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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回 寧海郡宋江吊孝 涌金門張順歸神
家本潯陽江上住，隨波逐浪度春秋。江南地面建功績，水滸天罡第一籌。
寧海郡中延吊孝，太湖江上避漁舟。涌金門外歸神處，今日香煙不斷頭。
費保對李俊曰：“小弟本一愚夫，不愿為官。曾聞古云：世事有成必有敗。哥哥在梁山泊已數(shù)十年，百戰(zhàn)百勝。今方臘挫動銳氣，天數(shù)不久。有日太平必害汝命。你三人趁此機會，尋個所在，以終天年，豈不美哉！”李俊謝曰：“蒙兄指引，甚是益我。只是方臘未收，宋公明恩義難拋。若眾兄弟肯見憐，待收方臘之后，引兩個兄弟決來相投。”費保曰：“吾等準(zhǔn)備舡只候兄，切莫負(fù)約！”李俊辭回，來見宋江，言費保四人不愿為官之事，宋江嗟嘆不已。遂傳令水陸軍兵取平望鎮(zhèn)進發(fā)，望秀州來。
秀州守將叚愷，聞知方貌被殺，只思走路。使人探知宋軍関勝、秦明已到城下。叚愷在城上叫曰：“不須攻城，情愿納降。”遂開門迎接宋公明入城。宋江撫慰叚愷，使復(fù)原職，出榜安民。宋江問：“杭州甚人守把？”叚愷答曰：“杭州城郭堅固，人煙稠密，東北旱路，西南是湖。乃是方臘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守把。部下有七萬壯軍，二十四員大將，四個元帥，一個是僧人，號寶光如來，俗名元覺。使條鐵禪杖，重五十五斤；又一個乃是福州人氏，姓石名寶，會使流星鎚，使一口劈風(fēng)刀。外有二十六員勇將。主公不可輕敵。”宋江聽罷，引兵到檇李亭下寨。與眾將飲宴，議取杭州之策。只見柴進起身曰：“柴某自得兄高唐州救命以來，不曾報得恩義。今愿深入方臘賊巢，去做細作，成得功績，報效朝廷，未知尊意容否？”宋江喜曰：“肯入賊巢，知道里面消息。生擒方臘，以建大功。只恐賢弟去不得。”柴進曰：“舍死一往，有何不可。只得燕青為伴最好。”宋江曰：“燕青撥在盧先鋒部下，行文去取來。”忽報：“盧先鋒使燕青到來報捷。”宋江大喜曰：“賢弟此行必成大功。”燕青到寨中，拜罷，宋江問曰：“進兵攻湖州之事如何？”燕青曰：“自離宣州，盧先鋒分兵兩處。攻打湖州，殺死偽留守弓溫，并副將呂琪，平伏湖州。一面行文申覆張招討，撥統(tǒng)制守御。主將分一半人馬，與林沖領(lǐng)去，取獨松関。小弟那時聽得獨松関每日嚴(yán)守，取不得関。先鋒又同朱武去了。卻委呼延灼，領(lǐng)軍兵守住湖州。待招討調(diào)撥統(tǒng)制到來，才進兵攻取德清縣，到杭州會合。”宋江又問：“湖州守御，取德清，并調(diào)去獨松関廝殺，大將是誰？”燕青曰：“二十八將，先鋒乃是盧俊義、朱武、林沖、董平、張青〖清〗、解珍、解寶、呂方、郭盛、歐鵬、鄧飛、李忠、周通、鄒淵、鄒潤、孫新、顧大嫂、李立、白勝、朱貴、朱富。見在湖州守御，進兵德清縣，正偏將佐二十六〖一〗員：呼延灼、索超、穆弘、雷橫、楊雄、劉唐、單廷珪、魏定國、陳達、楊春、薛永、杜遷、穆春、李云、石勇、龔?fù)⒍〉脤O、張清〖青〗、孫二娘、瓊英女、叚志仁。