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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用奇謀孔明借箭 獻(xiàn)密計(jì)黃蓋受刑
【總批：周瑜欲斷北軍之糧，明知其斷不成，智也；孔明欲造江東之箭，明知其造不成，亦智也。乃周瑜不斷糧，不能使北軍無糧；而孔明不造箭，卻能使江東有箭：則孔明之智為奇矣。周瑜欲借曹操之刀以殺孔明，早被孔明識(shí)破；而孔明借曹操之箭以與周瑜，卻使周瑜不知，則孔明之智為尤奇矣。十日之限已可畏，偏要縮至三日；三日之限已甚危，偏又放過兩日。令讀者閱至第三日之夜，為孔明十分著急，十分擔(dān)憂，幾于水盡山窮，徑斷路絕；而火意奏功俄頃，報(bào)命一朝。真乃妙事妙文。
借箭之計(jì)，其利有三：使東吳得十萬箭之用，一利也。既得十萬箭之用，而又省造十萬箭之費(fèi)，是以二十萬箭之利與江東也。我有所得，則利在我；我縱無所得，而能使敵有所失，則利亦在我。今我得十萬箭之用，省造十萬箭之費(fèi)，而又令曹軍有十余萬箭之失，是以三十余萬箭之利與江東也，三利也。在孔明不過施一小耳，而其利至于如此，真不愧軍師之稱哉！
孔明用計(jì)之妙，善于用借。破北軍者，既借江東之兵；而助江東者，即借北軍之箭：是借于東又借于北也。取箭者，既借魯肅之舟；而疑操者，復(fù)借一江之霧：是借于人又借于天也。兵可借，箭可借，于是乎東風(fēng)亦可借，荊州亦無不可借矣。
周瑜以蔡瑁、張?jiān)手贂嵅懿伲懿偌匆圆讨小⒉毯椭俳蒂嵵荑ぃ讼鄨?bào)之巧也；曹操以二蔡之詐降賺周瑜，而周瑜即假二蔡之詐降以賺曹操，又相報(bào)之巧也。乃蔡瑁、張?jiān)蕦?shí)實(shí)未嘗叛曹操，而操誤信其事；蔡中、蔡和明明是來降周瑜，而瑜已知其非，則操之巧不如瑜。操使游說之客于敵國，適以殺吾軍得力之人；瑜納詐降之將于彼軍，遂借以通我將詐降之信：則瑜之巧過于操。兩智相欺，兩詐相敵，寫來真足動(dòng)心悅目。
孔明掌中之字，與周瑜掌中之字，不約而同，此合掌文字也；又參之以黃蓋之言，是三人之文，皆為合掌矣。孔明新野之火，與博望之火，大同小異，此重復(fù)文字也；又將繼之以赤壁之火，是一人之文而三番重復(fù)矣。然必文如公瑾，方許其合掌；文如孔明，方不厭其重復(fù)。每怪今人作文，動(dòng)手便合，落筆便重，彼此只是一般，前后更無添換，即何不取周瑜、孔明之文而讀之耶？
黃蓋苦肉之計(jì)，茍非黃蓋之所自愿，此豈周瑜之所能使哉！周瑜深欲用此計(jì)，而恨未得黃蓋之一人；唯黃蓋真能舍此身，而后可行苦肉之一計(jì)耳。作者于此，不是寫周瑜之智，正是寫黃蓋之忠；亦只是寫黃蓋之忠，不是寫黃蓋之智。
周瑜反間之謀，只好黑夜里騙蔣干；黃蓋苦肉之計(jì)，偏要竹日里瞞眾人；蓋不瞞眾人，恐瞞不得曹操也。曹操之殺蔡瑁是真，周瑜偏識(shí)二蔡之降為假；黃蓋之忤周瑜是假，二蔡已信周瑜之怒為真：蓋欲瞞曹操，又必須先瞞二蔡也。乃眾人可瞞，二蔡可瞞，曹操可瞞，而孔明必不可瞞；不但公瑾不能瞞孔明，而孔明反囑子敬以瞞公瑾：則孔明之智又高公瑾數(shù)頭。
吾嘗觀黃蓋苦肉之計(jì)，而嘆其計(jì)之行，亦有天意焉。蓋此計(jì)之可慮者有三：使黃蓋受棒太毒而至于死，雖捐軀而無尚于國事，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一可慮也；使眾將不知，有憤激而生變者，則弄假成真，未圖彼軍，而先致我軍之叛，二可慮也；又使曹操懲于蔣干之被欺，拒蓋之降而不納，則黃蓋徒然受刑，周瑜枉自妝喬，適為曹操所笑，三可慮也。乃黃蓋不死，諸將不叛，曹操不疑，而周郎竟以此成功，豈非天哉！】
卻說魯肅領(lǐng)了周瑜言語，徑來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對(duì)坐。肅曰：“連日措辦軍務(wù)，有失聽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與都督賀喜。”【夾批：奇妙。】肅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來探亮知也不知，便是這件事可賀喜耳。”【夾批：妙在不等他開口，竟自說出，不想黑夜之事，孔明早已知之矣。】諕得魯肅失色問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這條計(jì)只好弄蔣干。曹操、雖被一時(shí)瞞過，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認(rèn)錯(cuò)耳。【夾批：隔江之事，孔明又已知之矣。】今蔡、張兩人既死，江東無患矣，如何不賀喜！吾聞曹操換毛玠、于禁為水軍都督，則這兩個(gè)手里，好歹送了水軍性命。”【夾批：為后文赤壁伏線。】魯肅聽了，開口不得，【夾批：蔣干見周瑜開口不得，魯肅見孔明亦開口不得。】