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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元豐間，彧先公為右史，神考遣使治楚州新河，面戒之曰，“東南不慣興大役，卿且為朕愛惜兵民。”大哉王言，簡而有體。
元豐六年冬祀，先公導(dǎo)駕，既進(jìn)輦，輦中忘設(shè)衾褥，遽取未至。上覺之，乃指顧問他事。少選褥至，遂升輦。以故官吏無罪，圣度如此。
舅氏胡宗堯，嘉祐初引見改官，舉將十七員，仁宗問其家世，或奏樞密使胡宿之子，即有旨“更候一任回改官。”時又有因失入死罪連坐，于條合展舉將員改次第等官，上宣諭未令改官，凡三引見，幾十余年。大臣或以為官，上曰，“此人曾殺朕百姓，不可改官。”
三省俱在禁中，元豐間移尚書省於大內(nèi)西，切近西角樓，人呼為“新省”。崇寧間，又移于大內(nèi)西南，其地遂號“舊省”，以建左右班直。或云，舊省不利宰相，自創(chuàng)省至廢，蔡確、王珪、呂公著、司馬光、呂大防、劉摯、蘇頌、章惇、曾布更九相，唯子容居位日淺，亦謫罷，余不以存沒，或貶廣南，或貶散官。
祖宗故事，宰相呼相公，節(jié)度使帶開府儀同三司，元豐官制前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亦呼相公，謂之使相，三公正眞相之任，呼公相，尚書改令，廳為公相廳。蔡京首以太師為公相，其子攸自淮康軍節(jié)度使除開府儀同三司，遂父呼公相，子呼相公。時傳京父子入侍曲宴，上云，“相公公相子。”京對云，“人主主人翁。”際遇之盛如此。
宰相禮絕庶官，都堂自京官以上則坐，選人立白事，見于私第，雖選人亦坐，蓋客禮也．唯兩制以上點茶湯，入腳牀子，寒月有火罏，暑月有扇，謂之“事事有”，庶官只點茶，謂之“事事無”。
茶見于唐時，味苦而轉(zhuǎn)甘，晩採者為茗。今世俗客至則啜茶，去則啜湯。湯取藥材甘香者屑之，或溫或涼，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先公使遼，遼人相見，其俗先點湯，后點茶。至飲會亦先水飲，然后品味以進(jìn)。但欲與中國相反，本無義理。
朝，辨色始入，前此集禁門外。宰執(zhí)以下，皆用白紙糊燭燈一枚，長柄掲之馬前，書官位于其上，欲識馬所在也。朝時自四鼓，舊城諸門啟關(guān)放入，都下人謂“四更時，朝馬動，朝士至”者，以燭籠相圍繞聚首，謂之火城。宰執(zhí)最后至，至則火城滅燭。大臣自從官及親王駙馬，皆有位次，在皇城外仗舎，謂之待漏院，不與庶官同處。火城毎位有翰林司官給酒果，以供朝臣，酒絕佳，果實皆不可咀嚼，欲其久存。先公與蔡元度嘗以寒月至待漏院，卒前白有羊肉酒，探腰間布嚢，取一紙角，視之，臡也。問其故，云“恐寒凍難解，故懷之”。自是止令供清酒。
本朝置大宗正寺治宗室，濮邸最親，嗣王最貴，于屬籍最尊，世世知大宗正事。自宗晟迄宗漢，皆安懿王子，兄弟相繼，宗字行盡死，諸孫仲字行后嗣爵判宗正寺，人人謹(jǐn)厚練敏，宗子率從其教誨。崇寧初，分置敦宗院于三京，以居踈冗，選宗字之賢者蒞治。院中或有尊行，治之者頗以為難。令郯初除南京敦宗院，入對，上問所以治宗子之畧，對曰，“長于臣者以國法治之，幼于臣者以家法治之。”上稱善，進(jìn)職而遣之。令郯既至，宗子率教，未嘗擾人，京邑甚有賴焉。
