力日衰，而將軍
又襲前人衣缽，耀一時。在慶邸初無成見，終始為一利字而已。聞翠喜案中，
慈圣面責(zé)之曰：“汝為財耳，國亡，財于何有！”大哉王言，惜未能發(fā)其聾而振
其聵，悲夫！
慶邸當(dāng)國時，京津道上有赫赫紅人曰董柳莊者，名遇春，相傳北洋三口通商
大臣門役老董之子，世襲其事，無案可考，莫知其詳也。時遇春甚顯，奔走于勢
要之門，善于迎合諸貴人之意。為廣交要路，動以萬計，因之連捐帶保，至直隸
省候補道。一時，大僚有以裁缺而反得高位者，有以升任而日進不已者，有不論
階級而速化者，有以廢員而破格起用者，皆緣之以進。聞一次納費，多至十?dāng)?shù)萬，
少則數(shù)萬，其陸續(xù)費用，亦至十?dāng)?shù)萬、數(shù)萬不等。其他萬千以下之?dāng)?shù)，道府以下
之官，更仆難數(shù)。遇春以此博得慶邸歡心，愛之重之，在其他親友之上。偶聞遇
春言慶府事，較為詳細(xì)，特是遇春非讀書人，語無倫次，必以意會之。光緒三十
三年，西林馳入京覲見，彈劾慶邸。邸郁郁不得志，有慰之者，輒嘆曰：“今關(guān)
情于余者，惟楊杏城、董柳莊耳。”楊侍郎聞之，赧赧然有愧色，曰：“余與董
柳莊等耶？”遇春曾得罪于項城，故雖具此神通，不能得志。相傳項城微時，與
遇春約為兄弟，偶值乏時，尚賴其資助。戊戌八月，項城護理北洋大臣，詔下，
遇春方飲于侯家后妓院中。聞有是命，大喜曰：“是我兄也，又嘗假我銀百金。”
其隔座中聚飲者，有項城中表、劉燕年提軍在焉，以告項城。項城惡其妄言褻威，
如陳王之于傭耕，故人銜之。甚至武衛(wèi)五軍成立保案，聶軍奏保遇春，以直隸州
知州候補。項城附片，劾其身家不清，現(xiàn)充號房。“號房”者，即門役也。榮文
忠在樞府，面奏號房董某非遇春，袁世凱誤也，附片遂留中。項城益驚嘆其能力
之大，不說愈甚，而無如何也。其后項城權(quán)重，時扼抑之使不得進，故遇春落拓
如舊。惟怨當(dāng)時權(quán)要曾由彼進身者，既貴之后，不為己援，而不知其終身否運，
由于一時酒后之狂言也。
相傳陳友諒敗亡，其客渡海越遼陽，至長白山麓，寓一頭人家。報仇之志久
而彌堅，時明運甚盛，無如之何也。客善青鳥之術(shù)，惟日游原野，以待事機，暇
則察視地脈，聊以自娛而已。居處多年，與主人家庭漸相習(xí)。燕俗重義氣，見
《五代史·高行周傳》。非惟燕人也，愈北而俗愈古。蓋其地土厚水深，人情敦
厚，篤于友誼。主人視客，如兄弟骨肉，始終恩禮如一。客老且死，謂主人曰：
“感君厚德，常欲圖報，孑然一身，吾何所有？惟得吉壤一穴，有三百年帝王氣
運，敢以贈君。他日得志，勿忘明恨云。”此事傳之悠遠，雖無確據(jù)。丁未以后，
滿洲改為行省，游宦者日漸其多，歸而言其風(fēng)土人情，僉謂其人善與人交，殊無
滿、漢之見，至今猶然。吾鄉(xiāng)涇縣翟氏，先世即陳友諒臣下。友諒兵敗國滅，馀
眾效忠不去，擁其宗裔，遁至河南光、汝之間，嗣以生息繁衍，分一支入皖，渡
江而南居涇縣。其先河南總部，猶寄供養(yǎng)之費。繼而居涇之人讀書入泮，甘食明
祿，遂絕不通。載在《翟氏宗譜》，翟展成孝廉言之頗詳。觀于此而知陳氏覆亡，
人心未去，遼東孤客，理固宜然。客姓氏不傳，毅勇之忱，較之田橫島中五百人
一死塞責(zé)者，難易相去，奚啻倍蓰。以視子房仕漢，其志報韓，何以加諸。
劾治權(quán)貴，效命疆場，皆美名也，而莫難于一死。梅村詞曰：“為當(dāng)年，沉
吟不斷，草間偷活，便竟一錢不值，何須說。”遙想明末，刳腸決腹諸君子，前
仆后繼，死亡枕藉，士氣不其壯與！至近年誅奸與盡節(jié)，可謂別開生面。當(dāng)時參
李文忠，幾等于嚴(yán)嵩、魏忠賢，然具疏者備受無知輿論之贊許，而無纖芥之禍，
事過境遷，或更擢用。辛亥鼎革，先朝遺老不肯屈節(jié)，避居夷場，輒以余貲作富
翁而享清福；否則依附皇室，食俸為生，仍不失祿足代耕之樂。梁星海方伯以妄
論法越事，嚴(yán)議降五級調(diào)用，及鑾輿西幸，由武昌府升安襄鄖荊道。未幾陳臬開
藩，又得罪慶、袁而投劾去。國變之后，南北奔走，以張少軒之薦，繼陸文端值
毓慶宮，授太保。使楊、左諸君子地下有知，當(dāng)有實命不同之感。
孔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可謂直言極諫者戒。光、宣之際，臺諫中，江
春霖、趙秉麟、趙啟霖以彈劾不避權(quán)貴，著聞于時，然皆有背影，終不免“欺”
之一字。秉麟仕民國為肅政史，姑無論名節(jié)，即以其生平彈劾慶、袁章十余上，
國變之后，乃甘為之臣，將往時談忠說孝面目一掃而空，亦孔丑矣。項城不念舊
惡，寬予擢用。而于條陳外部事宜隱攻善化之李灼華，以暗通報館為名明攻善化
之惲毓鼎，悉置不用。楚人有兩妻者，人挑其長者，長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
許之。居無幾何，兩妻者死，挑者娶妻，仍擇長者，取其能詈人也。項城用人，
蓋用挑者選婦之法。但定情之夕，昔以死爭者今以身許，殊難為情耳。
趙秉麟、趙啟霖、江春霖三人，在臺諫中，非特同志也，而且同謀。楊翠喜
案，雖啟霖發(fā)難，因是左遷。秉麟具疏爭論，謂己本有是意而未及上章，是自承
為黨也。孫相查辦，不滿其意，固無待言。未幾，孫相輿從遇秉麟于正陽門洞。
轂擊肩摩之地，騎者先導(dǎo)，指揮途眾，令輿得過。秉麟，之父與孫相己未會榜同
年進士，秉麟其年家子也，遽來書云：“遇公于正陽門，下車，為廝役所鞭者再。
不意年伯素性和平，而下人橫暴如此。伏思相公之體制，雖極尊嚴(yán)，而御史之法
驄亦何容鞭辱云。”孫相得書，亟往詣秉麟，秉麟避不見。孫相曰：“吾為謝罪
來也，主人雖不在室，胡可徑去？”下車登堂，向上行一跪三叩禮而歸。俄頃間，
秉麟即來，亦下車登堂行禮，不見主人而還。京中頗有知者，問秉麟，輒諱言之，
蓋自覺其已甚也。孫相騎士名陳元，其后為東海徐相紀(jì)綱之仆。民國改總統(tǒng)制，
東海為國務(wù)卿，稱相國，陳元為傳宣官。秉麟適于其時充肅政史，自無有不見相
國之理。滄桑一變，大清國易為民國，皇帝易為總統(tǒng)，大學(xué)士、軍機大臣易為相
國，御史易為肅政史，騎士易為承宣官。而秉麟之為秉麟如故。陳元之為陳元如
故。秉麟遇陳元，不知若何感想。陳元遇秉麟，亦不知若何感想耳。
西林于隨蹕之役，始識總管李蓮英。未幾，開府山西，移節(jié)兩粵，屢叨異數(shù)，
慈眷極隆，聲望之美南北相當(dāng)，貢獻之品絡(luò)繹不絕，足抗項城，皆李總管為之內(nèi)
也。滬濱養(yǎng)疾，與武進盛杏蓀尚書交，一見如故。武進喜知名之士，文人墨客結(jié)
習(xí)，花晨月夕，莫不以氣節(jié)為談資西林居處稍久，遂與俱化，頗以名臣自勵。入
覲至洋各宮監(jiān)欣逢舊雨，且患難之交，靡不心悅，西林視之蔑如也。及貢廣西土
產(chǎn)狗魚，兩宮知為珍味，命付庖廚蓮英曰：“是物鱗類而有獸形，恐具烈性，不
宜圣體。”命豢諸湖中，蓮英曰：“觀狀頗惡，縱入水中，魚鱉之屬，無噍類矣，
且恐夜出傷人。”乃棄之。西林于是乎寵衰，會粵中輿論與新督周公不協(xié)，上命
復(fù)舊任。過滬，與諸名士交游，托疾不行。上海道蔡伯浩觀察得其西法撮景，以
新會梁啟超舊景相合如一，以為逆黨之證，進呈御覽，遂得罪。
攝景之法極其淺近，兩片相合尤輕而易舉。光緒十年間，招商局得旗昌洋行
業(yè)產(chǎn)，浸以盛大。李文忠以馬建忠總辦局務(wù)，沈能虎為副。建忠基之，密以能虎，
與妓女合影獻之。文忠雄才大略，本不以為罪，嗣見能虎，僅加斥責(zé)而已。能虎
末秩微員，謁見上司，殊不敢對；文忠既未明言，尤難申訴。退而告人曰：“茍
以傅相影加于其上，無不合也。”時傳為笑柄。后二十年而有岑西林之事。
善化罷相，林贊虞侍郎有連帶而去之勢。上將擇相，于是壽州、定興同日召
見，命長白世相從之入對。是日，定興奉詔再簡樞臣。壽州曰：“上知我重聽，
尚未知定興與我同病也。”自是而后，慶邸專權(quán)如故。南皮內(nèi)用，猶無能為，遑
論其他。定興旅進旅退，雖隨班而上，于事一無所聞。下直后，輒向軍機章京，
詢問本日例行公事，猶得一知半解。至于密勿，不能參預(yù)，自不待言。此老以倔
強著聞，而衰齡保持祿位，至于如此。可見張禹，孔光舉動，皆在人情之中。
林贊虞侍郎為諫官時，以風(fēng)骨著，非清流諸君子，徒托空言之比。善化相國
少年科第，以經(jīng)濟文章自負(fù)，與侍郎素相欽重。庚子回鑾之后，善化入相，時侍
郎氵存升專閫，內(nèi)外尤相契合。官制改革，引入樞廷，共任艱巨。楊翠喜案，振
貝子上疏乞去，中有一聯(lián)，用上諭中“水落石出”四字嵌入句中，云：“雖水落
石出，圣明無不燭之私；而地厚天高，有難安之隱。”侍郎讀畢，嘆曰：
“好文章！”慶邸銜之。及善化放歸田里，詔下，侍郎又大詫，曰：“進退大臣，
如是之輕率耶！”召對時，力請查力。太后曰：“查辦若實，厥咎更重。”是善