把些言語支吾了半晌，別孔明而回。孔明囑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夾批：公瑾要瞞孔明，孔明又要瞞公墐，妙甚。】恐公瑾心懷妒忌，又要尋事害亮。”【夾批：為下文造箭伏筆。】魯肅應(yīng)諾而去，回見周瑜，把上項(xiàng)事只得實(shí)說了。【夾批：寫魯肅老實(shí)。】瑜大驚曰：“此人決不可留！吾決意斬之！”肅勸曰：“若殺孔明，卻被曹操笑也。”【夾批：寫魯肅忠厚。】瑜曰：“吾自有公道斬之，教他死而無怨。”【夾批：前欲使曹操殺之，此直欲自殺之。】肅曰：“何以公道斬之？”瑜曰：“子敬休問，來日便見。”【夾批：妙在不即說出。】
次日，聚眾將于帳下，教請(qǐng)孔明議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問孔明曰：“即日將與曹軍交戰(zhàn)，水路交兵，當(dāng)以何兵器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為先。”【夾批：此語反是孔明說出，妙。】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軍中正缺箭用，敢煩先生監(jiān)造十萬枝箭，以為應(yīng)敵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卻。”【夾批：前使斷糧，今使造箭。前要斷糧，是周瑜自說；今要用箭，卻待孔明先說。妙甚。】孔明曰：“都督見委，自當(dāng)效勞。敢問十萬枝箭，何時(shí)要用？”瑜曰：“十日之內(nèi)，可完辦否？”【夾批：限期已促矣。】孔明曰：“操軍即日將至，若候十日，必誤大事。”【夾批：不以為促，反以為緩。奇妙。】瑜曰：“先生料幾日可完辦？”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納十萬枝箭。”【夾批：不唯不請(qǐng)寬期，反欲自己立限。真奇絕，妙絕。】瑜曰：“軍中無戲言。”孔明曰：“怎敢戲都督？愿納軍令狀，三日不辦，甘當(dāng)重罰。”【夾批：受罰不待周瑜說，偏是孔明自說。妙，妙。】瑜大喜，喚軍政司當(dāng)面取了文書，置酒相待，曰：“待軍事畢后，自有酬勞。”孔明曰：“今日已不及，來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軍到江邊搬箭。”【夾批：已算定江邊。】飲了數(shù)杯，辭去。魯肅曰：“此人莫非詐乎？”【夾批：是驚怪語。】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對(duì)眾要了文書，他便兩脅生翅，也飛不去。【夾批：誰知乃是“萬苦凌霄一羽毛”耶！】我只分付軍匠人等，教他故意遲延，凡應(yīng)用對(duì)象，都不與齊備。如此，必然誤了日期。那時(shí)定罪，有何理說？【夾批：惡極。讀者至此當(dāng)為孔明著急。】公今可去探他虛實(shí)，卻來回報(bào)。”肅領(lǐng)命來見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對(duì)公瑾說，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為我隱諱，今日果然又弄出事來。三日內(nèi)如何造得十萬箭？子敬只得救我！”【夾批：不知者讀至此，又為孔明急矣。】肅曰：“公自取其禍，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船要軍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為帳，各束草千余個(gè)，分布兩邊。吾別有妙用。【夾批：箭料甚奇，不知如何造法。】第三日包管有十萬枝箭。【夾批：奇妙。】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計(jì)敗矣。”【夾批：此卻是切囑。】肅允諾，卻不解其意，回報(bào)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夾批：前不瞞周瑜，是老實(shí)處；今不忍不瞞肚瑜，是忠厚處。】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膠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復(fù)我？”