嗣濮王宗晟，伯仲第十二，英廟親兄也。元豐間，神考將詣睦親宅澆尊近親，嗣王欲邀車駕幸舊邸，會日逼不及造朝。故事，戚里近屬，許獻(xiàn)時新，即于東華投進(jìn)。時邸中無新果，求得丁香茘枝數(shù)百枚函之，附短奏云，“來日乞詣安懿王影堂燒香。”進(jìn)入，上果喜曰，“十二自來曉事。”即降處分，曁至濮邸，望見祠貌，下輦?cè)タ櫍瑸I而入。既已，延見近族，慰勞諸父，加恩各遷使相郡王。
嘉王顥，裕陵親弟也，好讀書。元豐間，數(shù)上疏論政事，記室或諫之曰，“大王為天子弟，無狗馬聲色之好，游心方冊，固是盛徳，而數(shù)干廷議，非所以安太后也。”王矍然亦悟。爾后惟求醫(yī)書，與其僚講湯液方論而已。朝廷果賢其好古，降詔褒諭。至今醫(yī)家有《嘉王集方》。
熙寧間，始命宗室應(yīng)科舉，大觀間，內(nèi)臣有赴殿試者，政和八年，帝子亦赴殿試。宗子及第，始于令鑠，內(nèi)臣及第，始于梁師成，親王及第，始于嘉王楷。故事，有官人應(yīng)舉謂之鎖廳，例不作廷魁。戊戌榜，嘉王第一人，登仕郎王昴第二人，顏天選第三人，上宣諭，“嘉王楷有司考在第一，不欲以魁天下，以第二人為牓首。”鎖廳人作廷魁，自王昴始。
帝女號公主，壻為駙馬都尉，近親號郡主，縣主，而壻俗呼郡馬，縣馬，甚無義理。近世宗女既多，宗正立官媒數(shù)十人掌議婚，初不限閥閱。富家多賂宗室求婚，茍求一官，以庇門戶，后相引為親。京師富人如大桶張家，至有三十于縣主。
宣和殿，燕殿也，中貴人官高者皆宣和殿。始置學(xué)士命蔡攸，置直學(xué)士命蔡翛、蔡儵，置待制命蔡絛，后又置大學(xué)士命蔡攸，自盛章，王革，高佑皆相繼為學(xué)士，班秩比延康殿學(xué)士為加優(yōu)。凡外除則換延康，蓋宣和職親他近，非他比。己亥歳改保和殿。
本朝五等之爵，自公、侯、伯、子、男，皆帶本郡縣開國，至封國公者則稱某國公。初封小國，次移大國，以為恩數(shù)。亦有久不徒封者。文彥博初封潞國公，三十年不徙封。王安石初封舒國公，后徙荊國，既死，追封舒王，凡二國。蔡京初封嘉國，徙衛(wèi)國，楚國，魯國，凡四國，復(fù)加陳，魯二國，公辭不拜。何執(zhí)中初封榮國公，五年不徙封，薨于位，追封清源郡王，此僅事也。元祐初，司馬光封溫國公，議者以其剛厲，宜濟(jì)之以溫，東坡行麻詞，亦云“封國于溫，用旌直徳”。崇寧初，曾布自相府以賄貶授廉州司戸參軍，議者以其貪墨，故箴之以廉，執(zhí)筆者果有意乎。
自元符，紹圣以前，大臣罕有除在京宮觀者。兩府召還為宮使侍讀，甚稀闊。從官左遷，重者外移，輕者易職事。時有八座改樞密承旨，獨座改工部侍郎，皆不美也。王震自吏部尚書移知開封府，又除樞密都承旨，王嘗語先公曰，“震所謂齊一變至于魯，魯一變復(fù)至于齊者也。”政和間，近臣罷執(zhí)政官，即授提舉在京官觀，既體貌之，而名實相副。以罪去者，固自有法。
典制，寄祿官三品紫衣金魚，五品緋衣銀魚，職事官雖高，非特賜不得預(yù)，雖特賜而寄祿未至本品，則帶賜魚在銜內(nèi)，寄祿官已至本品即不入銜，外任官或借衣色者不佩緋魚，銜內(nèi)稱借色，有賜色者仍稱賜色，轉(zhuǎn)運判官，通判州軍并借緋。自崇寧初増置提舉官不一，惟學(xué)事與常平借緋，余衣本色。其合借衣色者，勅上云“候廻日依舊服色”。自朝辭出國門，則衣借色，廻入國門，則衣本色。近制借色仍佩魚。呂公著曽任知州，借紫，后除轉(zhuǎn)運判官，勅上不帶借紫，公著仍衣紫。馬餘慶知彭州，借紫，替廻赴部，方理通判資序，懼失借色，不肯受本等官，請宮祠歸，仍衣紫。凡勅上不帶借衣者，自不合著。
