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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皇城
本朝大內(nèi)之制，全因明舊，無所損益，但易大明門為大清門，余正衙便殿皆仍之。惟各朝房舊在午門外者，今皆移于景運、隆宗二門外。蓋國初御門之典，在太和門。后改御乾清門，因亦移入，即唐代之常朝也。常朝五日一舉，故御門五日為期。凡題本大除授皆于此降旨。《居易錄》婁書其事。咸豐中，因圣躬違和，此典久輟。及同治親政，無請行之者。乾清門左右置木箱二，聞其中皆藏御門儀物，不開已五十年矣。
御門之典，六部堂上官及司員均得侍班。故人才賢否，堂陛熟知。自此典輟，而司員黜陟，惟憑曹長一言。只于外轉(zhuǎn)時，一覲天顏而已。似非慎重人才之道，故此典宜復(fù)也。
太和殿，古之正衙，有大典則蒞之。光緒庚寅正月，上親政，并大婚、遣使。余官水部，得綴班行之末，恭睹盛儀。正使為高陽李相鴻藻；副使為禮部尚書昆相岡。由太和門外持節(jié)乘馬而出，鳳輿前樂設(shè)而不作，法駕鹵簿前導(dǎo)，群臣彩服夾路。考本朝自康熙、同治至此，凡三舉行此典。
大朝筵宴，內(nèi)務(wù)府設(shè)朱漆反坫于丹陛之中。坫方可八尺，上陳碧玉洗一，徑可二尺，厚可二寸。中鐫御制玉盂聯(lián)句，于文襄公敏中書。玉勺二，長二尺，交陳洗上。玉壺二，高亦二尺。碧玉盞八，徑九寸者二，徑七寸者六。此高廟所制。陳之殿廷，極唐皇偉麗之觀，亦庚寅所瞻也。唐人早朝在日出后，朝罷議政。今則不御門而但辦事、引見，或有升殿亦必先辦事。國初趨朝皆在辨色后，嘉慶中有卯正入值之旨。同治初以垂簾，漸晚至辰刻。光緒以后改用寅刻，朝退才卯正耳。康、雍以前，皆以乾清宮為寢殿。乾隆以后，改御養(yǎng)心殿，在月華門外，凡召對辦事皆于此。每日軍機大臣先入，然后引見。
內(nèi)廷奏事之制：每日子正，部院各以一筆帖式持折至東華門外。少俟，門啟，隨奏事官以入，至景運門內(nèi)九卿房，以折匣及本衙門印片一紙，同交奏事官，奏事官登之于薄。少頃，乾清門啟，奉之以入，至內(nèi)奏事處，交奏事太監(jiān)以達御覽，時不過丑正也。乾清門石欄上置白紗鐙一，遞事者以此鐙為表綴。若鐙移至階上，則事下不久矣。少頃，奏事官徐捧折而出，高呼曰：接事。則群集以俟。奏事官呼某衙門，則某衙門人前。奏事官手付口傳曰：依議；曰：知道了；曰：另有旨。雖百十函無一舛誤，不須開匣視也。然此亦有訣，以爪劃痕，俗謂之：橫知豎議。后移西苑，則接事在西苑門外，侍衛(wèi)處檐下。
劉若愚《酌中志》言：明代禁城內(nèi)皆有路鐙，自魏奄專權(quán)后盡廢之，以便夤夜出入。此制至國朝遂不改。禁城以內(nèi)，除朝房及各門外，絕無鐙火。戊夜趨朝，皆暗行而入，相遇非審視不辨。惟親王及堂上官有鐙引至景運、隆宗二門；軍機大臣以角鐙入內(nèi)右門，此原慎重火燭之意。然光緒初一夜大雨，有持折筆帖式某，竟溺死御河，由夜暗故耳（乾清門內(nèi)，則有路鐙）。
軍機處，在內(nèi)右門之西，隆宗門之北，創(chuàng)自雍正初。軍機大臣無定員，視事繁簡，近古之樞密而權(quán)實過之。軍機章京則由中書部曹考取，分滿漢員。滿章京向不擬旨，惟司翻清。蓋其初擬旨原軍機大臣之責，章京惟司繕錄。久之，大軍機習(xí)于宴安，遂交章京代擬。乾隆以前，廷寄清文多，故滿章京事繁，近來多改漢文，滿章京遂成閑曹矣。
軍機大臣皆兼方略館總裁，章京皆兼纂修。每日散值后，輪章京一人在館住班。凡此日之折奏，亦歸方略館收庋，擇要入方略
升殿之儀，樂先作，殿后戶辟。駕將入，殿后戶御前侍衛(wèi)，左右交互往來于殿門之內(nèi)，內(nèi)侍二人執(zhí)二紅鐙盤旋而舞。少頃，各肅然就列，樂亦頓闋。上已端拱座上矣。陛下鞭聲起，三鳴鞭而贊作，此定制也。
御前有刀名小神鋒，長二尺余。每駕出，侍衛(wèi)一人，負之而行，此與神槍皆置御座之旁，頃刻不得少離。
諸王、貝勒、貝子、公皆于丹墀上行禮。行禮處，橫布毯，由東而西，一字列之。元日皆貂服，二品以上同，三品以下朝服，余日則皆朝服。召對引見皆服天青褂、藍色袍。雜色袍概不得服，羊皮亦不得服，惡其近喪服也。故朝服但有海龍、猞利、孫貂、灰銀鼠，而無羊皮。夏不得服亮紗，惡其見膚也，以實地紗代之，皆所以崇敬，此定制也。
