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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科左給事中臨安蕭崇業(yè)編
行人司行人長樂謝杰同編
·群書質(zhì)異
「大明一統(tǒng)志」
琉球國，在福建泉州之東海島中。其朝貢，由福建以達(dá)于京師。
國之沿革未詳，漢、魏以來不通中華。隋大業(yè)中，令羽騎尉朱寬訪求異俗，始至其國；語言不通，掠一人以返。后遣武賁郎將陳棱率兵至其國，虜男女五百人還。唐、宋時，未嘗朝貢。元遣使招諭之，不從。本朝洪武中，其國分為三：曰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皆遣使朝貢。嗣是惟中山王來朝，其二山蓋為所并矣。
風(fēng)俗：男子去髭須，婦人以墨黥手為龍虎文；皆纻繩纏發(fā)，從頂后盤至額。男以鳥羽為冠，裝以珠玉、赤毛；婦以羅紋白布為帽。織斗鏤皮并雜毛為衣，以螺為飾；而下垂小貝，其聲如佩。無君臣上下之節(jié)、拜伏之禮，父子同床而寢。婦人產(chǎn)乳，必食子衣。食用手，無匙箸；得異物，先進(jìn)尊者。死者浴其尸，以布帛纏之，裹以葦草，上不起墳。無他奇貨，尤好摽掠，故商賈不通。不駕舟楫，惟縛竹為筏；急則群舁之，泅水而逃。俗事山海之神，祭以淆酒；戰(zhàn)斗殺人，即以所殺人祭其神。王所居，壁下多聚髑髏以為佳。所居曰波羅檀洞，塹柵三重，環(huán)以流水，樹棘為藩；殿宇多刻禽獸。無賦斂，有事則均稅。無文字，不知節(jié)朔；視月盈虧以知時，視草榮枯以計歲。
山川：黿鼊嶼，在國西，水行一日；高華嶼，在國西，水行三日；彭湖島，在國西，水行五日。落漈，水至彭湖漸低，近琉球，謂之落漈——漈者，水趨下不回也。凡兩岸漁舟至彭湖，遇颶風(fēng)作，漂流落漈，回者百無一、二。
土產(chǎn)：斗鏤樹、硫黃、胡椒、熊、羆、豺、狼。
按琉球，在泉州東；自福州視之，少在東北。觀去必孟夏以西南風(fēng)、來必季秋以東北風(fēng)，不可知乎？
國無典藉，年千世百，其詳靡得而征已。然隋兵曾劫之，不服；元使亦招之，不從。我皇祖統(tǒng)馭區(qū)宇，無動眾、遣使之勞，首效歸順；故特賜閩人三十六姓，令與俱焉。其意遠(yuǎn)矣，豈將所謂「用夏變夷」者耶！國昔三分，今中山并而為一。
其人深目多須；曩接耆老、陪臣，皆眉宇皓然，可愛而禮也。「去髭羽冠」之說，近妄。但有職事者，以金銀簪為差等；而廝賤輒不敢具，祇空發(fā)束之耳。土人結(jié)髻于右，漢裔結(jié)髻于中；俱用色布纏首，紫、黃為貴，紅、綠次之，以青為下。衣則寬博廣袖，制如道士服。腰束大帶，亦以色布；稍貴者纏文錦，價可三、五金。凡屋，地多鋪板、簟，潔不容塵。故無貴賤，皆著草履；入室，則脫。古人有履滿戶者，殆此也。唯謁見使臣，始具冠履；往往若束縛之，甚苦。然頃年讀書號秀才者，亦帶中國方素巾，足不草履而以鞋；整整乎入華風(fēng)矣。婦人真以墨黥手外，指為花草、鳥獸形。髻肖童子總角，首不飾簪珥；顏任質(zhì)，無粉黛。足弛矯揉，大與男子同；故不知足而為屨，皆可用也。第富室以蘇席藉屨底，略加皮緣。上衣之外，更用幅如帷，周蒙背上；見人，以手升之為便面。下裳褶細(xì)而制長，乃欲覆足，不令顯耳。名族大姓之妻，出入戴箬笠，坐馬上，女仆三、四從之；無羅紋布帽、織斗鏤皮毛衣、螺貝之飾。訪其俗，產(chǎn)乳未嘗食子衣也。然彼亦人母耳，豈謂不慈至是乎！君臣上下之分，各有節(jié)級。王親雖尊，不預(yù)政理。武職則設(shè)法司官、察度官以司刑名，遏闥官、哪霸港官以司錢榖，耳目官以司訪問；文職則設(shè)大夫、長史、都通事等官，以專司朝貢之事。王則并日視朝，自朝至日中、昃，凡三次；群臣以搓手膜拜為敬，尊者、親者則延之殿內(nèi)賜酒饌，卑疏則移時跪階下不輒起。遇圣節(jié)、長至、元旦日，王統(tǒng)眾官肅冠服，嵩呼祝壽；蓋文教之四訖也，豈不盛哉！父子幼雖同寢，長必異處。食用匙箸，削素木為之；得異味，先進(jìn)尊者。子居親喪，數(shù)月不肉食；彼華人而厭粱豢者，可愧矣！化者，中元前后日以溪水浴其尸，去腐收骨、纏布裹草，襯土而殯，上不起墳；此其習(xí)稍不美云。若王及陪臣之家，則以骸匣藏山穴中，裁木板為牖戶；歲時祭掃，啟鑰視之，或慮木朽而暴露也。地?zé)o貨殖，商賈鮮通，反時時資潤于鄰之富者。邇來哪霸、首里二處俱設(shè)馬市，販鬻率女儈，男子不得爭。尋常尤重犯法，有盜竊者輒加開腹、劓剕之刑；夷人即蠢悍無知，敢不懼而好摽掠耶！鹽舶、魚艇制與中國小異；而陪臣?xì)q入貢者，莫不航巨艦橫海而來。謂「縛竹為筏，不駕舟楫」，意者草昧之初乎！俗敬神，神以婦人不二夫者為尸，降則數(shù)著靈異，能使愚民竦然畏憚之；雖王及世子、陪臣，無不頓首拜。故國有不良，神輒告王，指其人擒之。聞昔倭寇謀犯王，離困者殆矣；神輒易而水為鹽、化而米為沙，尋即瓦解去。其有功力于國，類如此。尸婦名女君，首從動至三、二百人，各頂草圈、攜樹枝入王宮中唱游；閩人為王倩作宴者親目睹之。藉第令殺人以祭神，難以在上矣；君子是以信其必?zé)o也。王宮建于山巔，國門榜曰「歡會」、府門榜曰「漏刻」、殿門榜曰「奉神」，并不名其居曰「波羅檀洞」，而圍堞亦弗聚髏；儼然石壁矗矗，略仿京城外墻園之制，第縫無灰圬耳。門前百武許，砌石梯數(shù)重。左下甃小池，水自石龍口噴出，上榜曰「瑞泉」；王府汲之，以供飲食。路雖高卑傍巖榖，然芟夷可容軌；而「設(shè)塹樹棘」，在窮鄉(xiāng)陋巷容或有之。殿宇雖廣闊侈于民屋，然制尚渾素，不雕禽刻獸以為奇；要亦習(xí)于用拙，故之以也。
山則南有太平，出禾、纻，男女頗耕織。西有古米，出土絲；又有馬齒，地藪曠，饒樵牧。東北有硫磺、葉璧、灰堆、由奴野剌、普吉佳、七島，雜出紫菜、魚、螯、海貝之物；蓋不止黿鼊等嶼、彭湖等島而已。落漈，不知所在；豈別島耶！
土產(chǎn)，無斗鏤樹。有鳳尾蕉，以葉翛然似鳳欲飛，故名之；四時不凋：此諸夏所無者。野鮮熊、羆、豺、虎、狼、豹猛獸，而獨出鹿；且富馬、牛、羊、豕、雞，形多瘦削，其價極廉。家不畜犬，愛養(yǎng)異色貓。有奇蛇，可備藥。鳥常往來者，烏鴉、麻雀、鷗、鷺；而鵝、鴨、鶯、燕、鶴、鵲之族，生育不甚蕃。谷則稻、秫、黍、稷、麥、菽，蔬則瓜、茄、姜、蒜、蔥、韭、菔、芋，果則芭蕉、甘蔗、楊梅、石榴、葡萄、橘、柿、柚、桃、棗；而圓眼、荔枝，近所移也。木有松、柏、棕、樟、竹箭列植巖圃蕭寺中，蔥篟蒻藹，頗有一丘一壑之意；花則雜色不可種名，惟茉莉、木樨、王蒸最盛。乃顧不宜于茶，即藝之亦弗萌云。蟲有壁間蝎虎，聲大嗓如禽雀；聞之令人恐。而海錯龍蝦、蟳、螺，則味加閩、越矣。
至于賦斂，稍寓古人井田之遺法。上下各食其土，絕無暴橫之虞；即祭封所用布帛、粟米、力役之征，則第一時暫取諸民而非常也。
于戲！琉球自奉正朔以來，其漸濡風(fēng)軌，歷年滋多。如云「視月盈虧以知時、視草榮枯以計歲」，則陋亦甚矣；大抵「水經(jīng)」、「輿譜」得之流聞為多，故其所載■〈遄，王代而〉■〈遄，王代而〉非翔實也。史稱「放哉」，謂此耳。
蕭崇業(yè)曰：余睹曩說，盛稱琉俗尚鬼；封王日，有女君夜降于庭中，庖丁及閩譯語人俱聞其聲嗚嗚焉。余每經(jīng)怪此事。迨入其境訪之，人人無兩詞云。夫幻跡詭誕，則理絕人區(qū)；感驗著章，則事出天外：豈其疏逖之地，性道罕聞；覡妖鬼祟之惑拘牽日久，而弗神明之弗已耶！不然，何誣異之甚也！吁哉！
「蠃蟲錄」
琉球，當(dāng)建安之東，水行五百里。土多山峒，峒有小王，各為部隊而不相救援。國朝進(jìn)貢不時，王子及陪臣之子皆入太學(xué)讀書，禮待甚厚。
按福州往琉球，須自梅花所開洋，風(fēng)順可七晝夜至；不則，淹淹旬日外，未必也。以水程計之，大抵斯齊國將萬里矣；外惟福寧、溫、臺頗近，然非正途。況建安，則建寧屬邑也，又在福州西北，原與海不相通；而云「水行五百里」，何乃謬易如是！王子弟雖分出各山，迨有事如祭、封之日，則各率所部戎服列伍以防衛(wèi)，未嘗不相救援也。為此說者，豈異時曾有負(fù)固山峒者耶？國初，朝貢無定期；今二年一舉，尋以為常。若夫令子侄入太學(xué)，僅創(chuàng)見于洪武二十二年。嗣后惟遣陪臣之子進(jìn)監(jiān)授業(yè)大司成，處以觀光之館，教以誦詩、學(xué)禮；裘葛、廩饔，加儒生一等：其禮待不亦厚乎！邇?nèi)绱蠓颉㈤L史、都通事等官皆出閩人梁、蔡、林、鄭諸裔，無不貌言雍飭，傍繩櫽無敢踰；可謂翩翩之秀當(dāng)于華士求之耳，異域難得比也。嗟乎！教化之所及，誠盛矣哉、誠盛矣哉！
蕭崇業(yè)曰：余過琉球閭里中部，夷子弟聚觀如堵；然質(zhì)賦好丑相半，不盡類宵貌蕞陋之夷。問其人，告曰：『祖以上，閩產(chǎn)也。洪武初，稍遷于此；乃其后綿綿蕃衍矣。今所為「習(xí)書誦南學(xué)冑監(jiān)，有秩于國」者，無非三十六姓云』。人傳琉球俗好華自矜，言不虛矣。
「星槎勝覽」
琉球國，山形抱合而生；一曰翠麗、一曰大崎、一曰斧頭，一曰重曼，高聳叢林。田沃榖盛，氣候常熱。酋長遵理，不科民下。釀甘蔗為酒，煮海為鹽。能習(xí)讀中國書，好古畫、銅器；作詩，效唐體。地產(chǎn)沙金、黃蠟。
按琉球國諸山，雖南北迤邐相望，而形勢不甚抱合；翠麗等四山之名，殊無紀(jì)載可考。詢之國人，不識也。叢林峻谷，間亦有之。厥田沙礫瘠薄，民業(yè)樹藝復(fù)鹵莽不精，顧能約于口體。衣止土素纻布，無綺華；而食日不過飯一、二碗，取充饑耳。大抵其俗儉僿，而少勤也。海地卑濕溽蒸，故氣候常熱，然抵暮輒涼；而隆冬冱寒，亦時時雪焉。又云「酋長遵理，不科民下」；稍為篤論。以國中令甲本簡，而操枋者復(fù)不責(zé)小文耳。百姓造酒，則以水漬米，越宿，令婦人口嚼、手搓以取汁，名曰「米奇」；非甘蔗所釀也。日來會賓燕享，往往亦設(shè)中國金酒矣。陪臣子弟與凡民之俊秀，則請致仕大夫教之；俾誦讀孔氏書，以儲他日長史、通事之用。遇十六、七歲該貢之年，仍過閩河口地方，從師習(xí)齊人語。余顓蒙不慧者，第宗倭僧學(xué)書番字而已。至于作詩，譬落落辰星，僅知弄文墨、曉聲律爾矣；而許以「效唐體」，吾誠不知其可也。古畫、銅器，貴家大族近頗相尚；然所同好者，惟鐵器、綿布焉。蓋地不產(chǎn)鐵，炊爨多用螺殼；土不植綿，織纴唯事麻縷。如欲以釜甑爨、以鐵耕者，必易自王府而后敢；匪是則罪以犯禁，弗貸也。其國未諗產(chǎn)金與否，往見王府亦有金酒瓶、臺盞之類，即匙箸亦然；骎骎乎路■〈兆上鼓下〉出于土鼓，華滋甚矣。海貝，大率產(chǎn)于此，顧又不用；乃獨用日本所鑄銅錢，輕小如宋季鵝眼、綖環(huán)，千不盈掬。每十折一、每貫折百，與其無當(dāng)于用也，孰若海貝之尤便且易哉！
蕭崇業(yè)曰：余聞之長史鄭迥云：『國有僧容安者，素諳文義，且能詩；曾與日本人彈射不相下，輒欣然。索所為作，讀三、四過，語雖不甚精工，然意固飄飄物外；其于健羨，冷如也。所謂「泉石膏盲、煙霞錮疾」者，非乎？而此輩是已。
