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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先公在講筵，聞神考言，熊本表章，用印端謹(jǐn)朱色鮮明，前后無小異。由此受知，遂擢用至兩制。近世長吏生日，寮佐畫壽星為獻(xiàn)，例只受文字，其畫卻回，但為禮數(shù)而已。王安禮自執(zhí)政出知舒州，生日屬吏為壽，或無壽星畫者，但用他畫軸，紅繍嚢緘之，必謂退回。王忽令盡啟封，掛畫於廳事，標(biāo)所獻(xiàn)人名銜於其下。良久，引客爇香，共相瞻禮。其間無壽星者， 或用佛像，或用神鬼，唯一兵官所獻(xiàn)，乃崔白畫二貓，既至前，慚懼失措。或云時有囊緘墓銘者，吏不敢展，此尤失獻(xiàn)芹之意，小節(jié)不可不戒，古人不欺幽隠，正謂此類。
滕宗閔知楚州，有監(jiān)司過境，本州送酒食，書有臣名，即上聞。既鞫獄，乃書吏誤用賀月旦表，無他意，滕坐送吏部監(jiān)當(dāng)。蓋知州細(xì)銜字多，書欲謹(jǐn)，吏毎患難寫，乘暇用紙寫前后銜，謂之空頭表牋，用之固已不虔。向宗傳為興國軍判官，託士人作與漕使小簡，用“金口”，“清光”，“兪允”等字，漕使擧行取勘，宛轉(zhuǎn)自解僅免。士人于書尺多不識體要，往往誤人，宜謹(jǐn)用，自不能識者，不若不發(fā)書。
熙寧中，有常州太守召赴闕，其人頗熟時事，將有陳述，所主亦大臣中有力者，（或云介甫。）當(dāng)無不稱上意。既陛見，上首問錫山去郡幾遠(yuǎn)。既非素備，了不能對。蓋常州無錫縣錫山，俗呼恵山，守不閲圖經(jīng)，故不知也。上因顧近臣曰，“作守臣而不知境內(nèi)山川，其為政可料。”即罷去，竟不曾開陳一言。
楊杰次公，留心釋教，嘗上殿，神考頗問佛法大概，楊并不詳答，云佛法實(shí)亦助吾教．既歸，人咸咎之。或責(zé)以圣主難遇，次公平生所學(xué)如此，乃唯唯何耶。楊曰，“朝廷端慎明辯，吾懼度作導(dǎo)師，不敢妄對。”
青州王大夫嘗守舒，丹二州，為詩極鄙俚，毎投獻(xiàn)當(dāng)路，得之者留以為笑具。季父為青掾，王亦與一軸詩，他日季父見其子，乃謝之。其子曰，“大人九伯亂道，玷瀆高明。”蓋俗謂神氣不足者為九伯，豈以一千則足數(shù)耶。余中表任朝議大夫，以八袞赦恩，轉(zhuǎn)中奉大夫。其子對賀客則曰，“大人轉(zhuǎn)此一官，方始濟(jì)事，將來有遺表恩澤。”余記此二事，非以為謔，蓋所以開悟?yàn)槿俗诱摺?