中和殿，惟大祀看祝版一蒞之。保和殿，則筵宴外藩蒞之。殿試、覆試、朝考、大考、考差皆于此，監(jiān)試皆以王公。先伯祖恭慎公，乾隆甲寅舉鄉(xiāng)試，年十六。覆試日欽命題為“山節(jié)藻稅”二句，“于季桓子”六句，詩題“窗明幾凈”得行字。日未午，忽監(jiān)試者命眾跪，則上出也。詢有完卷者否？時無一完者，惟一人以完卷未謄真對，命取其草呈。御筆為改詩一韻，其人竟以此獲首列。又覆試題例命會元、解元謄寫，其原題仍恭繳。鄉(xiāng)試，解元或不到，則旗魁代之，皆跪而書。午間例賜松餅四枚、奶茶一甌。殿試例設(shè)高幾，余則矮幾也。
乾清宮之東廊為端凝殿，西廊為懋勤殿，天府圖書皆庋于此。乾、嘉兩代，命翰林編錄為“石渠寶笈”、“天祿琳瑯”、“殿珠林”、“西清古鑒”等書。詳阮文達（元）《石渠隨筆》、胡以莊（敬）《西清札記》，入值者皆南書房翰林官也。南書房則在乾清宮南廊下之西，最為清要之地。或代擬諭旨，或咨詢庶政，或訪問民隱，或講求學(xué)業(yè)。國初不必定用翰苑。故查初白、李復(fù)堂以舉人入；梅文穆、高江村、何屺瞻以諸生入；王白田以教官入。蓋天下人才，皆如燭照，故所取悉當如此，其禮數(shù)亦非他臣所敢望。賜賚與王公軍機大臣同。若上書房，雖亦在內(nèi)廷而禮數(shù)不逮矣。然書房之制，實超越前代。蓋前代人君自為太子時，已養(yǎng)尊處優(yōu)，侈然自肆。所謂生于深宮之中，長于阿保之手，幾不知世間事為何若。及其為君，復(fù)安望其悉天下利病耶？國朝自太宗以后不立太子。皇子之幼，與諸王世子共學(xué)于上書房。選詞臣有學(xué)行者，訓(xùn)迪加嚴，與民間延師無異。又有清文師傅，日習(xí)清文，而于騎射技勇皆兼習(xí)之。故嘉慶癸酉之變，宣宗在書房親以鳥銃殪賊。文宗及恭邸、醇邸皆善舞刀，有御制刀銘。此所以我列祖、列宗皆度越百王也。上書房階下為習(xí)射之所。上政事之暇，輒呼皇子、王子習(xí)射，諸師傅善射者亦與。中輒賜帛或賜翎枝以為常課。
唐宮中植花柳，宋宮中植槐，本朝宮門以內(nèi)無枝木。惟午門外六科廊下，有宮槐數(shù)株耳。若太廟、社壇中，松柏蔚然矣。
太廟中多灰鶴，社壇中多蛇，天壇產(chǎn)益母草，此皆地秀所鍾，聚于一處。一墻之限，外此求之不得，足異也。廟社之中，宮鴉滿樹。每日晨飛出城求食，薄暮始返，結(jié)陣如云，不下千萬。都人呼為寒鴉，往往民家學(xué)塾以為散學(xué)之候。
景運、隆宗二門及東、西華門，例有護軍值班。每王大臣出入，高呼：“伊里！”國語云立也，蓋示人致敬之意。
坤甯宮為神板所在，每日祭神用雙豬。祭畢，輒傳內(nèi)廷及諸侍衛(wèi)賜食。食者先向神板一叩，隨席地而坐，自以刀割肉食之，每人一方。
諸大臣賜紫禁城內(nèi)乘肩輿者，以二人肩椅，即古之腰輿也。例得至景運、隆宗二門外；乘馬者亦然。惟近支親王得乘四人輿。
光緒己丑十二月，太和門火，自未至酉。是日余以事至地安門，南望黑煙如芝蓋。市井喧傳為正陽門火。明日始知為太和門。明年庚寅，正月二十六日大婚，不及修建，乃以札彩為之。高卑廣狹無少差，至榱桷之花紋；鴟吻之雕鏤；瓦溝之廣狹；無不克肖。雖久執(zhí)事內(nèi)廷者，不能辨其真?zhèn)巍６腋哂馐桑踬L(fēng)，不少動搖。技至此神矣。
是年大婚，先進妝奩二日。今敬載奩目，以備掌故。光緒十五年正月二十四進上賞金如意成柄；進上金如意二柄；帽圍一九一匣；領(lǐng)圍一九一匣；帽圍一九一匣；又一匣；各色尺頭九疋一匣；又一匣；又一匣；銅法瑯太平有象卓鐙成對；紫檀龍鳳五屏風(fēng)銅鏡臺一件（大紅緞繡金雙喜字套）；紫檀雕福壽鏡支一（隨金卡子鐙）；金大元寶喜字鐙；金福壽雙喜執(zhí)壺（杯盤成對）；金粉妝成對；金海棠花福壽大茶盤成對；金如意茶盤成對；金福壽碗蓋成對；黃地福壽瓷茶盅成對；黃地福壽瓷蓋碗成對；金胰子盒成對；銀胭脂盒成對；銀喜相逢檳榔盒成對（金點翠紅白瑪瑙桂花，紅碧么玉堂富貴）；盆景成對；紅雕漆太平有象餑餑成對；脂玉夔龍雕花插屏成對（紫檀座）；黃面紅里百子五彩大果盤成對；古銅獸面雙環(huán)罐一件；脂玉葵花御制詩大碗成對；古銅三足壚一件；古銅蕉葉花觚一件；脂玉雕魚龍一件；脂玉雕松鶴山子一件；翡翠大碗成對；漢玉松鶴筆筒一件；碧玉福祿圓光璧一件；郎窯大碗成對；漢玉雕仙人插屏成對；青花白地西蓮大碗成對