「集事淵海」
琉球，與泉州之島曰彭湖者，煙火相望。其人驍健，以刀、槊、矢、劍、鼓為兵器。旁有毗舍那國，語言不通；袒裸盱睢，殆非人類。
按琉球去彭湖不下數(shù)千里，海蜃作霧，光景且晦冥矣。此云「煙火相望」，將無以神視乎！又嘗記憶閩中士夫常言「霽日登鼓山，可望琉球」。然余自梅花所開洋行二晝夜，謂可望小琉球矣；然竟不見。又行十余日而后，見葉璧山；自葉璧山又三日而后，至琉球。計鼓山望此，其與去彭湖又不下數(shù)萬里矣。明謝離朱，亦安能獨見于軋泃無涯之外乎！國人產(chǎn)于萬水一山之中，得氣必勁，稱以「驍健」，誠然哉。且性耐饑渴、任勞苦，觀挽舟之時，終日夜忘蓐食而用力益勤勤焉，不稱倦也。匪直賤者，上之大夫、酋長可謂皤然一翁——春秋高矣，猶然同庸眾矯矍立舟中，往來巡督無懈惰狀。而訪之土民，亦鮮夭閼疲殘之患。是豈稟賦獨與人盡殊哉！蓋由平日厭薄色味，故腥膿美麗舉不足以伐性而戕生，亦徒有以焉耳。第人尚忿爭，有不平，好以目皮相恐。大怒恚，輒持刃剚人腹中；度不免，亦引反自斃。否則，即下于理，決抵償而無系獄。雖法司及黃手巾等，此中號貴倨矣；倘有犯，輒斬首，止令坐地而不綁縛。輕則流徙太平山，錮之終身。其必罰而不滯，蓋如此。民間所用刀劍、弓矢之類，往往嚴(yán)利削直；射則樹于地而兩手彎之，矢可至二百步許。盔甲用皮革周裹，進(jìn)退以金鼓為節(jié)：是故鄰國目為勁敵焉。其國西南則暹羅，東北則日本。聞東隅有人鳥語鬼形，不相往來；豈即所謂「毗舍那國」耶！
蕭崇業(yè)曰：澎湖煙火相望，譬昔人千載旦暮之說也；曷足異乎！何者？天下之事得其神，即六合猶一家也；泥其跡，即肝膽?yīng)q楚、越也。澎湖雖遠(yuǎn)，均之，盈盈一水中耳；初非有昆侖、恒、岱為之閡絕也。千載且旦暮之，而矧數(shù)百里不可望哉！余前所云以「神視」者，蓋有為乎其言之也。是故君子必識大觀之義，而后智度宏；智度宏，而后四海之廣，不出吾目睫間矣。然則謂鼓山可望琉球也，亦宜。
杜氏「通典」
琉球國王，姓歡斯氏，名渴剌兜，土人呼之為「可老羊」；妻曰「多拔荼」。居舍大，十有六間。王乘木獸，令左右輿之。凡宴會，執(zhí)酒者必得呼名而后飲；上王酒者亦呼王名，然后銜杯共酌。歌呼蹋蹄，音頗哀怨；扶女子上膊，搖手而舞。又曰民間門戶，必安獸頭。
按琉球國王姓尚氏，歷世以漢字命名；祖有尚忠、尚德、尚真，皆取義之佳者。不知何時曾姓歡斯氏不耶！妃選自民間，土人稱王曰「敖那」，稱妃曰「札喇」；乃云「可老羊」、「多拔荼」，豈方言或與世更異也。至于陪臣如王親、法司等官，但以先世及己所轄之地為姓名；若大夫、長史、都通事，則出自三十六姓之后矣。王之居舍，入門向北者七間；以堪輿家不利，乃稍折而東，深數(shù)十丈許。又向西者七間，以此為正。殿閣二層，上為寢室，中為朝堂；臣下傳侍，立檐柱前。凡閣門，以五色燒土珠為簾櫳；桌圍如之。中三間，略加金碧承塵，下覆以釆繒。地鋪重席，厚寸余；行之，綿軟無履聲。傍有側(cè)樓，有平屋。有北宮，向南，亦七間，延賓于此；其廣闊弘爽，可擬寺觀之制，而比侯伯宅較高大云。然梁木質(zhì)理渾堅，光細(xì)如膩；又足稱海外殊材矣。王出入，乘肩輿，非木獸；扛具十六人。傘色用五，亦有青碧土珠傘。從者數(shù)百，鼓吹前導(dǎo)，戈矛后擁；左右列武士，面蒙鬼貌，酷似中國門神之象，頗虓異可駭。仍以土珠小團(tuán)扇并大鳥羽扇各四柄、貼金葫蘆一對為儀衛(wèi)；義何所取耶？宴會不時，禮最簡樸。陪臣遇吉，每稱觴以壽王；王亦與之坐而共飲。夷俗嘔喣不峻絕則有之，豈敢遽至于呼名哉！樂用弦歌，酒間度新聲，哀怨凄切；嘗令夷大夫譯其曲，有「海不揚波、舟航利涉」之句，若為余二人而頌者。余雖侏禽無可與辯，然嘆老嗟貧、悲睽歡聚之意，大約人情不甚相遠(yuǎn)如此。更以童子四人，手擊柝而足婆娑以舞焉；所謂「蹋蹄歌呼，扶女子上膊」為戲，則目所未攝也。大抵琉俗樸茂，其民不譚智于尺寸之間；故儉多貧而性乃好潔，慎于治室，曩時富家、貴族始得創(chuàng)瓦屋。邇來營窟漸易，棟宇斯興，周遭疊石為墻以衛(wèi)；不然，望之宛一睥睨堡也。但其居不聯(lián)比，往往星散于巖谷中，跡若寥落而生聚實繁；剪茅列篳者，祇什之五、六矣。人復(fù)稍習(xí)于陶，如瓴甓、鉤頭、滴水、筒版瓦之類，大與中土無異；而圬者且亦精細(xì)不疏鹵，惟無獸頭耳。雖王宮梵宇，其屋脊角不過累瓦封灰，或繩之以板而止。然今日之鳥跡，固他日之篆籀所由生也；又安知非其漸云。茲傳民間門戶皆安獸頭，此殆以耳視者乎，誤矣！
蕭崇業(yè)曰：余聞之「傳」曰：「章甫不可以適越」；蓋言斷發(fā)文身無所用之，故適者必見困耳。乃自句踐以后，策臣、霸主接踵而興；非惟章甫不之越，且聲名彬彬為方內(nèi)雄矣。夫越之地，與古等耳；何質(zhì)文懸絕如此耶？蓋其所以漸而靡之者，要非一齊、一傅與一昕夕之驟也，較然矣。琉球顓顓獨居一海之中，去華人言服，乖閡遠(yuǎn)甚。其呼名媟主、歌舞蹋蹄陋故之以，又安知不如杜氏所云。顧今稱臣入貢、回面請吏，其已久矣。中間文約之所沾漬，境俗頓更；風(fēng)教之所周流，情形默奪：習(xí)與化移，容或異焉。追感桑滄之論，意者不誣乎！于戲！皇仁施及之遠(yuǎn)，幾將日所出入處也；異時華人必資章甫而適中山矣，猗與休哉！
「使職要務(wù)」
洪武、永樂時，出使琉球等國者，給事中、行人各一員；假以玉帶、蟒衣，極品服色。預(yù)于臨海之處，經(jīng)年造二鉅舟；中有艙數(shù)區(qū)，貯以器用若干。又藏棺二副，棺前刻「天朝使臣之柩」，上釘銀牌若干兩。倘有風(fēng)波之惡，知其不免，則請使臣仰臥其中，以鐵釘錮之，舟覆而任其漂泊也；庶人見之，取其銀物而棄其柩于山崖，俟后使者因便載歸。邇者鑒汨沒之禍，奏準(zhǔn)待藩王繼立，遣陪臣入貢丐封，乃命使臣赍詔敕駐海濱以賜之。此得華夷安危之道，雖萬世守之可也。
按領(lǐng)封之說，肇自前使占城者正、副畏難，不肯航海以畢事，曠日持久，渠國不獲已而領(lǐng)自海濱；非俞旨也。
蕭崇業(yè)曰：余攬舊錄內(nèi)稱「國朝賜使臣以極品之章，恩寵渥矣；是以感激圖報之下，往往有人」。余竊以為不然。夫人臣之事君，要在無所為而為之；斯可以語忠。若其事在公，其心乃在私焉，非忠也。曷不觀古人以明其指乎？昔者，蘇武幽置窮窖；當(dāng)是時，庸勛華艷，皆望外也。武之不屈，豈有愛耶？獨以此忠、此義，天地鬼神實鑒臨之，必弗以憂愁顛沛而遂失其節(jié)耳。故凡身茍可致者，無非人臣職分之常；不謂有寵而故任之、失利而故逃之也。夫海上之風(fēng)波與窖中之旃雪孰異？第彼猶然膏草野耳。茲奉不貲之軀，僥幸于陽侯之險；其為危道，何俟于言！乃至設(shè)桴翼、造水帶，又欲藏棺、懸牌令見者瘞之崖谷；此正猶愚夫援入井者之衣，其裾雖絕，顧其人無救已。柱下之言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夫身且不欲有也，況多方廑慮，覬萬一于既溺之余；委曲求全，設(shè)厚利以收已亡之骨：則亦何益之有哉！此固奉公忘私者當(dāng)自信于拘拘谫谫之外，可也。否則，得無嗤余為迂譚乎！
「大明會典」
琉球自洪武年間，其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皆遣使奉表箋貢馬及方物。洪武十六年，賜國王鍍金銀印并文綺等物；山南王、山北王亦如之。永樂以來，國王嗣立，皆請命冊封。自是惟中山王來，每二年朝貢一次；每船一百人，多不過百五十人。其貢，馬、硫黃、蘇木、胡椒、螺殼、海巴、生紅銅、牛皮、棹子扇、刀、錫、瑪瑙、磨刀石、烏木、降香、木香。
蕭崇業(yè)曰：昔在神禹，班賦九州；征其名物，以供邦用。蓋言服以內(nèi)耳，未及乎荒逖之濱也。厥后窮方殊域響慕華風(fēng)，爭各出其土之所有，而珍奇瓌詭，往往布濩上邑，焜煌下陳；殆不止于纖綺、齒革、琛琳、璣翠而已也。然肇天之圣、承紀(jì)之主，顧獨不以此重焉；是故捐金沉璧、卻駿焚裘，淳史贊之、挽世頌之矣。夫琉球遐居海嶠，久與中國不相聞，無怪其名寢以不章已。迨我朝統(tǒng)一之初，乃首效服從，稟卬彝訓(xùn)；以故皇祖嘉其義，輒以王禮禮之。而后琉球稱臣秉度之名，獨冠海以外。今觀其入貢也，惟錄其悃誠，不第其良窳；即輕鮮鄙樸之產(chǎn)，亦得以苞匭而驛至。視彼回面藏心、懷坻襮瓊，徒眩眩于纖綺、齒革、琛琳、璣翠之間者，大徑庭矣。此其所以歷異代而忠愈固、寵愈隆也。「書」曰：「不寶遠(yuǎn)物則遠(yuǎn)人格」；可不謂然乎？
·題奏
禮部為俯竭愚忠，條陳過海事宜，以隆大典、以重差遣事。
該本部題：儀制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禮科抄出戶科等衙門左給事中等官蕭崇業(yè)等題：『照得琉球國請乞襲封王爵，該禮部題奉欽依，差臣業(yè)、臣杰充正副使，赍捧詔敕前往彼國行禮。臣等竊聞遣人使于四方，古人所慎擇也。故仲尼曰：「使乎！使乎」！言其職未易稱有如此。因是嘗覽觀漢、唐之際，其有事于遠(yuǎn)人也，必廣求可使絕域之才；無非欲其出慮發(fā)謀、殫忠畢力，能取重于外夷，以明中國之有人耳；此豈漫然而嘗試之者哉！洪惟我國家日域仰澤、月窟向風(fēng)，輶軒之使，通驛萬國。然其一遇差遣也，率以該衙門輪定資次為準(zhǔn)；不屑區(qū)區(qū)與小邦挈長較短、爭寸取尺，以求勝于彼我之間。故如臣等蚊負(fù)蠡測之資，皆得濫叨梯山航海之役。日夜循省，感愧交并，惴惴焉深惟無以對揚休命是恐。臣等又思「忠信可行于蠻貊，而不辱以有恥為先」。臣等自幼誦習(xí)斯語，頗知向往；其在今日，尤當(dāng)益勵進(jìn)修，而不敢甘心諉避以為盛明玷也。除臣等各相警勉外，所有過海事宜，輒敢條為四事上請。伏乞敕下該部詳議可否，令臣等遵照施行；則事不遲誤，而于使職為少盡矣』等因。奉圣旨：『禮部知道。欽此』。欽遵抄出到部，送司案呈到部。看得戶科等衙門左給事中等官蕭崇業(yè)等奉使琉球條議過海事宜款開「請留詔敕、祈報海神、責(zé)成有司、議處人從」，俱于使事有裨。相應(yīng)開列前件，酌議上請。伏候圣明裁定，敕下本部通行各該衙門一體遵奉施行。
計開：
一、請留敕詔。〔夫遠(yuǎn)夷向慕王化，所恃以為鎮(zhèn)國之寶者，惟此詔敕而已。前使臣陳侃等比照弘治、正德年間修撰倫文敘、編修沉燾等差往安南國留敕事例，曾經(jīng)題奉欽依聽其請留，案在禮部可據(jù)。但臣等系赍捧之官，應(yīng)否聽留？必須出自上裁；義不敢以前例而自專者。合無敕下禮部查議，容臣等臨時斟酌：如其意果誠懇，則亦俯順夷情，聽其請留；庶臣等有所遵守，而可以慰遠(yuǎn)人敬奉之心矣。前件臣等看得：戶科左給事中等官蕭崇業(yè)等題稱請留詔敕一節(jié)，為照琉球修貢效順，閱世已久；每遇襲繼，則遣使臣赍捧詔敕賜封。蓋示小國無敢擅專，必待天朝之寵命也。先是，頒去詔敕，彼國每欲請留；是亦遠(yuǎn)人知所欽崇之意，在天朝亦何所靳！往年使臣陳侃等奏請及此，本部覆奉欽依，準(zhǔn)其請留去后。今本官仍為申明，合候命下，行令到彼臨時酌取。如其請留之意委系誠切，亦宜照例與留，以順輿情。伏乞圣裁〕！