司馬溫公間居西京，一日令老兵賣所乘馬，囑云，“此馬夏月有肺病，若售者，先語之。”老兵竊笑其拙，不知其用心也。
富鄭公致政歸西都，嘗著布直裰，跨驢出郊，逢水南巡檢，蓋中官也。威儀呵引甚盛，前卒呵“騎者下”，公舉鞭促驢，卒聲愈厲，又唱言，“不肯下驢，則請官位。”公舉鞭稱名曰，“弼。”卒不暁所謂，白其將曰，“前有一人，騎驢衝節(jié)，請官位不得，口稱‘弼’。”將方悟曰，“乃相公也。”下馬執(zhí)鋭，伏謁道左，其候贊曰，“水南巡檢唱喏。”公舉鞭去。
世傳杜祁公罷相歸郷里，不事冠帯。一日在河南府客次，道帽深衣坐席末。會府尹出，衙皂不識其故相，有本路運(yùn)勾至，年少貴游子弟，怪祁公不起揖，厲聲問，“足下前任甚處。”祁公曰，“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客次與坐席間固不能遍識，常宜自處卑下，最不可妄談事及呼人姓名，恐對人子弟道其父兄名及所短者，或其親知，必貽怒招禍，俗謂口快，乃是大病。
王荊公退居金陵，結(jié)茅鐘山下，策杖入村落。有老氓張姓，最稔熟。公毎歩至其門，即呼“張公”，張應(yīng)聲呼“相公”。一日公忽大咍曰，“我作宰相許時，止與汝一字不同耳。”
駙馬都尉李端愿，居戚里最號恭慎，既失明，猶戒勵子弟，故終身無過。時京師競傳州西二郎廟出圣水，治病輒愈。李素不事鬼神，一日，其子舎有病稚，家人竊往請水，李聞大怒，即杖其子，且云，“使?fàn)栕庸溃韶M肯受枉法贓故活之耶。若不能活，又何求。”
張昇杲卿自樞府乞骸，除侍中，河陽三城節(jié)度使致仕。幅巾還第，出居陽翟時時來洛中，游嵩少，頗接方外人，絕口不掛時事。有道人者，善談虛無，杲卿雅愛之。一日，偕游少室山中，左右從者十余人。至大松樹下，杲卿坐石上，道人探懷出小嚢茗屑，汲潤泉，折枯松煮之。杲卿一盃，道人即以餘瀝分飲從者，既渇，人競啜少許，已而皆僵仆。蓋茗中寘毒藥，故以困人，唯道人與杲卿飲者無害爾。道人乃前白曰，“欲告侍中，求隨行金銀器，往鄉(xiāng)市藥。”即斂入布嚢中，杲卿四顧，左右皆被毒，莫能興，因大笑遣之?dāng)y去。至困者醒，藥力漸消，始能行，僅至山下，投宿民家。翌日歸，乃戒子弟慎交游。
先公在紹圣初識孟在，蓋皇后父也。時泰陵未有嗣，常因景陵宮行香，諸人聚首，孟在忽太息。或詢其故，孟曰，“中宮蓐月，満望一皇嗣，乃誕公主。”先公歸語所親曰，“孟在非長守富貴者也。”果如言，后竟廢。
沉起待制諸子，有見荊公者，頗喜之，許以薦擢。一日，沉盛飾出游，過相府，公聞其在門，呼入與共匕箸。先令遞帯，沉辭，不得已，公以手褰沉所衣真珠繍直繋，連稱“好，好”。自后不得復(fù)見，坐此沉廢。政和中，臺章言一朝士，有“溼活居士”之目，謂飲不擇酒，內(nèi)不擇人。此數(shù)事平時人所易犯，一被指斥，則莫脫，故舉以為少俊之戒。
