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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七
歌詠 凡二十四事
藝祖收河?xùn)|凱旋，范杲叩馬進(jìn)詩曰：“千里版圖來浙右，一聲金鼓下河?xùn)|。”上愛嘆不已，增秩，賜章服。杲，魯公質(zhì)之侄，好學(xué)有文，時稱“高、梁、柳、范”，謂高弁、梁周翰、柳開與杲也。
楊侍讀徽之以能詩聞于祖宗朝。太宗知其名，索其所著。以百篇獻(xiàn)上，卒章曰：“少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王問姓名。”太宗和賜，且語近臣曰：“徽之文雅可尚，操履端正。”拜禮部侍郎，選十聯(lián)寫于御屏。梁周翰貽之詩曰：“誰似金華楊學(xué)士，十聯(lián)詩在御屏風(fēng)。”《江行》云：“犬吠竹籬沽酒客，鶴隨苔岸洗衣僧。”《寒食》云：“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樓高易斷魂。”《塞上》云：“戍樓煙自直，戰(zhàn)地雨長腥。”《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又云：“浮花水入瞿塘峽，帶雨云歸越巂州。”《哭江為》云：“廢宅寒塘水，荒墳宿草煙。”《元夜》云：“春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僧舍》云：“偶題巖石云生筆，閑繞庭松露濕衣。”《湘江舟行》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偕蘆花。”《宿東林》云：“開盡菊花秋色老，落遲桐葉雨聲寒。”
王元之謫黃州，實(shí)由宰相不悅。交親無敢私見，惟竇元賓握手泣言于閣門曰：“天乎，使公屢出，豈非命耶？”士大夫高之。元之以詩謝之云：“惟有南宮竇員外，為予垂淚閣門前。”
元之初知制誥，上疏雪徐鉉，貶商州；召入為學(xué)士，坐辨孝章皇后不實(shí)，謫滁州；復(fù)召知制誥，撰《太祖尊號冊》，坐輕誣，謫黃州，作《三黜賦》以自述。時蘇易簡知舉，適放榜，奏曰：“禹稱翰苑名儒，今將全榜諸生送于郊。”上可其奏。諸生別元之。口占一絕，付狀元孫何曰：“為我多謝蘇易簡云：‘綴行相送我何榮，老鶴乘軒愧谷鶯。三入承明不知舉，看人門下放諸生’。”
楊文公初為光祿丞，太宗頗愛其才。一日，后苑賞花宴詞臣，公不得預(yù)，以詩貽諸館閣曰：“聞戴宮花滿鬢紅，上林絲管侍重瞳。蓬萊咫尺無因到，始信仙凡迥不同。”諸公不敢匿，以詩進(jìn)呈。上詰有司所以不召，左右以未貼職，例不得預(yù)。即命直集賢院，免謝，令預(yù)晚宴。時以為榮。
唐韓吏部序侯喜、劉師復(fù)與道士軒轅彌明《石鼎聯(lián)句》，其事頗怪。彌明之詞警絕遠(yuǎn)甚，世以謂非神則仙，殆非人思所能到。孫漢公以為皆退之語也。蓋以其詞多譏刺，慮為人所知，故假以神其事。
夏文莊公竦初侍其父監(jiān)通州狼山鹽場，《渡口》詩曰：“渡口人稀黯翠煙，登臨尤喜夕陽天。殘?jiān)朴乙芯S揚(yáng)樹，遠(yuǎn)水南回建業(yè)船。山引亂猿啼古寺，電驅(qū)甘雨過閑田。季鷹死后無歸客，江上鱸魚不直錢。”時年十七。后之題詩無出其右。識者以謂“甘雨過閑田”雖有為霖之志，而終無濟(jì)物之澤。
陳文惠公堯佐，端拱元年程宿下及第，同年二十八人。時公兄弟俱未仕，父省華尚為小官，家極貧。魏野以詩賀之曰：“放人少處先登第，舉族貧時已受官。”
王文正公曾、李文定公迪，咸平、景德間相繼狀元及第，其后更踐政府，及罷相鎮(zhèn)青，又為交承。故文正送文定移鎮(zhèn)兗海詩有“錦標(biāo)奪得曾相繼，金鼎調(diào)時亦踐更”之句。又云：“并土兒童君再見，會稽章紱我偏榮。”蓋文定再鎮(zhèn)兗，而青社，文正鄉(xiāng)里也。