一、祈報海神。臣等查得先給事中陳侃等奏「為乞祠典以報神功事」，奉世宗皇帝圣旨：『禮部看了來說。欽此』。該禮部覆：『看得給事中陳侃等奉使海外，屢遭風(fēng)濤之險，幸獲保全。海神效職，不可謂無；賜之以祭，禮亦有據(jù)。隨移翰林院撰祭文一道，行令福建布政司備辦祭物、香帛，仍委本司堂上官致祭，以答神休』——已經(jīng)遵行外，臣等竊惟河、瀆、海、岳，載在國典；而柴望祭告，原非不經(jīng)。且鬼神本體物而不遺，君子當(dāng)無時而可射。與其有急而邀捍御之福，孰若先事而修秩祀之儀。合無敕下禮部，行令福建布政司于廣石海神廟備祭二壇：一舉于啟行之時而為之祈，一舉于回還之日而為之報。使后來繼今者，永著為例；免致臨時惑亂、事后張皇，而神之聽之，亦必有和平之慶矣。前件臣等看得：戶科左給事中等官蕭崇業(yè)等題稱「祈報海神」一節(jié)，為照捍災(zāi)御患，載在祀典；祈報之禮，自昔有之。今使臣奉將王命，遠(yuǎn)涉海濤；雖仰仗皇上威靈，百神自為之效職；然而賜之以祭，是亦所謂「御災(zāi)捍患則祀之」之意也。先年已有回還報祭事例，惟啟行之祈尚屬缺典。相應(yīng)俯從所請，除報祭文先巳撰去外，合候命下，移文翰林院再撰述祈祭文一道，行令該布政司備豐腆祭二壇；俟本官啟行及回還之日，即于海神廟親自同本司堂上官舉行。仍永著為例，后來一體遵行。伏乞圣裁！
一、責(zé)成有司。夫濟(jì)險以船、督工以人，二者相因而并重者也。往年委官造船，其品秩稍崇者，則每厭為瑣細(xì)之務(wù)，而不屑于經(jīng)理；若夫卑官下吏，則又視為奇貨可居，而專以侵欺為事。以故用失其人，而器多弗精；往往有中流折柁者。臣等竊惟宮室輪輿之類，壞而復(fù)修，猶甚無害；至于船不如法，輒有他虞。即使公輸在左、巧倕在右，亦無濟(jì)于緩急矣。此造船所以不可不慎也。合無敕下該部，轉(zhuǎn)行彼處撫、按衙門遴選所屬佐貳之中，或同知、或推官，必有才略而無負(fù)志節(jié)者，然后委之以造船之務(wù)，而又副之以廉干指揮二員。俟船完之日、凡有司、工匠一并隨行。夫彼知其異日將不免于同舟也，則必加意督修，而不敢茍且搪塞以飾目前之觀。此固先年執(zhí)事者之所議行，而非臣等敢為此拘牽之說以厚責(zé)于人也。前件臣等看得：戶科左給事中等官蕭崇業(yè)等題稱「責(zé)成有司」一節(jié)，為照督理造船，關(guān)系委重；往年任使非人，不行加意督修，以致造不如法，輒有中流折柁之虞。本官具題前因，相應(yīng)申飭；合候命下，行福建撫、按衙門選委廉干府佐官一員督造船只，仍以廉干指揮二員副之。務(wù)要責(zé)令各官不宜圖節(jié)省之虛名，惟當(dāng)核修理之實費；不貴速完以邀敏捷之譽，而務(wù)期堅久以為萬全之謀。事竣之日，撫、按官詳加查核；如有草略完事及任意侵克者，即行指實參奏，以憑重加降黜。至謂欲令有司、工匠隨行，先年使臣亦曾議及；但臣等竊謂有司各有官守，似難擅離職役。查得該省都司例撥指揮監(jiān)軍護(hù)送，合無將前項選委廉干督理指揮二員即以監(jiān)軍，及與該役工匠一并隨行；彼知利害相同，自不敢茍且塞責(zé)，而造作可必其如法矣。伏乞圣裁！
一、議處人從。夫遠(yuǎn)涉異國，必閱歷時日而后竣事。其間飲食、物用、弓矢、器械之類以及觀星占風(fēng)、聽水察土、醫(yī)卜技藝之流，皆得備具。蓋王命所關(guān)，故不得不重其事如此也。夫前項供給之需既出官府，則必有所遵奉而后可以動支。若分外多帶一人，則不惟過煩公費，而抑且事嫌私交，均足以累使臣而損國體。臣等查得福建都司例撥指揮等官三員、軍四百名護(hù)送；見今海防巳靖，似宜減去其半，非熟于海道者不用。至于天文生照舊取之南京，其醫(yī)生二名亦各擇其善者以行；與夫駕柁、執(zhí)帆、船中應(yīng)用之役，并今題請所不及、但系前時所必用者，容臣等在福建布政司酌量取用。大約貴精而不貴多，毋徒濫帶冗雜無用之人，以滋勞費。開船之日，仍令布政司將帶過人員、用過錢糧、造過器用等項逐一造冊，臣等會同巡按御史題知；此亦防閑節(jié)用之一端也。前件臣等看得：戶科左給事中等官蕭崇業(yè)等題稱「議處人從」一節(jié)，為照遠(yuǎn)涉海外，豈惟閱歷時日，亦且風(fēng)土異宜；凡一應(yīng)合用飲食、器械之類及觀星占風(fēng)、聽水察土、醫(yī)卜技藝之流，委不可缺。但謂「見今海防巳靖，所有舊例護(hù)送指揮、官軍似應(yīng)減半」及稱「不欲分外多帶一人以滋公費，且嫌私交」，蓋深知使臣之體者；相應(yīng)依擬。合候命下，本部移咨南京禮部，行令欽天監(jiān)選取精曉天文生一名；其醫(yī)生二名，聽本官自便，各擇其善者隨行；凡合用供給之物與夫應(yīng)該隨行之人，俱聽于福建布政司酌量取用。夫隨帶既無有冗濫，則廩餼自不至虛糜，外國亦無所騷擾；其于臣節(jié)、國體，有裨多矣。本官啟行之日，該布政司將帶過人員、用過錢糧、造過器械，一面申呈撫、按官會同本官題知；仍一面核實造冊送部，以憑查考。伏乞圣裁！
萬歷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本部尚書兼翰林院學(xué)士馬自強等具題。二十四日，奉圣旨：『依議行。欽此』。
禮部一本，為周咨訪以備采擇事。
該吏科等衙門左給事中等官陳侃等題前事等因；奉圣旨：『禮部看了來說。欽此』。欽遵抄出到部。看得吏科左給事中陳侃、行人司行人高澄等題稱奉命往琉球國封王禮畢，訪其山川、風(fēng)俗、人物、起居、撰「使琉球錄」一冊上進(jìn)，乞要詳議備行史館采擇一節(jié)，為照琉球國遠(yuǎn)在海濱，華人鮮至其地；是故國俗、風(fēng)土，知之者寡。今按「一統(tǒng)志」等書所記，事本傳聞，殊有該載未盡者。據(jù)左給事中等官陳侃等親歷其地，目擊其事；山川、風(fēng)俗之殊，往來聞見，悉出實錄。因采擇事跡，撰述成書。既以正載籍之所未盡，且俾后之奉使者有所考；足見各官留心使職，誠可嘉尚！似應(yīng)俯從。合候命下之日，本部將所進(jìn)「使琉球錄」付之史館，以備他日史館采集。伏乞圣裁等因。
奉圣旨：『是』。
欽差吏科等衙門左給事中等官臣陳侃等謹(jǐn)題：為出使海外事。
切照嘉靖十一年五月內(nèi)，琉球國世子尚清上表請封，欽蒙差臣侃為正使、臣澄為副使，各賜一品服一襲、赍捧詔書一道、敕書一道、諭祭文一道并頒賜儀物等項，前往琉球國祭中山王尚真、封尚真子尚清為中山王。臣等隨即陛辭，先至福建造舡。舡大而費亦巨，經(jīng)始于嘉靖十二年五月，至嘉靖十三年四月始克造完。舡完之日，遂至長樂縣廣石地方登舡。先期，尚清已遣蔡廷美等過海迎接，令通事林盛帶夷梢三十人為臣等駕舡。在五月初八日，解纜開洋。洋中偶值逆風(fēng)，舡不可往，放回數(shù)百里；后遇順風(fēng)，復(fù)往。因失針路，漂過琉球國交界地方--名曰熱壁山，遂泊于此。尚清聞之，差大臣一員帶夫四千余名，駕小舡四十余只至熱壁，將舡挽回。五月二十五日，方到彼國。尚清即遣儀從及文武陪臣隨龍亭迎詔敕、諭祭文至天使館安奉，擇日行禮。六月十六日，行祭王禮。七月初二日，行封王禮。是日，尚清皆迎至國門外，一見龍亭，先行五拜、三叩頭禮，步行前導(dǎo)。迎至正殿，一如儀注行禮。開讀已畢，設(shè)宴款留，禮意懇至。臣等令儀從迎詔敕回館，尚清令通事致詞，欲留為鎮(zhèn)國之寶，臣等猶未允；各復(fù)令長史捧先朝詔敕來看，臣等始知留詔敕為先朝故事，況已奉有明旨，始許其留。行禮既畢，似應(yīng)即回；因海中風(fēng)浪不測，惟順風(fēng)而后可行，非可以人力勝者。琉球在福建之北，去以南風(fēng)、回以北風(fēng)；故至九月二十日，方可開舡。計在彼國停泊一百十五日，日有廩餼之供、旬有問安之禮、月有筵宴之設(shè)；隨行人役皆給口糧，使之安飽。行時，復(fù)具黃金四十兩為贐。臣等在福建時，例有金帶、銀器等物送用，尚不敢妄受；況外國之物乎！故責(zé)以大義、陳以國法。彼亦知敬而不敢強，仍遣通事林盛帶夷梢十人為臣等駕舡；又遣王親寧古、長史蔡瀚、通事梁梓等另駕一舡，進(jìn)表謝恩。開舡之后，二十一日晚颶風(fēng)陡作，將臣等舡中大桅吹折、舵亦損壞，舟人皆震恐無措；荷皇上威福，以致神明默佑，得保生還。在十月初二日，入福建省城；同行夷舡今尚不到，或未免漂溺之患矣。
除彼自行補謝外，臣等切思三代以降，圣王不作、治化陵夷，以文德被海內(nèi)者，尚不多見；況覃敷海外者乎！若越裳氏之重譯而來，以中國之有圣人耳。琉球國在海外，無慮數(shù)千里；漢、唐、宋時皆未嘗內(nèi)附，至元時遣將伐之而亦不從。至我太祖登極，首先臣附，率子弟來朝；此豈區(qū)區(qū)勢力所能服哉！要必有所以感之者耳。我太祖悅其至誠，待亦甚厚；賜以符印、寵以章服，遣閩人三十六姓為彼之役，又許其遣子弟入國學(xué)讀書習(xí)禮。彼亦感激，久而匪懈。迨今皇上御極以來，制禮、作樂，聲教四敷；彼知中國之圣人復(fù)生，故欲竊余光以夸耀他國，是以不避風(fēng)濤之險，貢獻(xiàn)益勤、請封益篤。今日之舉，尤出誠懇：聞欽命，奔迎于海曲；見龍亭，匍匐于道周。非但不敢如緬甸之倨傲無禮，而亦不敢如尉佗之較量勝負(fù)也。臣等忝與使事，亦竊尊榮。無任感荷慶幸之至。
緣系出使海外事理，備將使事顛末，謹(jǐn)具題知。
欽差吏科等衙門左給事中等官臣郭汝霖等謹(jǐn)題：為渡海冊封復(fù)命事。
切照嘉靖三十七年正月內(nèi)，琉球國世子尚元上表請乞襲封王爵；蒙差臣汝霖為正使、臣際春為副使，各賜一品服、赍捧詔敕并頒賜冠服、儀物等件，前往琉球國封世子尚元為中山王，仍諭祭中山王尚清。臣隨即辭朝，至福建省城督有司造船，渡海行事。適值連年倭患，阻遲海口，未得開洋；至今年五月內(nèi)，海口頗靖，臣等乘隙而出。五月二十八日，在于長樂縣梅花地方開洋。閏五月初五日，行至赤嶼山，阻風(fēng)三日，漂過琉球山。一日，幸彼處夷人在山哨望，知為封船，乃發(fā)■〈舟華〉牽引，回其境內(nèi)。至初九日登岸，到于彼國；尚元即遣儀從及舉國臣民迎導(dǎo)詔敕至天使館安奉。擇六月初九日，行祭王禮；六月二十九日，行封王禮：世子皆躬率臣民迎導(dǎo)跪拜，踴躍嵩呼；歡聲洋溢，儼恪懇至。開讀既完，世子仍乞留詔敕以為國寶；臣等令其捧前者來看，因如制許之。大禮既成，臣等在天使館守候風(fēng)汛回國。十月初九日登舟，緣風(fēng)阻哪霸港口；至十九日，始得開洋。二十一日，在于洋中折舵；荷賴圣靈，得保生全。十一月初二日，歸至福建省城。其琉球國王尚元遣王親原德、長史蔡朝器等另駕一舟隨同臣等上表謝恩，亦以初十日到于福建海口。
