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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 劉先主遺詔托孤兒 諸葛亮安居平五路
【總批：高祖斬白帝子而創(chuàng)業(yè)，光武起白水村而中興，先主入白帝城而托孤，二帝始于白，一帝終于白，正合李意白字之義。自桃園至此，可謂一大結(jié)局矣。然先主之事自此終，孔明之事又將自此始也。前之取西川、定漢中，從草廬三顧中來。后之七擒孟獲、六出祁山，從白帝托孤中來。故此一篇，在前幅則為煞尾，在后幅則又為引頭耳。
觀先主托孤之語，而知其不以伐吳為重，終以伐魏為重矣。其曰“君才十倍曹丕”，何以不曰十倍孫權(quán)乎？蓋以與漢為 仇者魏耳，與我為對者曹氏耳。其曰“嗣子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自取之”，猶云能討賊則輔之，不能討賊則取之也。重在討賊，故不重在嗣位，此前后出師之表，所以不能已歟？
先主教太子之言，已知太子之無用也。何也？劉禪固不能為大善，亦不能為大惡者也。不能為大善，則但勉之以小善而已；不能為大惡，則但戒之以小惡而已。先主梟雄之才，其權(quán)謀通變，料非其子之所能學(xué)，故曰：汝父德薄不足效。知子莫若父，然哉！然哉！
或問先主令孔明自取之，為真話乎，為假語乎？曰：以為真，則是真；以為假，則亦假也。欲使孔明為曹丕之所為，則其義之所必不敢出，必不忍出者也。知其必不敢，必不忍，而故令之聞此言，則其輔太子之心愈不得不切矣。且使太子聞此言，則其聽孔明，敬孔明之意愈不得不肅矣。陶謙之讓徐州，全是真不是假；劉表之讓荊州，半是假半是真。與先主之遺命，皆不可同年而語。
圖事之法，與弈棋同。有同此一著，而用之于前則妙，用之于后則失者。如張耳勸陳涉立六國后，便是妙著；酈生勸高帝立六國后，便是失著。先后之勢異耳。劉曄先言蜀可伐，后言蜀不可伐，一在曹操初破張魯之時，一在魏兵留守漢中之后也。劉曄先言吳可伐，后言吳不可伐，一在先主初下江東之時，一在陸遜大破蜀兵之后也。劉曄可謂知弈矣。
伊尹三聘，孔明三顧，孔明一伊尹也。呂望釣魚，孔明觀魚，孔明一呂望也。或謂孔明輔蜀在乃翁手中拿班，又在乃郎手中拿班，似乎妝腔太甚。不知不如此，則師相之體不尊；師相之體不尊，則這不聽計不從矣。嗟乎，孔明豈得已哉！
曹丕以三路取吳，以五路取蜀，讀至此必謂有一場大廝殺在后。不意三路則一戰(zhàn)而即退，五路則不戰(zhàn)而自解，虎頭蛇尾，可發(fā)一笑。有此省力之事者，亦以省力之筆傳之。三路之中，兩路虛寫，惟濡須之兵用實寫；五路之中，四路虛寫，惟鄧芝之使用實寫。又魏之侵吳，吳之御魏，但敘曹丕，不敘孫權(quán)；魏之侵蜀，蜀之御魏，既敘曹丕、司馬懿，又?jǐn)⒑笾鳌⒖酌鳌；蛟敾蚵裕鞲鞑煌纫姽P法之妙。】
卻說章武二年夏六月，東吳陸遜大破蜀兵于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趙云引兵據(jù)守。忽馬良至，見大軍已敗，懊悔不及，將孔明之言奏知先主。【夾批：補(bǔ)照前文。】先主嘆曰：“朕早聽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dāng) ?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又照應(yīng)八十一回中語。】今有何面目復(fù)回成都見群臣乎！”遂傳旨就白帝城住扎，將館驛改為永安宮。人報馮習(xí)、張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歿于王事，先主傷感不已。【夾批：又總點前文。】又近臣奏稱：“黃權(quán)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夾批：黃權(quán)下落，但在先主一邊聽得。妙。】陛下可將彼家屬送有司問罪。”先主曰：“黃權(quán)被吳兵隔斷在江北岸，欲歸無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負(fù)權(quán)，非權(quán)負(fù)朕也，何必罪其家屬？”仍給祿米以養(yǎng)之。【夾批：先主之待黃權(quán)，勝于曹丕之待于禁。】