慶歷中，歐陽文忠公謫守滁州。有瑯琊幽谷，山川奇麗，鳴泉飛瀑，聲若環(huán)佩，公臨聽忘歸。僧智仙作亭其上，公刻石為記，以遺州人。既去十年，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聞而往游，愛其山水秀絕，以琴寫其聲，為《醉翁吟》，蓋宮聲三疊。后會公河朔，遵援琴作之，公歌以遣遵，并為《醉翁引》以敘其事。然詞不主聲，為知琴者所惜。后三十余年，公薨，遵亦歿。其后，廬山道人崔閑，遵客也，妙于琴理，常恨此曲無詞，乃譜其聲，請于東坡居士子瞻，以補(bǔ)其闕。然后聲詞皆備，遂為琴中絕妙，好事者爭傳。其詞曰：“瑯然，清圓，誰彈？響空山，無言，惟有醉翁知其天。月明風(fēng)露娟娟，人未眠，荷簣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弦！第二疊泛聲同此。 醉翁嘯詠，聲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時而同巔，水有時而回淵。思翁無歲年，翁今為飛仙。此意在人間，試聽徽外兩三弦。”方其補(bǔ)詞，閑為弦其聲，居士倚為詞，頃刻而就，無所點(diǎn)竄。遵之子為比丘，號本覺法真禪師，居士書以與之，云：“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應(yīng)。沈君信手彈琴而與泉合，居士縱筆作祠而與琴會，此必有真同者矣。”
海陵西溪鹽場，初，文靖公嘗官于此，手植牡丹一本，有詩刻石。后范文正公亦嘗臨蒞，復(fù)題一絕：“陽和不擇地，海角亦逢春。憶得上林色，相看如故人。”后人以二公詩筆故，題詠極多，而花亦為人貴重，護(hù)以朱欄，不忍采折。歲久茂盛，枝覆數(shù)丈，每歲花開數(shù)百朵，為海濱之奇觀。
范魯公之孫令孫有學(xué)行，登甲科。人以公輔器之。王魏公旦妻以息女。令孫常為《登覽》詩曰：“孤云不為雨，盡日卻歸山。”識者以謂不及進(jìn)用之兆。令孫官止右正言，年未五十卒，士大夫哀而惜之。
青州布衣張?jiān)谏倌芪模染谠姡驽坎挥觯纤缊鑫荨L題《龍興寺老柏院》詩云：“南鄰北舍牡丹開，年少尋芳日幾回。惟有君家老柏樹，春風(fēng)來似不曾來。”大為人傳誦。文潞公皇祐中鎮(zhèn)青，詣老柏院，訪在所題，字已漫滅。公惜其不傳，為大字書于西廊之壁。后三十余年，當(dāng)元豐癸亥，東平畢仲甫將叔見公于洛下，公誦其詩，囑畢往觀。畢至青，訪其故處，壁已圮毀，不可得，為刻于天宮石柱，又刊其故所題之處。
蘇子美慶歷末謫居姑蘇，以詩自放。一日，觀魚滄浪亭，有詩云：“我嗟不及游魚樂，虛作人間半世人。”識者以為不祥。未幾，果卒。年四十一。士大夫嗟惜之。
濮人杜默師雄少有逸才，尤長于歌篇。師事石守道，作《三豪》詩以遺之，稱默為“歌豪”，石曼卿“詩豪”，永叔“文豪”。而永叔亦有詩曰：“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默久不第，落魄不調(diào)，不護(hù)名節(jié)，屢以私干歐陽公。公稍異之，默怨憤，作《桃花》詩以諷，由是士大夫薄其為人。
鄭毅夫詩格飄放，晚年為《雨》詩曰：“老火燒空未肯休，忽驚快雨破新秋。晚云濃淡白日下，只在楚江南岸頭。”未幾，自杭移青，道病，泊舟高郵亭下，乃卒。是何自讖之明。
趙文度，青州人，名犯宣祖諱上字。清泰三年進(jìn)士第六人及第。能詩，有《觀光集》傳于世，頗有佳句。嘗為劉崇幕客。及崇僭位，拜偽相。后與崇不和，出守嵐州。及太祖征河?xùn)|，文度以城歸國，拜華州節(jié)度使。后因郊禮移鎮(zhèn)耀州，有詩寄其鄉(xiāng)人云：“圣主覃恩遍九垓，碧油紅旆出關(guān)來。鄉(xiāng)中父老如相問，十五年前趙秀才。”予姑之夫晉卿，文度孫也。其詩尚在。
石曼卿天圣、寶元間以歌詩豪于一時。嘗于平陽作《代意寄師魯》一篇，詞意深美，曰：“十年一夢花空委，依舊山河損桃李。雁聲北去燕西飛，高樓日日春風(fēng)里。眉黛石州山對起，嬌波淚落妝如洗。汾河不斷水南流，天色無情淡如水。”曼卿死后，故人關(guān)詠夢曼卿曰：“延年平生作詩多矣，獨(dú)常自以為《代平陽》一首最為得意，而世人罕稱之。能令予此詩盛傳于世，在永言爾。”詠覺，增廣其詞為曲，度以《迷仙引》，于是人爭歌之。他日，復(fù)夢曼卿謝焉。詠?zhàn)钟姥浴?