卻說魯肅私自撥輕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余人，并布幔、束草等物，盡皆齊備，候孔明調(diào)用。第一日卻不見孔明動(dòng)靜，【夾批：放過第一日。】第二日亦只不動(dòng)。【夾批：又放過第二日。】至第三日四更時(shí)分，【夾批：放過兩日，至第三日，又到四更時(shí)分，險(xiǎn)到?jīng)]去處矣。】孔明密請(qǐng)魯肅到船中。肅問曰：“公召我來何意？”孔明曰：“特請(qǐng)子敬同往取箭。”【夾批：正不知箭在何處。奇甚。】肅曰：“何處去取？”孔明曰：“子敬休問，前去便見。”【夾批：與周瑜對(duì)子敬語同。】遂命將二十只船，用長索相連，徑望北岸進(jìn)發(fā)。是夜大霧漫天，長江之中，霧氣更甚，對(duì)面不相見。【夾批：此是預(yù)先算定。】孔明促舟前進(jìn)，果然是好大霧！前人有篇《大霧垂江賦》曰：
大哉長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吳，北帶九河。匯百川而入海，歷萬古以揚(yáng)波。至若龍伯、海若，江妃、水母，長鯨千丈，天蜈九首，鬼怪異類，咸集而有。蓋夫鬼神之所憑依，英雄之所戰(zhàn)守也。
時(shí)也陰陽既亂，昧爽不分。訝長空之一色，忽大霧之四屯。雖輿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聞。初若溟蒙，纔隱南山之豹；漸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鯤。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蒼茫，浩乎無際。鯨鯢出水而騰波，蛟龍潛淵而吐氣。又如梅霖收溽，春陰釀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東失柴桑之岸，南無夏口之山。戰(zhàn)船千艘，俱沉淪于巖壑；漁舟一葉，驚出沒于波瀾。甚則穹昊無光，朝陽失色，返白晝?yōu)榛椟S，變丹山為水碧。雖大禹之智，不能測(cè)其淺深；離婁之明，焉能辨乎咫尺？
于是馮夷息浪，屏翳收功，魚鱉遁跡，鳥獸潛蹤。隔斷蓬萊之島，暗圍閶闔之宮。恍惚奔騰，如驟雨之將至；紛紜雜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隱毒蛇，因之而為瘴癘；內(nèi)藏妖魅，憑之而為禍害。降疾厄于人間，起風(fēng)塵于塞外。小民遇之夭傷，大人觀之感慨。蓋將返元?dú)庥诤榛模焯斓貫榇髩K。
當(dāng)夜五更時(shí)候，【夾批：三日之限已滿。】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頭西尾東，一帶擺開，就船上擂鼓吶喊。【夾批：取箭之法甚奇。】魯肅驚曰：“倘曹兵齊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于重霧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顧酌酒取樂，待霧散便回。”【夾批：酌酒是賀箭，亦是賞霧。】
卻說曹寨中聽得擂鼓吶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飛報(bào)曹操。操傳令曰：“重霧迷江，彼軍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輕動(dòng)。可撥水軍弓弩手亂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內(nèi)喚張遼、徐晃各帶弓弩軍三千，火速到江邊助射。【夾批：勝東吳工匠多矣。】比及號(hào)令到來，毛玠、于禁怕南軍搶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夾批：先是一起送箭的。】少頃，旱寨內(nèi)弓弩手亦到，【夾批：又是一起送箭的。】約一萬余人，盡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發(fā)。孔明教把船吊回，頭東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夾批：彼送來，我受之。】一面擂鼓吶喊。待至日高霧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兩邊束草上，排滿箭枝。【夾批：不消膠漆、翎毛，箭已完辦。】孔明令各船上軍士齊聲叫曰：“謝丞相箭！”【夾批：曹操謹(jǐn)具奉申，孔明則寫領(lǐng)謝帖矣。】比及曹軍寨內(nèi)報(bào)知曹操時(shí)，這里船輕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卻說孔明回船謂魯肅曰：“每船上箭約五六千矣。不費(fèi)江東半分之力，已得十萬余箭。明日即將來射曹軍，卻不甚便？”【夾批：此時(shí)權(quán)領(lǐng)，后即送還。】肅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霧？”