張昇杲卿微時，與程戡倶下第。橐盡，歩出南薫門，至朱仙鎮(zhèn)。是日立春，就肆買食，共探懷得數(shù)十錢。僅能買湯餅，無錢致肉也，相與摘槐茁薦食而去。后倶在政府，遇立春日，程邀杲卿開宴，水陸畢陳，艶妾環(huán)侍，程有驕色。杲卿從容話舊，及朱仙槐角事，程愧其左右，面頳舌咋，終無歡而罷。杲卿歸語其內(nèi)曰，“程三其黜乎。器盈于此矣。”未幾，果罷執(zhí)政。
先公以慶暦戊子八月十日生，十八歲，請解于廣文館。嘗至汴河上，聞瞽者張聽聲知禍福，公叩焉。纔聲欬，張即曰，“吾故人也，二十年不相遇。”公竊笑其誕。再詢，知鄉(xiāng)里，便曰，“豈朱秘丞郎君乎。”公愕然，張?jiān)唬皯c暦八年重陽日，蒙秘丞置酒，次日詣謝，聞公誕彌月，又得預(yù)慶宴。秘丞令視公，彼時愛此聲，毎不忘，屈指已十七年矣。”因道，“公此舉未及第，后六年當(dāng)魁天下。”皆如其言。至今汴河岸常有“張聽聲”，蓋襲其名也。
余幼時隨母氏在常州，時見錢秀才開圖書，知人三世姓，男子知婦姓，女子知夫姓，無不驗(yàn)。吾家之姊，長適吳氏，次適沉氏，錢閱書皆言夫姓吳，當(dāng)時怪其差繆。后數(shù)年，沉姊離婚歸宗，嫁吳寬夫，不知圖書何為而億中乃爾。生齒浩繁，豈此數(shù)帙文字所能該括。
熙寧間，蜀中日者費(fèi)老筮易，以丹青寓吉兇。在十二辰，則畫鼠為子，畫馬為午，各從其屬。畫牛作二尾則為失，畫犬作二口為哭，畫十有一口則為吉，其類不一，謂之卦影，亦有繇詞，以相發(fā)明。其書曰《軌革》，費(fèi)老筮之無不驗(yàn)。其后轉(zhuǎn)相祖述，不知消息盈虛者，往往冒行此術(shù)，蓋中否未可知也，求筮者得幅紙畫人物，莫測吉兇，待其相符，然后以為妙。卜以決疑，而轉(zhuǎn)生疑，非先王命卜之意也。其畫人物不常，鳥或四足，獸或兩翼，人或儒冠而僧衣，故為怪以見象。朝士米芾好怪，常戴俗帽，衣深衣而躡朝靴，紺縁纈，朋從目為“活卦影”。又開封李昂作卦影，自云能識倚伏，毎筮得象，則説諭人，亦有理趣。余目撃一事，曾有一卒持百錢來筮，昂探蓍布卦，即畫人裹巾，半衣白，半衣綠，以杖荷二婦人頭。昂曰，“卜者士人，半衣白似無官，半衣綠似有官，半緑似無出身，半白又似有出身，荷二婦人頭，兩頭陰，以為貴人之首云。”后詢知卜者何大正也。何以布衣上書言元祐皇后稱旨得官，后又言元符皇后忤旨失官，卜時方被罪。昂術(shù)精妙，余毎求筮，或中或否，不能盡如此。或言日者占筮，繋其窮通，所謂術(shù)果何如哉。
文潞公在貝州時，有黃琠者，為公筮。用一幅大綾，寫“九十二歲善終”六字，藏于家．考公自二十八歲作兩制，知成都，四十二歲平貝州賊，作宰相凡五十余年。平日未嘗降官，雖贖銅罰俸亦無。元祐初，平章軍國重事，久之以太師，河?xùn)|節(jié)度使，侍中居西京。紹圣元年，公九十二歲，坐異意降太子少保，河南府差通判來取節(jié)鉞。月余終。
何執(zhí)中第五，微時從人筮窮達(dá)，其人云，“公不第五否。”何曰，“然。”其人拊掌大笑，連稱奇絕，因云，“公凡遇五，即有喜慶。”何以熙寧五年鄉(xiāng)薦余中榜第五人及第，五十五歲隨龍，崇寧五年作宰相，毎遷官或生子，非五年即五月或五日，其驗(yàn)如此。