典制，左降官不追勛賜，雖貶竄，偶恩復(fù)官，即依舊勛賜。政和間，方省勛，舒亶在元豐時被擢用，由臺州臨海縣尉改官，驟遷兩制，賜金紫，未經(jīng)郊禮，不得勛．后坐時除名，更沛敍初授官，仍復(fù)前臺州臨海縣尉，賜紫金魚袋。鄒浩建中靖國中除通直郎，中書舍人，賜金紫，未經(jīng)郊禮，不得勛。后貶新州，丙戌赦除黨籍，以得罪輕重敘官，或得郡宮祠，或未有差遣，鄒降三官敍，乃復(fù)承奉郎，賜紫金魚袋，無差。凡降官與職，并稱降授，責(zé)散官并稱責(zé)授，散官如節(jié)度副使，團(tuán)練副使，雖號武官，皆依舊物。頃見元祐臣僚責(zé)授副使者，兩制已上仍衣紫，從官以下元衣緑者仍衣緑，唯責(zé)授長史，別駕已下者，不以舊官高卑并衣緑。故宰相貶嶺南司戸參軍，衣緑。東坡初責(zé)惠州團(tuán)練副使，再貶儋耳，授瓊州別駕。元符末首復(fù)朝奉郎，提舉玉局觀。得報便北歸，至廣州猶未受告，會先公至，東坡先折簡與公曰，“頭間生瘍妨巾里，欲著帽相見。”蓋不欲青衣耳．坡于外物宜不能動，惜其猶以此介胸中。
故事，節(jié)度使初除小鎭，次中鎭，后大鎭。紹圣間，見呂吉甫建節(jié)，初除保寧軍婺州，移武昌軍鄂州，移鎭南軍洪州，其序如此。崇寧間，蔡元長自司空左揆建節(jié)，初除安遠(yuǎn)軍節(jié)度使安州，亦小鎭。政和以來，帝子繁衍，宗室，近戚，大臣，中貴，邊將加恩者眾，諸路節(jié)鎭除祖宗潛藩外，止六十余處，幾無虛位。薜昴罷執(zhí)政，初除彰信軍節(jié)度使相州，中鎭也。蔡攸自宣和殿大學(xué)士初除淮康軍節(jié)度使蔡州，大鎭也。豈是時小鎭適無闕員乎。刺史，防御，團(tuán)練使正任則本州繋銜，與知州敍官，毎州止一員，不除則闕。任他官兼領(lǐng)防御，刺史者謂之遙郡，本州不繋銜，往往取美名，如康，榮，雄，吉諸州，一州或有數(shù)員，大率邊將多帶雄州，戚里多帶榮州，醫(yī)官多帶康州。著令，朝奉郎至朝請郎致仕，則得任子。疾困及暴卒者，往往旋求致仕，至有匿哀或詐為日前文書，冒法狼狽。大觀初，吏部尚書張克恭建言員郎亡即與推恩，遂革此風(fēng)。
州縣選人，有般家人二名，日給雇錢人二百，往往遠(yuǎn)指程驛，務(wù)多得雇錢。于法須沿路官司批券為驗，蓋防詐偽，然無不偽為者。余以為不若以官資定錢數(shù)給之，聽其自便，既免欺誕，且省刑憲，當(dāng)路者殊不論此。
在京百官席帽，宰執(zhí)皇親用繖，呼為重蓋。舊日兩制以下至寺監(jiān)官出入，馬后擁大圓扇，用以遮日色。紹圣間，上在角樓望見庶官馬后有大扇，因問其名，內(nèi)侍誤云是掌扇，上云，“掌扇非人臣宜用。”遂禁止之。
政和間，有提舉學(xué)事官上殿箚子，論庶官或用玉斧，同於斧扆之義，乞革去。勘合得乃是人間所用柱拂子，或名柱斧，以水晶或銅鐵為之，制度無僭。言者坐所論不實罷，遂不果禁止。
