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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宮左慈擲杯
建安二十一年，歲在丙申，操自合淝還都，侍中王粲上詩頌德，群下皆賀。其頌曰：
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所從神且武，安得久勞師？
相國征關(guān)右，赫怒震天威。一舉滅獯虜，再舉服羌夷。
西收邊地賊，忽若俯拾遺。陳賞越山岳，酒肉逾川低。
軍中多饒飫，人馬皆溢肥。徒行兼乘遠(yuǎn)，空出有余資。
拓土三千里，往返速如飛。歌舞入鄴城，所愿復(fù)無違？
曹操看之大喜，遂議進(jìn)爵為王。尚書崔琰力言不可。眾官曰：“汝獨(dú)不見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時乎，時乎！會當(dāng)有變！任自為之！”有與琰不和者，告知曹操。操大怒，捉琰下獄問之。崔琰虎目虬音求須，只是大罵曹操篡漢奸賊。廷尉告白曹操，操令杖殺崔琰在獄中。后有贊曰：
清河崔琰，天性堅剛；虬須虎目，鐵石心腸；
奸邪辟易，聲節(jié)顯昂；忠于漢主，千古名揚(yáng)！
夏五月，群下奏知獻(xiàn)帝，頌魏公曹操功德，“極天際地，雖伊、周公，莫可及也，宜進(jìn)爵為王”。獻(xiàn)帝即令鐘繇草詔，立操為魏王。詔曰：
自古帝王，雖號稱相變，爵等不同，至于褒崇元勛，建立功德，光啟氏姓，延于子孫，庶姓之與親，豈有殊焉。昔我圣祖，受命創(chuàng)業(yè)肇基，造我區(qū)夏，鑒古今之制，通爵等之差，盡封山川以立藩屏，使異姓親戚并列土地，據(jù)國而王，所以保父天命，安固萬嗣。歷世成平，臣主無事。世祖中興而時有難易，是以曠年數(shù)百，無異姓諸侯王之位。朕以不得，繼序弘業(yè)，遭率土分崩，群兇縱毒，自西徂東，辛苦卑約。當(dāng)此之時，唯恐溺入于難，以羞先帝之圣德。賴皇天之靈，俾君秉義奮身，震迅神武，捍朕于艱難，獲保宗廟，華夏遺民含氣之倫，莫不蒙焉。君勤過稷、禹，忠侔伊、周，而掩之以謙讓，守之以彌恭，是以往者初開魏國，錫君土宇，懼君之違命，慮君之固辭，故且懷志屈意，封君為上公，欲以欽順高義，須俟勛績。韓遂、宋建，南結(jié)巴、蜀，群逆合從，圖危社稷，君復(fù)命將龍驤虎奮，梟其元首，屠其窟棲。暨至西征，陽平之役，親擐甲胄，深入阻險，芟夷蝥賊，殄其兇丑，蕩定西陲，懸旌萬里，聲教遠(yuǎn)振，寧我區(qū)夏。蓋唐、虞之盛，三后樹功；文、武之興，旦、奭作輔；二祖成業(yè)，英豪佐命。夫以圣哲之君，事為己任，猶錫土班瑞以報功臣，豈有如朕寡德，仗君以濟(jì)，而賞典不豐，將何以答神祗慰萬民哉？今進(jìn)君爵為魏王，使使持節(jié)行御史大夫、宗正劉艾奉策璽玄土之社，苴以白茅，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篇一至十。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領(lǐng)冀州牧如故。其上魏公璽綬符冊。敬服朕命，簡恤爾眾，克綏庶跡，以揚(yáng)我祖宗之休命。勿復(fù)固辭。
魏王上書三辭。詔三報不許，又手詔曰：
大圣以功德為高美，以忠和為典訓(xùn)，故創(chuàng)業(yè)垂名，使百世可希；行道制義，使力行可效。是以勛烈無窮，休光茂著。稷、契戴元首之聰明，周、召因文、武之智用，雖經(jīng)營庶官，仰嘆俯思，其對豈有若君者哉？朕惟古人之功，美之如彼，思君忠勤之績，茂之如此，是以每將鏤符析瑞，陳禮命冊，寤寐慨然，自忘守文之不德焉。今君重違朕命，固辭懇切，非所以稱朕心而訓(xùn)后世也。其抑志樽節(jié)，勿復(fù)固辭。
曹操既王爵，冕十二旒，乘金銀車，駕六馬，用天子車服儀鑾，出警入蹕于鄴郡。魏王商議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無出。妾劉氏生子曹昂，因征張繡時沒于皖注：宛城。卞氏所生四子：長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為正宮。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極聰明，舉筆成章。操欲立曹植為后嗣。丕心怪之，乃問中大夫賈詡。詡教如此如此。但凡操親出征，諸子送行，惟曹植稱述功德，發(fā)言成章，左右皆欽仰，操甚喜之。惟曹丕但辭父，只是涕泣而拜，左右皆感傷。于是操疑植華巧，誠心不及丕也。丕使人買告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躊躕不定，乃問賈詡曰：“孤欲立后嗣，當(dāng)立誰？”賈詡不答。操問其故，詡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操曰：“有何所思？”詡對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操大笑，就立五官中郎將曹丕為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宮成，差人往各處取果木珍奇之物。使人入?yún)堑兀＝ㄈ±笾Α堁郏瑴刂萑「套印８魈幉徽f，且說一行人到吳地，見了孫權(quán)，傳魏王令旨，要往溫州取柑子。那時吳侯正尊讓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選了大柑子四十余擔(dān)，星夜送往鄴郡。至中途，腳夫正挑擔(dān)而行，眾人疲困，歇于山腳下，見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懶衣，來與腳夫作禮，言曰：“你等挑擔(dān)生受，貧道都替你挑一肩，每擔(dān)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過的擔(dān)兒都輕了。眾人皆疑。先生臨去，與領(lǐng)柑子官說：“貧道乃魏王鄉(xiāng)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號‘烏角先生’。如你到鄴郡，可說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鄴都見操，呈上柑子。操親剖之，但只空殼，內(nèi)并無肉。操大驚，怪問取柑人。其官以左慈之言對之。操未肯信。門人忽報：“有一先生，自稱左慈，求見王上。”操召入。取柑人曰：“正是途中所見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術(shù)，攝吾佳果？”