湖州戚山，嘉祐末夢人書玉旁頁字示之，云，“御名，此汝及第時。”戚多與親舊道之。治平登極，而御名不如所夢，戚謂無驗(yàn)。不數(shù)年，神考龍飛，正協(xié)其字。鄉(xiāng)人素聞其詳，尤以為神。是舉不預(yù)薦，方嘆惋，忽有旨展年免解，湖州惟戚山一名預(yù)免，來年遂過省登第。
常州李充，元豐間在太學(xué)，夢裸身見舒亶。時舒主學(xué)，李意裸身有脫白之兆，甚喜。后太學(xué)賄獄起，事連諸生，李亦繋御史臺。舒為中丞，夜閲囚，李正裸身對之，因悟前夢。
蔡元度子仍悟前身是潤州丹陽王家兒，訪之果然，妻子尚在，來見之，相語如昔。至八、九歲，漸熟世境，旋忘前事。雍丘李三禮，生女小師，數(shù)歲則曰，“我是黃州黃陂典吏雷澤男享甫，年十七歲，病瘡卒。”雍丘牛商多在黃陂，尋問如合符契。他日雷澤往視小師，一見便呼為父。政和八年，小師來黃陂，抱其舊母號泣，又?jǐn)?shù)與邑人說其平昔，皆驗(yàn)。
王震子發(fā)，平時人相之云，“五十歲水厄。”紹圣二年，責(zé)知袁州，五十歲矣。畏水厄，乃陸行至蘄水，疽發(fā)頂上，不可救，遂卒。豈所謂水厄者，厄于蘄水耶。
湖州安吉朱齋郎，昔游池州，齊山張道人與之一幅白紙，令尋“青眉子”，云，“刺墨為眉，多作丐者”。朱他日在鄉(xiāng)閭，見羣丐中有刺青眉者，因叩之。青眉初詬駡，洎朱轉(zhuǎn)與張所寄紙，即笑曰，“張老無恙乎。”先是，涎唾被面，一窮殍耳，既笑，天真粲然，塵不可掩，宛若貴人。良久，謂朱曰，“汝無仙骨，又家富，黃白術(shù)不足以相累，有小技可以安樂終天年。”即授之而去。朱自爾大能飲噉，凡四十年無老態(tài)。崇寧乙酉，朱病，拏舟入?yún)遗d，將見劉燾。會劉往西安，不能俟，亟呼季父翼中，傳其術(shù)，語竟引舟歸。季父素病，由是康健。不知所謂術(shù)者何如也。
撫州饒珙未第時，遇浮屠子語之曰，“公他日名位，全如今潤州崔判官。”饒未之信。后四十年，以朝請郎通判潤州，正先公作守時也。到官歲余，因治廳事，得通判題名石刻，見崔判官姓名，注云，“司封員外郎，某年月日到，罷。”饒欣然記前言，乃求得老吏，詢崔罷去后事，乃云，“得替至揚(yáng)州，不諱。”饒心動，即上致仕狀，先公聞之，力勸止，然卒不免。
熙寧初，凌運(yùn)勾權(quán)知桂陽監(jiān)，坐失入死罪廢黜。初，桂陽一僧?dāng)y二徒游廬山，數(shù)歲，獨(dú)其徒歸，頗有金帛，日從博飲。僧之姊訟於官，執(zhí)其徒鞫問，具得僧度牒，衣鉢其徒云，“未至桂陽三十里，江岸大石，同憩其旁。石忽開，有老人召僧入，石復(fù)合。至暮候之不出，遂歸。”獄中大笑其誕，峻治，竟伏辜，二徒皆坐斬。數(shù)月，僧至桂陽，徒家訴冤，官吏由是抵罪。問僧，果入石壁中，見老人，語良久，從地戸出，乃在鼎州桃源，僧乞食緩行還鄉(xiāng)。事有如此者，至今桂陽監(jiān)現(xiàn)有案牘。
