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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guān)公賺城斬車冑
【總批：天子血詔從許田起見，諸臣定盟亦從許田起見。馬騰之知玄德，以云長而知之；馬騰之知云長，以許田而知之。想見許田當(dāng)日，曹操之橫，氣焰逼人；云長之怒，須眉皆動。文有敘事在后幅，而適為前篇加倍襯染者，此類是也。
兩雄不并立。不并立，則必相圖。操以備為英雄，是操將圖備矣，又逆知備之必將圖我矣。備方與董承等同謀，而忽聞此言，安得不失驚落箸耶？是因落箸而假托聞雷，非因聞雷而故作落箸也。若因聞雷而故作落箸，以之欺小兒則可，豈所以欺曹操者？俗本多訛，故依原本校正之。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只淡淡一語，輕輕混過，妙在有意無意之間，豈真學(xué)小兒掩耳縮頸之態(tài)耶？古史所載，后人多有誤解之者。即如項羽困于垓下，聞漢兵四面皆楚歌，大驚曰：“漢已盡得楚乎？何楚人之多也！”是張良、韓信欲使羽疑彭城已失，亂其軍心耳。今人看〈千金記〉，誤以楚歌為思家之曲，勸楚人還鄉(xiāng)。夫楚人有家，漢人亦有家；將解散客兵，而先解散我兵，為之奈何？不知作傳奇者，不過分外妝點以圖悅目，而乃錯認(rèn)其事，訛以傳訛，寧不為識者所笑！
此時孫策在江東，曹操更不以英雄許之。直待后來孫權(quán)承襲，乃始嘆曰：“生子當(dāng)如孫仲謀。”然則此老眼力，大是不謬。當(dāng)青梅煮酒之日，英雄只有兩人，鼎足尚缺其一也。
自車冑為云長所殺，而曹操之兵端起矣。玄德之不欲殺冑者，以此時衣帶詔未泄，董承謀未露，尚欲與操羈縻勿絕，陽和而陰圖之耳。英雄作事，須要審勢量力，性急不得。玄德深心人，故有此等算計。云長直心人，別無此等肚腸。兩人同是豪杰，卻各自一樣性格，云長之不及玄德者在此，玄德之不及云長者亦在此。
此回敘劉、曹相攻之始，而中間夾寫公孫瓚并袁術(shù)二段文字。瓚之事只在滿寵口中虛寫，術(shù)之事卻用一半虛寫、一半實寫。不獨瓚、術(shù)兩人于此回中收場，而玉璽下落，亦于此回中結(jié)局。前者漢帝失玉璽，今者玉璽歸漢帝，相去十?dāng)?shù)回，遙遙相對；而又預(yù)伏七十回后曹丕受璽篡漢之由。有應(yīng)有伏，一筆不漏，一筆不繁。每見近人紀(jì)事，敘卻一頭，拋卻一頭，失枝脫節(jié)，病在遺忘；未說這邊，又說那邊，手忙腳亂，病在冗雜。今試讀〈三國演義〉，其亦可以閣筆矣。
董承義狀上大書左將軍劉備，備之繼正統(tǒng)而無愧者此也。只“左將軍劉備”五字，消得“漢昭烈皇帝”五字。昔漢高祖討項羽召曰：“愿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于是名正言順，海內(nèi)歸心。今玄德既奉衣帶詔以討賊，則仗義執(zhí)言；武侯之六出祁山、姜維之九伐中原，皆自此詔始矣。然備于斬車冑之后，何不便將此詔布告天下乎？曰：詔詞本以賜董承者也。董承在內(nèi)，若遽暴之，恐害董承故也。待承死，而后此詔乃昭然共被于海內(nèi)耳。
瓚之亡也，積粟三十萬；術(shù)之亡也，剩麥三十斛。糧多亦亡，糧少亦亡，何也？曰：二人之無謀等也。無謀等，則糧之多少無異也。然瓚生平，尚有薦玄德之一節(jié)可取；若袁術(shù)生平，直是一無足取。初以不發(fā)糧而誤人，既乃以絕糧而自斃。天之報施，誠不爽哉！】
卻說董承等問馬騰曰：“公欲用何人？”馬騰曰：“見有豫州牧劉玄德在此，何不求之？”【夾批：因董承轉(zhuǎn)出馬騰，因馬騰轉(zhuǎn)出玄德。玄德為主，董、馬二人不過做一引子耳。】承曰：“此人雖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夾批：玄德依附曹操，與曹操依附董卓，同一識見。】騰曰：“吾觀前日圍場之中，曹操迎受眾賀之時，云長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殺操，玄德以目視之而止。【夾批：前回事又在馬騰眼中、口中襯寫一筆。】玄德非不欲圖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夾批：玄德心事，馬騰一語道破。】公試求之，當(dāng)必應(yīng)允。”吳碩曰：“此事不宜太速，當(dāng)從容商議。”眾皆散去。次日黑夜里，董承懷詔，徑往玄德公館中來。門吏入報，玄德迎出，請入小閣坐定。關(guān)、張侍立于側(cè)。玄德曰：“國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馬相訪，恐操見疑，故黑夜相見。”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圍場之中，云長欲殺曹操，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何也？”