除彼自行具謝外，臣惟唐、虞三代之盛，四夷來王；漢、唐以下，雖有屬國，叛服不常。琉球在海島中，乃能永堅一心，歸化無渝；臣等到彼，供應(yīng)廩餼、趨走承順如郡縣然：非圣朝文德漸被之極，何以致此！我皇上十三年既冊其父，茲者又封其子；圣壽萬齡、圣威萬里，視祖宗有光而軼唐、虞、三代不二矣。臣等雖當(dāng)海警風(fēng)波之險，猶得周旋使事之榮；臣無任感荷欣忭之至。
緣系渡海冊封事理，謹(jǐn)具本題知。
戶科等衙門左給事中等官臣蕭崇業(yè)等謹(jǐn)題：為出使海邦竣役復(fù)命，以紓宸慮事。
照得琉球國世子尚永于萬歷四年七月內(nèi)請乞襲封王爵，欽蒙皇上命臣業(yè)、臣杰充正副使，往封世子尚永為中山王；復(fù)蒙賜臣業(yè)麒麟衣一襲、臣杰白澤衣一襲、詔敕二道，并王、妃衣服表里等物。隨即陛辭，赴福建督造封舟，業(yè)于萬歷六年巳完。頃緣該國接封夷船未至，臣等曾具疏以改期請。今陪臣正議大夫梁燦等率通事、夷梢諸人來迎，臣等謹(jǐn)以本年五月初十日由福建南臺解纜；十六日，薄廠石；二十二日，梅花所開洋。次日，東風(fēng)劇作，舟折而之南，因是遂迷針路。連行數(shù)日，茫無一山。周覽彷徨，深切疑悚。掣掣泄泄于巨浸之中，泛泛悠悠于狂瀾之上；猶賴神明默佑，漂流不遠(yuǎn)。三十日，望見葉璧山。自此，去國可五、六百里許；乃挽舟而上，進(jìn)寸退尺，為力甚難。至六月初五日，始檥舟哪灞港口，世子遣文武陪臣導(dǎo)引如儀。越二十九日，行祭王禮。七月十九日，行封王禮。在世子登降揖讓之間，固能恪遵成度而不敢失；在使臣辭受取與之際，亦知謹(jǐn)守大閑而不敢違。鉅典巳修，若可遄歸矣；又以北風(fēng)未屆，故爾遲遲。于是以十月二十四日，自哪灞港出洋。比日風(fēng)愈順，舟疾如飛。二十八日，颶發(fā)輒止；三十日，即抵臺、溫地方。至十一月初五日，僅十一晝夜；仰藉國家威靈，凡四百余人俱無恙，旋于閩之三山矣。計臣往還海上之期，歷年將半，寒暑儵更；雖微有波濤小警，然以井蛙曲士獲縱大觀，所謂「塵宇壯游」，諒無逾此。要之，皆圣明之間寵、儒弁之奇遭也。
臣等竊惟寰海之外，封界寥闊，以國稱者萬數(shù)。琉球固上仁之所不綏而強武之所不詟者，乃獨于皇祖統(tǒng)馭之初，衷誠奔附，被服裳纓；繼今敬畏，秉忠不隳。臣節(jié)陳書奏表，有華士之風(fēng)；履繩蹈規(guī)，為夷王之冠。翼翼然恭而有禮，郁郁乎文而不慚！膺朱芾之章，三錫有光于殊俗；捧絲綸之重，一字何止于百朋！驚睹漢官，忻逢周典；允矣，海國中千載一時也。臣等又惟在昔使臣，渡海屢罹艱危；譚及往事，令人不寒而栗。今二臣無折桅損柁之虞，而安流利涉，得以竟使事之榮；豈非中國有圣人，使海若效靈、馮夷助順，則亦何能徼厚幸如是耶！此尤見帝德之顯宣，真足以軼越前徽、馳騁哲躅，而陋挽近世于不居矣。臣等曷勝歡欣仰戴之至！
緣系出使海邦竣役復(fù)命以紓宸慮事理，備將使事本末，謹(jǐn)具題知。
琉球國中山王尚清謹(jǐn)奏：為謝勞事。
伏念臣清僻居海邦，荷蒙圣育，封臣為中山王，不勝感戴。除具表謝恩外，今有差來使臣二員--正使吏科左給事中陳侃、副使行人司行人高澄冒五月之炎暑，沖萬里之波濤；艱險驚惶，莫勞于此。臣等小國荒野，無以為禮；薄具黃金四十兩，奉將謝意。此敬主及使，乃分之宜；酬德報功，亦理之常。二使懼圣明在上，堅不敢受。微臣情不能盡，無以自安；令陪臣順赍貢奉，伏乞天語叮嚀，賜彼二使：庶下情盡而遠(yuǎn)敬伸，無任激切感仰之至等因。
奉圣旨：『覽奏謝，足見敬慎。金著陳侃等收了。禮部知道』。
光祿寺等衙門少卿等官臣陳侃等謹(jǐn)題：為謝勞事。
侃原任吏科左給事中、高澄原任行人司行人，于嘉靖十一年蒙欽命差往琉球國，封世子尚清為中山王。往返三年，已于今年五月二十四日復(fù)命訖。近中山王尚清差陪臣謝恩，順赍臣等所郄黃金四十兩，具本進(jìn)呈；欲天語叮嚀，下賜臣等。節(jié)奉圣旨：『金著陳侃等收了』；欽此欽遵。切念臣等奉皇上之命遠(yuǎn)使琉球，琉球乃素知禮義之國，臣等至彼，正欲敷揚圣德、恪守臣節(jié)，為中華增重；安敢受彼非禮之饋！故筵宴之設(shè)必陳方物，具書固卻，至再、至三；書備于「使琉球錄」中，已塵御覽矣。臨行，以金四十兩為贐，堅不肯受；彼心不自安，冒瀆天聽，蒙皇上鑒彼敬慎之心，特下「收受」之命。臣等聞命自天，措躬無地，敢不拜受以為家寶！但奉使奔走，乃臣等職分之常；自揣無功，曷敢受兼金之惠！伏乞皇上將此金收儲內(nèi)帑或命彼帶回，庶遂臣等之初心，而于君命斯不辱矣。無任感激敬懇之至等因。
奉圣旨：『已有旨了，不準(zhǔn)辭。該衙門知道』。
蕭崇業(yè)曰：夫人臣委質(zhì)于君，唯其所使，而不可有一毫計利之念。不直理當(dāng)如此，要亦職分然也。琉球雖居海之外，然被服華法舊矣；彼以使臣遠(yuǎn)臨其國，乃遂持?jǐn)?shù)金勞苦之。于戲！堂堂天朝，顧以是答耶！其去市道交，若無幾耳。第后疏進(jìn)闕廷得請之主命，而后敢授受；凜凜禮法之內(nèi)，而德意寓焉。我國家之待使臣厚矣。雖然，充類至義之盡，孰若不受之，尤為正且大哉！
光祿寺衙門少卿等官臣蕭崇業(yè)等謹(jǐn)題：為謝勞事。
業(yè)原任戶科左給事中、謝杰原任行人司行人，于萬歷四年蒙欽命差往琉球國，封世子尚永為中山王。往返四載，巳于本年五月十九日復(fù)命訖。近中山王尚永差陪臣馬良弼謝恩，順赍二臣所卻黃金四十兩，具本進(jìn)呈，欲賜臣等；奉圣旨：『禮部知道。欽此』。竊念臣等奉皇上之命遠(yuǎn)使琉球，正欲喻德宣譽，為天朝增重；故凡一切燕饗、饋問之儀，必斟酌裁省，期于不辱。臨行，復(fù)以黃金四十兩為贐；此雖彼國酬勞之典，但揆之大義，實所未安。故臣等堅卻不受，原非矯飾。況彼國素稱守禮，臣等即有微勞，要不過率循常職、奉行故事而已；初非有昔人批難解紛之功、歸疆服叛之烈也，曷敢受非分之物、傷不取之廉，以貽外夷口實哉！伏乞皇上敕下該部，議將此金收儲別用或仍命彼帶回，庶使節(jié)以明、君命不辱，而于風(fēng)厲臣工之道未必?zé)o小補矣。臣等不勝激切敬懇之至！
奉圣旨：『準(zhǔn)辭。付該國使臣帶回。禮部知道。欽此』。
·藝文
大安禪寺碑記
宣德五年，正使柴山奉命遠(yuǎn)造東夷。東夷之地，離閩南數(shù)萬余里；舟行累日，山岸無分。茫茫之際，蛟龍涌萬丈之波，巨鱗漲馮夷之水；風(fēng)濤上下，卷雪翻藍(lán)：險釁不可勝紀(jì)。天風(fēng)一作，煙霧忽蒙；潮瀾渀湃，波濤之聲振于宇宙：三軍心駭，呼佛號天。頃之，忽有神光大如星斗，高掛危檣之上；耿煥昭明，如有所慰。然后眾心皆喜，相率而言曰：『此乃龍?zhí)熘印⑸穹鹬庖印：我灾潦窃眨渴窍藤囄夜绶鸷蒙疲倚⑷实轮乱病弧ｅ史虿幌ⅲ訚h昭明，則見南北之峰遠(yuǎn)相迎衛(wèi)；迅風(fēng)順渡，不崇朝而抵岸焉。
既而奉公之暇，上擇岡陵、下相崖谷，愿得龍盤虎據(jù)之地，以為安奉佛光之所，庶幾以答扶危之惠。于是掬水聞香，得其地于海岸之南。山環(huán)水深，路轉(zhuǎn)林密；四顧清芬，頗類雙林之景。遂辟山為地，引水為池，捄之陾陾、筑之登登，成百堵之室，辟四達(dá)之衢。中建九蓮座金容于上，供南方丙丁火德于前；累石引泉，鑿井于后。命有道之僧，董臨其事。內(nèi)列花卉，外廣椿松；遠(yuǎn)吞山光，平挹灘瀨。使巢居穴處者，皆得以睹其光焉；此酬功報德者之所為也。且東夷與佛國為鄰，其圣跡海靈鐘秀有素矣。此寺宇之建，相傳萬世無窮，良有以夫。
建寺者誰？天朝欽命正使柴公也。
千佛靈閣碑記
粵自大明開基，混一六合；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聲教迄于四海。凡在遠(yuǎn)方之國，莫不捧琛執(zhí)帛而來貢焉。時東夷遁居?xùn)|海之東，阻中華數(shù)萬余里。水有蛟龍之虞、風(fēng)濤之悍，陸有丘陵之險、崖谷之危。無縣郭之立、無丞尉之官，污樽杯飲，盡其俗也。雖然，亦累貢所產(chǎn)于朝；永樂之間，亦常納其貢焉。洪熙紀(jì)元之初，遣正使柴山暨給事中、行人等官奉敕褒封王爵，頒賜冠冕；仍遣祭前王，使其知尊君親上之道、篤仁義禮樂之本。天朝之恩，無以加矣。當(dāng)今圣人繼登龍馭，率由舊章。宣德二年，復(fù)遣正使獨掌其事，蒞臨以詢之，則見其王欽已于上、王相布政于下，其俗皆循禮法，熙熙如也。宣德三年，本國遣使歸貢于朝。迨夫五年，正使山復(fù)承敕來茲，重宣圣化。淮海往返，滄波萬頃；舟楫之虞、風(fēng)濤之患，朝夕艱辛，惟天是賴。思無以表良心，遂倡三軍墾地營基，建立佛寺，名之曰「大安」；一以資恩育之勤，一以化諸夷之善。寺宇既成，六年卒事復(fù)命。
迨宣德八年歲在癸丑，天朝甚嘉忠孝，特敕福建方伯大臣重造寶船，頒賜衣服、文物之勞之。日夜棲跡海洋之間，三軍有安全之歡，四際息風(fēng)濤之患；或夜見神光、或朝臨瑞氣，此天地龍神護(hù)佐之功，何其至歟！于是重修弘仁普濟(jì)之宮，引泉鑿并于宮之南，鼎造大安千佛靈閣；凡在諸夷，莫不向化。寶閣既成，佛光嚴(yán)整。八月秋分，又有白龍高掛，以應(yīng)其祥；此嘉祥之兆，良有自也。建立碑記，以紀(jì)其事；使萬世之下，聞而知者咸仰天朝德化之盛，而同趾美于前人。因書為記。
建寺者，故柴山云。
中山八景記
潘榮
大明統(tǒng)一萬方，天子文武圣神，以仁義禮樂君師億兆。故凡華夏蠻貊，罔不尊親；際天極地，舉修職貢：自生民以來，未有如今日之盛者也。天順壬午春，琉球國遣使請立世子為嗣君，上命臣榮、臣哲往封之。癸未夏六月，由閩藩發(fā)舟；天風(fēng)自南，不數(shù)日而抵其國，奉宣德意。封爵典禮既行，自國王以下皆拜手稽首，俯伏頌上大恩不已。越仲秋八月，國大夫程均、文達(dá)執(zhí)卷謁使館，請曰：『文達(dá)敝居之東，新創(chuàng)有寺，山水頗清奇，命工圖為八景；愿請登臨，留題詠以記盛美』。余念去君親、客海外萬里，方怏怏于中，奚暇及他事。大夫均請之不置，因與皇華蔡君克智同往觀焉。既至，是日白云初收，天氣清明，山色秀麗。有松萬樹，所謂「萬松山」也；登山觀松，蒼然郁然，堅貞可愛，因誦孔子「歲寒后凋」之語。凡與游者，皆興起動心。山之東，行一里許至軒，曰「潮月軒」；軒中四面蕭爽。當(dāng)天空夜靜之際，開軒獨坐，水月交潔，心體明凈；有志于當(dāng)時者，得不起「高山景仰」之思乎！軒之左，鑿地為井；井上植橘數(shù)株。泉甘，足以活人；橘葉，可以愈病。程大夫取井之義，是蓋古人之用心也。右則有徑，徑石奇形怪狀；旁列皆佳木異卉，可憩可游。大夫、長史諸君各酌酒奉勸，殷勤禮意，至再、至三；因飲數(shù)杯上馬。至送客橋，士大夫愛重，過橋須下馬；于是各相攜手。顧謂大夫曰：『昔子產(chǎn)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jì)人于溱洧；孟子謂其惠而不知為政。今均為國大夫，此橋之作，豈特為送客耶，將以濟(jì)病涉之民也』。過橋行數(shù)里許，至緣江之路。時天色漸暮，漁舟唱晚。但見羽毛之余祥、鱗介之獻(xiàn)瑞，極目海天，胸次如洗；曾不知穹壤間，復(fù)有所謂「蓬萊」也。由是而過樵歌之谷，樵人且歌且樵，熙熙乎、皞皞乎！我國家仁恩遍及海隅，太平之象，其可忘所自乎！出谷，但聽瀏亮之音，洋洋在耳。大夫進(jìn)而謂曰：『此即鄰寺鐘也』。因而至寺，老僧率眾十余人迎拜于道。余既佳其山水之奇勝，且喜夷僧之知禮，因令人扣之曰：『大夫以鄰寺鐘列于八景者，僧知此義乎』？因告之曰：『此鐘晨焉而敲，夷人聽鐘而起，俾之孜孜為善，無乖爭凌犯之作。暮焉聽鐘而入，俾之警省身心，閉門而思過咎。國大夫命景之義，其有益于人如此』！僧唯唯，謝曰：『謹(jǐn)當(dāng)佩服斯訓(xùn)』。他若山川之勝、景物之善，俱未及暇尋。雖然程大夫，中華人也；用夏變夷，均之職也。果能以諸夏之道而施之蠻貊，漸染之、熏陶之、提撕而警覺之，將見風(fēng)俗淳美，中山之民物皆易而為衣冠禮義之鄉(xiāng)。余忝言官，當(dāng)為陳之于上，俾史臣書之，將以為天下后世道；豈但今日山川景物之勝而已哉！姑書之，以記歲月。