古傳劍俠甚著，近世寂不聞，先令人嘗言常州張大卿一事，疑其劍俠也。云張買得婢，年三十余，雖不艷麗，風(fēng)骨語論，非凡物也。自挈一柳箱緘固，毎戒人勿發(fā)。尋常十?dāng)?shù)日則失之，夜半后復(fù)從天窗中來，張心異之，不敢詰。歲余生一女子，張意綢繆，俟其去，乃發(fā)箱視之，中藏一短劍及皂半臂，無他物，纔歸已覺，大怒曰，“奈何不聽吾言。”取半臂披之，揮劍斷其女頭，倏然飛去，張急挽，已失所在。至今張氏祀于家祠，柳箱存焉。
古傳紫姑神，近世尤甚，宣和初禁之，乃絕。嘗觀其下神，用兩手扶一筲箕，頭插一箸，畫灰盤作字，加筆于箸上，則能寫紙，與人應(yīng)答，自稱“蓬萊大仙”，多女子也，有名字伯仲，作文可觀，著棋則人無能敵者。余寓南海，有一假儒衣冠者，能迎致其神，在書室中和余詩云，“古書讀盡到今書，不獨(dú)才餘力有餘。自是丹山真鳳子，太平呈瑞只須臾。”其人自不能文，疑有神助。然不識字人致之，則不能書，但以箸宛轉(zhuǎn)畫灰盤爾。此何理也。
江南俗事神，疾病官事專求神，其巫不一，有號“香神”者，祠星辰，不用葷，有號“司徒神”者，“仙帝神”者，用牲，皆以酒為酌，名稱甚多。嘗於神堂中見仙帝神名位，有柴帝、郭帝、石帝、劉帝之號，蓋五代周、晉、漢也，不知何故祀之，祀詞并無義理。又以傀儡戲樂神，用禳官事，呼為弄戲。遇有繋者，則許戲幾棚。至賽時，張樂弄傀儡，初用楮錢，爇香啟禱，猶如祠神。至弄戲，則穢談羣笑，無所不至。鄉(xiāng)人聚觀，飲酒醉，又毆撃，往往因此又致訟繋，許賽無已時。
張昇侍中初監(jiān)榷務(wù)，相傳廳事有鬼物，官吏不敢宿直舎。張至，獨(dú)寢廳上。夜半后，有物捫其足，如冰冷，須臾自足而上，循至頂復(fù)下，如此再四。張閉目引手持之，乃一毛臂甚巨，不敢視其狀，但堅(jiān)持之。聞鷄唱，忽作人語，初甚厲，已而漸遜，且言，“公官至侍中，語泄天機(jī)，自有陰禍，幸舎我。”張皆不恤，漸覺手中消鑠，至?xí)毝急M，怪遂絕。張毎戒人云，“夜中但不開目，便不怖畏。”仲姊之夫先為張壻，親為余言不妄。
熙寧癸丑，先公登第，天子擢居第一，為權(quán)臣所軋，故居第二，大父頗不平。湖州道場山有老僧，為大父言，“此非人事。道場山在州南離方，文筆山也，低於他州，故未有魁天下者。”僧乃丐緣，即山背建浮屠，望之如卓一筆。既成，語州人曰，“后三十年出狀元。”大觀賈安宅，政和莫儔，相繼為廷試魁。此吾家事，非誕也。
瓊管四郡在海島上，士人未嘗有登第者。東坡責(zé)儋耳，與瓊?cè)私谱粲危财浜脤W(xué)，與一聯(lián)詩云，“滄海何嘗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東坡語姜云，“俟他日有驗(yàn)，當(dāng)續(xù)成篇”崇寧興學(xué)，不冒海隅，四郡士人亦向進(jìn)，雖墾闢已久，恐鹵瘠終無嘉穀爾。