孔明曰：“為將而不通天文，不識(shí)地利，不知奇門，不曉陰陽，不看陣圖，不明兵勢(shì)，是庸才也。【夾批：“天文”一句是主，下幾句陪說。】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霧，因此敢任三日之限。【夾批：曹操正墮在孔明云霧中。】公瑾教我十日完辦，工匠料物，都不應(yīng)手，將這一件風(fēng)流罪過，明白要?dú)⑽摇Ｎ颐涤谔欤赡芎ξ以眨 ?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此時(shí)方才說破。】魯肅拜服。船到岸時(shí)，周瑜已差五百軍在江邊等候搬箭。孔明教于船上取之，可得十余萬枝，都搬入中軍帳交納。魯肅入見周瑜，備說孔明取箭之事。瑜大驚，慨然嘆曰：“孔明神機(jī)妙算，吾不如也！”后人有詩贊曰：
一天濃霧滿長江，遠(yuǎn)近難分水渺茫。驟雨飛蝗來戰(zhàn)艦，孔明今日伏周郎。
少頃，孔明入寨見周瑜。瑜下帳迎之，稱羨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詭譎小計(jì)，何足為奇？”【夾批：自謙處正是自負(fù)。】瑜邀孔明入帳共飲。瑜曰：“昨吾主遣使來催督進(jìn)軍，瑜未有奇計(jì)，愿先生教我。”【夾批：前問用何兵器是假問,今問用何奇策是真問。】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計(jì)？”瑜曰：“某昨觀曹操水寨，極是嚴(yán)整有法，非等閑可攻。思得一計(jì)，不知可否，先生幸為我一決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寫于手內(nèi)，看同也不同。”瑜大喜，教取筆硯來，先自暗寫了，卻送與孔明，孔明亦暗寫了。兩個(gè)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觀看，皆大笑。【夾批：八十三萬大軍已盡于兩人掌中矣。】原來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夾批：以箭射船，是金克木；以火燒兵，是火克金。○二火相合，明成《離》卦。離者，麗也。周郎正當(dāng)與孔明相附麗而成功。】瑜曰：“既我兩人所見相同，更無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兩家公事，豈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雖兩番經(jīng)我這條計(jì)，【夾批：又將博望、新野事一提。】然必不為備。今都督盡行之可也。”【夾批：操能料之于陸，不能料之于水。】飲罷分散，諸將皆不知其事。
卻說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萬箭，【夾批：江東得箭十余，曹操失箭十五六萬，蓋大半射在船上，小半射落水中矣。若曹操亦整整只失得十萬箭，不唯無此等文，亦無此等事也。】心中氣悶。荀攸進(jìn)計(jì)曰：“江東有周瑜、諸葛亮二人用計(jì)，急切難破。可差人去東吳詐降，為奸細(xì)內(nèi)應(yīng)，以通消息，方可圖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軍中誰可行此計(jì)？”攸曰：“蔡瑁被誅，蔡氏宗族，皆在軍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現(xiàn)為副將。丞相可以恩結(jié)之，差往詐降東吳，必不見疑。”【夾批：二蔡詐降，以殺兄為名，易使人信。】操從之，當(dāng)夜密喚二人入帳，囑咐曰：“汝二人可引些少軍士，去東吳詐降。但有動(dòng)靜，使人密報(bào)，事成之后，重加封賞。休懷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荊州，安敢懷二心？丞相勿疑。【夾批：曹操之不疑者在此，周瑜之不信者亦在此。】某二人必取周瑜、諸葛亮之首，獻(xiàn)于麾下。”【夾批：正與前文“取操賊之首”相應(yīng)。】操厚賞之。次日，二人帶五百軍士，【夾批：蔣干作說客，只帶一小童；二蔡為細(xì)作，乃有五百軍士。】駕船數(shù)只，順風(fēng)望著南岸來。