息思亭說
郭汝霖
琉球天使館，自門布入正堂三間；自正堂引至?xí)咳g，余處于東、李君處于西。房之后再三間，官舍輩處之。兩旁翼以廊房各六間，門書、輿皁寓焉。暑月蘊隆，促促數(shù)步內(nèi)；琉之人為余弗安也，卜后垣空地，砌土瓦茅豎柱而亭之，余又扁曰「息思」。
夫人情，久相離則思。余馳驅(qū)上命，何敢言思！然舍桑梓、涉波濤，遠(yuǎn)君親、旅外國，而鴻賓雁弟、玉樹芝蘭，數(shù)月各天，寥寥音問；余安能不用情哉！昔謝太傅，江海人豪；中年與親知別數(shù)日，作惡；余嘗寤嘆其懷。陽明子曰：『七情之發(fā)，過處為多』。余又惡夫情之過而惡也。斯亭之登，愿少息焉，圖書在前、琴瑟在御，以吟以詠、以弦以歌；庶幾造化者游，而忘其身之在異鄉(xiāng)矣。
灑露堂說
蕭崇業(yè)
余奉命中山，入天使館；堂故有扁，弗稱。居無何，余集夷諸大夫、長史，問曰：『而學(xué)詩乎？唐人云：「海東萬里灑扶桑」；此意在懷遠(yuǎn)，誠足風(fēng)也。余欲堂以「灑露」名，可乎』？諸大夫、長史請曰：『愿聞其指』！
余譬之曰：『夫雨露者，天澤之潤者也。人君贊化以子民，何所不澤！以是知君與天也，其皆宰生物之機(jī)者乎；顧物有不同，而篤材因焉。大為豫章、女貞、莊椿、王桃、小為椒蘭、桂艾、繁荂、弱卉之屬，靡不渥雨露，欣欣向榮也。殆猶之四極八埏，凡綺疆窮里、星羅棋布之邦，亦靡不承澤仰流，喁喁然日待命于君也。然各有幸、不幸焉：物或不幸，而嚙蠹、枯槁，小之為好事者剝落其英；大遻斤斧，斬刈于樵人師匠之手。又或產(chǎn)于陰崖幽谷之中，蔽曦曜而亡睹；于是天之澤有時乎窮。其幸而不嚙蠹、不枯槁，又不為樵師好事者所傷，即雖產(chǎn)于陰崖幽谷之中，而枝干扶疏，稍稍潛滋暗長，以竊窺夫曦曜，則天亦不為之靳。今夫琉球僻居斥鹵外，一旦延頸舉踵，稱臣受約束；我皇祖嘉其丹款，制以間一載貢，乃愈益虛而嘔喻煦育之。惟恐其嚙蠹、枯槁而弗茂，是以大字小者也，命之曰「培植之露」。然遵王道必由海；而海最險，萬一長于水而不安于水，如魚龍牙吻何！皇祖念之，輒徙閩人善操舟者數(shù)家，籍子孫與俱往來，令無若樵師好事之手所傷；是扶顛持危者也，命之曰「長養(yǎng)之露」。習(xí)故樸以野，不知有聲名文物舊矣。乃「世及」之請，朝廷代遣使臣奉制詔冕服王之，其寵融爛焉。振于殊俗，則雖產(chǎn)于陰崖幽谷之中，而與近日月之末光者無畏；是用夏變夷者也，命之曰「覆冒之露」。夫琉球，蕞爾彈丸國耳，其才地?zé)o所比數(shù)。茲能奮擢曶爽以自耀于熹明，小足以增華益艷，俾觀者奪目而眩心；大足以被廣陵、隱結(jié)駟，而一國耆老、臣庶往往獲有所芘藾，而不至于不可以蔭：莫非我列圣皇上湛湛湑湑之澤也。取「灑露」以名堂，豈不宜哉』！
于是諸大夫、長史拜，稽首曰：『走也悉草鄙之人，第日濡圣化而不知耳。唯公繹其說而辱名之，其自王以下敢忘天子之大德』！
灑露堂記
謝杰
灑露堂者何？夷天使館之堂也。灑露者何？諫議蕭使公所以名斯堂也。堂何以灑露名？雨露扶桑，繹唐人之風(fēng)也。
自夷之有是堂，故弗扁；即扁，弗稱其名。比使公至，始得名，名又稱。邦人悅，以告不佞。不佞曰：『偉哉！諫議公之名斯堂也』！君道猶天然；乃天之澤莫大于雨露，雨露一濡，槁者蘇、仆者起、勾者萌者達(dá)，何神奇也！顧蓼蕭露湑、杞棘露湛、菅茅露微，露葭則霜、露草則瀼、露薤則晞。若彼殊者何以故？因材而篤，親所為地者也，然皆非其至也。惟南有木，其名曰桑，樛枝扶蘇隱芘；其所藾者，三百里根蟠輪囷，余億萬石大椿、冥靈、商丘之木莫敢望焉。露零其上者，皜若練、滑若脂，津津乎若河赤烏天雞待其膏以餐者，八百斛。嘻！異哉！有神木者，有天漿，彼固有以受之也。琉球為國，僻界萬濤中，汗史不前著；帝弗臣、王弗賓、歷代弗能馴；稽所為地，亦微乎微者。迨入皇朝，憬然內(nèi)屬，其言曰：『風(fēng)不鳴條、雨不破塊、海不揚波』。意者，中國有圣人乎！包茅竹箭，愿齒東藩為圣人氓。貢既入，一再歲又輒至，不疏不數(shù)，如是以為常；即越裳之雉，弗奇于此矣。高皇帝嘉其誼，析圭儋爵，王之中山；與之盟曰：『東海為帶，南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嗣后值大封拜，則組練樓船絡(luò)繹海上，復(fù)給操舟之士三十余家；即日南之車，弗劬于此矣。迄于今皇，圣德明懋，震于古始。會夷有「世及」之請，乃命余二臣循故事以行。太史授辭、秩宗典祀，袍則麟錦視三公、鞓則犀金視四岳、寶則圭玉視宗藩；杼軸之章分于內(nèi)帑，貢篚之毳來自殊方。即朝鮮之胙，弗榮于此矣。荷斯三者，澤厥邦家為露也，不既多乎！乃若迓續(xù)天休，莫之夭閼；培厥輪囷、宏厥芘藾，俾與扶南之桑并芳，不為葭茅所竊笑，則惟王之休、諸大夫之力也，余何知焉！
諫議公以名進(jìn)士起家，讀中秘書，擢居諫省。銜命而東，展釆錯事，不顏違于咫尺，無色變于風(fēng)濤；正禮卻金，變夷之夏。推其意，不浣穢濁而清明之不已。將雨露者，誰得似君哉！不佞幸在事，敢為贅一喙若此。
使琉球錄序
陳侃
皇明德化誕敷，際天所覆，聲教咸暨。琉球越在海表，世奉正朔唯謹(jǐn)。每易代，航章乞封，則遣近臣將事。嘉靖壬辰，世子尚清以嗣國請；皇上仁覆無外，聿修舊章。時侃待罪左省，俾充正使往，而以行人高君副之。
銜命南下，歷詢往跡；則自成化己亥清父真襲封時，距今五十余禩，獻(xiàn)亡文逸，倀倀莫知所之。考「一統(tǒng)志」、「星槎勝覽」等書登載互異，罔可據(jù)依。乃甲午仲夏，解纜閩江，賴天子威靈、海若效順，再旬達(dá)其國，宣詔敕、錫章服如儀。尚清率國人稽首，踴躍歡呼，稱職貢匪懈。已事遄返，十月朔還閩，可以卜日齋沐而見上矣。惟前輩使外國，率有紀(jì)錄或賦詠，非以炫詞華也。窮荒絕裔，亦造物者之所陶镕；而風(fēng)聲曠邈，品藻弗及。若道途之險易、山川之怪奇、風(fēng)俗之媺惡、人物之丑好，以至昆蟲草木之變、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之不齊，非特探奇好事者所欲知；而使事之周爰咨諏，自不可少也。因與高君日紀(jì)聞見，凡道途山川風(fēng)俗人物之實、起居日用飲食之細(xì)，皆得諸耳目之所親究；乃知舊存紀(jì)載，殆郢書燕說之類。志其略、辨其異，此錄之所以不容已也。
君子之飽，道腴者或寓目焉；其大烹之筵，薦以海錯，庶幾一下筋乎！不然，言之無文、行之不遠(yuǎn)，覆瓿之具爾。若繼今使者取以為擿埴索涂之助，容可乎！
嘉靖甲午陽月望日，四明陳侃書于閩之長春堂。
重刻使琉球錄敘
郭汝霖
「使琉球錄」者，錄自陳、高二公始也。琉球歸化圣朝，前此嘗有使矣，而弗錄焉；遺也。遺則后將何述！滄溟萬里，不無望洋之嘆焉。此錄之所以作也。二公之心，仁哉！
嘉靖戊午，世子尚元乞封，于是上命汝霖與李君際春往。首訪是錄，如獲梯航。解舟潞河，漳人鄭教授者來，語余渡海事；余出錄詢之，曰：『得矣而未盡也』。暨入福城，造船、用人，惟錄是據(jù)。間詢舊行故老，一二弗協(xié)；豈時變不相沿乎？將作之竣事之余，二公前所行者，或未逮也。且事屬渾淪，要實未核。余是年值海警淹遲，船更再造，人亦數(shù)新；視之前役頗詳。然其發(fā)端，則有錄資益弘多；而又懼其久且漫或遂遺也，后之使者將傷今而罪我矣！舟旋之日，因類編之。首以詔敕，尊君命也；次以使事、禮儀，述宏綱也；次以造船、用人、敬神，見緊要也；次以群書質(zhì)異——山川、風(fēng)俗、貢物并藝文、題奏而夷字終焉，具始末、備稽考也。嗚呼！后之使者，一舉目而星槎海濤，燦然如指諸掌矣。若夫登之天府備史苑稽查，則二公先之；愚何敢再瀆！
航海賦
蕭崇業(yè)
句町癡人奉命中山之役，戒艘于閩。有鏡機(jī)子，儼然造曰：『蓋聞寧俞竭力事主，艱險不避，人謂之愚；汲黯數(shù)好直諫，難惑以非，史稱其戇。吾觀若貌愉而和、行通而愨，匪愚匪戇，何故名癡？豈有說耶』？癡人良久不言，乃莞爾而笑曰：『仆鄙野之人，僻陋無心；胡敢當(dāng)二賢也！顧即之時事、驗乎物情，名亦有自來矣。且夫乘人斗捷，智者相傾；而任理直前，則愚之所以優(yōu)于械也。隨俗脂韋，謏者相和；而秉德持閑，則戇之所以不為佞也。茲者，徼寵靈以航異域，其孰敢違！彼訿訿者，避猶桎梏；萌萌者，但若康莊。詭蔓飾隙，遠(yuǎn)脫冥翔；見幾之作，我則未遑！是以觀者訝其辨之不早，眾故譏其癡而無量耳』。鏡機(jī)子爽然自失曰：『若可謂安義命，而篤于自守者也。癡盍足病哉！「書」云：「若濟(jì)巨川，用汝作舟楫」；又獨不聞犯斗之奇耶？第今時世日益澆已，顧安所得楂也者而乘之！若惟單精畢力以造萬斛之舟，意者其有濟(jì)乎』！