；漢玉雕和合山子一件；脂玉雕荷葉雙連一件；雕碧玉鑲脂玉乳璧植成對；漢玉雙環(huán)喜字獸面壚一件；脂玉雙獸面喜字有蓋瓶一件；翡翠瓷觀音瓶成對；漢玉獸面方壚一件；脂玉雙環(huán)獸面雕坐龍有蓋扁瓶一件；粉地五彩瓷八仙慶壽樽成對；脂玉雕西番瑞草芳彝一件；脂玉獸面雙環(huán)有蓋扁瓶一件；古銅周云雷鼎一件；古銅周父癸鼎一件；金轉(zhuǎn)花洋鐘成對；金四面轉(zhuǎn)花洋鐘成對；銅法瑯龍鳳火盆成對（以上均紫檀座）；紫檀雕花炕案成對；紫檀雕事事如意月圓桌成對；紫檀茶幾成對；紫檀寶椅八張；紫檀琴桌成對；紫檀連三成對；紫檀雕花架幾案成對；紫檀書格成對；紫檀雕花洋玻璃大插屏鏡成對；紫檀足踏成對；紫檀雕龍盆架金面盆一（大紅緞繡花披）；紫檀雕花匣子二十件；紫檀雕花箱子二十只；紫檀雕花大柜成對（以上共百抬）。二十五日卯刻進上賞玉如意成柄；領(lǐng)圍一九一匣；又；各色福履一九一匣；又；又（钅咸黹一九，花巾一九）。一匣；又；又；紅雕漆喜字卓鐙成對；紫檀雕福壽連三鏡支（大紅緞繡簾）；金小元寶喜字鐙成對；金油鐙一件；金漱口盂成對；金抿頭缸成對；銀胰子成對；銀粉成對；銀牙箸成對；金喜字羹匙成對；金喜字叉子成對；黃地福壽瓷膳碗成對；金漱口盂成對；金斗成對；金洗手盆成對；銀痰盂成對；銀漚子罐成對。
內(nèi)閣之制，唐之中書省也。明代不設(shè)宰相，遂不設(shè)中書省，改為內(nèi)閣，以翰林學(xué)士贊襄庶政。至中葉乃有大學(xué)士之名，其權(quán)依然宰相也。國初改為內(nèi)三院，旋復(fù)為內(nèi)閣。若政事則初由議政王大臣，繼由軍機大臣，而內(nèi)閣成閑曹矣。聞之友人王逸珊中翰言，內(nèi)閣之職，主于批本。夷考題本之制，實有深意。每題一事，必先引例載若伺，而今此事若何，查與某例相符。或事于例雖未符而有某例可援。且查曾有某事即照此例辦理，今此事與此例相合與否。凡題一事，必引例數(shù)次，聲敘亦數(shù)次。初視似繁文，然茍少與例不符，即無辦法。此正韓魏公所謂“雖使一庸人執(zhí)此，亦可為宰相”者是也。刑部本尤密，人命至重，不憚詳慎也。自來復(fù)仇之案本，必雙請是否抵命，抑可從末減，固無不從末減者，然本則如是也。近某部臣厭其繁瑣，改為直從未減，此蓋失古人作法之本意矣。復(fù)仇固當從輕，然焉知不有借復(fù)仇為名以泄其私怨者。若概入輕比，含冤者有矣。然后知古制未可輕改也。內(nèi)閣大堂以有諭旨故不設(shè)正座。六堂分左右六位，若遇大挑之年，則欽派王大臣皆面北而坐，挑者南面跪。
軍機擬旨，向來皆大臣之任。傅文忠公始屬之司員，事見《檐曝雜記》，至今成例。章京考試始于嘉慶元年，試論一篇以神速為貴，限三刻交卷，遲者不閱。初由大臣試補，至嘉慶四年始命帶領(lǐng)引見。
樞廷事件，皆書于冊，標曰“隨手登記”。元旦則裝訂新冊，敬書“太平無事”四字于冊端。
康熙癸丑春，天子御講筵，從容謂學(xué)士：欲得文學(xué)之臣，朝夕置左右，惟職經(jīng)史講誦，給內(nèi)盧以居之，不令與外事，其慎擇醇謹通達者以聞。時舉編修桐城張英。召入對，上心識之。自是再四咨詢，對者無異詞。遂有內(nèi)廷供奉之命，賜邸舍于瀛臺之西，辰而入，終戌而退。上所舊御讀書處曰南書房，在乾清宮之西南隅。處其中，飲膳給于大官，執(zhí)書使中涓。紙筆之屬，出自御府；珍果之屬，撤自御饌者，日數(shù)至焉。上御乾清門聽政后，則召至懋勤殿。辰巳前講經(jīng)書，午后講史，率以為常，此南書房供奉之始。
康熙二十一年六月上諭部院諸臣：朕因天氣炎熱，移駐瀛臺。今幸天下少安，四方無事，然每日侵晨御門聽政，未嘗暫輟，卿等各勤執(zhí)掌，時來啟奏。曾記《宋史》所載，賜諸臣于后苑賞花釣魚，傳為美談。今于橋畔懸設(shè)罾網(wǎng)以待卿等游釣，可于奏事之暇，各就水次，舉網(wǎng)得魚，隨其大小多寡，攜歸邸舍，以見朕一體燕適之意。誰謂東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見于今日也。