卻說黃權(quán)降魏，諸將引見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于陳、韓耶？”權(quán)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諸軍于江北，被陸遜絕斷。臣?xì)w蜀無路，降吳不可，【夾批：此正體貼先主之意。】故來投陛下。敗軍之將，免死為幸，安敢追慕于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黃權(quán)為鎮(zhèn)南將軍。權(quán)堅辭不受。【夾批：不受爵，還有可取。】忽近臣奏曰：“有細(xì)作人自蜀中來，說蜀主將黃權(quán)家屬盡皆誅戮。”權(quán)曰：“臣與蜀主，推誠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殺臣之家小也。”【夾批：權(quán)若能死，尤為相信。】丕然之。后人有詩責(zé)黃權(quán)曰：
降吳不可卻降曹，忠義安能事兩朝？堪嘆黃權(quán)惜一死，紫陽書法不輕饒。
曹丕問賈詡曰：“朕欲一統(tǒng)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吳乎？”詡曰：“劉備雄才，更兼諸葛亮善能治國；東吳孫權(quán)，能識虛實，陸遜現(xiàn)屯兵于險要，隔江泛湖，皆難卒謀。以臣觀之，諸將之中皆無孫權(quán)、劉備敵手。【夾批：不說主上，而說臣下，亦是不好說得曹丕耳。】雖以陛下天威臨之，亦未見萬全之勢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國之變。”【夾批：賈詡可謂知己知彼。】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吳，安有不勝之理？”【夾批：曹丕能料蜀兵之必敗，而不能料魏兵之不勝，亦只見得別人，不曾見得自己。】尚書劉曄曰：“近東吳陸遜新破蜀兵七十萬，上下齊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制，陸遜多謀，必有準(zhǔn)備。”【夾批：劉曄之見，不在賈詡之下。】丕曰：“卿前勸朕伐吳，今又諫阻，何也？”【夾批：照應(yīng)前文。】曄曰：“時有不同也。昔東吳累敗于蜀，其勢頓挫，故可擊耳。今既獲全勝，銳氣百倍，未可攻也。”【夾批：劉曄前后兩樣說法，實有兩樣解說，不似今人之首鼠兩端，反復(fù)不定也。】丕曰：“朕意已決，卿勿復(fù)言。”遂引御林軍親往接應(yīng)三路兵馬。早有哨馬報說東吳已有準(zhǔn)備：令呂范引兵拒住曹休，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當(dāng)住濡須以拒曹仁。【夾批：東吳三路兵卻借探馬口中敘來，省筆之法。】劉曄曰：“既有準(zhǔn)備，去恐無益。”丕不從，引兵而去。
卻說吳將朱桓，年方二十七歲，極有膽略，孫權(quán)甚愛之。時督軍于濡須，聞曹仁引大軍去取羨溪，桓遂盡撥軍守把羨溪去了，【夾批：為后文戰(zhàn)敗曹仁張本。】止留五千騎守城。忽報曹仁令大將常雕同諸葛虔、王雙、引五萬精兵飛奔濡須城來。眾軍皆有懼色。桓按劍而言曰：“勝負(fù)在將，不在兵之多寡。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勝于客兵。【夾批：此論主客之異。】今曹仁千里跋涉，人馬疲困；【夾批：此論勞逸之異。】吾與汝等共據(jù)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險，【夾批：此論形勢之異。】以逸待勞，以主制客：此乃百戰(zhàn)百勝之勢。【夾批：三句分頂上文。】雖曹丕自來，尚不足憂，況仁等耶？”【夾批：預(yù)為曹丕自來伏筆。】于是傳令，教眾軍偃旗息鼓，只作無人守把之狀。【夾批：桓亦能軍。】