李淑守鄭州，題周少主陵曰：“弄耜?duì)寇囃砉拇撸恢T外倒戈回。荒墳斷垅才三尺，剛道房陵半仗來。”時陳文惠薨，淑奉詔為墓志。淑言堯佐“好為小詩，間有奇句”。陳之諸子請易之，淑不從，乃言其詩謗太祖。落淑侍讀學(xué)士。
祥符中，有劉偁者久困銓調(diào)，為陜州司法參軍，廉慎至貧。及罷官，無以為歸計(jì)，賣所乘馬辦裝，跨驢以歸。魏野以詩贈行云：“誰似甘棠劉法掾，來時乘馬去騎驢。”未幾，真宗祀汾陰，過陜，詔征野赴行在。野避，不奉詔。上遣中使就野家索其所著，得贈偁詩。上嘆賞久之，語宰臣曰：“小官中有廉貧如此者。”使召之。偁方為江南幕吏，至，以為京官知青州博興縣。后有差除，上曰：“得如劉偁者可矣。”未數(shù)年，亟遷主客郎中、三司戶部判官。真宗之獎拔廉吏如此，然由野一詩發(fā)之也。
濮人李植成伯與張續(xù)禹功師徂徠石守道，為門人高弟。歐陽文忠《讀徂徠集》詩云：“常續(xù)最高弟，騫游各名科。”成伯少名常。嘉祐中，詔舉天下行義之士，發(fā)遣詣闕。成伯首被此舉，詔書方下而卒，士大夫惜之。時禹功居曹南，成伯前卒數(shù)日，以詩寄禹功，其末句云：“野堂吹落讀殘書。”禹功怪其語不祥，亟往訪之，未至濮，成伯已卒。野堂，成伯讀書堂也。
王元之在翰林，太宗恩遇極厚，嘗侍燕瓊林，獨(dú)召至御榻顧問。帝語宰相曰：“王某文章獨(dú)步當(dāng)代，異日垂名不朽。”元之有詩云：“瓊林侍游宴，金口獨(dú)褒揚(yáng)。”
范文正公未免乳喪其父，隨母嫁淄州長白山朱氏。既冠，文章過人，一試為南宮第一人，遂擢第。仕宦四十年，晚鎮(zhèn)青，西望故居，才百余里。以詩寄其鄉(xiāng)人曰：“長白一寒儒，登榮三紀(jì)余。百花春滿地，二麥雨隨車。鼓吹前迎道，煙霞指舊廬。鄉(xiāng)人莫相羨，教子苦詩書。”
張蕓叟奉使大遼，宿幽州館中，有題子瞻《老人行》于壁者。聞范陽書肆亦刻子瞻詩數(shù)十篇，謂《大蘇小集》。子瞻才名重當(dāng)代，外至夷虜亦愛服如此。蕓叟題其后曰：“誰題佳句到幽都，逢著胡兒問大蘇。”
書畫 凡十一事
唐劉忠州晏《重修禹廟碑》，崔巨文，段季展書。劉，當(dāng)世顯人，所記撰及書碑者，宜皆知名士，矧巨之文、季展之書有過人者，而其名不著于世何也？景祐中，周膳部越為三門發(fā)運(yùn)判官，始以墨本傳京師。越書為當(dāng)時所重，以是季展書亦為人所愛。其后屯田左員外瑾慮其刓闕，構(gòu)宇以覆其碑，而模刻于他石，以廣其傳焉。季展書，刻石者少。有《洛祠記》、《多心經(jīng)》不著姓氏，驗(yàn)其筆畫，亦季展書也。
太宗朝，有王著學(xué)右軍書，深得其法，侍書翰林。帝聽政之余，留心筆札，數(shù)遣內(nèi)侍持書示著，著每以為未善。太宗益刻意臨學(xué)，又以問著，對如初。或詢其意，著曰：“書固佳矣。若遽稱善，恐帝不復(fù)用意。”其后，帝筆法精絕，超越前古，世以為由著之規(guī)益也。