凡翰林賜燕瀛臺，定在暑節(jié)。每趁早涼入西苑門，大柳星稀，高槐露下，宮墻緣岸閑安步徐行。菰蒲四面，水禽啁哳，與江南水鄉(xiāng)無異。暨渡板橋則荷香襲衣，閘流滴耳，宛在夢中聽箏筑聲。然后復(fù)從內(nèi)苑墻入小紅門，劃然大湖，有紅板長橋，橫跨水面。橋夾朱欄，外雜列魚罾。凡朝官渡橋者，俱許抽罾捉魚，得即攜歸，于是迤邐達瀛臺門。惟賜燕時，則從閘口北上直西，浮道通梁中有層亭，兩面帳房，列如號舍。上命登舟泛太液池，即從過船亭登舟。芰荷十里，望如蕃錦，北面望金色搖曳，則別一境地矣。
向例，殿試進士在太和殿丹墀。雍正癸卯年十月二十七日殿試，天寒硯凍，上命移至殿內(nèi)兩旁，并令太監(jiān)多置火爐，俾殿內(nèi)和爰，使諸貢士得盡心作文寫卷。此移入殿內(nèi)之始。至乾隆某某年，因御正殿，命移入保和殿，至今沿之。
雍正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奉上諭：新科進士于引見前，朕欲先行考試再引見，一應(yīng)仍照殿試預(yù)備。朕將詩文四六各體出題，視其所能，或一篇或二三篇，或各體俱作，悉聽其便。此進士朝考之始。向例館選不分省，以致邊省多缺。通江李雪原鐘峨，官太常寺少卿。雍正四年疏言：康熙四十五年至六十年，七科不分大小省俱有庶吉士。至元年癸卯，漢軍及河南、四川進士無館選者。二年甲辰，蒙古及山西、河南、陜西、湖南、四川、廣東、廣西、€南、貴州諸省進士俱無館選之人，請廣儲才之路。上交部議準行，此散館分省之始。
翰林學(xué)士習(xí)國書，蓋以備翻譯編纂之任。故須專心熟習(xí)，辨析精微，積學(xué)功深，與年俱進，始為不負所選。康熙年間，館選之例，庶吉士年四十五以下者，悉皆分讀清書。世宗御極以來，只擇年少資敏者。每科不過十余人，蓋取其年富力強，可收記誦翻譯之功也。而翰林甫經(jīng)散館，遂謂無從考驗，束置高閣，以致教習(xí)三年，轉(zhuǎn)為虛設(shè)。雍正十一年四月上諭：嗣后庶吉士等雖經(jīng)授職，或數(shù)年以后，或十年，朕再加考驗。若依然精熟，必從優(yōu)錄用，以示鼓勵。其或遺忘錯誤，亦必加以處分。此翰林大考之始。
錢塘陳仙橋參議（鴻）嘗建言：請輪班日講。以為康熙、乾隆間，設(shè)官使日繕進經(jīng)史講義，討論益精，義理愈出，辨別益確，施措益明。兼可鑒其才猷，驗其學(xué)識，既備咨訪之具，即儲簡拔之才，云云。其說甚允，竊謂此法實佳，然須有學(xué)校一番教育，然后其言始可用，否則以八比文、楷書字為討論之具，恐非所以儲才也。
《茶馀客話》謂：文淵閣，遍質(zhì)之先輩博雅諸公，皆無以答。余意今之內(nèi)閣大庫，彷佛近之。當時楊廷和在閣，升庵挾父勢屢至閣翻書，攘取甚多。又典籍劉偉、中書胡熙、主事李繼先奉命查對，而繼先即盜易宋刻精本。觀此情形，必非內(nèi)廷深嚴邃密之地。而沈景倩謂制度狹隘，窗牖昏暗，白晝列炬，當時俱屬之典籍云，則與今日大庫形勢宛然。且紫禁殿閣綺窗藻井，罘罳玲瓏，惟皇史為明季藏本之地，則石室磚檐，穴壁為窗，蓋以本章要區(qū)，防火為宜。今大庫之穴壁為窗，磚檐暗室，較史尤為晦悶，則為當日藏書之所，正與史制度相合。
按光緒戊戌、己亥間，內(nèi)閣大庫因雨而墻傾。夙昔以幽暗無人過問，至是始見其中尚有藏書。如邵康節(jié)《蠢子》數(shù)堆庋充棟。又有《大輿圖》一張，無處張掛，其大可知。以此知阮氏之言蓋信。若今之文淵閣，乃乾隆中仿四明天一閣所建，非其舊地矣。
明之南內(nèi)，今已拆盡。按行遣跡，惟普勝、普度二寺似猶是舊殿之僅存者。普度寺殿宇極宏，佛像極奇，皆西天變相。手執(zhí)戈戟，騎獅象。陳設(shè)多寶物，沈香長及丈，雕鏤花紋。明成化中，番僧板的達所貢七寶佛座，即仿其規(guī)式造五塔寺者。今尚供寺中，完好無恙，乃木雕加漆者。疑《涌幢小品》記所云：南內(nèi)最后一殿，供佛甚奇古者，或即指此而言。國初，睿忠親王曾作府邸，吳梅村詩所謂：“十載金歸掌握，月明車馬會南城”者也。今殿極東一間，北墻下番佛五，皆乘獅象。南窗下懸王之甲胄弓矢，甲長七尺余，黃緞繡龍，鮮好如新。胄徑九寸余，護項亦黃色。刀劍弓矢長于今三之一，弓無肖而一人之力不能開。旁二護衛(wèi)像，著甲執(zhí)兵，皆真物，王之二巴圖魯也。殿外作龍尾道，直抵山門，道旁古松林立，清蔭甚美。
東安門內(nèi)，東安橋上有關(guān)帝祠，地極狹隘。相傳此廟如災(zāi)，必出大工，故工部吏胥奉之極虔。
