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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沖落草 汴京城楊志賣刀
天罡地殺下凡塵，托化生身各有因。落草固緣屠國士，買〖賣〗刀豈可殺平人。
東京已降天蓬帥，此地生成黑殺神。豹子頭逢青面獸，同歸水滸亂乾坤。
那大漢身長七尺五寸，面皮上一搭青記，腮邊微露赤須，挺樸刀趕來，林沖挺刀來迎。但見：
殘雪初睛，薄云方散，溪邊踏一片寒冰，岸上涌兩條殺氣。一上一下，似云中龍斗水中龍；一往一來，如巖下虎斗林中虎。一個是擎天白玉柱，一個是架海紫金梁。架隔遮攔，卻似馬超逢翼德，盤旋點(diǎn)搠，渾如敬德遇秦瓊。斗來半晌沒輸贏，戰(zhàn)到數(shù)番無勝敗。果然巧筆畫難成，便是鬼神湏膽落。
林沖與那漢斗有三四十合，不分勝敗。只見山高處呌曰：“兩個好漢不要斗了。”兩個收住刀看時(shí)，卻是王倫和杜遷、宋萬走下山來，說：“兩位好漢，端的好兩口樸刀，這個是我兄弟豹子頭林沖。那漢是誰？愿通姓名。”那漢道：“俺是三代將門之后，武侯楊令公之孫，姓楊名志。幼年曾應(yīng)武舉，做到殿司制使官。因道君皇帝蓋萬歲山，欽差十｛二｝個制使，去太湖搬運(yùn)花石綱赴京，來到黃河，遭風(fēng)打翻了舡，失陷石綱，不能回京復(fù)命。如今逢赦，收得一擔(dān)錢物，回東京樞密院使用。從這里經(jīng)過，那擔(dān)兒被他奪了，可把來還我。”王倫曰：“哥哥，我數(shù)年前亦到東京應(yīng)舉，已聞制使大名。今日相見，請到山寨少敘片時(shí)，并無他意。”楊志只得上山，來到聚義厛上，分賓主坐定，王倫教置酒款待楊志。酒至數(shù)巡，王倫對楊志曰：“林沖兄弟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被高太尉刺配滄州，犯事新到山寨。制使又是有罪的人，雖經(jīng)赦宥，難復(fù)前職。不如在小寨歇馬，同做好漢。不知尊意如何？”楊志曰：“多蒙攜帶，只是灑家有個親眷，見在東京。前者因官事連累他，不曾酧謝得。望眾頭領(lǐng)擲下行李。如不肯還，空手也去。”王倫咲曰：“既是制使不肯在此，不敢強(qiáng)逼。且住一宵，明日從命。”楊志大喜，當(dāng)日飲酒至二更方散。次日又置酒與楊志餞行。眾頭領(lǐng)教嘍啰挑行李，送楊志下山來。路口分別回寨。王倫自此教林沖坐第四位，朱貴坐第五位。
卻說楊志上大路，不數(shù)日，到東京。有詩為證：
清白傳家楊制使，恥將身跡履危機(jī)。豈知奸佞殘忠義，頓使功名事已非。
那楊志入城，投店安下。數(shù)日托人去樞密院打點(diǎn)，將財(cái)物買上賄下，才得申引見高太尉。那高俅把從前文書看了，大怒曰：“既是你十個制使去運(yùn)花石綱，九個回來交納了，偏你這廝將花石綱失陷在外多時(shí)，不來復(fù)命。今日雖經(jīng)赦宥所犯罪名，難以委用。”把文書一筆批倒，將楊志趕出殿帥府來。楊志煩悶，回到店中，思想：“王倫勸得是。只為灑家清白姓字，不肯相從。今日指望有個好處，不想被高太尉毒害！”心中煩惱。“盤纏又使盡。只有祖上留下這口寶刀，如今事急，只得拿去街上，貨賣些錢鈔做盤纏，投往他處安身。”走到街上，站了半日，并無人問。轉(zhuǎn)到天漢橋去賣，只見那兩邊站的人，都跑入巷去躲了。都說道：“大蟲來了。”楊志曰：“好怪異！城市里那有大蟲來？”只見遠(yuǎn)遠(yuǎn)地一個大漢，吃得半醉，一沖一攧撞將來。楊志看那人，形貌粗惡，原來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呌做沒毛大蟲牛二。專一在街坊上撒潑行兇，滿城人見那廝都躲了。