狨座，文臣兩制，武臣節(jié)度使以上許用，毎歳九月乘，至三月徹，無定日，視宰相乘則皆乘，徹亦如之。狨似大猴，生川中，其脊毛最長，色如黃金，取而縫之，數(shù)十片成一座，價直錢百千。背用紫綺，縁以簇四金鵰法錦，其制度無殊別。政和中，有久次卿監(jiān)者，以必遷兩制，預(yù)置狨座，得躁進(jìn)乃自，坐此斥罷。或云，狨毛以籍衣不皺。先公使遼時，已作兩制，乘狨座，副使武臣，乘紫絲座。故事，使雖非兩制，亦乘狨座張繖，金帶金魚，重將命也。大觀中，國信以禮部尚書鄭允中充使，奉寧節(jié)度使童貫充副使，遂倶乘狨座。
呂嘉問自熙寧中躋要顯，徧歴名藩。紹圣末，以雜學(xué)士守成都，被誣搆，遂不可辨。獄成，大理寺定斷贓罪絞。典制，官吏贓罪笞，已為終身之累。呂以貴品得議，責(zé)散官安置。適皇上登極，大沛復(fù)官，頻更赦令，漸復(fù)職，竟符舊物，領(lǐng)宮祠二十年，前后磨勘及八寶特恩轉(zhuǎn)寄祿官，以正議大夫八十餘歳病卒。復(fù)以先朝舊臣，高資久次，特贈資政殿學(xué)士，視執(zhí)政官。
呂吉甫在熙寧時用事，多所建明。元祐初被罪，異意者欲誅之，貶福州，甚危。紹圣復(fù)先政，章惇忌其才，以為延安帥，雖除觀文殿學(xué)士，建節(jié)鉞。終不得近京師。在延安六七年，戎人圍城六日，城中無備，吉甫設(shè)方畧，僅能解圍。元符末，乃得知杭州，頗優(yōu)游。會子淵交狂人，事連吉甫，追捕至國門，貶鄂州。數(shù)年復(fù)官。平生患難，如此者最大，然有以處之，非所病也。
章惇性豪恣，忽畧士大夫。紹圣間作相，翰林學(xué)士承旨蔡京謁惇，惇道衣見之。蔡上言狀，乃立宰相見從官法。王安禮尚氣不下人，紹圣初起廢，帥太原，過闕許見。時樞府虛位，安禮鋭意，士亦屬望。將至京師，答諸公遠(yuǎn)迎書，自兩制而下皆摺角一匾封，語傲禮簡。或于上前言其素行，既對，促赴新任，怏怏數(shù)月而死。
曾布當(dāng)軸，唯自營，于國事殊無可否。季父出其門，因以書切責(zé)之，其間有云，“如某事鄒浩能言之，相公不言也。”布大沮，竟以此敗。
先公在元祐背馳，與蘇轍尤不相好。公知廬州，轍門人吳儔為州學(xué)教授，論公延鄉(xiāng)人方素于學(xué)舎，講三經(jīng)義，轍為內(nèi)應(yīng)，公坐降知壽州。后在廣州，與東坡邂逅，各出詩文相示，既得罪，范致虛行責(zé)詞云，“諂交軾，轍，密與唱和，媚附安，李，陰求進(jìn)遷。”或以轍事語范，范曰，“吾固知之，但不欲偏枯卻屬對。”范學(xué)于先公，或疑其背師，蓋國事也。范操行非希指下石者。
元祐初，呂惠卿責(zé)建州，蘇軾行詞有云，“尚寛両観之誅，薄示三危之竄。”其時士論甚駭。聞紹圣初蘇軾再責(zé)昌化軍，林希行詞云，“赦爾萬死，竄之遐陬。雖軾辯足以惑眾，文足以飾非，自絕君親，又將誰憝。”或謂其已甚，林曰，“聊報東門之役。”
錢遹徳循為侍御史，元符末，攻曾布，章數(shù)上，正急。會其子病，明日將對，夜艾子死，徳循即跨馬入朝，不復(fù)內(nèi)顧，既歸，然后舉哀。朝廷頗知之。布敗，徳循遂除中丞，訓(xùn)詞有云，“方蹇蹇以匪躬，子呱呱而弗恤。”未幾，徳循轉(zhuǎn)工部尚書，失言路，其僚頗攻撃，竟論匿哀之事，徳循由是得罪，責(zé)詞數(shù)其躁進(jìn)，至云“匿哀請對，褻瀆軒墀。”徳循投閑久之，領(lǐng)宮祠而終。