且說魏將先鋒常雕，領(lǐng)精兵來取濡須城，遙望城上并無軍馬。雕催軍急進(jìn)，離城不遠(yuǎn)，一聲炮響，旌旗齊豎。朱桓橫刀飛馬而出，直取常雕。【夾批：忽然有人，寫得突兀。】戰(zhàn)不三合，被桓一刀斬常雕于馬下。吳兵乘勢沖殺一陣，魏兵大敗，死者無數(shù)。朱桓大勝，得了無數(shù)旌旗軍器戰(zhàn)馬。【夾批：是東吳一勝。】曹仁領(lǐng)兵隨后到來，卻被吳兵從羨溪殺出，曹仁大敗而退，【夾批：是東吳再勝。○此一路交鋒，卻用實寫。】回見魏主，細(xì)奏大敗之事。丕大驚。正議之間，忽探馬報：“曹真、夏侯尚圍了南郡，被陸遜伏兵于內(nèi)，諸葛瑾伏兵于外，內(nèi)外夾攻，因此大敗。”【夾批：此一路交鋒月虛寫，妙。】言未畢，忽探馬又報：“曹休亦被呂范殺敗。”【夾批：此一路交鋒亦用虛寫，妙。】丕聽知三路兵敗，乃喟然嘆曰：“朕不聽賈詡、劉曄之言，果有此敗。”【夾批：與先主不聽孔明大同小異。】時值夏天，大疫流行，馬步軍十死六七，遂引軍回洛陽。吳、魏自此不和。【夾批：吳、魏不和，此大關(guān)目處。○以上按下吳、魏，以下再敘西蜀。】
卻說先主在永安宮染病不起，漸漸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月，【夾批：一病經(jīng)年。】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關(guān)、張二弟，其病愈深。兩目昏花，厭見侍從之人，乃叱退左右，獨臥于龍榻之上。【夾批：將寫夢，先寫臥；將寫見鬼，先寫厭見人。】忽然陰風(fēng)驟起，將燈吹搖，滅而復(fù)明。只見燈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緒不寧，教汝等且退，何故又來？”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視之：上首乃云長，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驚曰：“二弟原來尚在？”【夾批：宛然夢中之語。】云長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義，皆敕命為神。哥哥與兄弟聚會不遠(yuǎn)矣。”【夾批：忽曰鬼，忽曰神，忽稱君臣，忽稱哥弟，宛然夢中所聽之語。】先主扯定大哭，忽然驚覺，二弟不見。【夾批：直待夢覺，方知是夢，寫來如畫。】即喚從人問之，時正三更。【夾批：直待知夢，方始知時，寫來如畫。】先主嘆曰：“朕不久于人世矣！”遂遣使往成都，請丞相諸葛亮、尚書令李嚴(yán)等星夜來永安宮聽受遺命。孔明等與先主次子魯王劉永、梁王劉理來永安宮見帝，留太子劉禪守成都。【夾批：先主在白帝而劉禪在成都，與曹操在洛陽而曹丕在鄴郡，臨終之時父子皆不相見，仿佛相似。】
且說孔明到永安宮，見先主病危，慌忙拜伏于龍榻之下。先主傳旨，請孔明坐于龍榻之側(cè)。【夾批：自起兵伐吳以來，至此已有兩年之別。】撫其背曰：“朕自得丞相，幸成帝業(yè)。何期智識淺陋，不納丞相之言，自取其敗，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夾批：以三顧始，以托孤終，三顧之禮為自己下定錢，托孤之請又為兒子下定錢。】言訖淚流滿面。孔明亦涕泣曰：“愿陛下善保龍體，以副下天之望。”先主以目遍視，只見馬良之弟馬謖在傍，先主令且退。謖退出。先主謂孔明曰：“丞相觀馬謖之才何如？”【夾批：百忙中忽論馬謖人才，極似閑話，不知后來卻是要緊話。】孔明曰：“此人亦當(dāng)世之英才也。”先主曰：“不然。朕觀此人，言過其實，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夾批：早為九十六回伏線。】分付畢，傳旨召諸臣入殿，取紙筆寫了遺詔，遞與孔明而嘆曰：“朕不讀書，粗知大略。【夾批：與孫權(quán)學(xué)問相似。】圣人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朕本待與卿等同滅曹賊，共扶漢室，【夾批：臨終之時，更不提起東吳，只說曹賊，則伐吳之舉，亦悔之矣。】不幸中道而別。煩丞相將詔付與太子禪，令勿以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夾批：既自教之，又欲孔明教之。】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將息龍體，臣等盡施犬馬之勞，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內(nèi)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淚，一手執(zhí)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夾批：鄭重其語，不即說出，又作一頓。】