【夾批：問得突兀。】玄德失驚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見，某獨見之。”【夾批：不說馬騰看見，竟說自己看見，好。】玄德不能隱諱，遂曰：“舍弟見操僭越，故不覺發(fā)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盡如云長，何憂不太平哉！”【夾批：語殊慷慨淋漓。】玄德恐是曹操使他來試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國，為何憂不太平？”【夾批：前馬騰正說，董承反說以試之；今董承正說，玄德反說以試之：妙甚。】承變色而起曰：“公乃漢朝皇叔，故剖肝瀝膽以相告，公何詐也？”玄德曰：“恐國舅有詐，故相試耳。”于是董承取衣帶詔令觀之，玄德不勝悲憤。又將義狀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車騎將軍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長水校尉種輯；四，議郎吳碩；五，昭信將軍吳子蘭；六，西涼太守馬騰。【夾批：忽將前六人于此處歷歷敘明，卻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玄德曰：“公既奉詔討賊，備敢不效犬馬之勞？”承拜謝，便請書名。玄德亦書“左將軍劉備”，【夾批：大書特書，五字堪傳千古。】押了字，付承收訖。承曰：“尚容再請三人，共聚十義，以圖國賊。”【夾批：劉備一人可當(dāng)百矣，何必湊足十人耶？】玄德曰：“切宜緩緩施行，不可輕泄。”共議到五更，相別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謀害，就下處后園種菜，親自澆灌，以為韜晦之計。【夾批：邵平種瓜是無聊，玄德種菜是有意。】關(guān)、張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學(xué)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夾批：此處且不說明，留在后文補出。】二人乃不復(fù)言。一日，關(guān)、張不在，玄德正在后園澆菜，許褚、張遼自變量十人入園中，曰：“丞相有命，請使君便行。”玄德驚問曰：“有甚緊事？”【夾批：不特玄德驚疑，即讀者亦為驚疑。】許褚曰：“不知。只教我來相請。”玄德只得隨二人入府見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夾批：嚇殺。讀者自此，必謂衣帶詔泄矣。】唬得玄德面如土色。【夾批：讀者亦吃一大嚇。】操執(zhí)玄德手，直至后園，曰：“玄德學(xué)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夾批：如水上驚濤，忽起忽落。】答曰：“無事消遣耳。”操曰：“適見枝頭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張繡時，道上缺水，將士皆渴。吾心生一計，以鞭虛指曰：‘前面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夾批：征張繡事已隔數(shù)回，忽于此處補出一段閑文，妙絕妙絕。】今見此梅，不可不賞，【夾批：今見此梅，亦還想張濟妻否？】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會。”【夾批：恐是睹物懷人，未能忘情，故欲以酒解之耳。】玄德心神方定。隨至小亭，已設(shè)樽俎，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夾批：敘得閑閑雅雅，與董承黑夜飲酒又自不同。】
酒至半酣，忽陰云漠漠，驟雨將至。從人遙指天外龍掛，【夾批：有景。】操與玄德憑欄觀之。【夾批：儼如一幅畫圖。】操曰：“使君知龍之變化否？”【夾批：閑閑說來。】玄德曰：“未知其詳。”【夾批：假呆的妙。】操曰：“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云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nèi)。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歷四方，必知當(dāng)世英雄。請試指言之。”【夾批：從龍說起，漸漸說到英雄，又漸漸說到當(dāng)世人物。亦如雨之將至，而先有雷；雷之將至，而先有龍掛也。】玄德曰：“備肉眼安識英雄？”【夾批：一發(fā)假呆的妙。】操曰：“休得過謙。”玄德曰：“備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實有未知。”【夾批：一味妝呆詐癡，即種菜之意。】操曰：“既不識其面，亦聞其名。”