化去職，深宮正有成見，不言而喻，而侍郎不知也。未幾，遂出樞廷，任豫撫。
京師輿夫四名，諺云：“頭一個洋洋得意，第二個不敢泄氣，第三個渾天黑
地，第四個不知那里。”談?wù)弑纫攒姍C大臣。向例，樞臣入直，在御案石旁跪，
其跪墊挨次而下，惟居首者奏對，其次則跪處由漸而遠，諦聽上諭，不能詳悉。
即有陳奏，上亦不能盡聞，仍由居首者傳述。故樞廷諸臣，雖云同時入直，然自
首座外，其馀率非問弗對。京諺以輿夫四人狀之，情形畢肖。
于晦若侍郎久參李文忠幕，書牘多出其手，《清史稿》謂奏牘多出其手，乃
相傳之誤。侍郎長于宋人四六，《困學(xué)紀(jì)聞》論文所舉各條，侍郎優(yōu)為之，故文
忠謝恩諸奏，望而知為所作。至論事摺子，文忠方以自命，何待人為。如有集思
廣益之處，幕中人材濟濟，非止一人。豐潤聯(lián)姻后，時參末議，目中豈復(fù)有侍郎
在。光緒乙未之歲，文忠自馬關(guān)歸，入閣辦事，寄居賢良寺，侍郎始為記室之長。
是后章疏，寥寥無幾。出任兩廣，侍郎又未從。故《文忠奏稿》八十卷，雖謂其
無與于侍郎，可也。然侍郎散體之文，其揣摩工夫，能恰如人意之所甚欲；其運
用詞藻，可以達人口之所難宣。光緒末年，侍郎以西林勢敗之故，出使德國，充
考察憲政大臣，無異宋人之遠謫。臨行一奏，慶邸讀之，稱賞至再。南皮素與之
善，挽言曰：“此人歸國，何以處之？”項城以手指地，曰：“莫善于此。”意
謂軍機大臣也，南皮乃不復(fù)言。
滿洲一足跪之禮，名曰“請安”，非真長跪也，一膝稍曲而已。滿洲人五分
男女，偶相遇即行之。凡內(nèi)廷行走，滿籍大學(xué)士以下，相遇皆然，則不足為榮辱，
從可知已。至卑賤遇尊長，則雙膝落地，名曰“跪安”。漢京曹相見，均長揖。
外官則自知府以下，謁長官，均請安。謂之行旗禮，可也；謂之有加禮，則未見
其然也。《嘉谷堂集》書阿文成公遺事，內(nèi)有一條云：“星衍改官比部，偕同歲
生馬履泰謁公。公止星衍等，勿行一足跪禮，曰：‘吾為郎官時無此禮云。’”
是乾嘉時已以是為卑屈，相沿至今，而其實非也。光緒末年，厘定官制，不分滿、
漢。于是漢人學(xué)旗禮者日多，反以請安為時式。可知移風(fēng)易俗，未為難事。
京官重禮節(jié)，然禮與諂不同，匪惟無諂于同官也，亦無諂于長官。京曹雖有
尚侍，無論王公大臣，其屬僚除送稿、畫諾外，鮮有至其宅者。粵東陳錦濤以游
學(xué)生考授編修，供職度支部大清銀行。其時澤公喜學(xué)生，頗信任之，武進盛尚書
以為譯員，籌借款遣往歐洲，見銀團解釋用途，乎大用矣。忽逢辛亥之變，
錦濤走滬，謂人曰：“滿洲宜亡，以少年不經(jīng)事王公為長官，令吾輩口稱章京，
叩頭請安。”謔者曰：“京朝官無是禮也。茍非爾自往口稱章京，自往叩頭，自
往請安，誰令爾行？”家式甫為軍機處章京時，項城入值樞廷，式甫持稿往見。
項城不知樞垣掌故，坐而受之。式甫稍退不與，項城微詫作聲，式甫更退后，項
城覺而起。自是，項城益加重視。式甫由幫領(lǐng)班躋正領(lǐng)班，項城之力居多。孔子
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其斯之謂與。
本朝職官入朝奏事，始不執(zhí)笏，朝珠庶乎近之。每掛壹百零八顆珠，上下左
右，每二十七小珠間一大珠，以珊瑚、翡翠為之，謂之紅綠佛頭。佛頭或即笏頭，
滿洲制度無考，不可詳也。其在胸前者，左右小珠三串，各十粒。男子二懸之左，
一懸之右。婦人二懸之右，一懸之左。謂之記念。最初用法，殆為以笏記事之意，
北方土俗近古，抑結(jié)繩之類歟？俗語謂之“三臺”，取美名而吉兆也。其在背下
垂者，謂之“背云”。君子無故玉不去身。觀于此而知國初入關(guān)，悉從明制，是
荀子“法后王”之說也。章服雖有更變，略存古意，抑孟子“法先王”之道也。
蓋兩用之。
林贊虞侍郎仕豫撫時，李季皋侍郎由蘇皋調(diào)豫，二公素識，同官一省，相得
益彰。各省軍政，向來督撫專權(quán)，兩司兼督練公所，循例署尾而已。李侍郎將門
之后，莫展其才。與項城私函，偶言及之，弗善所為。未幾，陸軍部派員查實，
林侍郎緣此內(nèi)調(diào)。適逢其會，林侍郎上章，稱許李侍郎，推崇備至，一則曰“國
家柱石之臣”，再則曰“李某克家令子”，都人疑焉。林侍郎入京，李侍郎又有
書來，極其謙，敘述彼此交情，謂如父兄之于子弟。于項城及后任吳中丞，均
有微詞。樞臣調(diào)停其間，將李侍郎調(diào)浙臬而兩解之。李侍郎以病辭官，留京不行。
二公素行，均持重?zé)o私。雖一人急功，一人持重，性情萬不能合作，然未至于傾
軋。其所以誤傷者，李侍郎之才，卓越庸流，惟學(xué)不足相濟，故兩書之中，詞意
不無重輕，以致于此。故言為心之聲，不可不慎也。
慈圣晚年，不免于寡人好貨，而無與于政事。項城、西林皆以貢獻，互相斗
富，因其官高，愈增榮幸，未必以之登進也。且此端微開于李文忠，而張文襄繼
之，在當(dāng)日督撫，為見所未見，亦非項城、西林開其先也。辛丑回鑾后，朝廷惟
懼外人圖己，項城近在北洋，手握重兵，尤為倚恃。侯官沈愛蒼中丞時為京兆尹，
窺知其隱，步袁、岑后塵，藉交通宮禁之力，脅取各省數(shù)十年久已停解之順天固
本京餉，成兵三營，更近在肘腋之間，思間項城之眷。卒以職位較卑，為所齔而
去。文忠公子季皋侍郎以門蔭起家，簡浙江按察使，入都陛見，蒙賞飯。是日，
項城約之午膳，臨時而侍郎以電話辭。夕至其宅，項城問日間之事，侍郎告以故。
項城大驚，曰：“尊寵極矣。漢大臣中，惟余與岑春煊受此恩遇。”問席中見何
人，侍郎曰：“派太監(jiān)伺候。”項城益訝曰：“上視子與余輩等耳。”然終光緒
間，侍郎并未大顯。沈、李二公猶曰：“先澤也。”壽州孫多祺以道員需次直隸，
善于觀風(fēng)望氣，交結(jié)宦寺，求梯榮之路而終窮。先是，辛丑之歲，任河南祥符首
縣。適兩宮回蹕，奔競之術(shù)，百出不窮，行宮門外，趾為之穿。一日之間，龍光
三接，時夸于眾，傳為笑柄，然其后潦倒極矣。光緒末年，由李總管獻菊花百盆，
言家貧，只此區(qū)區(qū)之物，聊表忠悃。慈顏怡悅，賞御書匾額。多祺白天津寓所具
鼓樂，候于鐵道側(cè)，迎歸，招搖過市。慈圣于此類事，視為無足重輕，不能由此
而獵取爵祿也。
帝自西狩以來，漸與太后母子情意如故。太后懲國家多難，宗社安危惟帝是
賴，途中調(diào)護備極恩勤，帝亦眼事惟謹(jǐn)，欣欣然有祥和之氣象。回鑾之后，長白
榮文忠公輔政，未幾卒，慶邸代之。項城、西林，南北重鎮(zhèn)，協(xié)力維新，天下稱
治，民亦勞止，汔可小康。帝性直率，于戊戌之事，頗有遺憾，心所不平，輒形
諸筆墨，曰：“某某可殺。”類似宋寧宗皇子書，“彌遠當(dāng)決配八千里”，而
不知禍作于肘腋間也。讒者果挾以訴于太后，宮闈嫌隙復(fù)生。帝無尺寸之柄，郁
郁益以致疾。禁中事秘，京外頗有訛傳。至光緒三十三年丁末，始以痼病聞于外，
詔征四方良醫(yī)。時下懸壺之士，如陳蓮舫類者，貪得御醫(yī)之名，遠近咸集，麇聚
輦下。帝沉疴已久，易生暴怒。醫(yī)入請脈，不以詳告，令自揣測。古法望、聞、
問、切四者，缺問一門，無論何人，均為束手。及書脈案，稍不對癥，即弗肯服。
有時摘其未符病情之處，御筆批出，百端詰責(zé)。批陳蓮舫方云：“名醫(yī)伎倆，不
過如此，可恨，可恨！”紛糾年馀之久，所患益劇，雖日視朝，步履非復(fù)前狀。
戊申十月癸丑朔，時享太廟，遣恭邸代行禮。是日，樞臣甫入，帝泣云：“予恐
不臘矣。為太后子，不能奉侍，奈何？”太后安撫之。自此乃不早朝。帝久病之
中，忽中止聽政，咸知為不祥之兆。時政在慈寧，人心未甚震異也。太后體素康
健，喜服膩品，因以致疾。甚劇時，慶邸往奉天驗收普陀峪東陵工程未歸。兩宮
病重，樞府諸臣，皇皇無以為計。二十日，慶邸返，先與項城計議，項城曰：
“吾輩漢臣，惟知國賴長君，其他非所敢言。”醇邸曰：“若仍為臣，無不可者，
不然不敢承。”僉曰：“宜入見。”乃請起太后召見。禁地森嚴(yán)，至是而益密。
樞臣每人至，輒問曰：“誰歟？”對曰：“某。”乃開一罅內(nèi)之入，旋閉之。又
一人至，亦如之。畢入，恭邸尾于后。衛(wèi)士曰：“未召王。”拒之于外。太后在
寢室，稍飾，倚衾坐，見諸臣，先問皇帝病況。慶邸對曰：“疾大漸，宜立皇
子。”太后曰：“先令載灃之子入宮讀書。”醇邸辭曰：“臣之子幼，載濤之子
長，愿太后善為計。”太后微慍曰：“汝糊涂，此如何時，而猶作是言耶！立汝
之子為穆宗毅皇帝之嗣，汝為攝政王。汝雖無才能，擇有才能者為佐，勉之毋懈。”
慶邸請兼祧至再，不許，乃皆退出。及立儲詔下，末云“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乃太后所未及知者。太后以光緒初年早有成議：今上生子，為穆宗之嗣，有約在
先。然樞臣擬兼祧之諭，亦合乎禮之變，未為違旨也。
太后有私蓄三千萬，半在南苑，半在大內(nèi)，皆用紅繩束之。庚子之歲，乘輿