于是癡人唯唯；遂命工師求大木，程之以有司、督之以當(dāng)路。閱彼閩山■〈石累〉佹，黝■〈雨上儵下〉萷蔘輪囷；連抱葰矗夭蟜，閜珂蔚若鄧林。彌皋欐阜，蔭谷蟠岑；攢郁叢駢，朗晝旴暝：尊磊磊其上覆，森落落而刺云爾。其考制掄材，凌巒超壑；移兵走檄，滌藪摧峃。松樟采于劍之津，鐵力貿(mào)于嶺之表。鉅不厭修，細(xì)罔遺小。是斷是遷，載堅載好。凡既備矣，大工斯肇。于是覽「易」爻，思象旨；儀工倕，法虞姁。考日力之程，較費務(wù)之紀(jì)；問軼事于故游，鳩黎人以經(jīng)始。離朱督繩，班輸削墨。殊裁潤之時宜，概度稽于往牒；定豐約以執(zhí)中，酌文質(zhì)以立則。雕土豈效之務(wù)相，窾木用擴(kuò)乎古哲；為梁遠(yuǎn)陋夫絳襜，涉川無取于瑤楫。扛■〈穩(wěn)，舟代禾〉參桅，交篐合櫐。穴牖梯艙，副柁重底；飛廬翟室，望之如宇。其上則有彤宮鏤像，漅櫨華欀；旋函綺櫝，睿制瓊章。錫衣命服，皮弁纁裳；玄冠盭綬，玉佩鏘鏘。犀金麟紫，芾舄斯皇。繁繐冰紈，緯羅束帛；連煙之文，獨繭之色。凡夫取竭天產(chǎn)、發(fā)輸人跡，為九賦之所斂、九式之所節(jié)者，是用傳宣乎「會極」之門，遠(yuǎn)頒乎來王之國。其次則有文椸莞蒻，毛席毾■〈登毛〉；瓶缶匕匙，壽光水器。蘭膏朱火，賁燭金羊；炊釜篋緘，彝卣屏面。甂甌陶素，裛繡編連；鹽酪豉薪，唾壺獸子。綢杠絳縿，組帷流蘇；蒨旆颷悠以容裔，羽旌騷殺其紛如。材官畜用，利械兼儲；修鍜延鏦，铦戈刺殳；佛即鳥嘴，旸夷勃廬。大屈之弓，綦衛(wèi)之矢；溪子之弩，越女之劍。龜蛇之?dāng)恚B隼之?dāng)卉娙菀硪恚ソ洳挥荨Ｈ裟撕媵淳夼灒浅？赡！？怪改现畷希缥鍢侵畭槑V；運貨狄共鼓之巧，使盡變化乎其中。是故外闊內(nèi)虛，大人度也；陽行陰翕，方壺境也；畫鹢琢云，等威異也；虬螭蜿蜿，橈櫓擊也！鷹瞵梟瞷，力士從也；嶠崒峰攢，棨戟列也；鳶翔鶻逸，麾蓋張也；蔽天翳日，帆揚而縵移也；流霞掣電，銀黃飾而赭漆光也；震霆轟輦，鉦音革響也；舞鸞律鸑、韻烏部蛙，鈞天角抵、繽紛錯集者，殊倆薄伎，散襟期也。若乃推驗天文，審測風(fēng)日；星翳卜算，羽祝庖丁。匠氏縫工，調(diào)人司救；象胥掌訝，篆鏤丹青。與夫吳歈蔡謳，阮嘯孫唫；曹詩劉飲，秋奕嵇琴。陶泓毛穎，陳玄楮生：儼然數(shù)客，述古刪今。以至解難之丸，杯肘之射；棘猿之術(shù)，雕龍之英：靡不廣詢博取，競爽攄能爾。其大雖謝于馳馬，制實邁于釆菱；庶幾御長風(fēng)以利往，責(zé)千里于寸陰。乃若梁麗晉舶，越舼蜀舲；沙棠木蘭之稱，青翰三翼之名：方斯蔑矣。
于是遴長年、齊三老，命先期以諏辰，輒開舟而出塢。士庶佇眙，觀者如堵；冠裳雜沓，紛餞于祖。導(dǎo)魚須，負(fù)矢弩；會候亭，循舊矩。割■鱻，羞燔脯；酌醴酬觴，鳴金伐鼓。揮絲競?cè)猓茖m換羽。歡溢廝輿，禮殷客主。仆馬幅湊，譬風(fēng)行雨。散澩■〈犭翏〉于，南臺之滸爾。乃揖讓辭筵，慷慨升車；祀天妃于廣石，初縱葦于梅花。臨萬頃之■〈氵膠〉■〈艸渴〉，杳莫窺其津涯；覘五兩以為表，指六合而為家：仗皇威之遠(yuǎn)庇，托靈胥而自夸。遂竦節(jié)而結(jié)旅，忽輕舉以征遐；高宇澹乎其若寂，大塊恬然其不嘩。映流光以霽色，照落景而俱嘉。窮區(qū)沒渚而不見，萬里藏岸其何遮！泓澳信難測之于蠡，淼茫無足語之于蛙爾！乃順■〈風(fēng)韋■〈〈氵義〉〉〉鼓帆，凌波驟舳；不行而罔不至，不疾而靡不速。冏然若翔云絕嶺之翼，倏乎如馳隙遺風(fēng)之足。陋登仙以矜榮，儗乘楂而彷佛：此非海外之壯游、人世之奇矚也耶！若乃陽侯磅磕以跳沫，天吳激礡而鼓濤；飛澇■〈氵哨〉■〈氵口再〉以相淈，洪瀾匒匒而互淆。轉(zhuǎn)天輪而頹戾，回地軸而爭撓。駊騀錯乎嵩衡抗嵷，磢錯乎雷澍叫號。濦濦浤浤，則星河似覆；潎潎濞濞，則日月如搖。篙工于是乎謹(jǐn)柁，楫師于是乎弛綃。當(dāng)此之際，末可如何！雖馮虛以御風(fēng)兮，境非赤壁；縱遺世而獨立兮，心異東坡。有時乎竦懾戰(zhàn)怖，無日乎爽曠婆娑。怳千態(tài)以萬狀，怵談笑而起戈；須臾久于年歲，瞬息慮乎風(fēng)波。有車馬行，公無渡河。由斯以譚，則知郭景純之所賦者，特泊泊之見，未習(xí)夫江漢之委輸也；木玄虛之所云者，乃想象之言，猶未睹夫灝溔之實際也。故嘗嗟徐衍之負(fù)石，怪精衛(wèi)之塞溟；壯荊飛擒蛟而成氣，賢夏禹視龍其弗驚！若乃陳茂拔劍，事偶然耳；海童邀路，其誰忘情！夫是以仰舟中主敬之程子，悟遇風(fēng)思過之管寧。坐而待旦，動與懼并；行無轍跡，止無所憑。郁郁墨墨兮眾心惙惙，搖搖悝悝兮我頭岑岑。
逡巡數(shù)日，乃始達(dá)于其境。于是世子遣文武之臣，駕雕輅，驂骕骦；坐組甲，建旗常。扈烏號，翹干將。羽騎飛蕤，金戈耀铓。魋結(jié)左言之渠，鏤膺鉆發(fā)之行。骉飍驚捷，舞蹈趨蹌。前驅(qū)騁路，盱眸自旁。睹漢官之上儀，咸囅咍以振踴；慶千載之嘉會，愈色澤而神竦。亦有靡聞不來，無見而拱；周環(huán)羅列，盤辟舉踵。于是盛禮興樂，供帳設(shè)乎皇華之庭；夙戒具而贊典，紛呼嵩以祝齡。僸侏■離，于焉俱集；四夷迭奏，昭德之馨爾。其尚之以金章，加之以元服；戴纚垂纓，拖綏鳴玉。變左衽之陋風(fēng)，襲中華之芳躅。御纂組于公庭，告先公于祠屋。追養(yǎng)之禮殫，受終之儀肅。齊虎拜于部夷，稱霞觴于宗族。然后捧綸章，留琳牘；奎翰輝煌，寶書霅煜爾。乃稽首頓首揚言曰：『明明天子，萬壽無疆者也』！于是命膳夫以大饗，爰致敬于使臣；滌濯孔嘉，禮儀振振。載之以醪酤，設(shè)之以豆豋；豐之以饔餼，介之以芳芬。館舍之所問候，緝御之所頻仍；佳勝之所賞玩，筐篚之所錯陳。淹藻景于二時，篤鄰好而常新；卻褭，之厚饋，堅不辱于遠(yuǎn)人爾。
其鉅典既畢，涉冬始?xì)w。瀇滉浮空，旋亦如之；傷心極目，褢望窘拘。風(fēng)帷兮寒削，月帳兮凄嚴(yán)；驀玄英兮換節(jié)，迅金素兮迎年。狂瀾回兮漸以遠(yuǎn)，駕飛■〈舟乞〉兮俄還。安危值于所遇，變幻殊乎目前；而出坎履順，殆有鼓歡聲而振天者矣。
緬惟鄉(xiāng)之所謂神蕊形茹、股弁背芒，惴惴然而莫知所營者，果虛邪、實邪？抑虛者，舟邪；實者，我邪？誰虛誰實，誰我誰舟！蓋譬猶空中之態(tài)、夢中之境，物物皆游，物物皆觀耳。彼有認(rèn)水為海、認(rèn)陸為岸，乃至認(rèn)我為我，卒相角遂而不已者，得無障乎！于是閩之耆老、士大夫、縉紳先生之徒，罔不掀顏慰勞，深喜其獲終王命，以為邦國重也。
是時，鏡機(jī)子亦在賀中；顧獨出席盱衡而詰曰：『猗歟，偉哉！癡人固能蹈海哉！昔者子路喜桴海之從，圣人抑其好勇；廣德執(zhí)乘船之諫，賢主嘉其直言。禍福所倚，幾希之間；此招賈之文，誦者悚焉！若幸免于風(fēng)波之危而克如期以竣事也，詎非有相之道歟！第嘗聞之，識治體者，在修文德以服遠(yuǎn)；尊中國者，不割齊民以附夷。茲緣蕞爾之小邦，而乃奉先人遺體；冀幸魚龍之牙吻，徒取彼重蒙：竊惑焉』！癡人憮然有間，曰：『客故習(xí)夫谹議乎？倘若所諭，適足以明其闇于全，而掇乎瑣膠拘谫之忌，而未睹其恢恢者矣！何則？忘九隩之藩屏而不以邊陲為襟帶者，乃曲士之井也；偷持祿之茍安而齷齪以避險崎者，非達(dá)人之所壯觀也。古之帝王，陋偏據(jù)而規(guī)小、恒宅中而圖大；掩略八極，靡國弗營。既尊居乎神州之卓犖，尤勤騖于鳥獸之外氓。北出名師，南馳信使；輶車朱軒絡(luò)繹不絕，樓船戈舫紛沓旁午。然皆弗克遺顯號于后世、傳土地于子孫！方今圣明在宥，威德房皇；九域密如，四封不聳。遼絕之黨、冠帶之倫樂貢效贄者，蓋以億計。琉球沾濡浸潤，歷年滋多；其奮濯泥滓，比埒箕子之邦。豈與夫烏滸狼■〈月荒〉、屠婆縛婦，奇肱反膝之酋、交脛長臂之種可同年而語哉！客倘愿聞若說，請為左右揚摧而陳之！夫琉球者，上古所不能化，秦、漢所不能從。考之四隈，則大荒之外；測其封界，則閩、粵之東。遠(yuǎn)望蓬桑，則曜靈晰逸，蜃霧晦蒙；琴高影響而化幻，犢配綽約以昌容。旁睇島夷，則朝鮮綱絡(luò)，越裳蔓引；渤泥迢遞以乖閡，蘇祿牢羅以互亙。其苑囿，則傀峰幽嶼，秀起特出；嵯峨降屈，中州所慕。其草木，則石帆、鳳尾，紫絳綸組；抗莖敷萼，布濩皋甊丘。其魚，則有吞舟吐浪，擁劍琵琶；蜂目豺口，貍斑雉驅(qū)：奇形殊類，胡可勝圖！其蟲獸，則雄螭■〈廠外赑內(nèi)〉鰲，王珧海月；繡螺綺貝，土肉石華：詭桀出錄，瓖異無書。其禽鳥，則爰居避風(fēng)，大鵬垂天；英眸縹翠，瀑瀵灑珠：往來喧聒，集若霞鋪。其宮室，則木無雕鎪，土僅白盛；重闈連闋，去泰去甚。「歡會」作門，「漏刻」聽政；殿曰「奉神」，名義斯正。乃設(shè)官僚，授之以柄：察度司刑，耳目司問。王親是崇，亦有賜姓；通事、長史，爰以將命。范茫群丑，此焉則勝；海濱之風(fēng)，茲亦等競。是故賦仿井田，歷遵正朔。橫盜無斬關(guān)之慘，墨吏免椎膚之虐。攘雞何有于軻書，捕蛇不聞于柳說：則閭閻樂業(yè)，有余嬉也。醇醲馴致，憲度漸陳。教亦崇乎釋氏，詩頗效乎唐人；羨聲名而遣學(xué)，精奕數(shù)而絕倫。歲時無須乎視草，髑髏豈聚于王城：則傳志綿邈，自覆瓿也。物貢所產(chǎn)，器貢刀、錫；胡椒、蘇木，硫黃、怪石；降香、棹子，豈苞重驛。望日而趨，間載而至：則尉佗倨傲，不足云也。邇者東鳀即序，西傾順軌；交南懷化，漠北跂指。織路駢衢，梯山楫水。獻(xiàn)名琛于殊鄰，出瑰琰于冥壘。糞積壤崇，此麇赴坌舉；而稱臣入侍之輩，相與充斥乎藁街之邸。天子于是弘王者之無外，撫胡、越之一家。命鞮鞻以掌音，設(shè)韎任之舞曲；以娛五戎之君，以睦八荒之狄。駕長策于曶爽，廣博施于疏逖；常武輯啴啴之旅，小戎埋轔轔之跡。三五為之跨蹍，八九為之韜軼。禎符之所偉兆，鴻鉅之所舄奕：合在于此矣。然則琉球雖遠(yuǎn)，豈其得而棄之！四牡雖勞，又惡可以已之！且夫兼容并包者，英辟之宏略也；布德宣譽者，臣子之急務(wù)也。故漢皇馳域外之議，博望不辭勚于月氐；隋帝采殊方之俗，朱寬久銜使于海國。值斯之動，農(nóng)夫輟耰，紅女寢機(jī)；士馬創(chuàng)吮鋌而瘢耆、老弱傷嚴(yán)鏃而蹂踐，遐氓為之震竦。黔首蒙被其難，而邪行橫作；侵犯邊境者，猶不可殫紀(jì)。矧朝廷純茂，夷夏熙恬；游原于邇狹，泳沫于迥闊。寰海之外，有不喁喁響慕中國者，則鮫人竊■〈強，口代弓〉之為士，而不稱引帝德。如之何，其不叫呼于蕓夫！且仆以泛剽之弱干，荷郅隆之倬典。方謂無異螳蜋之臂；客奈何獨以宗元之招賈者，戄戄然相恐也？已事而盤幸無談虎哉』！于是，鏡機(jī)子柔氣汗辭而謝曰：『斯事體大，固膚淺所不能備也』！降階捧手，欲讓而行。癡人曰：『復(fù)位，仆授而以航海之詩。其辭曰：于皇帝德，暨四方兮；中山請命，厥惟常兮。天子曰俞，爾宜王兮。錫以弁冕，黼及裳兮；赫赫詔敕，使臣將兮。布帆無恙，神所襄兮。一人有慶，率土康兮；本支百世，熾而昌兮』。
蕭宗業(yè)曰：余慨中原文獻(xiàn)之盛，志郡國者非絺章縟釆，弗克列于詞藝之林矣；抑何難也！琉球逖陋寡文，原鮮屬綴；求其掞蔚飛芳欲幾曩代之佳筆，不可得也。間有振藻緒于寥廓者，乃一時使臣攬物會心、窮奇標(biāo)概，有所感而文生于情云耳。然又落落弗多見，見輒收之以備參考。故余鄙俚，謝雕之作亦濫得以災(zāi)木焉。于戲！篇翰鉤玄，即名家必預(yù)乎只目；否則，遺而桂薪珠米之際，急熾眉者每無擇于糲荊，勢使然也。文固有遇、不遇哉！
·夷語（附）
天文門：天，甸尼。日，飛陸。月，都急。風(fēng)，嗑濟(jì)。云，姑木。雷，刊眉。雨，嗑乜。雪，由旗。星，波世。霜，失母。雹，科立。霧，氣力。露，禿有。電，波得那。霞，噶嗑尼。起風(fēng)，嗑濟(jì)福祿沽。天陰，甸尼奴姑木的。天晴，甸尼奴法立的。下雨，嗑乜福祿。下雪，由旗福祿。明日，阿者。昨日，乞奴。風(fēng)雹，嗑濟(jì)科立。
地理門：地，只尼。海，吾乜。江，密乃度。河，嗑哇。土，足止。山，牙馬奴。水，民足。冰，谷亦里。路，密集。石，依石。井，依嗑喇。墻，拿別。城，繞。泥，乜祿。沙，是那。灰，活各力。橋，扒只。磚，牙及亦石。瓦，嗑哇喇。岸，倭嗑。遠(yuǎn)，它加撒。近，即加撒。長，拿嗑失。短，密失拿失。前，馬乜。后，吾失祿。左，分達(dá)里。右，民急里。上，吾乜。下，世莫。東，加失。西，尼失。南，未南米。北，乞大。