舒亶為臨海尉，弓手醉呼于庭，舒笞之，不受，乃加大杖，益厲聲愿杖脊，又大呼“爾不敢斬我”舒即起刃斷其頭。被劾，案上，朝廷方求人材，頗壯之，令都省審察。舒壯貌甚偉，博學(xué)有口辯，王荊公一見大喜，薦對稱旨，驟擢，未幾至御史中丞，彈撃不少恕。宰相王珪自京尹執(zhí)政，曽攜官浴桶入東府，舒文致以為之罪。后舒敗坐獄，以用臺中官燭於私室計贓，神考薄其罪，因言，“亶豈盜此。”或?qū)υ疲笆鎭嵅粣巯灎T，王珪豈愛木桶。”乃抵罪除名勒停。居郷里，甚貧，聚徒教授，資束脯以營伏臘，凡十八年。中間元祐政出帷箔，務(wù)姑息，置訴理所，湔滌先朝嘗得罪者。羣小競自辨，不逞之人，至於指斥熙，豐濫刑，以迎合國政。舒獨無一言辨雪，坐此久廢．紹圣復(fù)辟，稍還舒官，又為羣怨所沮。庚辰龍飛，始得軍壘，會荊蠻作過，乃移南郡帥，除待制，未受而卒。
慈圣光獻(xiàn)皇后嘗夢神人語云，“太平宰相項安節(jié)。”神宗密求諸朝臣，及遍詢吏部，無有是姓名者。久之，吳充為上相，瘰癤生頸間，百藥不瘥。一日立朝，項上腫如拳，后見之告上曰，“此眞項安癤也。”蔣之奇既貴，項上大贅，毎忌人視之。為六路大漕，至金山寺．僧了元，滑稽人也，與蔣相善，一日見蔣，手捫其贅，蔣心惡之，了元徐曰，“沖卿在前，頴叔在后。”蔣即大喜。
故事，宰相薨，駕幸澆奠，褰帷視尸，則所陳尚方金器盡賜其家，不舉帷則収去。宰相呉充，元豐間薨於私第，上幸焉，夫人李氏徒跣下堂，叩頭曰，“吳充貧，二子官六品，乞依兩制例持喪，仍支俸。”詔許之。然倉卒白事，不及褰帷。駕興，諸司斂器皿而去，計其所直，與二子特支俸頗相當(dāng)，因謂官物有定分，不可妄得如此。
京畿士人王庭鯉，嘗與邊將作門客，得軍功，補(bǔ)軍將，因詣闕論父祖文臣，及身嘗應(yīng)進(jìn)士舉，乞換文資。當(dāng)路頗有主之者，得上達(dá)。王默念自軍將累勞數(shù)十年方轉(zhuǎn)使臣，改文資即可權(quán)注州縣差遣，大喜。洎告下，乃得石州攝助教，不理選限，終身不釐務(wù)。大凡爵祿，豈可以計取哉。
先公素貧，元豐間，久於右史，奉親甘旨不足，求外補(bǔ)。神考知之，將冊貴妃，故事，兩制奉冊，執(zhí)政讀冊，乃躐用先公為奉冊官，門下侍郎章惇為讀冊官。中貴馮宗道密謂公言，“上知公貧，此盛禮也，必有厚賜。”既事，檢會無冊妃支賜例，止賜酒食而已。
近歲帝子藩衍，官闈毎有慶事，賜大臣包子銀絹各數(shù)千匹兩。雖師垣尊寵冠廷臣，然自辛巳，乙酉，己丑三次，亦有不預(yù)賜者。唯何執(zhí)中以藩邸舊恩，由承轄為宰相，首尾未嘗去位，不問其他錫賚，皇子帝姫六十七人，包子無遺之者，家貲高於諸公。天性節(jié)檢，未嘗妄費一錢，為三公，奉養(yǎng)如平時。
余表伯父袁應(yīng)中，博學(xué)有時名，以貌寢，諸公莫敢薦。紹圣間，蔡元度引之，乃得對．袁鳶肩，上短下陋，又廣顙尖頷，而多黒子，望之如灑墨，聲而呉音。哲宗一見，連稱大陋，袁錯愕不得陳述而退，搢紳目為“表勅陋”。
朝士王廻，美姿容，有才思。少年時不甚持重，間為狎邪輩所誣，播入樂府，今《六幺》所歌“奇俊王家郎”者，乃廻也。元豐中，蔡持正舉之可任監(jiān)司，神宗忽云，“此乃《奇俊王家郎》乎。”