小弟來時，商議定了，即目起兵。”宋江曰：“兩路進兵攻取卻好。今有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臘處做細作，你肯去否？”燕青曰：“主小弟愿往。”柴進甚喜。辭別宋江，扮作白衣秀士，燕青扮作仆從，背著琴劍書箱，到海邊尋舡，過去做細作。吳用與宋江曰：“杭州有錢塘大江，通達海島。得幾個人駕小舡，進赭山門南関外，放起號炮，豎起旗幟，驚動城中，誰人肯去走一遭？”張橫、三阮曰：“我們愿去。”宋江曰：“杭州兩路湖泊，亦要水軍用度。不可都去。”吳用曰：“只教張橫、阮小七、侯健、叚景住引三千水手，帶火炮號旗，望錢塘江去了。”
宋江回到秀州，計議攻取杭州。忽報東京有使命，解押御酒賞賜到州。宋江等迎接入城，謝恩畢，天使又將太醫(yī)院奏準(zhǔn)：“為上皇感小疾，欽取神醫(yī)安道全回京聽用。”宋江不敢阻當(dāng)。次日，款待天使，送安道全回京。有詩為證：
安道家傳藝最精，山東到處有聲名。剜蹄割膝般般會，劃鼻修牙件件名。
小鑷尖刀腰里帶，長繩大索杖頭擎。梁山結(jié)義如金石，辭別難忘手足情。
宋江將御酒分俵眾將，辭別劉光世、耿參謀，進兵至崇德縣。守將聞知，奔走回杭州去了。卻說方天定聚集諸將，在行宮議事，今之龍翔宮址，乃是舊日行宮。當(dāng)日諸將共二十八員，四個元帥。是：寶光如來國師鄧元覺、南離大將軍元帥石寶、鎮(zhèn)國大將軍厲天潤、護國大將軍司行方。又有二十四人，皆封將軍：厲天佑、趙毅、吳值、黃愛、晁中、湯逢士、薛斗南、王勣、冷恭、張儉、元興、姚義、溫克讓、茅迪、王仁、崔成、廉明、徐白、張道原、鳳儀、張韜、蘇涇、米泉、貝應(yīng)夔。當(dāng)日都在行宮計議迎敵宋兵之策。方天定曰：“即目宋江水陸過江南來，占了三個大郡，止有杭州是南國之屏障。若有差失，睦州焉能保守。前者司天太監(jiān)浦文英奏說：罡星犯侵吳地。正應(yīng)此賊。汝等眾官，務(wù)必赤心報國，休得怠慢。”眾將奏曰：“主上寬心，雖是失陷了數(shù)處州郡，皆是不得其人。今聞宋江、盧俊義分兵三路來取杭州。殿下與國師謹(jǐn)守寧海軍，臣等眾將，分調(diào)迎敵。”方天定傳下令旨，也分三路軍馬，前去策應(yīng)。只是〖留〗國師鄧元覺同保城池。司行方引薛斗南、黃愛、徐白、米泉四員首將，救應(yīng)德清州。厲天潤引厲天佑、張儉、張韜、姚義四員首將救應(yīng)獨松関。石寶引溫克讓、趙毅、冷恭、王仁、張道原、吳值、廉明、鳳儀八員首將，各引三萬，望奉口鎮(zhèn)進發(fā)。厲天潤一枝軍馬望杭州進發(fā)。
宋先鋒兵至臨平江，望見山頂二面紅旗麾動。宋江差花榮、秦明先來哨路。隨即催趲戰(zhàn)舡過長江，轉(zhuǎn)過山嘴，早迎南兵兩員首將，王仁、鳳儀挺槍奔來。秦明手舞狼牙棒，直取鳳儀。花榮挺槍來戰(zhàn)王仁。四馬相交，不分勝敗。秦明、花榮見南軍后有接應(yīng)，各回還陣。花榮報知，宋江引朱仝、徐寧、黃信、孫立直至陣前。王仁、鳳儀出馬交戰(zhàn)秦明、花榮。徐寧皆〖背〗后拈弓取箭，把王仁一箭射下馬。