播遷，輦運不及，乃遺之去。八國聯(lián)軍入都，世相時以內(nèi)大臣居守，用日兵為衛(wèi)，
洎駕返而無所失，慈顏大悅，世相以此驟貴。孝欽皇太后崩，宮監(jiān)黠者，盡其所
有，以獻孝定皇太后，而鬮人之勢因此不衰。未幾，清亡，孝定皇太后旋崩，宮
禁內(nèi)事，仍為旗員把持。辛亥后，大內(nèi)用度，想出于此，何時侵蝕始盡，亦無可
考。
李蓮英所謂皮硝李也，在安得海之后，內(nèi)監(jiān)權(quán)勢莫逾于彼，然孝欽太后家法
綦嚴(yán)，惟內(nèi)務(wù)府中司員在其宇下，不能不常與周旋。當(dāng)時大僚，幸邀慈眷而交通
宮禁，或知之有素。外廷諸臣，莫得晤其人。蓮英從不輕出，識面尤稀。顯后晏
駕之四年正月，火神廟會移于香廠，忽于游人中，有人私語曰：“此李蓮英也。”
視之，乃黑丑大漢，適成其為北方之強者而已。小張德繼為總管，與京朝官吏時
有酬應(yīng)。母壽，賀客盈門。值騾馬市大街修治道路，為途所必經(jīng)，警吏為之先期
竣工。猶子某，供職軍諮府，已入宦途，與張紹軒軍門聯(lián)譜，隱有亢宗之意。清
末風(fēng)氣，人人觀念，頗以為軍門之榮。親貴王公，反介軍門。以結(jié)于張德，為取
悅宮闈之捷徑。軍門落職居京，以此之故，出為江防軍帥，授兩江提軍，頗負(fù)時
望。履任之始，無貲以往，張德之母假以五萬金，而后成行。燕人重義氣，張德
一家，視軍門如骨肉。鼎革之際，軍門力守金陵，不受各方之搖惑，事雖不終，
東南方鎮(zhèn)未之有也。追惟終始之際，其情感未嘗不自是而來。歐陽公作《五代史》，
立《宦者傳》一門，皆取其有關(guān)于國事者。吾于李蓮英、張德竊有感焉。
項城以戊戌之變，得罪先帝，懼禍之及，倡為立憲說，尊民權(quán)，重民意，俾
無故不能誅大臣。楊杏城侍郎為之計曰：“立憲官制各有責(zé)任，不能兼差，公為
光桿總督，是未受立憲之益，而先受其損矣。”“光桿”者，俗語他無依附之謂
也。項城不聽。既絀于官制之會，知其策不行，乃獻交鄰之策，陰以樹外援。當(dāng)
是時，唐少川侍郎主交美，梁崧生侍郎主交德。唐侍郎聘于美，議加兩國使臣之
級為大使，不得要領(lǐng)而歸。日本人忌之，有行反間于攝政王之左右者，曰：“日
本之至中國也，在三日之內(nèi)；美之援中國也，在二十日以外。夫不憂三日之禍，
而待二十日之援，謀臣失策，為不忠。”度支部尚書澤公，以武進盛侍郎為謀臣，
袁、盛之仇固結(jié)不解，澤公亦不悅于項城所為，讒之曰：“歲費益巨萬，僅得大
使之虛名，豈計之上者。”項城乃被逐于外。而遠交之策不行。
戊戌，常熟放歸。是日有旨，先令其待于外。常熟私忖：不過如甲申之屏出
樞廷，甚至開去各項差使而已。詔下，捧而流涕。蓋以師傅之尊，等于斥逐，不
稍予以禮貌，誠出人意外。丁未，善化放歸，適當(dāng)夏令，樞廷諸臣來時稍早，皆
釋冠帶，室內(nèi)憩息。詔自內(nèi)下，眾方趨視。善化學(xué)問本高，年力正富，略為觀察，
一覽無馀。旋即束帶整冠，入內(nèi)謝恩，趨而出，無一語。戊申，項城放歸。是日
樞廷散直，攝政王復(fù)召世、張二相入內(nèi)，出詔旨。初更嚴(yán)厲，世相力爭，僅得開
缺回籍。項城奉詔，面色皆赤，強作獰笑，云：“天恩誠厚。”時孝欽顯皇后之
喪仍在宮中，先帝奉移觀德殿，項城時為恭辦喪禮大臣之一，輪日值宿。忽念及
此，曰：“今當(dāng)直，奈何？”世相曰：“吾為子往。”項城半跪謝之，乃出為歸
計，聞其家人，恐有后患，力勸為外國之行，項城意不之動。家人長跪許久，號
泣隨之，乃以電話召張鎮(zhèn)芳都轉(zhuǎn)至京議之，為籌貲斧計也。談至經(jīng)夜，翼日與乘
京奉車至天津。都轉(zhuǎn)在一等車至城站下。項城微服在三等車，至老龍頭車站下，
寓利順德飯店。使都轉(zhuǎn)往見直督楊文敬，無他意，乞資而已。都轉(zhuǎn)尚未言其來意，
文敬聞項城至，大驚曰：“渠奉旨回籍，胡可以來？若然，必以上聞。”都轉(zhuǎn)不
復(fù)言而去。文敬以告其幕客，客或曰：“雖然，必往慰之，毋令憾我。”文敬遣
其子往，而都轉(zhuǎn)之言已先入矣，楊、袁由是不睦。項城旋得趙智庵、楊杏城兩侍
郎電話，促其速返，乃還京就道。三公之出樞廷，情事相同，而處之不同如此。
南皮張文襄在京，嘗言泗州楊蓮府制府、杏城侍郎兄弟非一母所產(chǎn)。易實甫
在側(cè)曰：“同母兄弟也，公胡以決其不然？”文襄笑曰：“一龍一豬也。”或問
侍郎曰：“子孰為龍、為豬？”侍郎曰：“以南皮目光斷之，人果成進士，雖殺
人，亦可以減罪。吾兄詞林中人，定為龍，余定為豬。”文襄又言：“番禺梁彥
孫太史與杏城侍朗必感同氣而生。”疑其相似之甚。時尚為詩鐘，一日，拈得
“奇態(tài)”二字五唱，黃紹第叔庸得句云：“弟兄岑氏奇皆好，姊妹楊家態(tài)并濃。”
南皮大稱賞，稱為鐘王。其于侍郎，無往而不加貶辭，諸如此類。洎慈圣上賓，
項城斥去，醇王攝政，頗倚任南皮為重。鐵寶臣尚書長陸軍部，與濤貝勒同領(lǐng)禁
衛(wèi)軍，深相結(jié)納，謂濤貝勒曰：“袁黨之勢已摧，若去楊士琦，則根株盡絕。”
濤貝勒初出任事，不知其為何如人，曰：“誰為楊士琦者，余胡不知？”尚書曰：
“王于觀德殿之下，喪服哭靈諸臣之中，有大紅鼻子者，即是人也。”時先帝之
喪，奉移觀德殿，故尚書云然。良賚臣統(tǒng)制素仰南皮如泰山北斗，言及杏城侍郎，
輒云：“大紅鼻子，非佳物也。”
攝政就職，慶邸威權(quán)大損，見項城屏逐，知將及己，遇事更形退縮。宣統(tǒng)年
間，政局情形極其復(fù)雜。鐵寶臣尚書喜于軍權(quán)在握，忽出為江寧將軍。世伯軒相
國于諸滿人中，負(fù)一時重望，忽與吳郁生同時罷值樞府。濤、澤參預(yù)密勿，權(quán)在
樞臣上，傳聞濤將柄政，召用袁、岑，已忽寂然。足征當(dāng)時起落不定之象。慶邸
依違其間，時或于彼有利。二年秋，朗貝子與東海入直，濤之力也。慶邸知朗之
易與，玩之股掌之上，權(quán)勢日就恢復(fù)。又荏苒經(jīng)年，改慶內(nèi)閣而后國亡。
世伯軒相國索勒豁金氏，今之張禹、孔光也。未嘗篡漢，然王莽之篡，實二
人陰以縱之。索勒豁金未嘗貪橫，然慶邸之作惡，實彼有以成之。慶將以黷貨敗
者屢矣，楊翠喜案幾不免，奉查辦詔，泣曰：“臣罪實當(dāng)誅，不實奈何？”太后
曰：“言者有罪。”世相于此際，初未嘗為慶陳辨。而召對之時，唯唯否否，令
天顏不覺而為之霽。項城放歸田里，慶邸有聯(lián)帶去職之象，謂世相曰：“如不用
我者，宜自請退，母逆輿情而逐我。”世相為之緩頰，而慶之貪橫得與國同休。
其他大政因之遷延不舉者，不可勝舉。丁巳復(fù)辟，近臣中，雖知其未可，莫不欣
喜。世相獨不然，是真別有肺腸者矣。
良賚臣統(tǒng)制與世伯軒相國，在晚清可謂第一流人物。世相以巽懦亡國，統(tǒng)制
清剛，適與相反，其覆邦家，亦與有勞焉。統(tǒng)制以豐沛子孫，東游學(xué)于日本而歸，
飽讀兵書，熟諳世變，適逢其會，夤緣得為濤貝勒幕賓，處大有可為之勢。時在
光、宣末造，寧不知巖墻之下，舉動皆足致禍，乃一意新法練兵，招致非類，釀
為肘腋之患。天之生才，在前數(shù)十年，則為多隆阿；在后數(shù)十年，則為良弼。天
實為之，謂之何哉！軍諮府初名練兵處，統(tǒng)制為司長。項城陰忌之，調(diào)至第三鎮(zhèn)，
為標(biāo)統(tǒng)。其鎮(zhèn)統(tǒng)某夙以屠名，統(tǒng)制辭不往。時慶邸為練兵處督辦，復(fù)調(diào)回京。項
城不可，言將不用命，以去就爭。相持之際，皆訴于慶邸。慶邸兩解之，命統(tǒng)制
往見項城言謝。項城聲色俱厲，促速至軍，曰：“汝好為之，且擢汝為大將，不
然斬汝首。”統(tǒng)制出，汗流浹背，謂人曰：“生平所未見之嚴(yán)威也。”在軍三月，
仍調(diào)京用。項城用人，善于操縱，諸如此類。然在前數(shù)十年，則為胡文忠，在后
數(shù)十年，則為項城，亦天實為之耳。昔人謂明末流寇，皆胡藍獄中功臣后身，雖
寓言而有至理。清白開國以來，朝廷頗負(fù)漢將。微特年羹堯、張廣泗、柴大紀(jì)以
冤死也，岳鐘琪部下健將紀(jì)成斌、曹識輩，俱不得善終。湘、淮將帥中興之績
足與創(chuàng)業(yè)比隆，賞功亦薄。至亥子之際，所用漢將莫不負(fù)朝廷，殆亦天意與？
鎮(zhèn)國將軍載振使英，賀愛德華七世加冕禮，歸授商部尚書。諸王公艷之，僉
思作海外之游，以獵取高位。貝子溥倫之美，觀賽會；鎮(zhèn)國公載澤之歐、美兩洲，
考察憲政；貝勒毓朗之廈門，招待美艦；鎮(zhèn)國將軍載搜之美；充一等參議；貝勒
載洵、載濤之各，國考察海陸軍政，使節(jié)聯(lián)翩，不絕于道。諸王公年少未學(xué)，聲
色狗馬之外，他無所知，舉動皆足以辱國。洵貝勒至英倫，館于王宮。客舍有食
堂，各國王公貴人來者皆在焉，洵帥其護衛(wèi)以往。護衛(wèi)咸北五省籍，華人傭于英
