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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七〗回 美髯公智賺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親愛無過弟與兄，便從酒后露真情。何清不篤同胞義，觀察安知眾賊名。
現(xiàn)寇長奸人暗走，驚蛇打草事難成。只因一紙閑文字，惹起天罡地煞兵。
卻說何清去身邊招文袋里，摸出一個經(jīng)摺兒來，指曰：“這夥賊人都在上面。不瞞哥哥說，小弟前日為賭錢輸了，有個人引小弟去北門外十五里，地名安樂村，有個王家客店內(nèi)賭錢。近來官司行下文書：‘著落各村，但是開店，須要置立文簿，上面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歇宿，須要盤問，抄寫上簿。官司查照，每月一次。’那小二哥不識字，央我替他抄了半日。那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個販棗客人來歇。我認(rèn)得為頭的客人，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我寫著文簿，問他姓名，他便說道：‘我等姓李，濠州人，來販棗子去東京賣。’我雖寫了，有些疑他。次日他們?nèi)チ耍晷《胰ゴ謇镔�錢，路口見一個漢子，挑兩個桶子，我認(rèn)不得他。店小二叫曰：‘白大郎，那里去？’那人應(yīng)曰：‘有擔(dān)醋挑去賣。’店小二曰：“這人叫做白日鼠白勝。’后人聽道：‘黃泥岡上一夥販棗客人，將蒙汗藥麻番了人，劫去生辰槓綱。’我猜莫不是晁保正？如今可捕了白勝，便知端的。”何濤大喜，隨即引何清到州衙里，見了太守，問曰：“公事知下落否？”何濤稟曰：“略有消息。”那府尹教進(jìn)后堂來，何清一一稟說了。府尹便差公人，同何濤、何清連夜來到安樂村，叫店小二做伴，三更時分逕到白勝家里。白勝正在床上睡，就在床上捉起，同他妻子，將索子綁了。何濤喝曰：“黃泥岡上做得好事！”白勝那里肯認(rèn)，那婦人也不肯招。眾公人繞屋尋贓，尋到床上，見地不平，眾人掘開，取出一包金銀。隨即把白勝并老婆鎖了，扛了贓物，連夜回濟(jì)州來。把白勝押到府前，府尹細(xì)問，生情造意，白勝死不肯招。連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打熬不過，只得招說：“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來糾合小人與他擔(dān)酒。其寔不認(rèn)得那六人。”知府曰：“這個不難。只捉住晁蓋，那六人便有下落。”令取一面五十斤死枷枷了，并老婆押去監(jiān)收。即差何觀察領(lǐng)了一行人，星夜來到鄆城縣。那眾做公的，躲在客店里，隨帶公文來見知縣，要捉晁蓋并不識姓名六個。
到縣前看時，當(dāng)下未牌時分，卻值知縣退衙。何濤去茶坊里吃了一個泡茶，問茶博士曰：“今日值日的押司是誰？”茶博士指曰：“押司來了。”何濤看見縣里走出一個吏員來。怎生模樣？但見：