近制，中外庫務(wù)，刑獄官，監(jiān)司，守令，學(xué)官，假日許見客及出謁，在京臺諫，侍從官以上，假日許受謁，不許出謁，謂之“謁禁”．士大夫以造請為勤，毎遇休沐日，齎刺自旦至暮，遍走貴人門下。京局多私居，遠(yuǎn)近不一，極日力只能至數(shù)十處，往往計會閽者納名刺上見客簿，未敢必見也。閽者得之，或棄去，或遺忘上簿，欲人相逢迎，權(quán)要之門，則求賂，若稍不俯仰，便能窘人。興國賈公袞自京師歸，余問物價貴賤，賈曰，“百物踴貴，只一味士大夫賤。”蓋指奔競者。嘗聞蔡元長因閲門下見客簿，有一朝士，毎日皆第一名到，如此累月。元長異之，召與語，可聽，遂薦用至大官。太醫(yī)學(xué)顏天選第三人及第，欲謁元長，未得見，乃隨職事官人道史院。元長方對客，將命者覺其非本局官，揖退之，天選不肯出，吏稍掖之，天選抱柱而呼曰，“顏天選見太師。”與吏相持，幘忽墮地，元長命引至前，語之曰，“公少年高科，乃不自愛惜。道史與國史同例，奈何闌入此耶。”天選整幘而出，吏執(zhí)送開封府鞫罪，特旨除名，送宿州編管，自此士風(fēng)稍革。
太學(xué)生毎路有茶會，輪日于講堂集茶，無不畢至者，因以詢問鄉(xiāng)里消息。
祖宗時進(jìn)士殿試，詩，賦，論三題用親札。熙寧三年，殿試用策，仍謄録，蓋糊名之法，以示至公，當(dāng)防弊于微也。近歲宰執(zhí)子弟，多占科名。章惇作相，子持，孫佃甲科，許將任門下侍郎，子份甲科，薜昴任尚書左丞，子尚友甲科，鄭居中作相，子億年甲科，或疑糊名之法稍踈，非也。廷試策問朝廷近事，遠(yuǎn)方士人未能知，宰執(zhí)子弟，素熟議論，所以輒中爾。
蔡景蕃與晏元獻(xiàn)，倶五六歲以神童侍仁宗于東宮。元獻(xiàn)自幼耿介，蔡最柔媚，毎太子過門闌，蔡伏地劾取旨，上識其姓名，必曰“藩邸舊臣，且令轉(zhuǎn)官。”凡更四朝，元符初致仕，已八十歳矣。監(jiān)司薦之，乞落致仕與宮祠，其辭畧云“蔡某年八十歲，食祿七十五年。”余謂人生名位固可得，罕得綿長如此者。
政和壬辰牓唱名，有饒州神童赴殿試中第，纔十?dāng)?shù)歲，又侏儒，既釋褐，衛(wèi)士抱之，于幕上作傀儡戲，中貴人大笑。次日特奏名人唱第，皆引近殿陛，恣其所陳，有自愬病者，出尚藥珍劑賜之。
饒州杜神童釋褐，父攜之謝政府，纔八九歲，客次中士大夫皆孩之，或戲云，“來學(xué)政事文字否。”答曰，“非也，待告相公，求一堂除差遣。”言者大慚。
元豐間，特奏名陛試，有老生七十許歲，于試卷內(nèi)書云，“臣老矣，不能為文也，伏愿陛下萬歳萬萬歳。”既聞，上嘉其誠，特給初品官，食俸終其身。
禁中應(yīng)奉者多避語忌。大觀中，主文柄者專務(wù)奉上，于是程文有疑似之禁，雖無明文，犯必黜落，舉子靡然成風(fēng)。如“大哉堯之為君”，“君哉舜也”，皆以與災(zāi)字同音，并不用，“反者道之動”，易反為復(fù)，“九變而賞罰可信”，易變?yōu)楦祟惒灰弧Ｄ芪恼邎?zhí)筆不敢下，撿夫善逢迎，往往在高第。政和初，言者論之，降詔宣諭，“雖暗於大禮者，或以為忠，然愛君果在茲乎。”嘗侍先公，聞?wù)h元豐時歳歉，流民過國門，閩人鄭俠監(jiān)新城門，圖其狀以諫。既不可上達(dá)，乃作邊檄，夜傳入禁中。適永樂失律，上常西顧，檄至無敢遏，方秉燭啟封，見圖畫饑民餓殍無數(shù)，窮愁寒態(tài)不一，罔測何事，良久始知俠所上諫書也。翌日降旨，投俠廣南。不識忌諱，又有如此者。