者，惟汽船工役，亦以北五省籍居多。護衛(wèi)引為鄉(xiāng)里，食時與俱，同席者以為大
辱。英倫船廠商人聞吾國海軍大臣至，盛席作樂燕之，諾將往矣，已而不果。校
閱師船，約以巳正，逾期而往。及至柏林，譽德之強，宣言于眾，諸多失辭，英
人憾焉。濤貝勒至英，英幾不受，適愛德華七世殂，強以吊使往，許之。期以三
日至四日始行。諸王在外，皆有挾妓之名，搜充參贊，尤無忌憚。
濤貝勒考察陸軍之役，從者皆軍將，惟李季皋侍郎以將門之子，廁于其間。
途中聳恿貝勒，聯(lián)絡(luò)邦交，以為牽制之計，貝勒意動，舟過檀香山，觀珍珠灣險
要，防日本也，工猶未竣。規(guī)模之宏遠，經(jīng)營之完美，為生平見所未見。向所濡
染于日本東京學(xué)生之言，以日本為天下莫強者，觀念稍變。至舊金山，吾國使臣
張蔭棠迎而登陸，易車之華盛頓。車中，蔭棠曰：“王之來也，專以軍事與？抑
朝廷其有本指與？”貝勒曰：“無之，專以軍事來也。”蔭棠曰：“王其秘之與？
余實為行人，胡可以不知？”曰：“否，其實無也。”蔭棠曰：“然則王胡以來？
昔歲唐紹怡來聘，列邦人士，好我者喜，惡我者懼，咸曰：‘其中必有物。’紹
怡返已逾年，忽焉而已，四方熒惑已甚，而王適至，若又無所見而來，無所聞而
去，人其謂我何？然則王胡以來？”皆不應(yīng)。蔭棠曰：“國家之危，將在旦夕。
以王之尊親，使于四方，茍利于國，觀時而動，何等不可者。不然，亦偽為之，
庶無貽羞于此。”貝勒深然之。至華盛頓，見總統(tǒng)塔夫特于白屋。貝勒凡燕宴，
皆李侍郎相為之通譯。白屋者，美宮也，制度簡略，其側(cè)有小園。賓退，主人導(dǎo)
之園游。及門，賓曰：“昔者聞君宣言列國，以敝邑之土地、政事、權(quán)利為不可
犯，引為已任，惠之至也。寡君拜君之賜，使某私焉。”塔夫特曰：“是吾心也。”
是夕，宴賓于白屋。坐中，外部大臣那克斯謂貝勒曰：“吾國與中國，對立于太
平洋東西兩岸，中國之無患，吾國亦有利焉。反是，害亦隨之。吾總統(tǒng)自麥金尼
‘羅斯福’以至今之塔夫特，莫不以中國之土地、政事、權(quán)利為不可犯。塔夫特
曾履中土，持之尤力。繼之而在位者，舍此莫由也。中國之事，當(dāng)王者貴，一人
有慶，兆民賴焉。非若此邦政俗，一興一革，必每人而悅之也。昔大彼得游學(xué)而
歸，而俄始大，以俄俗類于中國，君權(quán)獨重，一正君而國定也，子歸，曷不疏請
幼主游學(xué)于歐美，以為變政之計。”各國通例：國主之宴，非有故，席間無頌詞。
此時賓主歡甚，塔夫特謂那克斯曰：“吾思今日之樂，仍以頌為佳。”乃立而言
曰：“祝大清皇帝之無恙也，祝其學(xué)之日進也，祝攝政王之行無不宜也。”膳畢，
塔夫特請貝勒入菸室。塔夫特曰：“國必自立，乃得他人之助。茍遇非禮，力拒
之，不敵，公論宜為之援，若已先與之，人誰與爭？”言竟，登樓入室，坐而言，
更述前語。又曰：“國家之強，由內(nèi)治也。內(nèi)政不修，何以御外。”知其將往歐
洲也，則曰：“于子之行，求友匪易。英之日、法之俄，皆與國也，烏能舍而親
子！惟德意志尚無他耳。”貝勒居華盛頓三日，相形于人，自慚于己，頗為發(fā)憤，
曰：“我之存亡，僅于人微有牽掣耳。人猶如此，我何以堪！”乃電致攝政王書，
具述其事，請速為計。至英，英不禮焉。英人以銅官山爭礦，澳門勘界，達賴?yán)?BR>
嘛革去封號，責(zé)難于我，如呂相之絕秦。適愛德華七世殂，奉朝命以吊使往，四
日而行，至德，見德皇威廉二世，與于宰相和魯威之宴，外部，大臣希音在焉。
德相與外部，衙署相屬。畢士馬克之相德也，其子為外部大臣，居處最近，朝夕
得承其命，以是相傳視外部大臣如掾?qū)佟r五月五日也。次日出德京，往觀各軍，
視諸險要。越四日，在克虜伯廠，始得電諭。令聘德將，練兵于北徼外，借美國
資本，興農(nóng)工商業(yè)。為并交兩國之計。乃謀于使臣蔭昌。蔭昌曰：“昔余東歸，
德主謂余曰：‘子之國孤立于東，吾國孤立于西，安得一日者左提右挈，使其勢
不孤乎？’余歸，夫誰與言？今有此旨，機不可失也。朝廷之意，借美資、用德
將，未始非計。然用其人，多不過數(shù)百耳，奚足以動之？不如并用兩國之資，俾
知其利大，以悅其心。”乃使蔭昌往見希音、何魯威而叩其意，僉曰：“可哉。”
問其節(jié)目，曰：“且徐計之。”求見德主道意，則以舊例所無辭。福納根漢者，
接待官也，曾充湖北武備學(xué)堂教習(xí)，時位至正參領(lǐng)，愿達意于德皇，以電話詢諸
侍從武官長。次日黎明，以復(fù)訊來，曰：“寡君使余，從貝勒游于波斯墩行宮。”
李侍郎及蔭使相貝勒往。及門，行未數(shù)武，倏見德皇牽一犬至，若相遇也者，
旬福納根漢，福納根漢退。又行數(shù)武，入林中，胡床一，德皇與貝勒并坐其上，
李侍郎、蔭使左右侍。德皇曰：“貝勒之意，予知之矣。明歲使吾子為亞洲之游，
乃有條目，今未可也。吾國與中國過遠，今日之事，必與美共之乃無患。尤其要
者在于內(nèi)，未有內(nèi)政不修而可言外交者也。”至奧，遂至俄，俄人亦不禮焉。俄
皇拒而不見，辭言舟游芬蘭海中，行無定所。固請，且私于其近臣某，始得行一
覲禮。駐使薩季謙宴于其館，俄外部大臣伊思渥爾斯克坐與李侍郎相近，問曰：
“余昔使日本，游北京，使館中遇勛貴李公者，誰與？”侍郎曰：“家伯兄不在
京，仲兄已逝，惟余居京，與俄館最相習(xí)，其余也耶。”伊思渥爾斯克曰：“今
茲王來，惜時之不令，未隆禮貌，滋以為歉。”侍郎曰：“昔我先公之來也，中、
俄均為與國，賓主至歡，今俄友日而疏我，理固宜然。”伊思渥爾斯克曰：“是
誰之過與？我疏爾耶，抑爾疏我也？”侍郎曰：“始吾以俄為上國，私與訂盟，
欲以報日也。吾國土地，許其假道，筑鐵路，為軍用，無所吝惜。拳匪之難，訂
東三省之約。茍利于俄，吾無不予也。英日之人號呼于側(cè)，吾不忌也。吾之親爾，
其誰不知。自爾以堂堂大邦，敗于蕞爾小國，吾失所依而意有所移，焉能責(zé)我。”
伊思渥爾斯克曰：“尚言盟約耶！爾視我如寇仇。日、俄之役，袁世凱公然為日
本后援，秣馬厲兵，張揚于眾，為吾之?dāng)场Ｐ冶吮妰H數(shù)萬耳，亦幸而知俄之不可
終滅耳。假使彼擁數(shù)十萬之眾，且將加兵于我，吾不勝其怒而出于是，君何責(zé)焉。”
侍郎曰：“以俄之大，而敗于日，辱莫大焉。吾意茍可以報日者，宜無不為也；
五洲各國，茍可以同仇于日者，宜無不與也。任何國焉，唯盟之尋，無與日本釋
怨通好之理。胡為反之，而與日本協(xié)以謀我？”伊思渥爾斯克曰：“不然，此客
氣也，非國計也。國家之事，利則行之，何仇怨之有。始余使東京，獻聯(lián)日之策，
君與相弗善也。日、俄戰(zhàn)作，余罷歸，未幾戰(zhàn)敗，政府念前言之驗，余進為外務(wù)
大臣，持前說益堅。當(dāng)是時，師徒撓敗，杼軸久空，生聚教訓(xùn)，非數(shù)十年弗克蘇。
內(nèi)顧之不暇，焉能謀外。既不勝戰(zhàn)，焉能不作和計。釋日本之怨，與之通好，于
是外平而內(nèi)亦成。”余曰：“昔中、俄親甚，英人焉，肆其流言于外。余昨入
公室，見英主愛德華七世畫像懸于壁上，而偶像置于案頭，英、俄相好，不言而
喻。英之憾俄，出于性分之所固有。近數(shù)百年，英國文辭無問出于口，著之書，
登諸報，莫不蓄有仇俄之意。任何邦國族類，有一語涉于親俄者，皆痛詆之不貸。
牽率天下言論以從其后，而排斥乎異己，恨毒固結(jié)而不可解。今若此，可知人心
之怨，無不可釋也。”伊思渥爾斯克曰：“我?guī)煍『螅釃鴦拙翥暼罩辽睿囿E
主聯(lián)日之說，必不入耳，其策必敗。先英而后日，乃合二國之成。于時奧人取波
黑二州，英、法二國爭摩洛哥之利不相下，牽涉全歐，幾出于戰(zhàn)。我軍新衄，何
以待之？與英修好，以弭戰(zhàn)禍而息吾民，持之?dāng)?shù)年，國勢復(fù)振。人心之怨無不可
釋者，觀于英、俄相親益信。如中國親俄，即今為之，未為晚也。及是時不思補
救之策，恐他日之事，尚不止此耳。”伊思渥爾斯克言中，已含有庫倫之事矣。
貝勒歸，欲自入政府，而引徐世昌為佐。以李侍郎為外務(wù)大臣，陸征祥佐之。出
世續(xù)、吳郁生于外朝，簡那桐為駐防將軍。命曹汝霖使法，胡惟德使俄，以俄日
之爭滿洲也；錫良稍弱，不足御侮。將設(shè)督辦鐵路大臣于盛京，假德、美二國之
資筑葫蘆島至愛琿鐵路，由張家口經(jīng)庫倫達恰克圖，由汴洛經(jīng)西安達蘭州，橫亙
西北。起岑春煊為熱河都統(tǒng)，起袁世凱為陜甘總督，用德將校大練陸軍，以固邊
圉。言于攝政王。王始猶聽從，世續(xù)、吳郁生皆罷值。良弼獻策于貝勒，不遽入
政府，以毓朗、徐世昌嘗試之，銳志遂漸消滅。良弼本與李侍郎不睦，至是意見
益深。貝勒幕中賓客猶且不和，安望平治天下。德太子行至新加坡，以鼠疫為辭
而返，亦知其無所用矣。
濤貝勒至柏林觀操，武弁劉慶恩墮馬。慶恩者，湖北武備學(xué)生，福納根漢之
弟子也。福納根漢時為接待官，欲藏其拙，為備車乘歸。貝勒惡之。良弼曰：