且說周瑜正理會(huì)進(jìn)兵之事，忽報(bào)江北有船來到江口，稱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來投降。瑜喚入。二人哭拜曰：“吾兄無罪，被操賊所殺。吾二人欲報(bào)兄 仇，特來投降。【夾批：殺蔡瑁者周瑜也；欲報(bào)兄仇，則不當(dāng)投降矣。】望賜收錄，愿為前部。”瑜大喜，【夾批：大喜者，非喜其真降，正喜其詐降也。】重賞二人，即命與甘寧引軍為前部。二人拜謝，以為中計(jì)。瑜密喚甘寧吩咐曰：“此二人不帶家小，非真投降，【夾批：正與二蔡對(duì)曹操語相應(yīng)。】乃曹操使來為奸細(xì)者。吾今欲將計(jì)就計(jì)，教他通報(bào)消息。【夾批：為黃蓋伏線。】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防。至出兵之日，先要?dú)⑺麅蓚�(gè)祭旗。【夾批：后文事先伏于此。】汝切須小心，不可有誤。”甘寧領(lǐng)命而去。魯肅入見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應(yīng)是詐，不可收用。”【夾批：此非寫魯肅乖覺，正是寫魯肅老實(shí)。】瑜叱曰：“彼因曹操殺其兄，欲報(bào)仇而來降，何詐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夾批：二蔡詐，周瑜更詐。】肅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夾批：周郎乖，孔明更乖。】肅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識(shí)公瑾用計(jì)耳。大江隔遠(yuǎn)，細(xì)作極難往來。操使蔡中、蔡和詐降，刺探我軍中事，公瑾將計(jì)就計(jì)，正要他通報(bào)消息。【夾批：一一都被看破，妙。】兵不厭詐，公瑾之謀是也。”【夾批：并瞞著魯肅，所謂兵不厭詐。】肅方纔省悟。
卻說周瑜夜坐帳中，忽見黃蓋潛入中軍來見周瑜。【夾批：來得突兀。】瑜問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謀見教。”蓋曰：“彼眾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夾批：孔明、公瑾掌中之字，已在黃蓋意中。】瑜曰：“誰教公獻(xiàn)此計(jì)？”【夾批：前戒孔明勿漏泄，今問此一句，正疑掌中“火”字漏泄也。】蓋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夾批：雖非學(xué)古，卻已合掌。】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詐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無一人為我行詐降計(jì)耳。”【夾批：自欲使人詐降，故深喜敵人來詐降；及有敵人來詐降，卻恨無自家人去詐降。】蓋曰：“某愿行此計(jì)。”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夾批：炎上作苦，欲用火攻，安得不苦？】蓋曰：“某受孫氏厚恩，雖肝腦涂地，亦無怨悔。”瑜拜而謝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計(jì)，則江東之萬幸也。”【夾批：周瑜苦心，黃蓋苦肉。苦心不易，苦肉更難。】蓋曰：“某死亦無怨。”遂謝而出。
次日，周瑜鳴鼓大會(huì)諸將于帳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萬之眾，連絡(luò)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諸將各領(lǐng)三個(gè)月糧草，準(zhǔn)備御敵。”【夾批：下文破敵只在一月之內(nèi)，詐言三月，反襯下文。】言未訖，黃蓋進(jìn)曰：“莫說三個(gè)月，便支三十個(gè)月糧草，也不濟(jì)事。若是這個(gè)月破的，便破；若是這個(gè)月破不的，只可依張子布之言，棄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夾批：先說要降，為詐降張本。○又將前文張昭語一提。】周瑜勃然變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cái)亍?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將前文砍案事一提。】今兩軍相敵之際，汝敢出此言慢我軍心，不斬汝首，難以服眾！”喝左右將黃蓋斬訖報(bào)來。【夾批：明知眾將必勸，故意妝此花面。】黃蓋亦怒曰：“吾自隨破虜將軍，縱橫東南，已歷三世，那有你來？”【夾批：前說要降，與張昭相應(yīng)；此 以年少輕周郎，又與程普相應(yīng)。】瑜大怒，喝令速斬。【夾批：越妝越像。】甘寧進(jìn)前告曰：“公覆乃東吳舊臣，望寬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亂吾法度！”先叱左右將甘寧亂棒打出。