時令門：春，法祿。夏，拿都。秋，阿及。冬，由福。冷，辟牙撒。熱，嗑子撒。寒，辟角祿撒。暑，奴祿撒。陰，姑木的。陽，法立的，晝，皮祿。夜，由祿。早，速多。晚，約姑里的。時，吐急。氣，亦急。年，多失。節(jié)，些谷尼即。正月，燒哇的。二月，寧哇的。三月，撒哇的。四月，升哇的。五月，惡哇的。六月，祿谷哇的。七月，式的哇的。八月，法只哇的。九月，谷哇的。十月，柔哇的。十一月，失木都及。十二月，失哇思。
花木門：茶，札。花，法拿。米，谷米。樹，拿急。果，吾乜。松，馬足。柏，馬足拿急。竹，達(dá)急。吮筍，達(dá)急。棗，那都乜。草，谷撒。瓜，吾利。菜，菜。梅，吾乜。葉，尼。香，槁。蓮花，花孫法拿。龍眼，龍暗。荔枝，利是。甘蔗，翁急。楜椒，窟受。蘇木，司哇。
鳥獸門：龍，達(dá)都。虎，它喇。鹿，加目。馬，吾馬。獅，失失。牛，吾失。兔，吾撒急。熊，谷馬。象，喳。雞，土地。鵝，喈哪。豬，□哇。驢，仝。騾，仝。狗，亦奴。皮，嗑哇。鼠，聶。鶯，打答噶。魚，游。羊，匹托喳。蛇，密密。猴，撒祿。龜，嗑乜。雀，由門都里。鳳凰，呼窩。麒麟，其粦。孔雀，枯雀枯。獬豸，害宅。仙鶴，司祿。象牙，喳冷其。玳瑁，嗑乜那各。牛角，吾失祖奴。喜雀，孔加查思。鶴頂，它立奴谷只。
宮室門：門，郁。窗，牙。房，亦棄。樓，塔嗑牙。御路，密集。丹墀，密集。御橋，扒只。皇城，窟宿枯枯。館驛，館牙。瓦房，嗑喇亦棄牙。
器用門：盔，嗑塢吐。甲，幼羅衣。刀，嗑答拿。箭，牙。弓，由乜。弦，子奴。槍，牙立。桌，代。盤，扒執(zhí)（一名桶盤）。盆，大■〈⺮〈束刂〉〉。瓶，匹胡平。床，墮各。船，莆尼。椲，花時。舵，看失。櫓，羅。篷，賀。箸，麥匙。帶，文筆。畫，葉。書，佐詩。筆，忿嚏。字，開第。墨，司默。紙，堪批。硯，孫司利。鎖，插息。碗，麻佳里。屏峰，飄布。香爐，稿爐。花瓶，拋拿。香盒，福法各。倭扇，枉其。箱子，凱。酒鐘，撒嗑子急。茶鐘，茶麻佳里。棋子，戧其。玉帶，衣石乞各必。金鐘，孔加尼麻佳里。
人物門：皇帝，倭的每。王妃，倭男札喇。國王，倭王嗑吶尸。王子，倭奴郁勃人夸。朝廷，倭每奴。大夫，大福。長史，丈司。使者，使臣。通事，通資。正使，申司。副使，付司。唐人，大刀那必周。師父，失農(nóng)褒。和尚，褒子。父親，一更加烏牙。母親，倭男姑吾牙。兄，先札。弟，屋都。妻，同之。子，枯哇。女，烏男姑。琉球人，倭急拿必周。日本人，亞馬吐必周。朝貢使臣，嗑得那使者。大明帝王，大苗倭都每。琉球國王，倭急拿敖那。
人事門：跪，匹舍蠻資之。說，嗑答里。拜，排失之。興，屋起里。走，迫姑一其。行，亞立其。去，亦急。來，吃之。你，吾喇。我，瓦奴。有，阿力。無，妳。………（原書缺頁，脫三十詞）不好，哇祿撒。放下，由六尸。作揖，利十之。給賞，烏鴉沒谷古里。方物，木那哇。多少，亦加撒。言語，么奴嗑答里。曉得，識達(dá)哇。不曉得，失藍(lán)。圣旨，由奴奴失。御前謝恩，惡牙密溫卜姑里。且慢走，慢的。上緊走，排姑亦急。上御路，惡牙密即約里。再叩頭，麻達(dá)嗑藍(lán)子其。
衣服門：緞，圖受里。紗，撒。羅，羅。紬，柔。絹，活見。布，木綿。綿布，奴奴木綿。夏布，拿都木綿。纻布，達(dá)急木綿。葛布，嗑布。彩緞，拋拿圖受里。改機(jī)，蓋乞。官絹，活見。倭絹，活見。西洋布，尼失木綿。靴，匹藍(lán)加，韈，乎韈子。鞋，皮夜。帽，冒。紗帽，沙冒。帶，文必。網(wǎng)巾，罔巾。員領(lǐng)，員領(lǐng)。衣服，豈奴。衫冷今。裙，嗑甲莓。褲，嗑甲馬。
飲食門：酒，撒其。茶，札。飯，汪班厄。菜，菜。果，刻納里。粉，由諾沽。面，皿其諾沽。肉，失失。魚，游。酒飯，撒其汪班尼。吃茶，札安急弟。吃飯，汪班尼安急弟。吃肉，失失安急弟。
身體門：頭，嗑藍(lán)子。耳，米米。眉，馬由。目，乜。口，窟之。牙，諾其。鼻，拋拿。手，剃。腳，匹奢。心，起模。身，度。發(fā)，嗑十藍(lán)其。須，品其。胡子，胡品其。齒，扒。
珍寶門：金，孔加尼。銀，南者。銅，押里嗑尼。鐵，窟碌嗑尼。錫，石碌嗑尼。錢，惹尼。鈔，支尼。玉，依石。珠，撻馬。石，一實。瑪瑙，吾馬那達(dá)馬。珊瑚，牙馬那達(dá)馬。珍珠，撻馬。水晶，血子撻馬。玉石，撻馬一實。琥珀，它喇。犀角，吾失祖奴。硫黃，油哇。
數(shù)目門：一，的子。二，答子。三，膩子。四，由子。五，一子孜。六，畝子。七，拿納子。八，鴉子。九，酷骨碌子。十，吐。十一，吐的子。十二，吐答子。十三，吐密子。十四，吐由子。十五，吐一子孜。十六，吐畝子。十七，吐拿納子。十八，吐鴉子。十九，吐酷骨碌子。二十，答子吐。一錢，一止買每。二錢，尼買每。三錢，山買每。四錢，申買每。五錢，吾買每。六錢，六谷買每。七錢，式止買每。八錢，法止買每。九錢，枯買每。一兩，就買每。十兩，撒姑每。一百兩，撒牙姑。一萬個，麻就吐失。千歲，森那。萬萬歲，麻由吐失。
通用門：看，密只。求討，答毛里。說話，么奴嗑達(dá)里。知道，識之。不知道，失藍(lán)子。不敢，揚密撒。東西，加尼尼失。閑，漫圖押里。不閑，漫圖奈。說謊，由沽辣舍。實話，馬訟沽夷。不見，迷闌。快活，括其。辛苦，南及之。笑，瓦喇的。啼，那其。呌，院的。痛，一借沙。■〈疒恙〉，課沙。明早起身，阿者速圖拖枚榻支。
·夷字（附）
（圖表，故省略，詳細(xì)內(nèi)容請參見版面文件）
夷國上下文移、往來書札，止寫此數(shù)字。凡音韻略相類者，即通用也。
蕭崇業(yè)曰：上古結(jié)繩而治，初無文字可考。迨蒼頡創(chuàng)為六書、史籀復(fù)作大篆，其蟲文鳥署之類，■〈遄，王代而〉■〈遄，王代而〉主于象形；而字聲、轉(zhuǎn)借，率由以出。原其意義，殆非茍作者。惜自分隸、行草、八體紛紛日改月易，世俗樂趨簡便，而古文不幾于廢乎！茲觀本國流傳字法，大抵紆曲蟠斜，與篆體略相放？。科耶？斗耶？象形者耶？至如謂魚為游、土為足止、玉為依石，知道為識之、不見為迷闌，蓋亦有意義可明矣；是惡得以嘍麗盡非之！
·皇華唱和詩（附）
余二人居中山四閱月，輒有屬綴，皆與使事相關(guān)，非徒流連光景者比也。詩以時次，不論格云。
梅花開洋
月吐青山倚艦樓，為馳王事渡仙舟；槎隨博望從今日，雨罷扶桑定晚秋。艙外云飛星欲動，洋中濤起地俱浮；遙知天路行應(yīng)遠(yuǎn)，記得君平說斗牛！（蕭崇業(yè)）
仙■〈山竒〉渡口水飛樓，十丈青蓮太乙舟；風(fēng)笛數(shù)聲江閣暮，梅花五月海門秋。天高北極星辰轉(zhuǎn)，地坼南溟日夜浮。此去若過烏鵲渚，好將消息問牽牛。（謝杰）
過東沙山
出使殊方水國遙，東沙入望翠如髫；欲從日域開金詔，非為天臺訪石橋。海色晴疑云外雨，濤聲聽似樂中韶。丈夫意氣籠霄漢，何必區(qū)區(qū)戒弄潮！（蕭崇業(yè)）
一線峨眉入望嬌，芙蓉雙黛削岧峣；看從日際晴如晝，失卻風(fēng)前翠轉(zhuǎn)遙。碧落無垠波接漢，滄浪有信月隨潮；探奇不用燃犀照，海怪年來已盡銷。（謝杰）
迎熏歌
琉球入海針為路，孤舟去去南風(fēng)渡；驀然東折不可行，石尤之風(fēng)反南征。波濤洶涌高百丈，湍流橫蹙噴舟上；陽侯激怒勢欲傾，銀屋飛來與船并。又如千駟奔躞蹀，萬斛雄舸邈一葉；四圍冥昧灝無邊，晝夜茫茫混大圓。狂澇喧豗紛不止，雷震碧空差可擬；轉(zhuǎn)天搖日蛟螭藏，三峽回川那足方！舟人股弁靡所立，孱兒群呼抱相泣；使君危險總忘情，重視王命此身輕。「忠義」二字良獨守，泰山、鴻毛我何有！丈夫所貴意氣多，慷慨翻為浩浩歌。封姨一夜熏風(fēng)正，大家拍手篙師兢。使君至此開心顏，航海難于上青天；腸斷征帆幾半月，何時得到中山國？（蕭崇業(yè)）
琉球東來海為路，乘風(fēng)七日即得渡；石尤作祟未可行，翩翩彩鹢翻南征。樓船去水高尋丈，水花飛薄樓船上；突然下涌船底平，船高直與牙檣并。船穩(wěn)如山勁如鐵，簸弄中流如一葉；瀑布飛來萬縷鮮，玻瓈碾碎亂珠圓。銀山雪屋紛紛起，錢塘之潮那足擬！鯤鵬飛躍蛟龍翔，廣陵之濤何敢方！天吳九首作人立，舟中弱豎駭欲泣！使君持節(jié)了不驚，君命為重身為輕。平生忠信知無負(fù)，風(fēng)波顛危我何有！憑誰為語海波羅，臨流一賦迎熏歌；歌聲夜徹群靈聽，明朝一箬華風(fēng)競。（謝杰）
見山謠
水國迢迢幾萬里，天涯浩浩無窮已；封舟一去淼何之？更憶島中山可指。少女倏忽反東風(fēng)，四方易位晦朦朧；柁工迷路隨波逐，海客無謀任轉(zhuǎn)蓬。平嘉嶺已踰，雞籠嶼安在？花瓶隱不浮，釣魚沉翠黛。洪濤白浪如夢中，長年、三老虛相待。武夷盤九曲，八閩峰鉤連；鐵障與鰲頂，巉巖不可攀。青山盈睫不用一錢買，滄海之山何太艱！魂飛思山處，目斷望山時；精衛(wèi)費木石，安得愚公移！舟人日日頻指點，謂云是山還復(fù)疑；驀看波前鴨頭綠，邈然太倉一粒粟。須臾突起喜欲狂，譬若遷喬出空谷。有山海可渡，見山舟可行；開醅使君飲，操觚使君吟。如此風(fēng)波俱度外，祗有蒼蒼解我心！（蕭崇業(yè)）
船中惜水勝惜漿，洋中見山如見娘。槽間汲水不盈尺，七日看山迷黛色；長年、三老陰自憐，使君不語心悄然。今朝隱隱波前起，萬碧叢中著黑子；舟人指點信復(fù)疑，稍看如發(fā)又如眉。風(fēng)帆去去迅于箭，蒼翠須臾應(yīng)可辨；滿船色喜渾欲狂，娘爾何來天一方！七閩連山千百里，處處相看不知喜。（謝杰）
三龍吟
我駕樓船壯心目，海洋白浪如銀屋；手持灑露紫泥書，赫赫威靈清水族。七日泛長流，三龍突出游；伏暉匿景天地暗，噴沫涌珠煙霧幽。三行氣噓白，萬丈虹森列；呼吸風(fēng)雷不可當(dāng)，篙工、舟子面無血。豎兒勿惴懾，使君且從容；紛紛航海者，聽我掀髯歌三龍。暴螭懼陳茂，潛蛟沒周處；丈夫視龍猶蝘蜓，玉節(jié)在船何敢阻！我寶雙龍劍，一雄還一雌；結(jié)佩上長安，意氣誰與媲！提攜白日橫四海，無乃神物會有時。天王御九有，鯨波息已久；況復(fù)金函詔，百神咸護(hù)守。三龍接翼巧相期，得非來朝惟恐后！世間詭異難盡知，海中變幻何太奇！泥蟠天飛固其理，圣作物睹乃如此。使君解龍意，粉牌朱書字；龍悉使君示，須臾形漸避。麾除群怪如驅(qū)羊，呵禁不祥走無地。疊閣俄興霖雨機(jī)，三老始成舟楫事。舟楫霖雨總一時，詔指中山望不迷；龍行雨散云霞止，人人都在光天里。（蕭崇業(yè)）
九五龍飛利見時，雙星行部臨東夷；手持黃紙盤龍字，照入滄波光陸離。波底蛟龍驚欲奮，扶搖何獨鯤鵬運！重譯未知天使來，波靈已識龍顏近。一龍哭起巽之東，欲起未起云冥蒙；蒼涎涌作三天塔，白氣噓成千丈虹。二龍接翼臨單卯，濤頭欲現(xiàn)黃金爪；回首三龍在艮隅，水族相期何太巧！霧滃瀾翻勢轉(zhuǎn)殊，怒濤如失頷下珠；匿伏景光成變幻，混茫天地入虛無。舟師面面無人色，此物向來勢何棘！一吸能空萬斛舟，孤槎詎抗三龍力！使君自苦還自疑，靈物何應(yīng)嫁禍奇？金函開詔龍來集，此意就中知者誰！倉卒傳呼走衙吏，牌上朱書兩行字：「知龍來意貰龍朝，深藏毋令舟人悸」！牌發(fā)斯須龍漸消，似來欲往勢可招；如虹白氣隨風(fēng)散，帶雪蒼涎逐浪飄。滿船更生驚復(fù)喜，群來問我何能爾？君王神圣萬靈馴，來為斯來止為止；來時欲朝咫尺威，止處尤占威不違。煩君更作葛陂杖，護(hù)我天涯星使歸！（謝杰）