左文襄入都，僦居?xùn)|安門內(nèi)。《盾鼻余沈》自記有石鼓閣，即此。公入軍機，銳意欲有為。曾聞一章京云：公雖欲有為，而成例具在，絲毫難于展布。陳奏發(fā)行，急于星火，無暇推敲。且有明日拜章而今日甫定稿，了無更正之暇。有所建白，亦多中輟。所以文襄入直未幾，即力疏求去，有以也。然而京官之鉗制堂官，亦見于此。
八旗春秋試，例于試前兵部請欽派王大臣校試。馬步射向在東安門內(nèi)南箭亭。蓋明之南內(nèi)，今為正黃旗侍衛(wèi)校場。其期：春闈二月下弦以后，秋闈七月下弦以后。于時衣冠竟會，旌麾并舉，駿馬驕風(fēng)，雕弓替月，餓鴟互叫，靈黽時振。翼翼濟濟，猶想見辟雍校士之盛典焉。
國家創(chuàng)業(yè)，以弧矢威天下，故八旗以騎射為本務(wù)，而士夫家居亦以射為娛。家有射圃，良朋三五，約期為會。其射之法不一。曰射鵠子，高懸棲皮，送以響箭。鵠之層亦不一名，最小者名羊眼。昔果益亭將軍專工射鵠，有“果羊眼”之稱。然工者仍不事此，或一箭諸圈皆開而不落，如花籃式，此為至難。曰射月子，滿語名艾杭，即畫布為正也。曰射綢，懸方寸之綢于空而射之，此則較難。又有于暮夜懸香火于空而射之，則更難。然皆巧也，非力也。聞之開國之初，其射也，弓用八力，箭長三尺，鏃長五寸，名透甲錐，所中必洞，或連貫二人而有余力，是以南京太和門箭遂沒羽焉，此國初所以能威天下也。
定制，賭有禁，惟以射賭者無禁，故有大書于門曰“步靶候教”者賭箭場也，然往者寥寥。
自開國至乾、嘉，田狩蓋為重典，非以從禽，實以習(xí)武也。圣祖于熱河建避暑山莊，以備木蘭巡狩行圍之制，一用兵法，圍時以能多殺者為上，皆以習(xí)戰(zhàn)斗也。又殺虎之制，以二侍衛(wèi)殺一虎，得者受上賞。故嘉慶癸酉之變，京營兵皆能戰(zhàn)，遂以殄除巨寇，滅此朝食。道光以后，不復(fù)田狩，于是講武之典遂廢。后生小子既不知征役之勞，又不習(xí)擊刺之法，下至束伍安營，全忘舊制，更安望其殺敵至果乎？迨同治中，穆宗奮欲有為，親政后曾畋于南苑。諸環(huán)列至有預(yù)購雉兔，至臨時插矢獻之，而蒙花翎之賜，可為嘆息也。
熱河行圍，前人多有詩紀之。以甌北為最佳，然尚未備。成倬云侍郎（書）《多歲堂詩集》有《避暑山莊紀事》絕句八十五首，最詳。今錄之云：端陽節(jié)至麥風(fēng)溫，郊祀初回萬馬屯。避暑年年循例往（年例于北郊后啟鑾），千官送駕大東門。鸞旗翠葆出圓明，近野居民夾道迎。不用羽林傳警蹕，兒童相戒各低聲。委蛇輦路絕塵氛，旗影徐飛樹影分。正是久晴新雨后，清河橋下水。相國行輿步驟遲，每隨雙纛望前麾（御纛前，皆御前大臣及乾清門侍衛(wèi)。扈從諸臣在御纛之后、八桿旗之前。扈從者例皆騎馬，時惟王、董兩相國乘轎）。書生也忝從行列，駑馬常先八桿旗。趲撥如飛健步軍，每經(jīng)村市避行人（乘輿所至，凡遇村市湊集處，則粘竿拜唐阿及綠營健步在前，步行警蹕，謂之走噶山。噶山者，村也。亦謂之走撥，凡走一撥即乘馬從寬轉(zhuǎn)馳向前以待，謂之趲拔）。道旁樵牧多如織，不近鑾輿總不嗔。白褶前驅(qū)后赭黃（虎槍營皆衣白褂，乾清門侍衛(wèi)皆衣黃褂），行宮將近趲行忙。營門下馬看林立，射虎將軍蠟桿槍。沙孤堆上望行旌，萬騎如云按隊行。豹尾遙分成小駐，藺溝河畔有尖營（沙孤堆在藺溝河之南，積沙成阜）。草軟沙輕輦路平，石槽南畔認行營。下門列帳還相勞，屈指濼陽第一程（駕入行宮，百官齊集，謂之上門。晚膳后散歸帳，謂之下門）。風(fēng)山口內(nèi)路迂回，土壁中間一徑開。轉(zhuǎn)過坡陀三四里，青山如面向人來（至此始見山）。已近懷柔風(fēng)候殊，山城如斗勢盤紆。鸞輿過后街衢靜，閑坐農(nóng)民說免租（詔經(jīng)過地方特予免租）。歲歲居民望翠旄，密云一帶沐恩膏。迎鑾父老能追憶，六十年來世八遭（逆旅老人記憶甚悉，亦絳縣之儔也）。屈蟠妙筆寫荊關(guān)，鐵干虬枝翠靄環(huán)。誰識百年培養(yǎng)力，九松山作萬松山（山初有九松，故名。今則不下萬株矣）。萬馬連鑣靜不聞，千山盤折翠旗分。南天門上傳朝膳，遙見金輿入五云（南天門在萬山之巔，乘輿小駐，從行仰視，黃屋翠蓋皆在天半）。小邑當衢百貨陳，連宵鐙火聚行人。傳言石匣藏靈怪，欲訪奇聞?wù)f未真（傳聞有石匣在巡檢署，堅不可開，故名。問之土人，或云不知，或云有，倉卒一宿，不能往窮其怪也）。白鶴澗溝風(fēng)日晴，山頭澗底白云平。下山卻望來時路，人在長空木杪行。邊風(fēng)颯爽陣云屯，古北雄關(guān)鎖斷垣。