常州諸胡，余外氏，自武平使樞密，宗愈繼執(zhí)政，宗回，宗師，宗炎，奕修皆兩制，宗質(zhì)四子同時作監(jiān)司，家貲又高，東南號“富貴胡家”。相傳祖塋三女山尤美，甚利子壻，余母氏乃尊行，如渭陽諸壻，錢昂，黃輔國，李詩，柳廷俊，張巨，陳擧，蔣存誠，皆為顯官，余無不出常調(diào)。呂吉甫大尉，自言其家不利女壻，不唯碌碌無用，如長倩余中，成婚二十余年，元祐初觀望朝廷，上疏乞誅呂吉甫謝天下，后竟離婚。亦云祖塋三女山風(fēng)水相刑也。余表姪李熙碬，狂生登第，吉甫以孫女妻之，自延安帥遣人納吉，禮貌甚盛。熙碬在京師，忽詣開封府投牒，愿離婚。蔡元長尹京，驚問所以，并無違律及不爭財物，熙碬但言平生不喜與“福建子”交渉，元長怒叱出，卒成婚。時人謂呂家風(fēng)水已應(yīng)。中州人毎為閩人所窘，目為“福建子”，畏而憎之之辭。吉甫，元長皆閩人，故熙碬戲之耳。
大父居湖州城西，繞宅為園，植果，有一李樹實(shí)佳。家有姑，自幼時愛食，因佔(zhàn)護(hù)，毎李熟，他人莫敢採，家人號為“大姑李”，傳其種于外。后數(shù)十年，諸父貧不能有祖構(gòu)，而姑所嫁丁維為中大夫，典郡且富，遂售其地建宅，大姑尚無恙，竟得舊李。
王荊公妻越國吳夫人，姓好潔成疾，公任真率，毎不相合。自江寧乞骸歸私第，有官藤牀，吳假用未還，吏來索，左右莫敢言。公一旦跣而登牀，偃仰良久，吳望見，即命送還。
荊公吳夫人有潔疾，其意不獨(dú)恐污己，亦恐污人。長女之出，省之于江寧，夫人欣然裂綺繫製衣，將贈其甥，皆珍異也。忽有貓臥衣笥中，夫人即叱婢掲衣置浴室下，終不肯與人，竟腐敗無敢取者。余大父至貧，掛冠月俸折支，得壓酒嚢，諸子幼時，用為脛衣．先公痛念茲事，既顯，盡以月俸頒昆弟宗族，終身不自吝一錢。諸父仰祿以活，不治生事。晩年遷謫，族人失俸，大有狼狽者，五叔父遂不聊生。余竊謂使荊公與大父易地，吳夫人安得有此疾。
世傳婦人有產(chǎn)鬼形者，不能執(zhí)而殺之，則飛去，夜復(fù)歸就乳，多瘁其母，俗呼為“旱魃”。亦分男女，女魃竊其家物以出，兒魃竊外物以歸。初虞世和甫，名士善醫(yī)，公卿爭邀致，而性不可馴狎，往往尤急於權(quán)貴。毎貴人求治病，則重誅求之，至於不可堪，所得賂旋以旋貧者。最愛山谷黃庭堅(jiān)，嘗言，“山谷孝於親，吾愛重之。”毎得佳墨精楮奇玩，必歸山谷。山谷嘗語朝士，“初和甫於余，正是一兒旱魃。”時坐中有素厭苦和甫者，率爾對曰，“到吾家便是女旱魃。”
崇寧鑄九鼎，帝鼐居中，八鼎各鎮(zhèn)一隅。是時行當(dāng)十錢，蘇州無賴子弟，冒法盜鑄。會浙中大水，伶人對御作俳，“今歲東南大水，乞遣彤鼎往鎮(zhèn)蘇州。”或作鼎神附奏云，“不愿前去，恐一例鑄作當(dāng)十錢。”朝廷因治章綖之獄。
伶人丁先現(xiàn)者，在教坊數(shù)十年，毎對御作俳，頗議正時事。嘗在朝門與士大夫語曰，“先現(xiàn)衰老，無補(bǔ)朝廷也。”聞?wù)哌又?