祭王漫賦（有引）
故事，迎諭祭龍亭至，世子第出廟立候，于義未安；因讓之，乃拜。蓋前此所無者，志為例。
二使遙臨草色芳，晴云繞繞閣穹蒼；殊方召對聞天語，緋服新披接御香。露灑扶桑情漫切，槎登瀛海路偏長；控津四望流千頃，環(huán)郭群峰水一方。壓渚樓臺高欲墮，夾堤松竹郁成行。干旌迓日榮東土，鼓角凌空入大荒。節(jié)惠貽名恩自渥，悼先有典禮宜莊！片言感悟從輿論，五拜雍容伏道旁。鴛鷺鳴珂迎鳳輦，貔貅拂劍護(hù)龍章。牲牢奠處悲風(fēng)起，楮幣焚時白晝黃。祠廟陰深人已去，弓裘業(yè)紹世彌昌！鴻基遠(yuǎn)鎮(zhèn)鯨波國，麟彩光搖薜荔墻。闕望北辰儀肅肅，嵩呼三壽舞蹡蹡。小部笙鏞陳不作，外庭客主酌初嘗；飛花落席銀題暗，晚照當(dāng)軒羽騎茫。半下祥烏棲暝樹，左言夷稚擁歸韁。皇仁浩蕩包藩服，獨此冠裳擬漢、唐。（蕭崇業(yè)）
誰灑扶桑露，相將到薜蘿！西原分氣色，東海沐恩波。鶴久乘云去，龍初捧日過；玉堂太史筆，金馬使臣珂。典出尚方異，儀同藩邸過。二牢崇漢祀，三爵酹周醝；楮幣方相燎，鉦鐃鼓吹歌。費詞非聚訟，故事定傳訛；咫尺瞻天近，尋常如禮何！一言能轉(zhuǎn)悟，五拜不須訶。義可因心起，詩奚徒誦多！主威與臣節(jié)，九鼎重峨峨。（謝杰）
封王篇（有引）
天使館，離王城十余里；襲封之日，始得入焉。因以周覽邑里、咨訪民風(fēng)，非漫游也。感賦。
設(shè)險環(huán)山海，巍峨百二城；王居何壯麗，水國邈無垠！王居水國跨溟渤，檀洞三山奠荒服；洪瀾疊影出鮫宮，白浪排空橫地軸。板殿陰岑覆翳林，茅檐窈窕雄民屋。崎途石砌向城隈，篳戶蓬門野徑開；旁竇斜通漁父浦，交衢直指梵王臺。閭里詩書南冑入，傳家禮樂自天來。矯首不違顏尺咫，制詔及今褒太史；我朝貢賦國千余，未必承恩皆如此。大姓賜閩人，陪臣盡戚里；閩人戚里世咸休，輔轂犬牙相角犄。銅雀春深無二喬，綺帳樓空謝豪侈。冠裳秩秩稱大宗，炊膏饌鼎待鳴鐘；葆蓋雕鞍珠絡(luò)馬，銀題堊閣錦盤龍。笙簫鼓吹夷歌競，犀鞓麟彩介圭搢；一時文物振殊方，鏘金拖玉王侯盛。疏爵王侯多近臣，樓船照耀海之漘；鸞節(jié)經(jīng)過時燕喜，天涯傾蓋每留賓。承筐抒悃愫，投轄爭酬酤；瞑入朱城白日暮，霞飛絳旆紅塵度。百味寫芳鐏，九微燈欲陳；王門非復(fù)張公子，灞陵誰禁李將軍！斷巖十里松風(fēng)勁，野岸孤村蘿月靜。禮成大典使星回，負(fù)弩呼燎喧似雷；髻兒攜手紛馳騖，蠻婦倉皇采薪路。君不見，漢官威儀驚野老，中國聲名外國慕？（蕭崇業(yè)）
進(jìn)王城冊封，周覽國俗，感成二十二韻
叢岡蜿蜒逐波洄，別是乾坤一劫灰；桑土幾從滄海變，藩封仍寄白云隈。市無寶藏三家聚，城不金湯百雉開；登望四周皆渤澥，幅■〈巾員〉十舍半崔嵬。王居板代琉球瓦，梵剎山為般若臺；文獻(xiàn)未能征杞、宋，菁華誰得似鄒、枚？湼盤僅解波羅蜜，曲譜惟吹鷃濫堆。日近扶南偏易暖，天高薊北若為媒。越棠朝貢千年在，當(dāng)寧恩光一道來；象緯早占滄水使，樓船高駕豫章材。槎飛五月鯤鵬運，詔捧三秋鸞鳳毸；函里絲綸將雨露，階前干羽凈氛埃。赤旒弁綴星文爛，白玉圭傳雪色皚。犀束帶圍窺海怪，麟團(tuán)袍錦學(xué)宮裁。虞廷獸舞瞻京闕，周陛鑾聲徹上臺。小隊笙歌蠻部樂，大庭宴會內(nèi)家醅。花飛杏苑靈鼉急，梅落梨園玉笛催。河朔未開十日飲，主賓先酢萬年杯。風(fēng)瓢葆蓋龍蛇動，暝入罘罳鳥雀豗。夷旅韜鈐饒劍戟，漢官儀羽象云雷。禮成人散黃昏后，椎髻爭看天使回。（謝杰）
王致詞清辨，雖其臣素通漢語者不能過；口占一絕
鸞詔新頒世襲芳，卿云團(tuán)蓋護(hù)穹蒼；夷王不作侏禽語，萬歲聲聲祝圣唐！（蕭崇業(yè)）
殿中旗影動魚須，佩玉鏘鏘向陛趨；自是堯天多壽祉，侏禽猶解作嵩呼。（謝杰）
王至使館（有引）
故事，二使凡數(shù)赴王城，王堇瀕行一答。余謂祭、封禮畢，王不拜，即燕不往。渠知余二人有督過意，輒先枉謝，躬致請啟；蓋曠典也，喜述。
轔轔車馬出郊闉，十里風(fēng)塵訪使人；為答朱輶臨鰈域，先勞丹轂駐江濱。腰圍犀玉驚龍怪，袍鏤麟金詫島民。折節(jié)下賢夷盛事，不同南越傲王臣。（蕭崇業(yè)）
七星冠佩五云■〈方肖〉，投轄風(fēng)期傾蓋交；駟馬欲來姝者子，雙旌先枉浚之郊。壺觴薄采中山■〈艸敕〉，帶礪長分上國茅。宴罷高堂歸去晚，月華初照刺桐梢。（謝杰）
述志，兼諭夷中君長
一時舉動萬年規(guī)，暮夜辭金適所宜；欲吐經(jīng)綸酬主愿，豈將溫飽負(fù)心期！明經(jīng)私淑三千教，壯志輕驅(qū)十萬師；義利欲嚴(yán)儒者事，清風(fēng)何必使人知！（蕭崇業(yè)）
歧路何須嘆噞巇，齊門竽瑟未深悲！天如有意生山甫，世豈無人是子期！鯤鬣自應(yīng)晞碣石，鳳毛終不飲塘陂；尉陀莫致兼金贈，暮夜猶當(dāng)畏四知。（謝杰）
郄金行
宴罷中山贈數(shù)金，居夷那變四知心；義利源頭須慎獨，豈緣故事輒相尋！金函開詔使殊方，韡韡皇華眾所望；薏苡恐招犀玉謗，賂金媿入陸生裝！帝子重色貯金屋，我易麟趾貿(mào)書讀；但愿明經(jīng)勝滿籯，可憐豪富悲金谷！白晝攖金何太迷，黃金絡(luò)馬遭傾覆；金丸最惡韓嫣侈，婦賢且解遺金辱。君不見：燕王好客筑金臺，高士掉首去不回？天生李材必有用，期散千金還復(fù)來？又不見：鮑叔讓金交誼篤，仲翁問金樂宗族；不疑償金同舍子，幼安鋤金如草木；祖榮一錢猶為多，清獻(xiàn)琴鶴良自足；趙軌飲水范甑塵，羊續(xù)懸魚苗留犢？余誠不能比德于數(shù)者，區(qū)區(qū)竊慕古人之芳躅。（蕭崇業(yè)）
夷中一宴一酬金，使君不改初來心；還君酬金盡君爵，為君翻作「郄金吟」。丈夫書中金為屋，少小賣金買書讀；一朝通籍入金閨，姓名時附泥金牘。金函捧詔來扶桑，并趨金殿辭君王；腰間白玉金魚佩，袍上蒼麟金縷光。歸裝何用金為賂，有金不售長門賦；此身自許雙南金，懷金（下有缺頁）……。（謝杰）
〔失題〕（因上有缺頁，或不止缺一首）
探奇同諫史，挈榼過東禪；潮近花皆雨，亭空草盡玄。慧光圓佛日，梵樂出人天。興盡且歸去，留題與記年。（？）
東光寺待月不至，冒雨歸
待月僧敲戶，臨流影射堂；云橫燈易暗，雨過席生涼。綠野通佳氣，青山澹曙光；高情留晚興，取醉亦何妨！（蕭崇業(yè)）
攜觴聊待月，邂逅遠(yuǎn)公堂；坐對海門近，吟堪山雨涼。空華輪桂魄，法藏放蟾光；即此嬋娟在，沾衣故不妨。（謝杰）
中秋燕集
王孫開宴護(hù)丹紗，一部歌鐘助故家；酒注金鐏光透綠，詩成繡口筆生花。輝輝野日明雕節(jié)，瑟瑟江風(fēng)送晚槎；自是清秋堪遠(yuǎn)矚，棲烏半下斗橫斜。（蕭崇業(yè)）
海國杓回秋氣嘉，雙軺同過左賢家；空門土凈金為地，桂闕天高玉作花。引白觴分靈兔藥，飛紅標(biāo)奪木龍艖；江甊十里歸來晚，譙漏聲聲月未斜。（謝杰）
海月詠
桂魄明如水，寒香夜更飄；鷺飛霜護(hù)羽，兔逸雪侵毫。臺迥光先滿，窗低影乍逃；霧沉天宇靜，外戶杵聲高。
最愛嬋娟好，呼童酒數(shù)沽；僧歸看僻徑，鳥宿辨高株。靜女迎風(fēng)瘦，仙姬對景娛；時時太清內(nèi)，不欲一塵污。
夜色橫空霽，珠胎裛露光；浮暉凝綺席，漏彩上宮妝。豪士逢知己，愁人堪斷腸！舉頭頻睇望，猶自在他鄉(xiāng)。
潭凈明逾冷，秋深夜望舒；螢流窺縵小，雁過入林疏。魄皎窗生白，輪盈鏡不如；良宵三五盛，萬國借光余。（蕭崇業(yè)）
何處疑霜雪，秋溟顥氣高！蓬山鰲矯首，桂窟兔驚毫。晴射潛蛟運，明翻水怪逃；仙瀛知不遠(yuǎn)，長照燭龍膏。
靈弦俄入望，海色轉(zhuǎn)堪娛；初魄魚驚釣，圓華鮫弄珠。光攤金琥珀，影掛碧珊瑚；今夜水晶殿，龍湫貯玉壺。
玉姊秋來媚，盈盈水一方；嬌傾江國色，淡倍海門妝。員嶠安明鏡，重溟濯素裳；波光涵夜碧，疑是搗玄霜。
三島煙波靜，云間跂望舒；空華澄覺水，圓景注歸墟。晦朔滄桑外，升沉潮汐余；流光誰解賦，希逸木玄虛。（謝杰）
水亭觀龍舟
叢林搖翳山森綠，一鑒陂塘寒玉；官家清俊眾兒郎，簪花縛錦盛妝束。刳木為舟酷似龍，三舟百人還不足；口吐菱歌手擊鼓，衡行馳縱爭相勖。矮矮茅亭綺燕開，炯炯雙星結(jié)駟來；波影拂霞明石砌，江光如練舄珠胎。矞靄卿云棲斷樹，霏暉慧日邕仙酤；金龍倏忽出參差，并撐頭角池中觸。桂楫蘭橈遞往來，宛然萬頃蛟螭浴。嵐煙揚覆遙蔽虧，沙岸微茫細(xì)雨隨；即兮欲渡雨那畏，意氣昂昂真可貴！菱歌聲斷續(xù)，羯鼓頻催促；落葉舞涼風(fēng)，銜杯賦金谷。詩成酒酩夷部陳，僸侏不緘梨園曲。君不見：福城王都督，廣筵留大賓，豐廚引上餗？五月五日榕江邊，滿地龍舟飛霅煜。銀牌一面重一錢，紅布半疋尺四六；銀牌、紅布紛紛標(biāo)，高綰彩竿人競逐。健兒覓利起貪心，解衣沒水不顧身。荷亭亭下足如蟻，西湖湖上頭如齒；尺布絲銀能幾何？丈夫落魄不如此。往事隔年華，光陰詎太速！感今追昔情惘然，海角天涯同習(xí)俗。人心有機(jī)關(guān)，白水有波瀾；人比波瀾尤反復(fù)，勸君且進(jìn)尊前醁！（蕭崇業(yè)）
古堤青青祗樹綠，十畝橫塘破寒玉；梨棠小楫回清風(fēng)，官舍兒郎巧妝束。鮫綃細(xì)綰羅衣輕，鳳縷斜飛宮線促；茅亭小集雙星來，盡日歡娛歡未足。般師運斤刳靈木，五色祥煙駕初旭；就中突出三金龍，瑞光炯炯臨溪浴。須臾日昏山雨微，頭角嵯岈紛斗觸。標(biāo)錦飛紅羯鼓催，二十五郎歌斷續(xù)；商聲顥氣遏流云，依稀譜卻梨園曲。去年五月行未行，西湖曾記王都督？菱歌桂楫如在耳，天涯處處同風(fēng)俗。為君憐戀翻自憐，青草磯頭幾回矚！世事于今多畫龍，相逢且進(jìn)杯中醁！（謝杰）
膳亭口占（六言）
一種煙霞勝地，滿堂香火空王；月色沙邊漁浦，鐘聲夜半僧房。
雉羹、麟脯未遇，侯鯖、雕飯得嘗；平原督郵退舍，青州從事傳觴。（蕭崇業(yè)）
絲管一番樂府，丹青幾幅空王；流水、飛花、石竇，竹籬、茅舍、山房。
廣廈八珍未列，內(nèi)家一箸先嘗；衎衎古來籩實，纖纖宮樣豆觴。（謝杰）
九日游東壽寺
重陽登古剎，路入野人家；萬里故園迥，窮秋幽嶼嘉。僧衣裁短薜，夷醞酌黃花；笑語同為樂，誰知海一涯！（蕭崇業(yè)）
登高重九日，同過象王家；門對碧山小，林余芳樹嘉。青萸團(tuán)貝葉，黃菊逗曇花；取醉知何意，鄉(xiāng)園海一涯。（謝杰）
謾興
種種繁霜點鬢毛，二山蹤跡付風(fēng)騷；日無衙吏呈官簿，時有夷王過濁醪。北雁不傳天外字，晴霞空映海中濤；學(xué)非聞道徒懷槧，作賦羞稱紙價高！（蕭崇業(yè)）
即事
碧海青山白石磯，天涯生事未應(yīng)微；愁邊題詠數(shù)行草，夢里家山幾度歸。入饌江魚聊得得，忘機(jī)海鶴故依依；閑來睡上高春日，起傍東窗發(fā)自晞。（謝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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