“人有豢馬者，使行則行，使止則止，使速則速，使徐則徐，唯聽用之，無不如
志，謂之人騎馬。雖有良馬，任性而行，周旋不能，進退不可，謂之馬馱人。慶
恩非騎馬，馬馱慶恩耳，奚以責(zé)為。王之用人，騎馬乎？抑馬馱人也？”自是貝
勒用人，趨于讒諂一派，而新學(xué)一流亦陰進矣。
清末王公當(dāng)?shù)勒撸⿷c邸用人但知財貨，猶不脫本來面目，亦不至大為宗社
殃咎。振貝子于唐蔚之，僅以為作官引導(dǎo)，學(xué)之惟肖，旋即棄去不用，猶傳其父
衣缽。洵、濤兩貝勒、澤公，則非徒為利，而又自逞其才，故學(xué)生一派乘之而起。
若輩接近邸第，把持部務(wù)，若似乎在王公及部員之間，生出一重障礙也者。至部
則曰：“王爺、公爺之意也。”在邸則又曰：“部員非此不可。”因而上下其手，
甚至潛施毒計，以覆其宗。革命之事，仍諸王公之自革而已。
澤公用武進盛尚書，有貝之財與無貝之才實兼收而并蓄。武進諳于財政，為
是時第一流人物，有王者起，必來取法，鈞衡重任，當(dāng)之無愧。然澤公擁有漢冶
萍股票，其暗號曰“如春”，謂帝澤如春也。雖不敢遽定為賄，抑無人能斷其非
賄矣。
炎涼之態(tài)，世所不免，然不如陶齋之甚。李季皋侍郎常述其反復(fù)，以為笑樂。
光緒三十二年，侍郎使于奧，陶齋以考察政治之命至。方議為慈圣弭謗，談笑甚
歡；忽以奧人供應(yīng)不周，多方責(zé)難。侍郎曰：“公之官有大使之級，而公所奉之
命則非也。”不歡而散。侍郎畏其讒，先以情上達。陶齋歸，果有媒孽。那相笑
曰：“休矣，已為被告而猶不知耶！”乃大沮喪不復(fù)言。次年，侍郎簡蘇臬，致
書陶齋，時為江督，久置不答。侍郎陛辭，據(jù)實上聞，且述前隙。慈圣曰：“彼
惡敢然。”次日奉旨調(diào)豫臬，旋得陶齋賀電。自是數(shù)日一訊，屬托其弟端錦。端
錦者，河南侯補直隸州、充陜州鹽厘局總辦，通省第一差也。丁嗣母憂，求許奪
情。陶齋書言：頻年虧累，賴弟鹽局歲助八千。既知其事不行，猶請緩三月離差。
卑鄙不堪言狀，直至其弟去而止。是后音問又絕。宣統(tǒng)初元，侍郎閑居京師，輒
攜二妓至御河橋旅店小飲，即都人所云“六國飯店”也。時倫貝子猶未得志，輒
來聚飲，興盡即去，不相邀，亦不相送也。一日，貝子引陶齋入，略一周旋，若
相識，若不相識者。次年，侍郎從濤貝勒考察軍事歸，一夕，貝勒由電話中言端
四求見，俄頃即至。嗣后數(shù)日必一來，食云則食，坐云則坐，如晉平公之于亥唐。
是歲九月，粵督袁海觀制軍將告歸，謀缺者眾。陶齋忽邀侍郎夜飲，賓主二人而
已。膳畢盡出所藏四王、吳惲名跡，互相鑒賞，侍郎曰：“此誠美矣，猶不若余
藏廉州冊為盡美。”陶齋曰：“猶有佳者。昨觀公齋，非缺煙客一家耶？”出煙
客畫軸，懸之于壁，相繼而上，于俄頃間而太常之畫滿壁。陶齋曰：“公擇其尤
者，當(dāng)舉以相贈。”侍郎笑曰：“三日中，粵督必簡人往。俟公失鹿之后，如有
所賜，必拜登。”陶齋慚而止。三年，陶齋卒以重賄得以侍郎候補督辦鐵路。時
侍郎長兄伯行方為郵傳部侍郎，用兄弟二人名公餞之。陶齋不允亦不辭，署于簡
端曰：“無暇。”翌日，送振貝子至英，與過于東車站，侍郎揶揄之曰：“公平
日為吾食客，不速而來者屢矣，聞余宴客而自至者亦屢矣。今以侍郎候補，固無
以加于我也，胡為乎若是？”時送客者眾，咸問其故，侍郎具述簡端批語。陶齋
笑謝曰：“是日適有倫貝子之約，然則公仍賜食否？”于時倫亦在側(cè)，遂合為一
局而餞之。
九州故壤，疑皆蠻族舊居，其強盛之故，始于異類之入主。舜東夷，文王西
夷，鉆研故籍，猶可得其侵陵兼并跡象。所謂揖讓征誅者，特古史文飾之辭耳。
胡羯、氐羌、鮮卑、沙陀、契丹、女真、蒙古據(jù)有中土。南面御下。至今除蒙古
尚有遺族外，其馀諸國，皆盡其所有而俱來，未幾，即與之俱盡而不復(fù)見。茫茫
禹域，真亡國滅種之利器矣。推原其故，以小量加諸巨量。譬如一杯水對一車薪
之火，不特水不勝火，而火猶將勝水，其勢然也。清自滿洲崛起，君臨天下，悉
主悉臣，鑒于前代之事，滿人不求文學(xué)，惟重騎射。八旗兵分防各省，扼諸險要，
畫地而居，不與居民雜處，不與漢人聯(lián)姻，備之未嘗不周。然二百年間，滿人悉
歸化于漢俗，數(shù)百萬之眾，僉為變相之漢人。并其文字語言，為立國之精神，雖
俄于波蘭，英于印度，法于安南，百計摧殘而不能去者，滿洲人乃自棄之。皇帝
典學(xué)，尚知國語，馀則自王公大臣以下，僉不知其為何物矣。清末滿大臣帶領(lǐng)引
見，太后前則易，皇帝前則難，以太后不通國語也。宣統(tǒng)三年，伊克坦入直，主
重國書，未可謂為識時務(wù)者，蓋已晚矣。
遼、金、元、清四代起于北荒，有語言而無文字。彼中哲人，仿梵經(jīng)之法，
造為字紐聲母及合聲之法，以成一朝文化，誠為有益無損。若本有文字而憚其難
讀，欲廢彼取此，是猶苦衣冠之繁重而欲反于裸體，惡宮室之造作而欲復(fù)歸于巢
穴也。果如所言，試設(shè)身以想，則中國文字，與西南蠻族奚異。王小航自日本歸，
造官語字母，為欺人之計，猶可說也。勞玉初尚知禮教，乃立簡字學(xué)堂，誠不知
是何居心矣。玉初選資政院議員，與東西洋歸國學(xué)生爭論，無夫奸法律甚力。是
時淫風(fēng)流行，廉恥道喪，僅爭末節(jié)，何濟于事！孟子曰：“不能三年之喪，而緦
小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wù)。”
沈子培方伯以提學(xué)使調(diào)署皖藩，履任之始，正值項城退歸林下，視皖撫寧州
朱經(jīng)田中丞蔑如也。督撫年終密考，為司道黜陟之機，光、宣末造，難稍疏忽，
而大體弗改。撫藩交惡，以是方伯終不即真。未幾，張文襄逝世，內(nèi)援既斷，益
覺吾道之孤。方伯自此終年請假，不履撫署，而其他酬應(yīng)如故。楊杏城侍郎出任
南京博覽會審查總長，路過安慶，方伯特為出城往晤，尤足以驚俗眼而啟群疑。
未幾，卒自請解職去。二公負(fù)氣，各不相下，君子之過，其是非得失，未易判也。
熊成基兵變攻城，二公在圍中，同心協(xié)守。及變兵敗退遣散，時乞入城購物，中
丞拒之，方伯曰：“兒輩敢為非耶？”中丞曰：“縱之至內(nèi)，且惡作劇。”卒不
許。論者謂方伯頗漸染于近代學(xué)說，臨事之時，未若風(fēng)塵俗吏之能斷。觀于辛亥
長沙一役，可以鑒矣。鼎革以還，中丞復(fù)出，任為直隸都督，頗為名節(jié)之玷。然
李陵曾言：“身之不死，將有為也。”陵后無所表見。中丞仕民國，為直隸督軍。
宣統(tǒng)復(fù)位，敵眾匿津租界，謀為不利。中丞偵知之，遣邏卒伏其屋側(cè)，將擒而治
之，且制止不使通電，綢繆牖戶，不遺馀力。適政府以張少軒兼直督，移中丞入
京，為民政部尚書，奪其權(quán)，于是縱敵生患，事遂不可為。其后敵軍露布，聲中
丞之罪，云“幾為所制”，而中丞之心事見矣。方伯先入都，輒大言曰：“今后
毋談光、宣往事為也，宜取法雍、乾，嚴(yán)明政體。”及敗南歸，慰同儕曰：“何
氣餒之有？今科不中，下科再來。”方伯之志，始終不撓。其列科宜在言語文學(xué)
之間，論事功則遜中丞甚遠，不能以成敗論也。昔許涵度護川督，馮蒿庵居其屬
下，頗受窘辱。定興在樞府談川事，心為不平，曰：“許涵度市井耳，夢華書生，
焉能與接。”慶邸時坐室中閱文牘，若聞之，若弗聞也者，讠言曰：“市井猶
能治事，書生何所用之？”后之史官，如作中丞，方伯列傳，老慶之言，不可以
人廢也。
明太祖初從郭子興，馬皇后為子興養(yǎng)女，明得天下、猶奉祀弗衰，不以為辱
也。亦不聞太祖以是之故、在郭軍中為人所輕也。黔寧王為明太祖養(yǎng)子，分封南
服，與國同休，未為下也。貴陽陳制府即真為慶邸干女婿，朱綸即真為載振干兒，
論其先世閥閱，互通親好，未出情理之外，而況事涉渺茫乎。江侍御聞貴陽制府
之將入樞廷，寧州中丞繼直督，欲阻之而計無所施，急而出下策，舉此二者以劾
慶邸，迫脅政府，不得不為之中止。犯上為作亂之萌，于此可見國勢之衰弱而將
亡。曖昧之言竟形章奏，于此亦可見中國之污點。而類此之事，如李伯行之為倭
主甥婿，康有為之進媚藥，在今日聞?wù)撸?dāng)為失笑，而當(dāng)日言之鑿鑿，雖知其謬
而莫敢為之辨。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乃兇兆也。”然侍御以是左遷、告歸，
遂不復(fù)出，為清末侍御中第一完人，未始非福。
軍機大臣無一定之缺，以四人為常，創(chuàng)立于雍正七年，怡親王、張廷玉、蔣
廷錫、馬爾錫本只四人。近世能記憶者，法越戰(zhàn)役之后，禮親王、額勒和布、張
之萬、許庚身、孫毓汶五人為最久。十九年，許庚身卒，徐用儀以吏部侍郎學(xué)習(xí)
行走，仍為五人。日、韓事起，恭親王、戶部尚書翁同、禮部尚書李鴻藻、候
補侍郎剛毅、禮部左侍郎錢應(yīng)溥，相繼入直，同時九人之多，而舊人陸續(xù)皆出。
樞府中，例有一名位居末，者鈔錄秘密文件，京語所云“摩棹子”者，徐、錢二