王徳用為使相，黒色，俗號“黒相”。嘗與北使伴射，使已中的，黒相取箭銲頭一發(fā)破前矢，俗號“劈筈箭”。姚麟亦善射，為殿帥十年，伴射常蒙奬賜。崇寧初，王恩以遭遇處位殿帥，不習(xí)弓矢，歳歳以伴射為窘。伶人對御作俳，先一人持一矢入，曰，“黒相劈筈箭，售錢三百萬。”又一人持大矢入，曰，“老姚射不輪箭，售錢三百萬。”后二人挽箭一車入，曰，“車箭都賣一錢。”或問，“是何人家箭，價賤如此。”答曰，“王恩不及垜箭。”
楊鼎臣大夫嘗為余言，紹圣間在成都，見提舉茶馬官，以課羨賜五品衣魚。府中開宴，俳優(yōu)口號有“茶牙人賜緋”之句，當(dāng)時頗怒其妄發(fā)，亦笞之。小人中有冷眼，最不可欺。元符末，廣帥柯述除直龍圖閣，移知福州，訓(xùn)詞有之，“延閣以待該博之士，儻踐歴中外，厥有成績者，亦以命之。”柯無文采，頗不堪此“亦"字
熙寧間，王介甫行新法，欲用人材，或以選人為監(jiān)司。趙濟(jì)，劉誼皆雄州防御推官，提舉常平等事，薦所部官改官，而舉將自未改官。蓋用才不限資格，又不欲便授品秩，且惜名器也。其時多引人上殿，伶人對上作俳，跨驢直登軒陛，左右止之，其人曰，“將謂有腳者盡上得。”薦者少沮。
文及甫，潞公子也，二十八歲，以直龍圖閣知陜州，士論少之。郡僚戲云，“本州公筵，客將司奉臺旨喫炒剝。”當(dāng)時傳以為笑。
錢遹田家子，高科膴仕，性甚魯。就帳內(nèi)荷之以作力。諸方不載此法，但人生惡安逸，喜勞動，惜乎非中庸也。輕薄子以為此出汗方，編入御藥院，可一笑，故記之。
元祐間有大臣，不欲書名氏．父嘗貶死朱崖，寓柩不歸。既貴，自過海迎取。已更數(shù)十年，無識其父柩者，於僧房中有數(shù)棺，枯骨無款記，不獲已乃挈一棺歸，與其母合葬。后競傳誤取僧骨來。紹圣初，言者欲萋斐，以無驗(yàn)不敢舉。
杭州繁華，部使者多在州置司，各有公帑。州倅二員，都廳公事分委諸曹，倅號無事，日陪使府外臺宴飲。東坡倅杭，不勝杯酌，諸公欽其才望，朝夕聚首，疲於應(yīng)接，乃號杭倅為“酒食地獄”。后袁轂倅杭，適與郡將不協(xié)，諸司縁此亦相疎，袁語所親曰，“酒食地獄，正値獄空。”傳以為笑。
蘇州李章，以口舌為生計(jì)，介甫集有《李章下第》詩，亦才子也。嘗游湖州，人皆厭其乞索。曽詣富人曹監(jiān)簿家，曹方剖嘉魚，聞其來，遽匿魚出對之，章已入耳目。既坐，曹與論文，不及他事，冀其速去，談及介甫《字説》，章因言，“世俗訛謬用字，如本鄉(xiāng)蘇州，篆文魚在禾左，隷書魚在禾右，不知何等小子，移過此魚。”曹拊掌，共匕著。
昔有郭巨公進(jìn)建第，落成日，設(shè)諸匠列坐於子弟右。或以為不可，巨公指諸匠曰，“此造屋者。”又指其子弟曰，“此賣屋者，固自有序。”識者以為名言，可為破家子戒。
常州蘇掖，仕至監(jiān)司，家富甚嗇。毎置產(chǎn)，吝不與直，爭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時以微資取奇貨。嘗買別墅，與售者反覆甚苦，其子在旁曰，“大人可少増金，我輩他日賣之，亦得善價也。”父愕然，自是少悟。士大夫競傳其語。