牛二搶到楊志面前，問曰：“你這刀要賣幾貫錢？”楊志曰：“是祖上留下寶刀，要賣三千貫。”牛二喝曰：“甚麼寶刀，賣得許多錢！有甚好處？”楊志曰：“第一件砍銅剁鐵，刀口不卷。第二件吹得毛過。第三件殺人不沾血。”牛二曰：“我便把銅鐵放欄桿上，你若剁得開時(shí)，我還你三千貫錢。”楊志拿刀在手，只一刀把銅錢剁做兩半。眾人都喝采。牛二曰：“第二吹毛我不信。”就自己頭上，扯下數(shù)根頭發(fā)遞與楊志曰：“你且吹我看。”楊志接頭發(fā)，望刀口上一吹，那毛都做兩叚。牛二又曰：“第三件殺人刀上血痕，你剁個人我看。”楊志曰：“如何敢殺人？你去拿只狗來，殺與你看。”牛二曰：“你說殺人，不曾說殺狗。”楊志曰：“你不買便罷，只管纏人做甚麼！”牛二曰：“你敢殺我麼？”楊志曰：“你好沒來由，殺你做甚麼？”牛二揪住楊志曰：“我要了這口刀。”楊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跌。牛二扒起來，鉆入楊志懷里。楊志呌曰：“街坊鄰舍都是證見。我因沒有盤纏，賣這口刀。這個潑皮強(qiáng)奪灑家的刀，又將俺打。”眾人都怕牛二，誰敢來勸。楊志受欺不過，一時(shí)性起，把牛二搠死，呌道：“你們跟我去開封府出首。”眾人只得隨楊志到府前，正值府尹升堂，楊志拿刀和地方眾人一齊跪下，告曰：“小人原是殿司制使楊志，為因失了花石綱，削去本職，沒有盤纏，將這口刀在街坊上賣。被牛二強(qiáng)奪，又打小人。因此性起，將牛二殺死。眾鄰舍都替楊志告說。府尹曰：“既是自行出首，饒了你打。且取長枷枷了。”差官檢驗(yàn)，結(jié)成文案，將楊志收監(jiān)。眾人得楊志殺了牛二，除了街上一害，都助他盤纏使用。押司嘆他是個好漢，把狀詞都改輕了，招做“一時(shí)斗毆，悮傷人命”招了。六十日限滿，押司稟過太尹，將楊志斷了二十棒杖，刺了兩行金印，送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軍。差兩個防送公人張龍、趙虎監(jiān)押上路。天漢州橋眾人請那兩個公人到酒店，把出銀兩，赍發(fā)公人曰：“念楊志是個好漢，與民除害。今去北京，望乞二位看顧。”張龍、趙虎受了曰：“我們也知他是好漢，不消列位分付。”眾人又將銀兩，送楊志做盤纏，楊志拜謝，各自散去。
楊志與公人取了行李，不數(shù)日來到北京，尋店安下。原來大名府留守司，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最有權(quán)勢。喚做梁中書，諱世杰。乃是當(dāng)朝太師蔡京的女壻。次日留守升堂，兩個公人觧楊志到厛前，呈上公文。梁中書看了，原在東京時(shí)也曾認(rèn)得楊志。備問情由，楊志將高太尉不容復(fù)職，致悮殺死牛二的事情，一一告訴了。梁中書大喜，就留在帳前聽用。押了批回與公人，回了東京。自此楊志只在梁中書府中聽用。中書有心要抬舉他，做個中軍副牌，月支請受，只恐眾人不伏。一日傳下號令：諸將來日，都要赴教場操演武藝。梁中書囑楊志曰：“我要抬舉你做個中軍副牌，月支一分請受。不知你武藝如何？”楊志稟曰：“小人應(yīng)過武舉，曾做殿司府制使。今日蒙恩相抬舉，如撥云見日，當(dāng)効啣環(huán)之報(bào)。”梁中書大喜，賜與衣甲一副。有詩為證：
楊志英雄偉丈夫，賣刀市上殺無徒。卻教罪配幽燕地，演武場中敵手無。
次日，梁中書帶領(lǐng)楊志來到教場中，演武厛坐下，左右擺列眾制使、武官，前后簇?fù)碇賳T將校，將臺上立著兩個都監(jiān)，一個喚做天王李成，一個喚做大刀関達(dá)。臺上豎起一面大旗。兩下立著五十對金皷手。品了三聲畫角，發(fā)了三通擂皷，大小三軍一齊整肅。將臺下一面引軍紅旗招動，只見皷聲響處，五百軍列成兩陣。將臺上又把白旗招動，兩隊(duì)馬軍齊上立住面前。梁中書傳令：教喚副牌中軍周謹(jǐn)聽令，施逞武藝。周謹(jǐn)?shù)昧藢⒘睿b槍上馬，將手中槍使了幾路。梁中書曰：“教東京新?lián)芘滠姉钪韭犃睢！痹唬骸澳阍菛|京殿司府制使軍官，今配來此間，即目國家用人之際，你敢與周謹(jǐn)比試麼？若贏得他，我便遷你充其職役。”楊志曰：“蒙恩相鈞旨，安敢有違。”隨即披掛上馬，跑將出來，與周謹(jǐn)先比槍法。周謹(jǐn)怒曰：“這賊配軍敢來與我比槍！”二人正欲交鋒，且聽下回分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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