孔明曰：“有何圣諭？”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國，終定大事。【夾批：獨以曹丕比較，是以伐魏為重也。】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為成都之主。”【夾批：宛似劉表讓荊州之語。○人疑此語乃先主所以結(jié)孔明之心，吾謂此語乃深知劉禪之無用也。】孔明聽畢，汗流遍體，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盡忠貞之節(jié)，繼之以死乎？”言訖，叩頭流血。先主又請孔明坐于榻上，喚魯王劉永、梁王劉理近前，分付曰：“爾等皆記朕言：朕亡之后，爾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夾批：只吩咐二子，連三子俱吩咐在內(nèi)。】言罷，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畢。孔明曰：“臣雖肝腦涂地，安能報知遇之恩也！”先主謂眾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負(fù)朕望。”【夾批：此處方及眾官。】又囑趙云曰：“朕與卿于患難之中相從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別。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覷吾子，勿負(fù)朕言。”【夾批：一番保阿斗，一番奪阿斗，與別將不同，故又特囑之。】云泣拜曰：“臣敢不效犬馬之勞！”先主又謂眾官曰：“卿等眾官，朕不能一一分囑，愿皆自愛。”【夾批：此句又極周至。○看他以上歷歷吩咐眾官之言，無一語及私，與曹操不同。】言畢，駕崩，壽六十三歲。時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后杜工部有詩嘆曰：
蜀主窺吳向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翠華想象空山外，玉殿虛無野寺中。【夾批：前解。首句如疾雷破山，何等聲勢；次句如落日掩照，何等蒼涼；三處寫當(dāng)年；四實嘆今日也。山外安覓翠華，意中卻有；寺中舊為玉殿，目下卻無。是無是有，是有是無，二語閃爍不定。翠華玉殿，又極聲勢；空山野寺，又極蒼涼。只一句中，上下忽變，真是異樣筆墨。】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夾批：后解。翠華玉殿，既不可見，所見惟古廟存焉。而昭烈故天子也，以天子而有廟，必也玄堂太室，所謂振鸞來賓，和鸞至止者也，而今乃巢水鶴耳。以天子之廟而有祭，必也八佾九獻(xiàn)，所謂群公執(zhí)爵，髦士奉璋者也，而今乃走村翁耳。祠屋近是一樣水鶴杉松，祭祀同是一樣村翁伏臘，非幸其君臣一體，正蕩其君臣無別也。○少陵為依嚴(yán)武而入蜀，蜀主為伐孫權(quán)而窺吳。后人所經(jīng)，前人亦經(jīng)焉；后人所止，前人亦止焉。后人吊前人，后人復(fù)吊后人。不獨玉殿翠華，徒勞想象；抑且空山野寺，亦屬虛無。蜀主與武侯同盡，千載莫辨君臣；村翁與水鶴俱湮，一時何分人物。昔年白帝托孤，已作英雄往事；今日蜀中懷古，豈非文士空花。吾于此詩，得禪理矣。】
先主駕崩，文武官僚，無不哀痛。孔明率眾官奉梓宮還成都。太子劉禪出城迎接靈柩，安于正殿之內(nèi)。舉哀行禮畢，開讀遺詔。詔曰：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后轉(zhuǎn)生雜病，殆不自濟(jì)。朕聞人年五十，不稱夭壽。今朕年六十有余，死復(fù)何恨？但以卿兄弟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聞達(dá)。至囑！至囑！