十萬貔貅齊勒馬，元戎擐甲立軍門（時古北口提督陳兵迎駕）。一色鵝黃孔翠斑，北來嘉客覲天顏（蒙古于本朝為客，見御制詩注）。問安才畢齊乘騎，便入乾清侍從班（蒙古諸王公多有在御前行走者）。關(guān)城回望五云中，路入平川馬首東。千里濼陽分別派，雙橋如虹駕晴空。竟日看山眼漸明，一山未盡一山橫。欲窮絕塞峰嵐秀，清曉來過巴什營（巴什營直南一山，峰嵐秀絕）。關(guān)門內(nèi)外隔溫涼（出口后氣候稍寒），七站中間此站長。路轉(zhuǎn)峰回迷向背，御營近在兩間房。茅屋石墻處處皆，山家留客小安排。晚餐莫漫愁沽酒，御道中羅買賣街（御營前，多支布帳，貨食物酒果，謂之買賣街）。小戶編籬逐徑成，村莊兒女善經(jīng)營。晚涼動我歸農(nóng)興，羨煞山田帶月耕。雨后泥深馬不前，解鞍小憩古城川。行人說虎日將夕，榛莽無邊風(fēng)颯然（地多虎）。駝裝深夜走前營（部院百官，下門后無事，輒先一日啟行，謂之走前營），鈴鐸相聞歌笑膺。寬轉(zhuǎn)莫愁官道失，路旁懸得火球鐙（墊夫于路之兩旁，隔數(shù)步懸一紅鐙，夜行甚便）。石嶺盤空一徑開，爭涂隔夜苦喧豗（青石梁，路仄陡險，車行甚艱）。驀看車騎分頭避，向?qū)蠕h躍馬來。鹿角杈丫當?shù)罊M，鸞輿過后放人行。山頭地底遙相應(yīng)，盡是鳴鞭叱馭聲。老嶺才過又陡坡（過青石梁數(shù)里，即黃土岡，路亦陡險），兩峰相望郁嵯峨。中間平坦無些子，銜尾駝裝絡(luò)繹多。常山別殿午陰濃，謖謖寒濤靜院松。誰識九重無限意，雨憂行旅旱憂農(nóng)。
侍從清班愧不才，橐日日上門來。黎明忽失前宵路，此處宮庭向北開（常山峪行宮，背南山而建，北向）。雨氣空夜氣涼，嚴裝夙駕曉行忙。侵晨忽散千山霧，策馬先過三道梁。遠山隱隱見周墻，望近誰知路尚長。盼到河屯營里住，計程明日是山莊。斷嶺回坡路折盤，曉行人在畫圖間。濼平迤北無喬岳，一帶倪家平遠山。雙塔山頭處士祠，躋攀無路到今疑。曾聞有詔搜奇跡，野韭盈階木主欹（一土臺在山半，高十余丈，中分為二，四圍立如削，上有瓦屋三楹，歷無登之者。聞往歲乘輿經(jīng)過，詔遣人梯而上，室中設(shè)香壚木案，塵積數(shù)寸，一木主題曰：王先生之位。屋前地半弓，種野韭數(shù)畦，甚叢茂，不知為何人之祠。問之土人，亦不能知所自始也）。邊城寧虞生計微，八旗蕃富似京畿（熱河設(shè)八旗駐防，副都統(tǒng)領(lǐng)之）。健兒站道夸身手，一色鞭刀短后衣。齒發(fā)雖衰精力存，黃衣諸老沐天恩。道旁稽首還相告，矍鑠應(yīng)須遜至尊。輦路和風(fēng)塞草熏，提壚香篆氣氤氳。廣仁嶺過山莊近，望見山頭五色云。十里長街馳道通，遙聞仙樂入離宮。內(nèi)臣傳旨千官散，麗正門前日正中。草創(chuàng)規(guī)模質(zhì)不雕（山莊為圣祖所建，榱、楹皆本色，無丹雘之施），茨茅階土仰神堯。文孫繼武無增飾，弈葉欽承儉德昭。禁扁當門手澤垂（“避暑山莊”額，仁廟御筆），百年堂構(gòu)系深思。兩旁素壁無多地，盡刻今皇感舊詩（二宮門壁閑石刻最多，皆御筆也）。日午當天火纟散張，薰風(fēng)前殿送微涼。戟郎侍值輪番入，內(nèi)藥仍頒祛暑湯（門側(cè)置朱漆桶，貯暑湯冰水）。游豫何嘗慰睿思，每憂水旱問瘡痍。從臣召對無虛日，纖細都勞圣主知。楠殿薰風(fēng)婆律芬（山莊正殿棟宇皆楠木），小臣曾此切瞻云（臣書壬子扈蹕，蒙恩召見于此）。今番更荷如天寵，獨聽君王論典墳（臣書今歲召見，蒙詢及詩賦制義，并問能為古文否？因論古丈法度。圣學(xué)淵深，茫乎莫測也）。傳餐已下引諸曹，虎衛(wèi)拿門執(zhí)錦條（駕未出以前，門盡闔，侍衛(wèi)執(zhí)環(huán)條以俟駕至，門辟，謂之拿門）。閶闔未開人語肅，正中黃帕御床高。校射宮中集俊髦（駕時出看諸臣習(xí)射），舊家風(fēng)俗習(xí)弓刀。書生合作千夫長，三發(fā)親蒙睿語裒（臣書中三矣，得賜金焉）。親王挾矢御墀頭，龍種英雄厭輩流。孔翠鵝黃新賜得，天閑騎出紫驊騮（鄭親王連發(fā)五矢皆中，詔賜三眼花翎黃褂、內(nèi)廄馬）。天藻頒來雪日光，詞臣奉詔愧枯腸。烏絲繭紙剛謄得，中使傳宣進和章（皇上萬幾余暇，圣制詩章，日有程課，率命扈蹕詞臣和韻。隔數(shù)日輒一匯寫呈進，以單紀數(shù)。前詩甫繳，次單即下。奎文炳煥，富有日新，實曠古所僅見。臣書以翰林講官隨行，亦得一體恭和）。射生人集曲城隈，白鹿黃羊扌載來。