玄德曰：“淮南袁術(shù)，兵糧足備，可為英雄？”【夾批：因術(shù)稱帝，故首舉術(shù)為問。不知術(shù)之龍非真龍，備之問亦是假問。】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夾批：袁術(shù)即于此回中結(jié)局，與后文正相應(yīng)。】玄德曰：“河北袁紹，四世三公，門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極多，可為英雄？”【夾批：為后文求救袁紹伏筆。】操笑曰：“袁紹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干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夾批：為后文破袁紹伏線。】玄德曰：“有一人名稱八俊，威鎮(zhèn)九州：劉景升可為英雄？”【夾批：為后文依托劉表伏筆。○此下二段，又變一樣文法。】操曰：“劉表虛名無實，非英雄也。”【夾批：看低世上多少名士。】玄德曰：“有一人血氣方剛，江東領(lǐng)袖：孫伯符乃英雄也。”【夾批：為后文借寓江東伏筆。】操曰：“孫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夾批：看低當(dāng)世多少公子。】玄德曰：“益州劉季玉，可為英雄乎？”【夾批：為后文入川伏筆。○又變一樣文法。】操曰：“劉璋雖系宗室，乃守戶之犬耳，何足為英雄？”【夾批：看低天下多少宗室。】玄德曰：“如張繡、張魯、韓遂等輩皆何如？”【夾批：連問三人，又變一樣文法。○言韓遂而不及馬騰者，正與備共立義狀，故隱之耳。袁術(shù)、袁紹、劉表、孫策、張繡、韓遂事之已見前文者也，劉璋、張魯之事尚在后文者也。前文于此再一總，后文于此先一提。】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掛齒！”【夾批：后三人皆降曹。】玄德曰：“舍此之外，備實不知。”【夾批：只是一味妝呆。】操曰：“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夾批：滿懷自負(fù)。】玄德曰：“誰能當(dāng)之？”【夾批：倒問一句妙甚，不但不自以為英雄，且似乎并不知曹操為英雄者。】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夾批：曹操自以為英雄，又心畏玄德為英雄，一向只是以心相待，不曾當(dāng)面說出。今番酒后，不覺一語道破。】玄德聞言，吃了一驚，手中所執(zhí)匙箸，不覺落于地下。【夾批：半晌妝呆，卻被一語道破，安得不驚？】時正值天雨將至，雷聲大作。玄德乃從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夾批：為甚說破英雄，便爾舉止失措？曹操心多，安得不疑。虧此一語隨機應(yīng)變，平白地掩飾過去。】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風(fēng)烈必變，安得不畏？”將聞言失箸緣故，輕輕掩飾過了。【夾批：真是靈警。】操遂不疑玄德。【夾批：竟被瞞過。】后人有詩贊曰：
勉從虎穴暫趨身，說破英雄驚殺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yīng)變信如神。
天雨方住，見兩個人撞入后園，手提寶劍，突至亭前，左右攔擋不住。操視之，乃關(guān)、張二人也。【夾批：與鴻門會樊噲排盾而入，一樣聲勢。】原來二人從城外射箭方回，聽得玄德被許褚、張遼請將去了，慌忙來相府打聽，【夾批：此處不說二公吃驚，留在后文云長口中補出，好。】聞?wù)f在后園，只恐有失，故沖突而入。【夾批：真好兄弟。】卻見玄德與操對坐飲酒。二人按劍而立，【夾批：方說天上之龍，席間忽然來了二虎。】操問二人何來。云長曰：“聽知丞相和兄飲酒，特來舞劍，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鴻門會，安用項莊、項伯乎？”【夾批：語甚趣。】玄德亦笑。【夾批：到底只是假呆面孔，妙。】操命：“取酒與二樊噲壓驚。”【夾批：語更趣甚。樊噲不容有二，今乃與樊噲有三矣。】關(guān)、張拜謝。須臾席散，玄德辭操而歸。云長曰：“險些驚殺我兩個！”【夾批：補前一筆。○不獨二公吃驚，即讀者亦曾吃驚。】玄德以落箸事說與關(guān)、張。關(guān)、張問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學(xué)圃，正欲使操知我無大志；【夾批：前日不說明，今乃補解之。】不意操竟指我為英雄，我故失驚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懼雷以掩飾之耳。”【夾批：于玄德口中，將前文下一腳注。】關(guān)、張曰：“兄真高見！”