鳳儀見王仁落馬，措手不及，被秦明一棍打跌下馬。南兵奔走，退回高亭入城。宋先鋒軍馬直抵東新橋下寨。作三路取杭州。一路步軍從湯鎮(zhèn)去取東門，卻是：史進、魯智深、朱仝、武松、王英、孫二娘〖扈三娘〗、唐斌、文仲容。一路水軍從北新橋古塘，截西路打靠湖城，是李俊、張順、阮小二、阮小五、孟康。分作三隊取北関門、良〖艮〗山門。前隊：関勝、花榮、秦明、徐寧、郝思文、凌振、潘迅、潘速。第二隊總兵出〖主〗將宋先鋒，部領(lǐng)戴宗、李逵、石秀、黃信、孫立、樊瑞、鮑旭、項充、李袞、馬麟、裴宣、蔣敬、燕順、宋清、蔡福、蔡慶、郁保四。第三路水陸路策應(yīng)：孔明、杜興、楊林、童威、童猛。分撥已定，各自進發(fā)。
中路軍兵関勝直哨到東新橋，不見一個南軍。関勝心疑，退回橋外。使人回覆宋先鋒。宋江使戴宗傳令：“且可逕進。每日兩個頭領(lǐng)出哨。”頭日是花榮、秦明。第二日徐寧、郝思文直哨到北関門來，見城門大開，兩個來到吊橋邊，城上一聲鼓響，早撞出一彪馬軍來。徐寧、郝思文急回時，城西喊一聲，又起一百余騎攔住。徐寧死戰(zhàn)殺出，郝思文被捉入城。徐寧回身，頭上中了一箭，途遇関勝救回，血暈倒地，報與宋先鋒知。這宋江急來看徐寧時，七竅流血。宋江垂淚拔去箭鉃，用金槍敷貼。當(dāng)夜三四次發(fā)昏，宋江嘆曰：“神醫(yī)安道全取回京師，無良醫(yī)救，必?fù)p吾股肱也！”令人送徐寧回秀州養(yǎng)病，傷感不已。吳用請宋江回寨議軍情大事，宋江差人去打聽郝思文消息。次日小軍來報：“杭州北関門城上，挑起郝思文頭來示眾。”宋江見報，傷悼不已。半月后，徐寧已死，申文來報。宋江見折了二將，按兵不動。
李俊等引兵到【北】新橋，直到古塘深山去處探路。聽得飛報折了郝思文、徐寧。李俊與張順商議曰：“我等這條路，第一要緊，賊兵都在這里出沒。我等兵少，難以迎敵。不若一發(fā)殺入西山深處，卻好屯扎。西湖水面好做戰(zhàn)場，山西后面通接西溪，好做退度。”便使小校報知先鋒，請取軍令，到來直入西山屯扎。當(dāng)日張順對李俊說曰：“南兵都已收入杭州城里，我們在此屯兵半月之久，不見出戰(zhàn)，幾日能勾得勝。小弟今欲湖里過水過去，從水門暗入城去，放火為號。哥哥便可進兵，取他水門。就報與主將，三路一齊打城。”李俊曰：“此計雖好，只是兄弟獨力難成。”張順曰：“把這命報先鋒往日情分。”李俊曰：“待我先去報與哥哥知道，可去如何。”張順曰：“一面行事，一面使人報知。”當(dāng)夜張順藏了一把尖刀，吃飽了一頓酒飯，來到西湖岸邊，遠望城郭四座禁門：錢塘門、涌金門、清波門、錢湖門。那時西湖十分富貴。皇帝建都之地，西湖游賞景致非常。有詩為證：
三吳都會地，千古羨無窮。鑿開混沌，何年涌出水晶宮。春路如描桃李發(fā)，秋賞金菊芙蓉，夏宴鮮藕池中。柳映六橋明月，花香十里薰風(fēng)。也宜晴，也宜雨，也宜景淡妝濃。王孫公子，亭臺閣內(nèi)管弦中。北嶺寒梅破玉，南屏九里蒼松。四面青山疊翠，侵漢二高峰。疑是蓬萊景，分開第一重。