內(nèi)侍迎門先導(dǎo)入，御前都尉打鮮回。山雨吹晴不作泥，侵晨有詔幸須彌（寺名札什倫布，蓋梵語也，譯言“須彌福壽”，見御制詩）。流杯亭外排仙仗，水長沙平輦路移。梵宇浮圖高出霞，下瞰城市如塵沙。撞鐘吹螺迎大駕，輦前無數(shù)金蓮花。氈裘君長沐殊恩，泥首宮門圣語溫。六十年來勤教養(yǎng)，諸蕃一體等兒孫。巴林盟長已華顛，拜跪依然禮數(shù)虔。圣主非常賜顏色，念他侍從幾多年（巴林王為諸蕃盟長，年近古稀，瞻覲時猶跪拜如禮，無衰遲之態(tài)。仰徵圣人久道化成，故一時壽寓同登，蔚為世瑞如此）。無數(shù)明駝臥近郊，殊方貢使面＜堯頁＞＜頁＞。沙堤十里平如掌，一例排支蒙古包。朱輪黃蓋傍天門，中使傳宣哲木尊（哲木尊，西藏剌麻名號，秩亞呼圖克圖）。召對出門還默坐，西來大意本無言。九齡稚子悟前因，又見章嘉萬劫身。逢著舊交都色喜，可知渠是再來人（前章嘉呼圖克圖住世時，道法神異，最蒙優(yōu)眷。示寂后，復(fù)轉(zhuǎn)輪闡教，今九歲矣。來行在，見前身所素識者，仍慰勞如平生歡）。捧詔名卿見佛回，法輪自轉(zhuǎn)不須推。丹書未遞行程緩，堪布先期進馬來（剌麻來覲，進梵書通帛，頂禮志虔，名丹書，堪布亦刺麻之有品秩者）。振古奇功一日收，捷書驛遞看星流。宰臣入賀天顏喜，曠典頒來如意舟（如意舟乃御園中別所，于水中疊石為洲，全作舟形，故名）。會龍山色曉空，萬壑朝宗一派通。錫以嘉名應(yīng)為此，荒唐野語付齊東（會龍山下水，為眾水所歸，故有是名。傳言下為群龍所聚，殊屬荒誕）。矗矗孤疣插斷崖，山靈也是費安排。依然頑石和沙礫，笑殺談詩薩質(zhì)齋（磬椎峰，俗名棒椎山。孤峰拔起，上豐下儉，別無環(huán)拱，狀極奇?zhèn)ァＭ偎_質(zhì)齋曾有詩云云）。山勢高低一徑開，石城內(nèi)外隔塵埃。游人莫傍墻根語，圣駕方從西峪來。羅漢山頭羊骨灰，回官作法召風(fēng)雷。傳聞札韃生牛腹，能致蛟龍送雨來（遇旱時，回人輒于山頭，燔生羊，誦回兄，祈雨，頗有驗，蓋其國俗也。札韃，似石卵，生馬腹中，亦回人禱雨所用）。簫鼓喧天達禁宸，士風(fēng)祈雨走比鄰。柳圈帕首胡旋舞，寡婦童男笑殺人（俗間祈雨，多折柳戴首）。惟有山田望澤殷，經(jīng)旬不雨便如焚。忽聞好語傳鄰叟，僧帽峰頭望白云（僧官帽，山名也。土人每瞻峰巔，云起為雨候）。宮墻下視小西溝，退食宗藩羽衛(wèi)稠。忽地下輿騎馬過，始知天子在樓頭。吹面西風(fēng)酒力微，好山無限澹秋暉。碧天云點長空靜，望見宮庭白鶴飛。荒山如赭碎秋菅，游牧兒童驅(qū)犢還。望見仙園規(guī)矩草，始知雨露勝人間（塞外土肥草長，高不見人，然俱離披，蒙密可憎。獨御園內(nèi)所生，修僅數(shù)寸，一望如翠平鋪，略無半莖參差錯出者，可異也。俗呼規(guī)矩草）。中元法食集群僧，迎水堤前梵唱興。十里長渠通禁苑，御溝墻外看河鐙（中元節(jié)施食、作佛事、放河鐙，一如都下）。花炮聲中璧月圓，中秋煙火二更天。居民都向山頭望，紫電金蛇滿碧天。離宮秋曉瑞光寒，壽域宏開萬國歡。禁尉鳴鞭仙仗肅，二層門外拜鷯鸞。鷸冠奇服遍城，盡是梯航祝嘏人。萬樹園中開御宴，湛恩亦許到陪臣（八月十三日為圣壽節(jié)，每年祝嘏后，例于萬樹園中賜宴諸王公大臣，有外藩使臣，亦恩許入宴）。廣場回望靜無塵，走索跳丸百戲陳。亻辰子仟倡排兩列，御前先喚撂交人（開宴時，百戲具陳，輒宣善撲高等人員，令于御前相撲，以角勝負）。名是吳俞及越吟，踏歌運袂走相尋。熙朝樂舞聲容備，不廢兜離亻禁亻末音（大樂奏時，亦有回部樂舞，用鄉(xiāng)語聯(lián)臂頓歌。其樂器形制絕奇古，非所習(xí)見。我朝聲教遠訖，樂備萬方，夙儀獸舞之盛，虞廷不得擅美于前矣）。甫田秋宴仰同仁（“甫田秋樾”亦御園別所），金帛肩異數(shù)頻。拜賜向來皆九列，君王特旨入詞臣。鈴索無聲晝漏稀，時平微物亦忘機。一雙白燕衣如雪，來傍宮墻故故飛。邊城五月似春陽，盡日山行挹眾芳。饒有風(fēng)姿草芍藥，略聞芬馥野丁香（草芍藥，草本小花，鮮紅灼灼，劇可愛，絕不類芍藥也。野丁香，亦口外野花，形差近似，香遠遜）。石洞飛泉一道斜，坡陀背轉(zhuǎn)少人家。平岡十里無行道，開遍空山桔梗花（桔梗花，山間彌望俱是，初不產(chǎn)水澤也）。僦居多在兩山頭，退值還為蠟屐游。芳草鋪茵榛子峪，石林飛雨水泉溝（峪中平岡迤邐，芳草芊眠，饒有畫意。退值后，同人相與攜尊藉草，竟日忘返。