姚祐元符初為杭州學(xué)教授，堂試諸生，《易》題出《乾為金坤亦為金何也》。先是，福建書籍，刊板舛錯，“坤為釜”遺二點，故姚誤讀作金。諸生疑之，因上請，姚復(fù)為臆說，而諸生或以誠告，姚取官本視之，果“釜”也，大慚，曰，“祐買著福建本。”升堂自罰一直，其不護(hù)短如此。
先公嘗言，昔在修撰經(jīng)義局，與諸子聚首，介甫見舉燭因言，“佛書有日月燈光明佛，燈光豈足以配日月。”吉甫曰，“日煜畫，月煜夜，燈煜畫夜，日月所不及，其有無差別。”介甫大以為然。吉甫所言中理，歴歴可記類如此。
杜甫詩雖屢經(jīng)校正，然從來舛謬相襲者，后人欽其名，更不究義理，如“己公茅屋”詩一聯(lián)云，“江蓮搖白羽，天棘夢青絲。”二語是何情理。搖對夢，輕重不稱，讀者未聞商摧，亦好古之癖也。余竊謂當(dāng)作“蔓青絲”，此類亦多，未可徧舉。
東坡自云，嘗夢至帝所，見侍女月娥仙，為作裙帶詩，其詞曰，“百疊漪漪水皺，六銖纚纚云輕。植立廣寒深殿，風(fēng)來環(huán)佩微聲。”
子瞻曾為先公言，“書傳間出疊字，皆作二小畫于其下。樂府有《瑟二調(diào)歌》，平時讀作《瑟瑟》，后到海南，見一黥卒，自云元係教坊瑟二部頭，方知當(dāng)作《瑟二》，非《瑟瑟》也。”子瞻好學(xué)，彌老不衰，類皆如此。余嘗訪坊瑟二事，云毎色以二人，如笛二，箏二，總謂之“色二”，不作“瑟”字，不知果如何。
姓氏之學(xué)，近世不復(fù)講，以名諱改者，多失其旨。錢鏐據(jù)吳越，改劉為金，姓譜自有金氏，后世不知其源者，金與劉通婚姻。本朝改殷為商或湯，改敬為文或茍，一姓分為二，后世可通婚姻乎。又不協(xié)舊音，如“文茍”為敬，太覺踈脫，蓋一時任其自改，所以失之。近制改匡為康，夭為軒，以聲音相近為例，且從上令也。政和間有營卒天安，差隷陳彥以聞，乃詔改之。勘會到天安父尚在，未聞此姓所出，豈異種乎。氏族之學(xué)久廢，小人或妄改，或相傳舛繆至於此，亦不可不知也。
施結(jié)大夫，更鄱陽，興國，廬陵郡守，性好蓄古今人押字。押字自唐以來方有之，蓋亦署名之類，但草書不甚謹(jǐn)，故或謂之草字。韋陟署名五朵云，此押字所起也，其后不復(fù)與名相類，而陰陽家又生吉兇之論。施所蓄甚多，如唐末藩鎮(zhèn)所署，極有奇怪者，跋扈之徒，事事放恣。本朝前輩雖官尊，尤謹(jǐn)小，可以此觀人度量。施蓋以刻石，毎移徙，用數(shù)人負(fù)之而行，其癖如此。光州馬大夫知彭州還郷，凡私居文書，紙尾皆署“使”字押號．湊州牧孫偉，嘗言見太師府掲示，承令寺監(jiān)官兩員以上許見宰相，紙尾皆署“官’字，公相押號。
吳處厚善屬辭，知漢陽軍，毎謂鸚鵡洲沔，鄂佳処，欲賦詩未就。一日視事，綱吏來告覆舟，呉問所在，吏曰，“在鸚鷀堰。”吳拊安連唱大奇，徐曰，“吾一年為鸚鵡洲尋一對未得，天庇汝也。”因得末減。王梅運勾，骨立有風(fēng)味，朋從目之為風(fēng)流骸骨。崇寧癸未，余在金陵府集，見官妓中有極痩者，府尹朱世英語余曰，“亦識生色髑髏否。”余欣然為王得對。
元豐間，御史中丞舒亶以罪除名勒停，及僦客舟東歸，時有詔召僧慈本住慧林，許馳驛，輕薄者以“中丞賃航船出京，和尚乘遞馬赴闕”為對，以見異事。