公即其人也。刑部尚書廖壽恒、禮部尚書啟秀，繼錢后亦與斯選。太后復(fù)訓(xùn)政，
大學(xué)士榮祿、協(xié)辦王文韶、刑部尚書趙舒翹入直，仍留禮王領(lǐng)班。西安行在惟榮、
王、趙三公隨往。趙既得罪，鹿傅霖以侯補尚書入，瞿鴻機以工部尚書入，復(fù)為
四人。回鑾之后年馀，榮祿薨，慶親王奉命入，時仍四人。日俄事起，王文韶出，
蒙古榮慶以禮部尚書入。又次年，天津徐世昌以候補內(nèi)閣學(xué)士入，長白鐵良以戶
部侍郎人，至是凡六人。迨三十二年官制改革，軍機處定為實缺，慶親王、瞿鴻
機同奉朱諭，仍為軍機大臣。更以長白大學(xué)士世續(xù)及閩縣林紹年由廣西巡撫以侍
郎用同入，至是復(fù)為四人。次年，瞿、林相繼出，醇親王入，鹿傅霖復(fù)入，張之
洞、袁世凱又同入。兩宮上賓，醇王攝政，袁世凱出，那桐以大學(xué)士入。宣統(tǒng)初
元，張之洞薨，戴鴻慈以法部尚書入。二年，戴、鹿相繼卒，貝勒毓朗、內(nèi)閣學(xué)
士吳郁生入。未幾，吳出，大學(xué)士徐世昌復(fù)入，仍為四人。次年，廢軍機處，而
國旋亡。
光緒二十七年，廢大阿哥溥傷。其時，醇王已聘定故侯熙元之女，慈圣不許，
特指大學(xué)士榮祿女與王為婚，冊封福晉，意中已有立儲之事矣。王在邸，方倚福
晉以自結(jié)于上，敬而畏之。兩宮龍馭上賓，王攝政，福晉勢益張，頗以簋不飭
聞于外。宣統(tǒng)三年夏，五貝勒載濤演劇于邸中以自壽，王生母太福晉并諸王公皆
往。福晉方有娠，弗與焉，微服入市觀劇，且飲于肆而返。或奔告王，王大怒，
馳歸責(zé)之。夫妻反目，太福晉亦不能制。次日，王怒不息。出，乘車擊窗，窗折。
至海子，乘船擊幾，幾又折。是日，臣僚章奏，多被嚴(yán)斥，輒批云“著不準(zhǔn)行”。
京師傳為笑柄，謂王猶是對福晉口吻也。
宣統(tǒng)之世，武進結(jié)于澤公，運籌帷幄之中，聲勢煊赫。授郵傳部尚書，與聞
國政，平生志得意滿之秋，莫逾于此。當(dāng)時路政紛歧，莫可究結(jié)，粵路收股及半
而造路無多，悉資浪用。川湘兩省田租入股，等于加賦，集貲億萬，權(quán)操諸三數(shù)
巨紳之手，頗有人言。武進于是主張鐵路干歸國有，枝任民為，盡塞以前弊竇。
然未審歷年禍患潛伏之深，彼人死命必爭之處，川亂以成，鄂變隨起，而事遂不
可為矣。創(chuàng)議之時，項城時在彰德，聞之，矍然曰：“不意杏蓀魄力之大若此，
余久有此意，而未之能行也。”然則英雄成敗，殆有幸有不幸耶。
湖廣總督瑞，滿人中之健者也。以蘇松太道陳臬開藩，皆未赴任，而辦清
鄉(xiāng)。袁海觀制軍督粵，入覲見項城。項城曰：“萃如胡久不履新？”制軍曰：
“殆不欲再坐官廳、上手版矣。”項城曰：“胡能盡如彼意？”制軍曰：“彼心
目中，未必有政府在也。”項城頗妒。及晉撫恩壽罷，內(nèi)意已定瑞，樞臣薦寶
，慈圣不悅，曰：“予用一人，爾何勒焉？”項城頗言：“山西方有事，撫臣
為一省首領(lǐng)，遠調(diào)需時，誰負(fù)其責(zé)？寶升任，駕輕就熟，較易為理。上意重用
瑞，何處不可者，奚拘于一地？”因之瑞沉滯年馀始簡蘇撫。時陸文節(jié)鐘琦
為布政使，瑞謂之“造糞機器”，傳為笑柄。移督湖廣，自司道以下，盡以其
所愛，易其所不愛。湘撫忤其意，密舉余壽平中丞代之。是年，蜀中民變，中丞
未奉其命，遽以師往援，瑞嘆曰：“廝養(yǎng)之卒，使持手版迎客，則舉措皆失其
度，今而知司使之賢者，固未可專方面也。”驕妄類如此。及武昌亂作，瑞倉
皇出走，登楚豫師船，匿于江中。城內(nèi)軍士尚未盡叛，與變兵相持一日夜，聞總
督遁，乃降。大軍北下，互戰(zhàn)方酣，瑞登輪遁至九江，于是全國瓦解。
辛亥八月庚子朔，越十八日丁巳，武漢之亂作，翌日聞于朝。己未，政府及
各部大臣入見，環(huán)求起用袁世凱，王不許。庚申，辛酉宮門抄，言官有三數(shù)封奏，
留中不發(fā)，意亦為是請也。壬戌，忌辰也，鎮(zhèn)國公載澤與慶邸過于壽皇殿之院下。
澤曰：“侄意，須項城一出。”慶曰：“屢言之而王不聽，奈何？”澤曰：“侄
請獨對。”力爭之。出曰：“王許我矣，命勿告政府。殆欲出自己意，以示惠也。”
未幾，王果召慶入，下詔起用袁世凱。慶出，復(fù)召澤入。慶輩不知所以，坐于直
廬以待。澤出，宣王之后命，曰：“使朝臣中與項城習(xí)者赍詔前往，促之速來，
善為我辭焉，勿介意于舊事也。”遂令阮忠樞往彰德。及歸，要約多端，王悉曲
從。朝廷之情見勢絀，于是畢現(xiàn)。
澤公先與項城不諧，自鹽政改革，長蘆鹽運使張馨庵都轉(zhuǎn)時有獻替，大得其
寵，積漸疏通意見，其間已早融洽。亂作，都轉(zhuǎn)往來于京、津之間，澤公因有起
用項城之議，其事雖不可知，其跡已略可尋矣。武進為澤公謀主，當(dāng)此之時，若
似乎不聞不見，然于起用項城之事，亦大有力焉。鼎革后，武進致書孫慕韓中丞，
使密陳當(dāng)日之事，為示好之意。項城曰：“彼與我角力有年矣，今尚有目，作
此言耶！”中丞失色而退。蓋武進初意，欲亂事即平，漢冶萍不至受損，不知并
宗社而亡之也。洎乎國破家亡，求保區(qū)區(qū)資財，為卷土重來之計，仍遭呵辱，是
豈彼所能料及哉！
張文襄有舊將二人，一曰張彪，一曰吳元凱。相傳，文襄有使女嫁為彪妻，
稱丫姑爺。閨闥之事，人莫能詳。世俗犭薄，既隱善而揚惡，抑作偽以為真，
不足論也。元凱為先文莊舊部，吳武壯薦之往，練兵用湘淮紀(jì)律。彪迎上意，仿
西法。故“凱字營”日削，而新軍日盛。光緒末造，湖北新舊兩軍競爭頗烈。舊
軍抑制已久，有爆發(fā)之勢，元凱力遏，始已。卒以時尚所趨，舊軍裁撤罄盡，悉
歸新制。北洋拓張六師，威權(quán)甚震，湖北一鎮(zhèn)一協(xié)，兵數(shù)雖遜而精過之。秋操之
典再舉，評者曰：“北軍由淮軍變化而成，皆百練之卒，以勇氣勝。鄂軍自鄉(xiāng)校
選出，具普通知識，見長官訓(xùn)令，能自錄出，以學(xué)問勝。然下級軍校少年盛氣，
識力未足，易受益惑，隱患伏焉。”辛亥，武昌禍發(fā)，叛軍擁彪為主。彪曰：
“殺我者，寧就戮，不然釋我。”叛軍以禮送彪過江，覓得黎元洪而立之。彪至
漢口，集殘卒，會防營，招水師上岸，帥師不足三千人，扼大智門外京漢車站而
守。叛軍由漢陽奪取漢口，連得三鎮(zhèn)，器精眾整，兵數(shù)一倍，勇氣十倍，直前搏
斗。彪恥失武昌，戰(zhàn)頗力，相持稍久。援師不至，遂敗，朝廷亦不復(fù)用。先是，
蜀中有事，命端方為督辦，率鄂軍一混成旅，入川平亂。中途聞鄂事，兵變，端
方被害，馀眾乃返。文襄練兵廿載，至是成為戎首。
方事之殷也，為新內(nèi)閣謀者曰：“西人心目中，凡國家之興，皆起于亂黨，
成事即為國家。故亂勢一成，彼視與國家相等。洪楊之役，金陵未復(fù)之先，彼稱
述忠、侍二王，儼然敵國。不寧唯是，南北美之戰(zhàn)，勝負(fù)未決之時，在彼族亦無
別也。今武漢亂作，遍地伏莽，難保無蔓延之勢。年少學(xué)生潛伏其中，咸習(xí)于西
人俗，尚或投其所好，用新建邦之名，布告各國，令守中立，約定從前所訂條約
繼續(xù)有效，將何求而不得。吾于起事之始，先請于列強，將庚子賠款遲期一年而
加息焉。幣制借款早經(jīng)借定，先假五百萬以應(yīng)用，措詞頗易，計息歲不足百萬，
為財政計，亦未為失也。且挾西人之資二千馀萬，入我此次戰(zhàn)費之中，而彼初未
之覺。俟亂黨布告各國，不認(rèn)八月十九以后吾國之約，則此約明明在后，功效乃
大著。戰(zhàn)而捷，必加息以償。戰(zhàn)而不捷，匪惟無利，即母金亦有礙焉。西人懼于
我之?dāng)。懿恢液酰靠v不我助，必不至為患，所以樹我之黨而破敵之計也。”
閣議以聞于慶邸而從之。使胡馨吾往，教之言曰：“吾國賠款，仰給于關(guān)稅，漢
口一關(guān)，其尤著焉者也。不幸有亂，不能如期而至，請遲以期年。幣制借款現(xiàn)在
銀行，尚未動用，請移緩濟急。何如？”皆對曰：“諾。惟吾無所據(jù)以報吾國，
乞以紅封來。”“紅封”者，外部與使署通信之名也。既而，英、美復(fù)訊先至，
允緩收庚款，而以幣款委諸承借銀行云，閣臣皆喜，謂庚款者，彼官款也。幣款
者，彼商款也，官款列于預(yù)算，彼猶以為可，則商款之債票屆時付息，不致失信，
宜無不可矣。英美皆有勢，既已應(yīng)諾，其他宜無不諾矣。澤公不許，曰：“不可
以失信于外人，且吾國之力可任也。”乃復(fù)使胡馨吾至各館索紅封。未幾，亂黨
照會各國領(lǐng)事，請守中立，事成之后，以前之約，待之如初，惟八月十九日以后
之約概不承認(rèn)，云：“各國使臣咸謂舉動依乎禮法，而外交目光為之轉(zhuǎn)移于不覺
焉。”
灤州事起，軍諮大臣載濤，中夜召李季皋侍郎至其宅，示以張紹曾電奏，曰：
“事急矣，子曷為我至彰德見項城，使召紹曾而殺之。”對曰：“紹曾方握眾為
亂焉，必其奉世凱之命而即往。今日世變非常，人懷叵測，朝命之不能行于世凱，