群臣讀詔已畢。孔明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立嗣君，以承漢統(tǒng)。”乃立太子禪即皇帝位，改元建興。加諸葛亮為武鄉(xiāng)侯，領(lǐng)益州牧。葬先主于惠陵，謚曰昭烈皇帝。【夾批：昭者，光也；烈者，武也。隱然以光武比之。】尊皇后吳氏為皇太后；謚甘夫人為昭烈皇后，糜夫人亦追謚為皇后。升賞群臣，大赦天下。【夾批：以上按下西蜀，以下再敘魏國。】
早有魏軍探知此事，報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劉備已亡，朕無憂矣。何不乘其國中無主，起兵伐之？”【夾批：伐吳不克；卻想伐蜀，是諺所云“東邊不著西邊著”也。】賈詡諫曰：“劉備雖亡，必托孤于諸葛亮。亮感備知遇之恩，必傾心竭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倉卒伐之。”【夾批：與劉曄諫伐吳一般見識。】正言間，忽一人從班部中奮然而出曰：“不乘此時進(jìn)兵，更待何時？”眾視之，乃司馬懿也。【夾批：司馬懿慣與蜀兵對頭，卻于此處早伏一筆。】丕大喜，遂問計于懿。懿曰：“若只起中國之兵，急難取勝。須用五路大兵，四面夾攻，令諸葛亮首尾不能救應(yīng)，然后可圖。”【夾批：伐吳用三路，伐蜀用五路。三路出曹丕之意，五路出司馬之謀，前后相對。】丕問何五路，懿曰：“可修書一封，差使往遼東鮮卑國，見國王軻比能，賂以金帛，令起遼西羌兵十萬，先從旱路取西平關(guān)，此一路也。【夾批：先主用沙摩柯，今司馬亦欲用軻比能，正與前文照應(yīng)。】再修書遣使赍官誥賞賜，直入南蠻，見蠻王孟獲，令起兵十萬，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以擊西川之南，此二路也。【夾批：早為后文七擒七縱張本。】再遣使入?yún)切藓茫S以割地，令孫權(quán)起兵十萬，攻兩川峽口，徑取涪城，此三路也。【夾批：以上三路俱是客兵。先言西路南路，而后及東路，先其近者，而后其遠(yuǎn)者也。】又可差使至降將孟達(dá)處，起上庸兵十萬，西攻漢中，此四路也。【夾批：此一路用蜀中降將，雖是主兵，亦屬客兵，猶之以蜀攻蜀耳。】然后命大將軍曹真為大都督，提兵十萬，由京兆徑出陽平關(guān)取西川，此五路也。【夾批：末一路方用自家之將，自家之兵。】共大兵五十萬，五路并進(jìn)，諸葛亮便有呂望之才，安能當(dāng)此乎？”丕大喜，隨即密遣能言官四員為使前去；又命曹真為大都督，領(lǐng)兵十萬，徑取陽平關(guān)。此時張遼等一班舊將，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及合淝等處，據(jù)守關(guān)津隘口，故不復(fù)調(diào)用。【夾批：百忙里又補(bǔ)敘別將，筆法周密。〇以上按下魏國，以下再接西蜀。】
卻說蜀漢后主劉禪，自即位以來，舊臣多有病亡者，不能細(xì)說。【夾批：閑閑總點一句。】凡一應(yīng)朝廷選法，錢糧、詞訟等事，皆聽諸葛丞相裁處。時后主未立皇后，孔明與群臣上言曰：“故車騎將軍張飛之女甚賢，年十七歲，可納為正宮皇后。”后主即納之。【夾批：若論桃園結(jié)義，則兩人當(dāng)是兄妹。然異姓為婚，原不礙也。非若吳孟子、管狐姬之類。】建興元年秋八月，忽有邊報說：“魏調(diào)五路大兵，來取西川；第一路，曹真為大都督，起兵十萬，取陽平關(guān)；【夾批：魏兵此為第五路，蜀卻以此為第一路。】第二路，乃反將孟達(dá)，起上庸兵十萬，犯漢中；【夾批：魏以此為第四路，蜀卻以此為第二路。】第三路乃東吳孫權(quán)，起精兵十萬，取峽口入川；【夾批：只有第三路彼此相同。】第四路乃蠻王孟獲，起蠻兵十萬，犯益州四郡；【夾批：魏以此為第二路，蜀卻以此為第四路。】第五路乃番王軻比能，起羌兵十萬，犯西平關(guān)。【夾批：魏以此為第一路，蜀卻以此為第五路。○魏意以客兵為助，重在客兵。蜀報以魏兵為主，重在魏兵。故前后次序各各不同。別處敘事，或一邊實寫，一邊虛寫，此處獨兩邊皆詳敘一番，又換一樣筆法。】此五路軍馬，甚是利害。已先報知丞相，【夾批：報后主用實寫，報孔明用虛寫。就詳敘中又一虛一實。】丞相不知為何，數(shù)日不出視事。”【夾批：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后主聽罷大驚，【夾批：不但后主驚，讀者至此亦驚。】