眼如龍鳳，眉似臥蠶，滴溜溜兩耳垂珠，明皎皎雙睛點漆。唇紅口方，三髭髯須，鼻如懸膽，額廣頂平。坐定渾如虎相，走動有若狼形。年及三旬，有養(yǎng)濟(jì)萬人之度量。身軀六尺，懷掃除四海之心機(jī)。上應(yīng)星魁，感乾坤之正氣。下臨凡世，聚山岳之精英。志氣軒昂，胸襟秀麗。刀筆敢欺蕭相國，聲名不讓孟嘗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鄆城縣宋家村人氏。為他面黑身矮，人都喚黑宋江。為人大孝，仗義疎財，人皆稱孝義黑三郎。上有父親在堂，母親早喪。有個兄弟，喚做鐵扇子宋清，在村中務(wù)農(nóng)。這宋江在縣里做押司，愛習(xí)鐵棒，平生只好結(jié)識江湖好漢。來投他的，無有不納。問他求錢，亦不推托。每每只是週全人性命。如常布施棺材藥餌，濟(jì)人貧苦，以此山東、河北稱做及時雨宋公明，能甦萬物。曾有《臨江仙》贊宋江好處：
起自花村刀筆吏，英靈上應(yīng)天星，疎財仗義更多能。事親行孝敬，待客有聲名。濟(jì)弱扶傾心慷慨，高明水月雙清。及時甘雨四方稱，山東呼保義，豪杰宋公明。
當(dāng)時宋江出縣來，何觀察叫曰：“押司，此間請坐，有句話說。”宋江見他似個公人打扮，慌忙施禮曰：“尊兄何處？”“且請押司到茶坊里面說話。”兩個坐定，二人各通姓名，何濤便拜曰：“久聞大名，無緣拜識。”宋江曰：“惶恐！敢問觀察到敝縣，上司有何公務(wù)？”何濤曰：“有件緊急公文在此，敢煩押司作成。”宋江曰：“不知甚事緊急？”何濤曰：“是當(dāng)案的人，便說也不妨。敝府管下黃泥岡上，一夥賊人共是八個，把生辰槓劫去了。今捕得從賊一名白勝，指說東溪村晁蓋為首。更有六名從賊，不識姓名。相煩便行此事。”宋江聽罷大驚，尋思：“晁蓋是我心腹弟兄。如今犯罪，我去救他性命。”便曰：“這緊急公文，自己當(dāng)厛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本官發(fā)放了早晨事務(wù)，倦怠了，少歇。觀察略待片時，我回家便來。”何濤曰：“小弟在此等候。”宋江離了茶坊，逕到下處，牽過馬來，跨上出了東門，飛馬望東溪村來，到晁蓋莊上。莊客見了，去莊里報知。正是：
有仁有義宋公明，交結(jié)豪杰果志誠。一旦陰謀皆漏泄，六人星火夜逃生。
卻說晁蓋正和吳用、公孫勝、劉唐在后園飲酒。此時三阮已分了銀，自回去了。忽莊客報說：“宋押司獨自飛馬而來。”晁蓋慌忙出來迎接。宋江攜晁蓋去側(cè)邊房里曰：“我舍命來救你。如今黃泥岡事發(fā)了，白勝已拿在濟(jì)州牢里，指出你等六人。濟(jì)州府差一個何緝捕，帶領(lǐng)公人來捉你們七人，說你為首，剛又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說知縣睡著，且教何觀察在茶坊里等候，以此飛馬來報你。今我回去引他下了公文，不移時差人來捉你。”晁蓋聽罷，大驚曰：“賢弟之恩難報！這六個人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分了財物，自回石碣村去了。尚有三個在里面，賢弟且見他一面。”宋江入到后園相見。一個吳學(xué)究，一個公孫勝，一個劉唐。宋江略見一禮，囑付曰：“哥哥作速快走！我今飛馬回縣去了。”晁蓋對吳用三人曰：“如今他回去，下了文書，少刻便來捕獲我們。”吳用曰：“救我等此人是誰？”晁蓋曰：“他便是本縣押司宋江。”公孫勝曰：“莫不是及時雨宋公明？”晁蓋曰：“正是此人。如今事在危急，怎生解救？”吳用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晁蓋曰：“走那里去好？”吳用曰：“我們收拾作七擔(dān)，一齊挑了，走石碣村三阮家去。那里近梁山泊，若是趕得緊，我們便去梁山泊入夥。”晁蓋曰：“事不宜遲。吳先生，你和劉唐同幾個莊客，挑擔(dān)先去，安頓了，卻來路上接我們。”吳用、劉唐提了樸刀，監(jiān)押著五七擔(dān)，一行人投石碣村去了。晁蓋和公孫勝在莊上收拾，有不肯去的莊客，赍發(fā)些貨物與他自去。有愿去的，都在莊上收拾財物。