猶世凱之命不能行于紹曾也。乞以符予我，明日馳至天津，使張懷芝往，代將其
眾。王請于上，以詔諭紹曾，且召之入朝議事，候其至而斬之。”濤曰：“灤事
方有變，易將可乎？”對曰：“往日一紙之書，雖據(jù)數(shù)千里之地，擁數(shù)十萬之眾，
孰不俯首帖服！灤軍之變，倡之者，料不過十?dāng)?shù)人耳。首鼠者必?fù)?jù)其半，矧其士
卒，尚有強半不知者耶！見新師之至，趨迎不暇，何敢相拒。因而誅其反側(cè)，安
其馀眾，少時即定。·懷芝宿將，足以辦此。”濤曰：“彼石不令懷芝行，奈何？”
對曰：“此其所以必有天津之行也，將告以大局，權(quán)其輕重緩急。懷芝此行，僅
以安眾耳；眾心安，則他將至而懷芝返矣。僅此旬日之間，奚為不可？”濤曰：
“假而紹曾不受代，則如之何？”對曰：“灤軍一鎮(zhèn)，半在永平，即如紹曾之說，
萬眾一心，亦僅五千而已。紹曾果以眾叛，入犯京師，必觸外人之忌。吾據(jù)庚子
之約，令鐵路勿載其兵。彼雖疾行，七日之內(nèi)不能至。吾眾能戰(zhàn)者禁衛(wèi)軍萬人、
毅軍萬人，京旗第一鎮(zhèn)亦萬人。以六敵一、以逸待勞，以順討逆，何憂不克！”
濤曰：“誘紹曾而殺之，可乎？”對曰：“以計誘敵，胡為不可？茍不欲刑之于
市，要于豐臺而殺之一也。”濤曰：“雖然，不可以專。”乃相與至東海宅，告
之東海，口亦稱美，而唯唯否否，氣不復(fù)振。于是決意取朝旨以行，次日，遂有
宣布信誓十九條之諭。聞項城在彰德，奉命為欽差大臣，猶遷延不行，于移師征
餉之權(quán)，要索未已也。及見十九條之諭，曰：“彼自棄之，于人乎何尤。”遂馳
至軍。
八旗勁旅，為朝廷宣力者二百余年，光緒以后，氣數(shù)已盡，雖欲振作，其何
能興。發(fā)、捻之役，有塔忠勇、多忠勇最有名于一時，等而下之，勝克齋亦頗能
戰(zhàn)。皆旗人為將，然所將非盡旗營也。醇王抽練旗營，一日而黜三都統(tǒng)：烏拉喜
崇阿、明魁、特而慶阿，可謂嚴(yán)矣，而不聞成軍。榮文忠武衛(wèi)五軍，惟中軍為旗
籍。庚子之役，匪惟不戰(zhàn)，抑且四出劫奪，西兵入城，全師皆潰。濤貝勒統(tǒng)禁衛(wèi)
軍，平時養(yǎng)之如驕子、恃之若長城，及攝政王退歸藩邸，貝勒請罷軍統(tǒng)職。掾?qū)?BR>
皆勸其保有區(qū)區(qū)兵權(quán)，以為牽制之計，貝勒不允。問其故，不答。固問，則曰：
“吾婦泣于余前，不欲與于兵事。”魏桓范曰：“汝兄弟，獨犭賣耳。”古今一
轍。
唐才常之役，實挾士官學(xué)生吳祿貞輩以俱來。康、梁以改革政治宣于眾，誑
之回國，見張文襄，說使從己，不然則以兵諫，眾說而從行。及至武昌，乃知捐
軀以當(dāng)鋒鏑，本已不欲，故事一泄而全遁。祿貞謂人曰：“吾奔至皖和悅州，過
江之大通，始得附輪而下。見偵探二人隨己，有追捕之狀，當(dāng)時即欲投江泅水逸。
在刻不容緩之際，汽笛一聲，微聞二人私語曰：‘殆不在斯，下舟去。至滬，亦
既上日本郵船矣，與友偕至浴堂。一人似偵探，隨而同浴，先罷，故觸其衣落地，
內(nèi)中信件紛出，唐才常函在焉。友急掇起，嗔曰：‘銀票何得疏忽。’此人既行，
余微嘆謂友曰：‘險哉！’出門，車俟于門，倏見此人攀轅詢來歷，急馳而免。”
是時，吾國何得有許多偵探，莫非祿貞驚疑所致，然可見其狼狽情狀。祿貞至日
本，文襄不欲丑播之外，學(xué)費續(xù)寄不絕。未幾，距畢業(yè)期近，學(xué)生監(jiān)督日本人福
島書詢文襄曰：“祿貞練習(xí)成材，棄之可惜。公如不用，吾將留歸日本籍。如用
之，不得借故殺害。”文襄許諾，福島親送祿貞至鄂。文襄以簽押房后一室，居
之累月，察其無異志，乃遣至軍。洎北洋六鎮(zhèn)成立，設(shè)練兵處，慶邸與項城領(lǐng)之。
鐵良主政，忌項城權(quán)重，欲兼用鄂中將士，以持其平。良弼薦祿貞，請以國家作
保，慶邸從之。祿貞因而驟貴，官至統(tǒng)制，仍不改其初態(tài)。武漢變作，躍躍欲動，
為人所刺死。新軍中咸疑項城為之，理或然與。
打箭爐，本四川總督轄境，高宗以隸西藏。時藏為我屬，駐藏大臣威勢之下，
猶之乎由此省而改歸彼省，無所謂予奪也。本朝盛世，藏中僧侶官職，黜陟之柄，
操之在我。歷任駐使賣官鬻爵，漸失天家體制。琦善納賄，并其制度而悉更之，
自是太阿倒持，駐藏大臣備位而已。光緒初，松氵桂任滿回京，見恭邸。笑問曰：
“藏丫頭風(fēng)味何如？”對曰：“別有風(fēng)味。”時岐子惠將軍在坐，聞之，傳為笑
柄。于此可見，當(dāng)時西域都護公然漁色，不以為諱。先文莊督川之日，值瞻對為
亂，事平，仍以歸藏，不知者以為姑息。文莊曰：“今欲安邊御侮，在于規(guī)復(fù)舊
制。何須收回區(qū)區(qū)之地，而失全藏之心，是舍藏取瞻也。”邊吏頗欲以此邀功，
言改土歸流之利者甚眾，終不聽。及定興繼位，用張濟策，一試而敗，藏人羈縻
未叛者又?jǐn)?shù)載。趙次山、季和兩制軍昆仲相繼督川，始行開疆拓土政策，實逼達
賴?yán)锍鲎摺Ｋ毂M取巴塘、里塘各土司之地，分設(shè)州縣，立西康行省，中國于是
乎失西藏。未幾，川亂，季和制軍殉難，藏人乘間內(nèi)侵，邊境因而多故矣。制軍
之父文穎，知陽谷縣事，遭粵匪之亂，被七創(chuàng)死。兩世忠節(jié)，人多稱之。制軍喪
歸，哀挽甚眾，中有一聯(lián)云：“繼陽谷公，慷慨捐軀，取義成仁，世猶有亂臣賊
子。”意譏其兄次山制軍嵩山四友也。
蘇撫程雪樓中丞，初以直隸州需次安徽，未甚得意，聞有署吾邑廬江縣之說，
已而不果。中丞故與旗籍人有舊，因之吉林，大為將軍長順?biāo)p識，疏舉其材于
朝。是時，日俄戰(zhàn)正酣，中丞與將軍達桂周旋兩大之間，頗負(fù)時望。長順卒，達
桂繼為吉林將軍，中丞氵存升道員，署黑龍江將軍。光緒三十三年，東三省改官
制，自將軍以下皆免官。中丞內(nèi)有系援，外隆令譽。值新設(shè)黑龍江巡撫段芝貴因
楊翠喜案罷歸，得留署其缺。旋授奉天巡撫，調(diào)江蘇巡撫。由邊省而移腹地，身
名俱泰，東三省改官制之后所僅見者也。貽靄人將軍，吉林人，始與中丞為摯友。
京朝之事頗恃為重，久而益得。兩家子弟男婦，相好無尤。朋友義重，親如家庭
骨肉，本為八旗舊家之風(fēng)。及將軍以貪墨參案敗，中丞之子與貽谷之子，俱隨使
節(jié)在俄京圣彼得堡，中丞子婦忽手刃將軍之子，兩人之誼遽絕。辛亥春，中丞以
未曾到省之候補道員應(yīng)德閎署理江蘇布政使，為言路所訐，奉嚴(yán)旨申斥。疑將軍
之黨為害，內(nèi)不自安，頗有去位之意。亂作，推江蘇都督。項城建民國，授南京
留守，未幾，退隱。諸公子常往來吉林，與其他旗籍故人縞聯(lián)歡如故，益見北
人之交堅若金鐵，至國變而不渝也。
馮星嚴(yán)中丞，以光緒癸未成進士，入翰林，二十年始外放道府，遷安徽徽寧
池太廣道。不三年，氵存升江西巡撫，項城之力也。武昌變作，南昌新軍，學(xué)識
遠出鄂省之下，而囂張過之，聞亂即起，擁中丞為都督。中丞托詞讓賢，適中馬
毓寶意，得辭職歸里。已登舟矣，毓寶送至江岸，拱手話別。中丞謝曰：“后會
有期。”毓寶誤會以為江湖隱語，謂他日報復(fù)，如孟明之“三年拜賜”也。忽憶
中丞與項城，兒女姻親而兼鄉(xiāng)誼，當(dāng)日南方烏合不敵北兵節(jié)制之師，畏之如虎。
惟恐中丞縱去，能為后患，復(fù)挾之反，令作書致項城，招使來降。中丞不允，則
軟禁之于一室，不令親友省視。中丞知不免，自承素有嗜好，日吸鴉片數(shù)次，毓
寶許之，而微疑其有他，命監(jiān)者給之，而但如其量止，毋得多予。居數(shù)日，中丞
紿監(jiān)者曰：“汝日出購區(qū)區(qū)之物，不以為煩乎？吾與汝金，為我買供三日之用。”
監(jiān)者喜得沾潤，為致如數(shù)，中丞乘間服之而死。中丞在任，江杏生侍御曾劾其溺
職，亦以項城之故而波及，嗣竟以死，可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矣。
遜位之先，項城授內(nèi)閣總理大臣。楊杏城侍郎授郵傳部大臣。侍郎從唐少川
尚書南下，與國民黨議和，梁燕孫京卿派署郵傳部大臣，署中相見，談及鐵路交
通之便，京卿問侍郎曰：“子知鐵路兼水陸交通之利乎？”曰：“未也。”京卿
曰：“項城斥逐彰德安置，欲往則畏有后禍，欲不往而不能，兩難之際。余時為
鐵路局長，獻計曰：‘為公備機車、坐車、行李車各一輛，置于公寓處相近，日
夜使勿斷火，以待命。身在京刺探消息，茍不利于公，則立以告。是雖往，而緩
急可恃以出走，至任何海口而止，猶之未往也。至公之屬下，自幕府以至騶從，
皆取給于各路，朝夕相從，則在野與在朝何異焉？’”項城于侍郎為舊交，其于
京卿之新交，則甫見于此。
項城于楊氏昆仲皆善，及戊申放歸，往津被拒，自是與楊氏不愜。制軍身故，
以津浦幾興大獄，幸邀寬典而奪宮銜，則張馨庵都轉(zhuǎn)受命項城為之也。侍郎如在