營丘李成字咸熙，磊落不羈，喜酒善琴，好為歌詩，尤妙畫山水。周樞密使王樸與之友善，為召至京，將以處士薦之，會樸卒。乾德中，陳守大司農(nóng)衛(wèi)融，以鄉(xiāng)里之舊延之郡齋，日恣飲，竟死于酒。子覺，仕至國子博士、直史館。贈成為光祿寺丞，葬于浚儀之魏陵，宋翰長白為之志。成畫《平遠(yuǎn)寒林》，前人所未嘗為，氣韻蕭灑，煙林清曠，筆勢穎脫，墨法精絕，高妙入神，古今一人，真畫家百世師也。雖昔王維、李思訓(xùn)之徒，亦不可同日而語。其后燕貴、翟院深、許道寧輩，或僅得一體，語全則遠(yuǎn)矣。考白所作成志，則成未嘗仕，而歐陽文忠公以為成仕至尚書郎。按白與成同時人，又與成子覺并列史館，其所紀(jì)宜不妄，不知文忠公何以據(jù)也，正當(dāng)以志為定。
翟院深，營丘伶人，師李成山水，頗得其體。一日，府宴張樂，院深擊鼓為節(jié)，忽停撾仰望，鼓聲不續(xù)。左右驚愕，太守召問之，對曰：“適樂作次，有孤云橫飛，淡佇可愛。意欲圖寫，凝思久之，不知鼓聲之失節(jié)也。”太守笑而釋之。
北都臨清縣北王舍城僧寺東一古殿，皆吳生畫佛像，傍有題記，類褚河南筆法。國朝已來奉使大遼者，道出寺下，例往觀之，題名粉板，或剔取一二像，今且盡。
歐陽文忠公文章道義，天下宗師，凡世俗所嗜，一無留意，獨(dú)好古石刻。自岐陽石鼓，岱山、鄒繹之篆，下及漢、魏已來碑刻，山崖川谷，荒林破冢，莫不皆取，以為《集古錄》。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撮其大要，別為目錄，并載可以正史學(xué)之闕謬者，以傳后學(xué)。跋尾多公自題，復(fù)為之序，請蔡君謨書之，真一代絕筆也。公之守亳也，余主蒙城簿，嘗得閱之。
玉堂北壁有毗陵董羽畫水，波濤若動，見者駭目。歲久，其下稍壞。學(xué)士蘇易簡受命知舉，將入南宮，語學(xué)士韓丕擇名筆完補(bǔ)之。丕呼圬者墁其下，以朱欄護(hù)之。蘇出院，以是悵惜不已。
陳文惠公善八分書，變古之法，自成一家，雖點(diǎn)畫肥重而筆力勁健。能為方丈字，謂之堆墨，目為八分。凡天下名山勝處，碑刻題榜，多公親跡。世或效之，皆莫能及。
祥符中，丁晉公出典金陵，真宗以《袁安臥雪圖》賜之，真古妙手，或言周昉筆，亦莫可辨。至金陵，擇城之西南隅曠絕之地，建賞心亭，中設(shè)巨屏，置圖其上，遂為金陵奇觀。歲久頗失覆護(hù)，縑素?cái)×眩詾楹檬抡吒`去。嘉祐中，王君玉出守郡，首詣觀之，惜其剽取已盡，嗟之尤久，作詩題其旁云：“昔人已化遼天鶴，往事難尋《臥雪圖》。”
皇祐中，仁宗命待詔高克明輩畫三朝圣跡一百事，人物才寸余，宮殿、山川、車駕、儀衛(wèi)咸具。詔學(xué)士李淑等撰次序贊，為十卷，曰《三朝訓(xùn)鑒圖》。鏤板印貽大臣宗室。
保塞軍東北數(shù)里曰路疃，一小寺殿后照壁舊有畫水，世傳張僧繇筆，勢若搖動，真名手也。熙寧中，地震壁壞，好事者或取二三段藏去。今無復(fù)可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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