卻說宋江飛馬到了下處，連忙到茶坊里來，何觀察正在門首望，宋江曰：“觀察久等。卻被村里有個親戚，在下處說些家務(wù)，因此躭閣。請觀察到衙里。”兩個入得公門，正值知縣升厛。宋江將公文，引著何觀察，稟說：“奉濟(jì)州府公文，為賊情緊急公事，特差緝捕使臣何觀察到此下文書。”知縣拆開看了，大驚對宋江曰：“這是太師府差干來，立等回話。即便差人去捉這一干賊人。”宋江曰：“日間去捉，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夜間去，方才捉得。”隨即喚尉司并都頭朱仝、雷橫來后堂聽差，知縣便押了牌文，教點步弓手三百余人，就同何濤并兩個虞候作眼。當(dāng)晚各帶刀槍，飛奔東溪村來，到晁蓋莊上，正是一更。朱仝曰：“晁蓋家有兩條路。況且晁蓋好生了得，他六人都是死命，倘或一齊殺出來，如何抵?jǐn)场２蝗粑液屠锥碱^分做兩路，我引一半人，先去后門埋伏等候，哨響為號。你等向前門打入來，見一個，捉一個。”雷橫依言受計，分兵前門殺入，點起三十個火把，各拿器械，一齊奔到晁家莊上。只見莊內(nèi)火把燒將起來，前后門人都圍了。雷橫挺著樸刀，引眾土兵，發(fā)喊一聲，打開莊門，里里火光如同白日，并不見人。只聽得后面發(fā)喊，叫前面捉人。原來朱仝有心要放晁蓋，故意大驚小怪，催逼晁蓋走了。朱仝那莊后時，晁蓋收拾已了。莊客來報：“官軍到了。”晁蓋教莊客和公孫勝后門殺將出去。朱仝在黑影里叫道：“保正休走，朱仝在此等你多時。”晁蓋也不聽他說，與公孫勝拼命殺出來。朱仝放開條路，讓晁蓋走去，叫公孫勝引莊客先走，自己斷后。朱仝叫步弓手從后門撲入去，叫曰：“前面趕捉賊人。”雷橫聽的便出莊門，教軍士分投去趕。朱仝挺刀去趕，晁蓋叫道：“朱都頭，你追我做甚麼？”朱仝見后面沒人，便曰：“我怕雷橫執(zhí)迷，被我哄他去打前面，我在后門閃開走路，放你過去。你只投梁山泊，可以安身。”晁蓋曰：“多感救命之恩，異日必報。”有詩曰：
捕盜如何與賊通，只因仁義在其中。都頭已放開生路，觀察焉能立大功。
朱仝正趕間，只聽得背后雷橫叫曰：“休教走了賊人！”朱仝在黑影里只做失腳，跌在地下，眾土兵向前扶起，朱仝曰：“黑影里不見路徑，失腳跌倒了。”縣尉曰：“走了正賊，如何是好？”朱仝曰：“再教土兵去趕。”眾土兵曰：“不知從那條路去了。”雷橫趕了回來尋思曰：“朱仝和保正最好，多敢是放他走了。我也有心放他，今已走了，只是不見人情。”回來對眾人曰：“那里趕得上，這夥賊端的｛走｝了得。”縣尉和兩個都頭回到莊前，是四更時分。縣尉只得捉了幾個鄰舍，并兩個莊客，解入鄆城縣里來。此時知縣一夜不睡，立等回報。聽得說：“賊都走了，只拿得幾個鄰舍并莊客。”知縣把一干鄰舍，當(dāng)厛勘問。眾鄰人告曰：“小人等雖在晁蓋鄰近居住，他莊上常有使槍棒的人來往，如何知他干這等事？除非問他莊客便知。”知縣便問莊客，莊客只得招曰：“一個是吳用，一個是公孫勝，一個是劉唐。那三個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在石碣村里住。”知縣收了招狀，把兩個莊客交與何觀察，解去濟(jì)州府，逕到厛前稟說晁蓋燒莊迯走一事。府尹把莊客口詞問了一遍。教取白勝來問，白勝只得一一供說。府尹曰：“既有下落，把白勝、莊客依原監(jiān)了。”即喚何觀察，去石碣村緝捕這七個賊人。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觧。
注：
週：同周。
甦：同蘇。
躭：同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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