操次日又請玄德，正飲間，人報滿寵去探聽袁紹而回，操召入問之。寵曰：“公孫瓚已被袁紹破了。”【夾批：一段大文，只在滿龐口中一句點出，省筆之甚。】玄德急問曰：“愿聞其詳。”【夾批：前盤河之戰(zhàn)，玄德曾救公孫，此處不得不急問。】寵曰：“瓚與紹戰(zhàn)不利，筑城圍圈，圈上建樓，高十丈，名曰‘易京樓’，積粟三十萬以自守。戰(zhàn)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紹圍者，眾請救之。瓚曰：‘若救一人，后之戰(zhàn)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戰(zhàn)矣。’遂不肯救。【夾批：瓚之失事在此。】因此袁紹兵來，多有降者。瓚勢孤，使人持書赴許都求救，不意中途為紹軍所獲。【夾批：后陳琳檄中以此罪操。】瓚又遺書張燕，暗約舉火為號，里應(yīng)外合。下書人又被袁紹擒住，卻來城外放火誘敵。瓚自出戰(zhàn)，伏兵四起，軍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紹穿地，直入瓚所居之樓下，放起火來。瓚無走路，先殺妻子，然后自縊，全家都被火焚了。【夾批：前文曹操破呂布卻用實寫，此處袁紹破公孫都用虛述。一詳一略，皆敘事妙品。】今袁紹得了瓚軍，聲勢甚盛。紹弟袁術(shù)，在淮南驕奢過度，不恤軍民，眾皆背反。術(shù)使人歸帝號于袁紹。紹欲取玉璽，術(shù)約親自送至，見今棄淮南，欲歸河北。若二人協(xié)力，急難收復(fù)。乞丞相作急圖之。”【夾批：本是探聽袁紹，卻并接入袁術(shù)，妙。】玄德聞公孫瓚已死，追念昔日薦己之恩，不勝傷感，【夾批：回顧前文，如千丈游絲，忽又一落。】又不知趙子龍如何下落，放心不下。【夾批：不獨玄德欲知其下落，即讀者亦急欲知其下落，乃此處偏不敘明，直至后古城聚義時方纔出現(xiàn)。敘事真有草蛇灰線之奇。】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時尋個脫身之計，更待何時？”遂起身對操曰：“術(shù)若投紹，必從徐州過。備請一軍，就半路截?fù)簦g(shù)可擒矣。”【夾批：可見青梅煮酒時第一句便說他英雄，真是假話。】操笑曰：“來日奏帝，即便起兵。”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總督五萬人馬，又差朱靈、路昭二人同行。【夾批：奸狡之極。】玄德辭帝，帝泣送之。【夾批：此時董承想已遞消息于帝，帝與備已心照矣。】玄德到寓，星夜收拾軍器鞍馬，掛了將軍印，催促便行。【夾批：慌速之極。】董承趕出十里長亭來送。玄德曰：“國舅寧耐。某此行必有以報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負(fù)帝心。”二人分別。【夾批：完卻上文立義狀一段事情。】關(guān)、張在馬上問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籠中鳥、網(wǎng)中魚，此一行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wǎng)之羈絆。”【夾批：曹操比備為龍，然龍在網(wǎng)羅之中，與魚鳥無異，故急欲脫此羈絆。】因命關(guān)、張催朱靈、路昭軍馬速行。【夾批：此句亦少不得。】
時郭嘉、程昱考較錢糧方回，【夾批：虧得二人出外，玄德故能脫然而去。】知曹操已遣玄德進兵徐州，慌入諫曰：“丞相何故令劉備督軍？”操曰：“欲截袁術(shù)耳。”程昱曰：“昔劉備為豫州牧?xí)r，某等請殺之，丞相不聽；【夾批：又將前文一提。】今日又與之兵，此放龍入海，縱虎歸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夾批：程昱直欲殺備。】郭嘉曰：“丞相縱不殺備，亦不當(dāng)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縱敵，萬世之患。’望丞相察之。”【夾批：郭嘉只欲留備。】操然其言，遂令許褚將兵五百前往，務(wù)要追玄德轉(zhuǎn)來。許褚應(yīng)諾而去。【夾批：讀者至此又為玄德著急。】卻說玄德正行之間，只見后面塵頭驟起，謂關(guān)、張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營寨，令關(guān)、張各執(zhí)軍器，立于兩邊。【夾批：如欲廝殺狀，掩卷猜之，必謂下文與許褚交戰(zhàn)矣。】許褚至，見嚴(yán)兵整甲，乃下馬入營見玄德。玄德曰：“公來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請將軍回去，別有商議。”玄德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過君，又蒙丞相鈞語。今別無他議，公可速回，為我稟復(fù)丞相。”【夾批：數(shù)語亦不激不隨。】許褚尋思：“丞相與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來廝殺，只得將他言語回復(fù)，另候裁奪便了。”遂辭了玄德，領(lǐng)兵而回。【夾批：許褚一來，如江潮忽起；許褚一去，又如江潮忽落。】回見曹操，備述玄德之言。操猶豫未決。程昱、郭嘉曰：“備不肯回兵，可知其心變矣。”操曰：“我有朱靈、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變。【夾批：遣二人同去之意，此處方說出。】況我既遣之，何可復(fù)悔？”遂不復(fù)追玄德。【夾批：了卻曹操一邊。】后人有詩嘆玄德曰：