張順來到西陵橋上，看了半晌。時當(dāng)春暖，西湖水色澄空，四面山光疊翠。張順曰：“我在潯陽江上，大風(fēng)巨浪，何曾見這一湖好水！便死在這里，也做個快活鬼！”便脫下布衫，系口尖刀，鑚在湖里。已是初更，張順摸到涌金門邊，探頭起來聽時，城上皷打二更。城上女墻邊，有四五個人。張順再伏在水里，再抬起頭看時，女墻邊不見人。張順來到水口邊，一帶都是鐵窗檽格，底面都是水簾，著一串銅鈴。窗檽牢固不能入，扯那水簾時，索子上鈴響，城上人發(fā)起喊來，張順再鑚入湖底伏了。聽得城上有人說曰：“鈴子響得蹺蹊，不是大魚來游，響動水簾？”眾軍尋看了一回，各自去睡。張順再聽時，城上已打三更，想軍士們各自睡了。張順料是水里入不得城，扒上岸看時，城上不曾見一人，便扒上城去，又恐城上有人，卻摸些土撒上城去。不曾睡的軍士忙叫將起來，再下來看水門時，又沒動靜。敵樓上看湖面又沒舡只。眾人曰：“卻是作怪！我們各自睡了，休要睬他。”盡伏在女墻邊。張順又聽了一個更次，鑚到城邊，不敢上去，又把土石擲上城來，又沒動靜。尋思：四更不上去，更待幾時！卻才扒到半城，聽得一聲梆子響，眾軍齊起。張順從半城跳下水池去，城上硬弓、苦竹槍并將下去。可憐張順英魂，就涌金門外身死。后來人觀到此處，有詩為證：
潯陽江上英雄漢，水滸城中義烈人。天數(shù)盡時無可救，涌金門外已歸神。
卻說李俊飛報說：“張順赴水入城，放火為號。”報與東門軍士。當(dāng)夜宋江神思困倦，伏幾而臥。猛然一陣?yán)滹L(fēng)，起身看時，是一個人立于燈下。那人渾身血污，低低曰：“小弟跟隨哥哥多年，恩愛至厚，盡忠報答，死于涌金門槍箭之中。特來辭別哥哥。”宋江曰：“這是張順兄弟！”回過臉處，又見三四個都是鮮血滿身。宋江大哭，覺來乃是南柯一夢。帳外聽得哭聲，入來看時，宋江曰：“怪哉！”與軍師吳用逐一說出夢中緣由。吳用曰：“早間李俊報說，張順要過湖里越城，放火為號。端的送了性命。張順魂來，與兄長托夢。”宋江曰：“三四個又是何人？”吳用議論，不見城中動靜。午后，李俊報說：“張順涌金門越城，被箭射死于水中。城上挑起頭來號令。”宋江見報，哭得昏倒。吳用等俱皆下淚。宋江曰：“吾喪妣考，亦不如是，痛心透骨！”差人京師取回安道全。宋江曰：“我必親至湖邊祭奠。”吳用曰：“兄長親臨險地，若賊兵知，必來攻擊。”宋江曰：“我?guī)Ю铄印ⅤU旭、項充、李袞引五百步軍去探路。帶石秀、戴宗、樊瑞、馬麟引五百軍士，從西山小路去李俊寨里報知。”李俊等接著，請到靈隱寺中內(nèi)歇下。宋江哭了一場，便請本房僧人誦經(jīng)追薦張順。
次日，宋江教小軍去湖邊建一白旗，寫道：“亡弟正將張順之魂”，西陵橋上排下祭物。分付李逵埋伏在北山路口。樊瑞、馬麟、石秀左右埋伏。宋江穿了白袍，同僧人到西陵橋上。宋江當(dāng)中證明〖盟〗，朝著涌金門下，先是僧人搖鈴誦咒，攝召張順魂魄，降墜神旙。次后戴宗宣讀祭文。宋江正哭之間，聽得橋下一聲喊，南北兩山一齊鼓響。兩彪軍馬來拿宋江。怎地迎敵？聽下回分解。
此回折將三員：郝思文，徐寧，張順。
注：
見在：現(xiàn)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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