錢塘郎忠厚，游當(dāng)涂諸公間，頗稔熟，好敘親舊，見勢位無不納拜者。至人失勢，則相疎。時人目之為“富貴親情”。
潤州一監(jiān)征，與務(wù)胥盜官錢，皆藏之胥家，約曰，“官滿分以裝我。”胥偽諾之。既代去，卒不與一錢，監(jiān)征不敢索，悒悒渡揚(yáng)子江，竟卒於維揚(yáng)。胥得全賄，遂富，告歸治田宅。是年妻孕，如見監(jiān)征褰幃而入，即誕子，甚慧。長喜書，胥使之就學(xué)。二十歲登第，胥大喜，盡鬻其產(chǎn)，挈家至京師，為桂玉費(fèi)。其子調(diào)官南下，已匱乏，至維揚(yáng)病亡。胥無所歸，貧索無聊，悔悟而卒。
趙廷臣故渝州洞蠻，與諸酋約降朝廷。至洞，趙乃率諸酋殺之，揚(yáng)言眾叛，掩以為己功，又盡得其財物。故廷臣世貲高，筮仕被擢用。生子諗，少年及第，幾為殿魁，未三十歲，陞朝為國子博士，忽以狂逆伏法。廷臣自河?xùn)|提刑配瓊州，母，妻，妹分配嶺外，家貲沒官。識者謂諗?shù)饶酥T洞酋后身。
沉括存中，入翰苑，出塞垣，為聞人。晩娶張氏，悍虐，存中不能制，時被箠罵，捽鬚墮地，兒女號泣而拾之，鬚上有血肉者，又相與號慟，張終不恕。余仲姊嫁其子清直，張出也。存中長子博毅，前妻兒，張逐出之。存中時往賙給，張知輒怒，因誣長子兇逆暗昧事，存中責(zé)安置秀州。張時時歩入府中，訴其夫子，家人輩徒跣從勸於道。先公聞之，頗憐仲姊，乃奪之歸宗。存中投閑十余年，紹圣初復(fù)官，領(lǐng)宮祠。張忽病死，入皆為存中賀，而存中恍惚不安。船過揚(yáng)子江，遂欲投水，左右挽持之，得無患，未幾不祿。或疑平日為張所苦，又在患難，方幸相脫，乃爾何耶。余以為此婦妬暴，非碌碌者，雖死魂魄猶有憑籍。
胡宗甫妻張氏，極妬。元豐中官京局，母氏常過其家。有小婢云英行酒，與主人相顧而笑，張見而嫌之。婢亦覺，是夕，自縊于廟。家人警告，張飲嚼自如。母氏不遑處，乃歸。明年，張之愛女病，作婢語責(zé)張?jiān)唬拔矣蔂査溃形醋愕溃嚷勚嬍承钒踩桃１亓钪魉溃瑺栔T子繼之，使?fàn)栨萑粺o聊，以償我昔痛。”未幾，宗甫捐館，張遽出京還常州，三子盡亡，姑婦四人孀居。張晩年病發(fā)，宛轉(zhuǎn)哀鳴，求諸婢餔飼扶掖，或責(zé)以前事，則流涕無語，如是十余年乃卒。
王韶在熙河，多殺伐。晩年知洪州，學(xué)佛，一日問長老祖心曰，“昔未聞道，罪障固多，今聞道矣，罪障滅乎。”心曰，“今有人，貧負(fù)債，及富貴而債主至，還否。”韶曰，“必還。”曰，“然則聞道矣，奈債主不相放何耶。”未幾，疽發(fā)于腦卒。
倡婦，州郡隷獄官以伴女囚。近世擇姿容，習(xí)歌舞，迎送使客，侍宴好，謂之弟子，其魁謂之行首。
書傳載彌子瑕，閎，籍孺以色媚世，至今京師與郡邑?zé)o賴男子，用以圖衣食。舊未嘗正名禁止，政和間始立法告捕，男子為媚，杖一百，告者賞錢五十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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