【夾批：前收二蔡是假喜，今打黃蓋定是假怒，想甘寧早已心照矣。】眾官皆跪告曰：“黃蓋罪固當(dāng)誅，但于軍不利。望都督寬恕，權(quán)且記罪。破曹之后，斬亦未遲。”瑜怒未息。【夾批：越妝越像。】眾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眾官面皮，決須斬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夾批：隔夜商量，主意正在于此。】眾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眾官，喝教行杖。【夾批：越妝越像。】將黃蓋剝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眾官又復(fù)苦苦求免。瑜躍起指蓋曰：“汝敢小覷我耶！【夾批：正對(duì)“那有你來”一語。真乃越妝越像。】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罰！”恨聲不絕而入帳中。【夾批：此時(shí)苦肉計(jì)已畢，若不有此余怒，恐露出破綻來。真越妝越像。】
眾官扶起黃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扶歸本寨，昏絕幾次。動(dòng)問之人，無不下淚。魯肅也往看問了，來至孔明船中，謂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責(zé)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顏苦諫；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觀，不發(fā)一語？”【夾批：在魯肅口中補(bǔ)寫孔明適間光景。】孔明笑曰：“子敬欺我。”【夾批：不以老實(shí)待子敬，卻以乖覺待子敬，早疑是周郎使來相試也。】肅曰：“肅與先生渡江以來，未嘗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豈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黃公覆，乃其計(jì)耶？如何要我勸他？”【夾批：甘寧知之而勸，勸亦是詐；孔明知之而不勸，不勸是真。】肅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計(jì)，何能瞞過曹操？今必令黃公覆去詐降，卻教蔡中、蔡和報(bào)知其事矣。【夾批：如見。】子敬見公瑾時(shí)，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說亮也埋怨都督便了。”【夾批：公瑾瞞不得孔明，孔明又要瞞公瑾，妙。】肅辭去，入帳見周瑜。瑜邀入帳后。肅曰：“今日何故痛責(zé)黃公覆？”瑜曰：“諸將怨否？”肅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肅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須瞞過他也。”【夾批：誰知反被他所瞞。】肅曰：“何謂也？”瑜曰：“今日痛打黃蓋，乃計(jì)也。吾欲令他詐降，先須用苦肉計(jì)，瞞過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勝。”【夾批：前言二蔡之降非詐，是欺子敬；今言黃蓋之打非真打，卻不瞞子敬。】肅乃暗思孔明之高見，卻不敢明言。【夾批：周郎不瞞子敬，那知子敬反瞞周郎。】
且說黃蓋臥于帳中，諸將皆來動(dòng)問，蓋不言語，但長吁而已。忽報(bào)參謀闞澤來問，蓋令請(qǐng)入臥內(nèi)，叱退左右。闞澤曰：“將軍莫非與都督有仇？”蓋曰：“非也。”澤曰：“然則公之受責(zé)，莫非苦肉計(jì)乎？”【夾批：不用黃蓋說明，先是闞澤猜破。妙。】蓋曰：“何以知之？”澤曰：“某觀公瑾舉動(dòng)，已料著八九分。”【夾批：唯孔明便識(shí)得十分。】蓋曰：“某受吳侯三世厚恩，無以為報(bào)，故獻(xiàn)此計(jì)以破曹操。吾雖受苦，亦無所恨。吾遍觀軍中，無一人可為心腹者。惟公素有忠義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澤曰：“公之告我，無非要我獻(xiàn)詐降書耳。”【夾批：又不用黃蓋說明，先是闞澤猜破。妙甚。】蓋曰：“實(shí)有此意。未知肯否？”闞澤欣然領(lǐng)諾。正是：
勇將輕身思報(bào)主，謀臣為國有同心。
未知闞澤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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