暗室，不知天日，輒為呼冤，可謂昧于事情矣。中興以后，各省疆臣率效仿曾文
正規(guī)模，不使其屬下接近子弟，故后門生部曲，多念舊恩而無從生惡感。項城為
督撫資淺，不知先輩典型，長嗣蕓臺左參，于乃翁故吏，無論文武兩途，少所滿
意。文員中惟趙秉鈞、沈云霈，武將中惟王士珍、雷震春差為許可，馀子碌碌，
不足數(shù)也。于楊氏昆仲，尤多貶辭。項城在樞府時，左參屢謂人曰：“如有語于
家翁者，告雨人，勿告杏城。”鼎革后，將召侍郎入為秘書總長。左參在德，電
致其父，力言不可，首云“勿須秘書譯”，而電稿仍入案冊，梁燕孫播而揚之。
侍郎不安，堅辭不就。其后項城亦知內(nèi)部不協(xié)，洪憲改元，仿前朝之制，儲君之
名，密藏于篋，聞為第五公子云。
張少軒軍門，少從許仙屏中丞為末弁，性放曠，不受羈勒。好博，屢喪貲而
蝕公款。中丞將懲處之，夫人稱其能，縱之去。至廣西，投蘇軍；走奉天，隸毅
軍，殊碌碌無所短長。既而，隨項城練兵小站，充管帶。項城開府直隸，所部益
張，軍門得統(tǒng)帶巡防營，駐直豫交界。鑾輿東返，扈從至京，留充宿衛(wèi)，授建昌
鎮(zhèn)總兵、擢€南提督，移甘肅，皆不履。一時恩眷，無與倫比。始而宮門內(nèi)外，
既而圣駕左右，莫非張部。會項城入都覲見，蒙恩賞戲，見張部兵甲鮮明，盈階
上下，駭然曰：“如其有變，將若之何？”與樞府謀，徙之外鎮(zhèn)。值日俄戰(zhàn)后，
東省遍地皆匪，乃調(diào)充奉天行營翼長，節(jié)制三省防軍。雖尊榮備至，不免有名無
實矣。
東三省為胡匪出入之區(qū)，軍門至任，迄無以遏橫行之勢。京朝官多疑其通匪，
然事無確證，莫以讞其罪也。歷任將軍，總督，咸優(yōu)容之。暨錫青弼制軍開府遼
東，素耳其名，欲視其人，以察其藏否。值軍門在京，調(diào)知來意不善，日游于外
以避之，使不獲晤。制軍不得已，一日凌晨，突往見之。出謂人曰：“吾入少軒
庭，陳設(shè)古玩，皆裝潢置篋中，如入古肆。嘆曰：‘美哉室也。’少軒曰：‘兩
宮所賚也。’吾曰：‘然則賜第也歟哉？’少軒曰：‘臣受欽賞，年來積至數(shù)百，
且盈千件。上知臣貧，輒予白銀，曾一次多至萬五千，合計數(shù)幾六萬。盡茲屋中
所有，不過如是而已。非皇恩之厚，安得享此以終耶！’余聞斯言，遂無奈何也。”
及履任，總督、提督，按諸大清典籍，品級相等。軍門于前任東海制軍，甘居屬
下，至是則分庭抗禮。問之，則曰：“菊帥，吾舊長官也，而何比。”于是卒不
相下。雖名掛彈章，終不為屈。
軍門性好揮霍，平時黃金散盡，曾不少惜。及至窘時，頗受經(jīng)濟束縛之苦。
宿衛(wèi)數(shù)載，每至年終，輒向項城求乞。一歲，項城拒不見。既而，以銀帖二千予
楊杏城侍郎，曰：“子歸，少軒必俟乎爾，幸舉此畀之，勿溷乃公為也。”項城
惡軍門，然畏其聲氣通于宮禁，故寬假之，已而果然。小德張未得意時，軍門知
其有寵于皇后，輒先納交甚篤，且與聯(lián)宗。張母有私蓄，軍門常貸以濟急，通家
之好不啻焉。隆裕尊為皇太后，小德張為總管，聲勢煊赫，軍門因緣而為顯要。
洵、濤初起，猶介以自結(jié)于太后，下此者勿論已。軍門既儕于朝貴之列，求遂所
欲。值姜翰卿統(tǒng)制有瘠首疾，偶行數(shù)武、常暈眩不已，必席地坐片刻乃復(fù)。每入
內(nèi)庭，途中輒三四息，大有衰態(tài)。軍門乘機欲奪毅軍而代之將，樞臣、陸部無可
無不可。既有成議，統(tǒng)制知之，往見慶邸求退，遣散其眾，曰：“此軍自宋、馬
以來至于今，事三主矣。其父兄?jǐn)嗝枦Q腹于疆場之上，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馀也，
忍激之為變而盡芟夷之乎。”且泣。時當(dāng)?shù)乐T公相忍為國，懼不敢發(fā)。軍門曾在
毅軍，軍中亦有為之助者，慫恿其前進，毋為氣餒，以此相持不決者累月。適程
從周軍門逝世，乃以程平齋繼任長江水師提督，使軍門統(tǒng)江防軍，駐浦口。軍門
雖不悅于出京，然賦閑已久，驟得此事，欣然就任而去。異日革命軍起，朝旨北
洋陸軍盡隸項城麾下，時北軍之能為異同者惟毅軍。項城入覲，及返私舍，賓客
盈門，皆辭焉，只見姜統(tǒng)制一人而與之謀。假使斯時毅軍統(tǒng)領(lǐng)為少軒軍門，則前
敵諸將領(lǐng)雖合詞吁請共和，猶有后路可退，有清皇室不至處于絕路也。武昌之亂
作，蔓延至江南，所在新軍響應(yīng)，防之更甚于寇。倚以備緩急者，惟江防軍是賴。
軍門簡江南提督，帥師駐寧，更遣二營至皖，以壯氣勢。卒只五千，又分一千以
去，兵力單弱之甚。江南第九鎮(zhèn)變，江防軍擊走之。未幾，蘇、浙、滬、鎮(zhèn)、淮、
浦?jǐn)潮姶笾粒婇T堅守不出。上海教會遣使說之罷兵，軍門曰：“我江南提軍，
非盡復(fù)吾土不止。”初，江防軍全部南渡，軍門誓死矢忠報國。部將張文生諫曰：
“無益也。茍死而仍無濟，曷若姑留吾身，以有待焉。愿守浦口為歸路。”軍門
許之。事亟，文生具舟，濟師北遁，全軍而返。自是軍門于文生言聽計從，與白
寶山并倚如左右手。
癸丑南北爭戰(zhàn)，軍門奉項城命，與馮國璋分途南下，夾攻金陵。國璋由津浦
鐵路，軍門由運河，勢如破竹，先入城，欲得其地。項城不予，以國璋為南京都
督，改江防軍曰“定武軍”，移駐徐州。初，毅軍制度，名位高下與兵權(quán)多寡各
不相涉，惟視乎帥意而已，喜而與之，兵數(shù)立增；惡而奪之兵數(shù)立減。馬忠武曰：
“吾嘗拂宋忠勤意，不數(shù)日間，以吾部悉分隸他將，所馀百人耳。”毅軍成于豫
中防捻之日，當(dāng)時染霆軍之習(xí)，容納游勇，有額則補為正軍，平時僅給食而已。
臨戰(zhàn)趨以應(yīng)敵，勝則銳師繼之，不勝則整師以乘敵懈，霆軍常資以集事。軍門在
徐，沿襲舊法，整軍經(jīng)武，眾至五萬，虎踞津浦中心，為海內(nèi)重望。各省使者
集麾下，事無巨細(xì)咸就取決，名為徐州會議。項城去位，黃陂繼之，北洋諸將帥
不滿于其所為，咸有別圖。于是，思舊之人，心為之一動，群趨于軍門，為恢復(fù)
計。適黃陂免倪嗣沖職，以軍門兼代，眾怒愈張，而于我益利。軍門乘機善導(dǎo)，
倡言復(fù)辟各省之使者，咸電詢于其府主，欣然從命，成立密約。會黃陂招軍門至
都，調(diào)停各省紛局。文生、寶山懼于祿位之危，悉持勿去。幕中文士眷懷故主，
視事過輕，幾如反手之易。軍門未有設(shè)備，攜衛(wèi)軍千人，乘津浦車北上。及津，
淮南鹽運使劉某，軍門之心腹而所識拔以至今職者也，力阻撓之。且為之謀曰：
“不如任擇一人為閣老，姑留今政府為吾用。”從之。既而授官施令，悉乖所欲，
軍門毅然奮起，扶幼帝復(fù)位。以軍機大臣兼直隸總督，宰相而領(lǐng)節(jié)度使，周、召
方伯之任也。軍門平時誓詞，復(fù)江南提督原任，言行殊不相符，各省使者簽名于
密約者無不食言而肥，兵事乃作，軍門以衛(wèi)軍一營支持?jǐn)?shù)日而敗。軍門遁入荷蘭
使館，乘隙至津，于是乎終身焉。
民國初年，軍門統(tǒng)軍之眾，各省無出其右。身沒之后，遺產(chǎn)無多，雖因經(jīng)商
不善之故，多所虧蝕，然為數(shù)較少，比之同時之領(lǐng)軍者，或相倍蓰，或相什百，
或相千萬，真不可相提并論矣。忠于故主，視富貴如敝屣，至死不渝初志。后之
作者，亦將有感于斯人。
軍門初至金陵，游秦淮河，眷揚妓小毛子，納之為妾。距革命未久，小毛子
以目盲，失寵遣去。揚州妓女多住鄉(xiāng)間，亂中投奔親族，道出淮上，扼于兵，從
者呼曰：“張軍門之夫人也。”時軍門守金陵不下，適為眾矢之的。淮上軍得此
奇貨，欲挾以為質(zhì)，迫軍門獻城出降。上海報館，更造出一種謠言，謂軍門本無
斗志，以失小毛子，老羞成怒，忿而出于一戰(zhàn)，無識之徒轟然和之，眾口一辭，
遂有以吳三桂之圓圓為比例。言清得天下失天下，恰有一被掠婦人，為之渲染生
色。嗣知為棄妾，謠風(fēng)乃息。
復(fù)辟之役，康有為簡弼德院長。當(dāng)時創(chuàng)舉，用人不拘資格，于有為舊職，未
之計及也。有為奉詔謝恩，以一品服色往，見者知其未脫草野之氣，莫不匿笑。
當(dāng)?shù)啦坏靡眩n以頭品秩，有為奔走經(jīng)年，他無所得，僅頂帶榮身而已。時敵軍
露布曰：“將帥則烏云瘴氣、幾榻煙霞；謀臣則巧語花言，一群鸚鵡。”出于梁
啟超手，不為有為稍留余地，無論知與不知皆哂焉。有為仕清，終未改節(jié)。暮年
耽于古刻，游陜西，至某大廟，買得宋刊經(jīng)典以歸。運經(jīng)汴洛道中，為土人所覺，
詆為攘奪而追取之，其中什一已攜至滬。有為故后，有好事者影印陜中宋藏，其
所缺者，猶假諸有為之家，始成完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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