水泉溝，有瀑泉傾瀉亂石間，繁響琮，如琴筑競奏）。禁院風(fēng)清絕點塵，冷官無事稱閑身。朝朝太仆朝房里，揮塵清談似晉人。炎威尤畏日西斜，邊地無冰酷暑加。夜半酒蘇肺疾作，床前留得枕頭瓜（地產(chǎn)瓜，形皆橢圓，頗不類，故有枕頭名）。詩情畫意總相關(guān)，退值離宮鎮(zhèn)日閑。數(shù)點斜陽紅樹晚，碧峰門外看秋山。滿地清暉興未闌，孤吟無奈夜鐙殘。中秋節(jié)到歸期近，御制詩交第四單（年例圣駕以八月望后回鑾）。山村茅屋自高低，荒草連天曲徑迷。黃葉滿街秋巷靜，隔墻聲喚賣酸梨（土產(chǎn)酸梨劇佳）。勝跡都從遠處搜，一官羈絆苦相留。秋涼一枕游仙夢，夢入朝陽洞里游（朝陽洞，為此地名跡。遇駐蹕時，游人甚伙。余以去舍遼遠，竟未得一游）。此詩蓋仿元人《濼京雜詠》而去其瑣褻也。
扈從行圍，例服行裝。《會典》所云，行袍、行裳，色隨所用。行裳，冬以皮為表，佩分、素布視常服，帶微闊而短。按：行袍，即缺襟袍。行裳，俗呼戰(zhàn)裙。佩分，滿人名荷包手巾，漢人名忠孝帶。梁茝林《南省公馀錄》稱，聞之松湘圃相國謂：國初以代馬絡(luò)帶，此恐讠為。聞之前輩，此所以馬上縛賊之用。凡隨扈，倉卒有突儀衛(wèi)者。無繩索則以此縛之，蓋備不虞之用云。
旃檀寺，本名宏仁，以旃檀佛像所在，俗呼為旃檀云。其像元代供大內(nèi)，明代供鷲峰寺，國朝乾隆間移此。此像與石鼓皆起于周代，至今三千年，巋然無恙。庚子之亂，寺毀，像不知所在。
天慶觀，在旃檀寺南，俗稱劉鑾塑。神像皆出元劉供奉鑾手。今已頹敗零落，蔓草塞門，過者瞻望太息。
西十庫，始明代。康熙中，檢查封禁。近倒盡，幾如土阜，而庫藏猶有存者，惜竟無人過問。
大光明殿，本明萬壽宮，成祖潛邸也。嘉靖后改此殿，今為設(shè)醮祈雨雪之所。道士例取于江西龍虎山，壇陳設(shè)法器、幡幢、帷幔、冠帔、紳笏，皆康熙內(nèi)府舊制。星羽輝煌，錦綺耀，睹之者如入八景宮中，觀法駕導(dǎo)引也。例月給內(nèi)倉米三十石，仍有香鐙銀兩，今皆停給，道士遂稀有存者。每臨事，取足于各觀而已。
雪池冰窖，在北海陟山門內(nèi)，為諸冰窖之冠，御用取給于此。都城內(nèi)外，如地安門外火神廟后，德勝門外西，阜成門外北，宣武門外西，崇文門外東，朝陽門外南，皆有冰窖。以歲十二月藏冰，來歲入伏頒冰，各部院官學(xué)皆有之。掌以工部司員一人；以數(shù)寸之紙，印為小票，名冰票，為領(lǐng)冰之券。然年久弊生，雖有此票，而給冰絕少，殆不能供一人之需。故亦不復(fù)領(lǐng)票，而冰多售于市矣。樂部，在西安門內(nèi)。初沿明制，用教坊司，有奉鑾。其屬左右韶舞、司樂共四人，協(xié)同官十人，俳長無定員。雍正時改和聲署，禮部、內(nèi)務(wù)府、太常，鴻臚皆領(lǐng)之。乾隆七年，始命王大臣總領(lǐng)樂部事。王一人，侍郎一人，皆兼官也。其神樂署仍隸太常。和聲署則隸內(nèi)務(wù)府，俗呼為南府，其優(yōu)伶皆內(nèi)監(jiān)也，亦即古教坊司。又有蒙古樂舞、回人樂舞、緬甸樂舞等，惟大燕則用之，以示徠遠。
乾隆中，以舊譯佛經(jīng)，多失本真。詔開清字經(jīng)館，以唐古特文譯西番文，又以蒙古文譯唐古特文，再以清文譯蒙古文，于是經(jīng)之真面目始出。又仿譯經(jīng)潤文之例，董以親王，總以章嘉國師，置翻譯生若干員。惜其經(jīng)世無傳本，相傳《金剛經(jīng)》之“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句，原本甚長冗，凡十數(shù)句，唐人譯本節(jié)之耳。又西藏獨無《楞嚴經(jīng)》，章嘉國師乃以唐古特文翻之，俾流布藏中。
光緒乙酉、丙戌之間，京師謠讠千甚眾。時王侍郎（文錦）密陳于兩宮云：將有西狩之兆。以侍郎夙精天官家言也，且請移蹕西苑以禳之，遂詔修儀鸞殿而遷居焉。然庚子之變，侍郎已前死，不及見矣。
甲午六月十五日夜，大雨雷，烈風(fēng)拔木。大清門、天安門、端門、午門、太和門門閂齊斷，多年大樹偃覆縱橫，自來無此烈風(fēng)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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