即差近侍赍旨，宣召孔明入朝。【夾批：第一日差近待宣召。】使命去了半日，回報：“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夾批：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后主轉(zhuǎn)慌；【夾批：不但后主慌，讀者至此亦慌。】次日，又命黃門侍郎董允、諫議大夫杜瓊?cè)ヘ┫嗯P榻前告此大事。【夾批：第二日差大臣往告。】董、杜二人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夾批：奇絕，令人猜測不出。】杜瓊曰：“先帝托孤于丞相，今主上初登寶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軍情至急，丞相何故推病不出？”【夾批：不說真病，竟說他推病，只在不肯放入上猜出。】良久，門吏傳丞相令，言：“病體稍可，明早出都堂議事。”董、杜二人嘆息而回。次日，多官又來丞相府前伺候。【夾批：第三日多官往候。】從早至晚，又不見出。【夾批：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多官惶惶，只得散去。杜瓊?cè)胱嗪笾髟唬骸罢埍菹率ヱ{親往丞相府問計。”后主即引多官入宮，啟奏皇太后。太后大驚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負(fù)先帝委托之意也！我當(dāng)自往。”【夾批：故作驚人之筆，以顯下文孔明之奇。】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輕往。臣料丞相必有高明之見。【夾批：董允頗有見識。】且待主上先往。如果怠慢，請娘娘于太廟中召丞相問之未遲。”【夾批：請入太廟問之，是重之以先帝之靈也。皆故作驚人之筆，以顯下文孔明之奇。】太后依奏。次日，后主車駕親至相府。【夾批：第四日御駕親臨。】門吏見駕到，慌忙拜伏于地而迎。后主問曰：“丞相在何處？”門吏曰：“不知在何處。只有丞相鈞旨，教擋住百官，勿得輒入。”后主乃下車步行，【夾批：與先主親造草廬相似。】獨進(jìn)第三重門，【夾批：過了第三日，又過三重門，與先主三顧草廬相似。】見孔明獨倚竹杖，在小池邊觀魚。【夾批：與草廬中高臥相似。】后主在后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樂否？”【夾批：與先主階前立候相似。】孔明回顧，見是后主，慌忙棄杖，拜伏于地曰：“臣該萬死！”后主扶起問曰：“今曹丕分兵五路犯境甚急，相父緣何不肯出府視事？”孔明大笑，扶后主入內(nèi)室坐定，奏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觀魚，有所思也。”【夾批：觀魚者，觀吳也。】后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王軻比能，蠻王孟獲，反將孟達(dá)，魏將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去了也。【夾批：奇絕妙絕，真是出人意表。】止有孫權(quán)這一路兵，臣已有退之之計，但須一能言之人為使。因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憂乎？”【夾批：孔明之意，只致意在第三路。】后主聽罷，又驚又喜曰：“相父果有鬼神不測之機(jī)也！愿聞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帝以陛下付托與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眾官，皆不曉兵法之妙，貴在使人不測，豈可泄漏于人？【夾批：先言自己托病不出、不與眾官議事之故。】老臣先知西番國王軻比能引兵犯西平關(guān)；臣料馬超積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為神威天將軍，【夾批：“神威天將軍”名色甚奇。覺“宇宙大將軍”之稱，不足為怪矣。○忙中帶補(bǔ)馬超一邊事，妙甚。】