慈笑曰：“豈有此事！”取柑剖之，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殼。操大驚，賜左慈坐而問之。慈索酒肉，操令取之，飲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飽。操問曰：“汝有何術(shù)，以至如此？”慈曰：“貧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學(xué)道三十年，忽聞石壁中有聲，呼我之名，及視不見。如此者十余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書三卷，名曰‘遁甲天書’。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騰云跨風(fēng)，飛升太虛；‘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飛劍擲刀，取人首級，藏形變身。王上位極人臣，何不退步，跟貧道往峨嵋山中修行？當(dāng)傳三卷天書以汝。”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曰：“益州劉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讓此位與之，可保全身矣。不然，則貧道飛劍取汝之頭也。”操大怒曰：“此正是劉備之細(xì)作！”喝左右拿下。慈大笑不止。令十?dāng)?shù)獄卒拷之，但見皮肉粉碎，左慈齁齁音乎熟睡，全無痛楚。操取大枷鐵釘釘了，鐵鎖鎖了，送與牢中監(jiān)收。操令人看守。只見枷鎖盡落，左慈臥于地上，并無痕傷。連監(jiān)禁七日，并不與食，及看時，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轉(zhuǎn)紅。去人回報曹操，操取出問之。慈曰：“我數(shù)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十羊亦能盡。”操無可奈何。
次日，諸官皆至，王宮大宴。正行酒間，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眾官驚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陸俱備，大宴群臣，四方異物極多，內(nèi)中欠少何物，貧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龍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難哉！”取黑筆于粉墻上畫一條龍，以袍袖一拂，龍腹自開。左慈于龍腹中提出龍肝一副，鮮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汝預(yù)先藏于袖中耳！”慈曰：“即目天寒，草木枯死；任大王要甚好花，任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哉。”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頃刻發(fā)得牡丹一株，開放雙花。眾官大驚，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進(jìn)魚膾。慈曰：“此膾得松江鱸魚做之尤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易耳。”教取釣竿來，于堂下忽有一池水，慈持竿，頃刻釣數(shù)十尾大鱸魚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魚。”慈曰：“大王何相欺也？天下鱸魚只兩腮，惟有松江鱸魚有四腮：此可辨也。”眾官視之，果是四腮也。慈曰：“膾松江鱸魚，須得紫芽姜方可。”操曰：“汝可取之否？”慈曰：“易耳。”令人取金盆一個，慈于袖中簇簇然。須臾，得紫芽姜滿金盆，進(jìn)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內(nèi)書一本，題曰《孟德新書》。操取觀之，一字不錯。操大疑，以目視之，有殺左慈之意。慈取桌上玉杯，滿斟佳釀，進(jìn)操曰：“王上可飲此酒，壽有千年。”操曰：“汝先飲之。”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畫，先飲一半，如水相似，勸操飲之。操叱之。慈擲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鶴，繞殿而飛。眾官仰面視之，左慈不知所往。操問左右，人報他出宮門而去。操令許褚引鐵甲兵五百人追趕。褚即上馬，趕至城門，望見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飛馬追之不上，趕到山中，見一群羊，慈立于羊群內(nèi)。褚取箭射之，慈走入群羊之內(nèi)即不見。褚將羊盡行殺之回去。時有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見羊頭在地上作人言，喚小童曰：“汝可將死羊頭都湊在死羊腔子上。”都湊了，左慈忽然跳起，將群羊百余只盡湊活。左慈拂袖而去。
小童歸告主人，主人不敢隱，告于曹操。操畫影圖形，各處捉拿左慈。三日之內(nèi)，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懶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樣者有三四百個。哄動街市。操令眾將，將豬羊血潑之，押送城南教場。操令甲兵百余圍住，盡皆斬之。人人各起一道青氣，到半天聚成一處，化作左慈，招白鶴一只騎舉云內(nèi)，拍手大笑曰：“玉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操令眾將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風(fēng)大作，走石飛沙，所斬之尸皆跳起來，手提其頭，奔上演武廳來打曹操。文官武將掩面驚倒，各不相顧。當(dāng)日鬼哭神嚎。曹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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