大觀間，翰苑進(jìn)春帖子，有一學(xué)士撰詞云，“神祇祖考安樂之，草木鳥獸裕如也。”以鳥獸對祖考，非所宜，竟以是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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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持正自左揆責(zé)知安州，嘗作《安陸十詩》，吳処厚捃摭箋注，蔡坐此貶新州。其詩有云，“睡起莞然成獨笑，數(shù)聲漁笛在滄浪。”処厚注云，“未知蔡確此時獨何事。”先公帥廣，崇寧元年正月游蒲澗，因越俗也。見游人簪鳳尾花，作口號，中一聯(lián)云，“孤臣正泣龍鬚草，游子空簪鳳尾花。”蓋以被遇先朝，自傷流落。后監(jiān)司互論，乃指此句以為罪，其誣注云，“契勘正月十二日，哲宗皇帝已大祥，豈是孤臣正泣之時。”鞫獄竟無他意，讒口可畏如此。
宣和初，荊州掾見僧房有異花不知名，僧云，“花氣酷烈不可近。”掾因題詩云，“山花紅與綠，日暮顏色足。無名我不識，有毒君莫觸。”后有人譖掾于蘇漕，指此詩曰，“湖南漕憲倶衣緋，余皆衣綠，無衣紫者。蘇漕最老，又獨無出身，數(shù)發(fā)摘官吏，故掾託意山花，實以嘲漕。”蘇大怒，竟捃摭掾。
王介甫居金陵，作《謝公墩》詩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家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yīng)墩姓尚隨公。”蓋晉謝安故地也，謝字安石，介甫名安石。
蘇子瞻責(zé)黃州，居州之東坡，作雪堂，自號“東坡居士”，后人遂目子瞻為東坡，其他今屬佛廟。子瞻元祐中知杭州，筑大堤西湖上，人呼為蘇公堤，屬吏刻石榜名。世俗以富貴相高，以堤音低，頗為語忌。未幾，子瞻遷責(zé)。時孟氏作后，京師衣飾，畫作雙蟬。目為孟家蟬，識者謂蟬有禪意，久之后竟廢。
元豐間詔僧慈本住慧林禪院，召見賜茶，以為榮遇。先公侍上，見宣諭慈本云，“京師繁盛，細(xì)民逐末，朕要卿來，勸人作善。”別無他語。建中靖國元年，召詣禁中，賜十字師號及御製《僧惟白續(xù)燈録敘》。釋徒尤以為盛事．其后賜僧楷四字禪師號，楷固不受以釣名，推避之際頗不恭，朝廷正其罪，投之遠(yuǎn)方，無他異，術(shù)窮情露，教遂不振。又狂逆不道，我冢誘畧，多出浮屠中。宣和初乃譯正其教，改僧為徳士，復(fù)姓氏，完髪膚，正冠裳，盡革其故俗云。
都下市井輩，謂不循理者為“乖角”，又謂作事無據(jù)者為“沒雕當(dāng)”。入聲。喪儀間摺發(fā)，以一竿掲之，名“乖角”，衛(wèi)士順天頭有一腳下垂者，其齊呼為“雕當(dāng)”，不知名義所起，記之以俟識者。
京師買妾，毎五千錢名一箇，美者售錢三五十箇。近歲貴人，務(wù)以聲色為得意，妾價騰貴至五千緡，不復(fù)論箇數(shù)。既成券，父母親屬又誅求，謂之“徧手錢”。本朝貴人家選壻，于科場年，擇過省士人，不問陰陽吉兇及其家世，謂之“榜下捉壻。”亦有緡錢，謂之“繋捉錢”，蓋與壻為京索之費。近歲富商庸俗與厚藏者嫁女，亦于榜下捉壻，厚捉錢以餌士人，使之俯就，一壻至千余緡。既成婚，其家亦索徧手錢，往往計較裝橐，要約束縛如訴牒，如此用心何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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