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馳檄，令馬超緊守西平關(guān)，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換，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憂矣。【夾批：一向單寫子龍、漢升等戰(zhàn)功，馬超頗覺冷落，于此處用之，功卻不小。】又南蠻孟獲，兵犯四郡，臣亦飛檄遣魏延領(lǐng)一軍左出右入，右出左入，為疑兵之計：蠻兵惟憑勇力，其心多疑，若見疑兵，必不敢進(jìn)：此一路又不足憂矣。【夾批：此處用著魏延，魏延亦不冷落。】又知孟達(dá)引兵出漢中；達(dá)與李嚴(yán)曾結(jié)生死之交，臣回成都時，留李嚴(yán)守永安宮，【夾批：托孤時事，卻與此處補(bǔ)出。】臣已作一書，只做李嚴(yán)親筆，令人送與孟達(dá)，達(dá)必然推病不出，以慢軍心，此一路又不足憂矣。【夾批：此處用著李嚴(yán)，方知托孤時同受遺命不為無謂。】又知曹真引兵犯陽平關(guān)；此地險峻，可以保守。臣已調(diào)趙云引一軍守把關(guān)隘，并不出戰(zhàn)。曹真若見我軍不出，不久自退矣。【夾批：此處又用子龍，卻不用戰(zhàn)而用守，又是一樣用法。】此四路兵俱不足憂，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調(diào)關(guān)興、張苞二將，各引兵三萬，屯于緊要之處，為各路救應(yīng)。【夾批：又總用興、苞二將，布置周密。】此數(shù)處調(diào)遣之事，皆不曾經(jīng)由成都，故無人知覺。【夾批：又說明眾人不知之故。】只有東吳這一路兵，未必便動。如見四路兵勝，川中危急，必來相攻；若四路不濟(jì)，安肯動乎？臣料孫權(quán)想曹丕三路侵吳之怨，必不肯從其言。【夾批：孔明意中卻以孫權(quán)一路為第五路，似以此一路為輕。】雖然如此，須用一舌辯之士，徑往東吳，以利害說之。則先退東吳，其四路之兵，何足憂乎！【夾批：孔明意中，又以孫權(quán)一路為第一路，卻又以此一路為重。】但未得說吳之人，臣故躊躇。何勞陛下圣駕來臨？”后主曰：“太后亦欲來見相父。今朕聞相父之言，如夢初覺。復(fù)何憂哉！”孔明與后主共飲數(shù)杯，【夾批：連日受恐，此數(shù)杯酒只算壓驚。】送后主出府。眾官皆環(huán)立于門外，見后主面有喜色。后主別了孔明，上御車回朝。眾皆疑惑不定。【夾批：不知葫蘆里賣甚藥。】孔明見眾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亦有喜色。【夾批：不曾吃酒亦有春色，如此人者不可不與飲酒，然惟如此人者可不與飲酒。】孔明視之，乃義陽新野人，姓鄧，名芝，字伯苗，現(xiàn)為戶部尚書，漢司馬鄧禹之后。孔明暗令人留住鄧芝。多官皆散，孔明請芝到書院中，問芝曰：“今蜀、魏、吳鼎分三國，欲討二國，一統(tǒng)中興，當(dāng)先伐何國？”【夾批：不用鄧芝問孔明，先用孔明問鄧芝以試之，妙甚。】芝曰：“以愚意論之：魏雖漢賊，其勢甚大，急難搖動，當(dāng)徐徐緩圖。今主上初登寶位，民心未安，當(dāng)與東吳連合結(jié)為唇齒，一洗先帝舊怨，此乃長久之計也。【夾批：正合著“東和孫權(quán)”一語。】未審丞相鈞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之久矣，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曰：“丞相欲其人何為？”孔明曰：“吾欲使人往結(jié)東吳。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吳之任，非公不可！”【夾批：妙在待他自說出來，然后教他去。】芝曰：“愚才疏智淺，恐不堪當(dāng)此任。”孔明曰：“吾來日奏知天子，便請伯苗一行，切勿推辭。”芝應(yīng)允而退。至次日，孔明奏準(zhǔn)后主，差鄧芝往說東吳。芝拜辭望東吳而來。正是：
吳人方見干戈息，蜀使還將玉帛通。
未知鄧芝此去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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