束兵秣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帶中。撞破鐵籠逃虎豹，頓開金鎖走蛟龍。
卻說馬騰見玄德已去，邊報又急，亦回西涼州去了。【夾批：又安放馬騰一句。】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車冑出迎，公宴畢，孫干、糜竺等都來參見。玄德回家探視老小，【夾批：一向空身在京，家小自在徐州。至此補照出來，極周密。】一面差人探聽袁術(shù)。探子回報：“袁術(shù)奢侈太過，雷薄、陳蘭皆投嵩山去了。【夾批：為后劫糧伏線。】術(shù)勢甚衰，乃作書讓帝號于袁紹。紹命人召術(shù)，術(shù)乃收拾人馬、宮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來。”玄德知袁朮將至，乃引關(guān)、張、朱靈、路昭五萬軍出，正迎著先鋒紀(jì)靈至。張飛更不打話，直取紀(jì)靈。斗無十合，張飛大喝一聲，刺紀(jì)靈于馬下，【夾批：有紀(jì)靈如此無用，知轅門射戟時，玄德非真了不得而必望呂布救之也。】敗軍奔走。袁術(shù)自引軍來斗。玄德分兵三路，朱靈、路昭在左，關(guān)、張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與術(shù)相見，在門旗下責(zé)罵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詔前來討汝！汝當(dāng)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術(shù)罵曰：“織席編屨小輩，安敢輕我！”【夾批：還是虎牢關(guān)前面孔，今日恐用不著。】麾兵趕來，玄德暫退，讓左右兩路軍殺出。殺得術(shù)軍尸橫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勝計。又被嵩山雷薄、陳蘭劫去錢糧草料。欲回壽春，又被群盜所襲，【夾批：“代漢當(dāng)涂”，竟成虛讖。公路公路，竟是走頭無路矣。】只得住于江亭，止有一千余眾，皆老弱之輩。時當(dāng)盛暑，糧食盡絕，只剩麥三十斛，分派軍士。家人無食，多有餓死者。術(shù)嫌飯粗，不能下咽，【夾批：昨日“推位讓國”，復(fù)無“垂拱平章”。不得“飽膳餐飯”，只得“饑厭糟糠”。】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術(shù)坐于床上，大叫一聲，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夾批：未曾吃血水，奈何就還席。】時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詩曰：
漢末刀兵起四方，無端袁術(shù)太猖狂，不思累世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強暴枉夸傳國璽，驕奢妄說應(yīng)天祥。渴思蜜水無由得，獨臥空床嘔血亡。
袁術(shù)已死，侄袁胤將靈柩及妻子奔廬江來，被徐璆盡殺之。璆奪得玉璽，赴許都獻于曹操。操大喜，封徐璆為高陵太守。此時玉璽歸操。【夾批：為后文曹丕受璽篡漢張本。】卻說玄德知袁術(shù)已喪，寫表申奏朝廷，書呈曹操。令朱靈、路昭回許都，留下軍馬保守徐州。一面親自出城，招諭流散人民復(fù)業(yè)。【夾批：愛民是玄德第一作用。】
且說朱靈、路昭回許都見曹操，說玄德留下軍馬。操怒，欲斬二人。荀彧曰：“權(quán)歸劉備，二人亦無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寫書與車冑，就內(nèi)圖之。”【夾批：朱靈、路昭既無可奈何，車冑又復(fù)何用？】操從其計，暗使人來見車冑，傳曹操鈞旨。冑隨即請陳登商議此事。登曰：“此事極易。今劉備出城招民，不日將還，將軍可命軍士伏于甕城邊，只作接他，待馬到來一刀斬之。某在城上射住后軍，大事濟矣。”冑從之。陳登回，見父陳珪，備言其事。珪命登先往報知玄德。登領(lǐng)父命，飛馬去報，【夾批：曹操寫書與車冑而不寫與陳登父子者，以其素與玄德相善故耳。車冑無謀，乃反與登商議，宜其死也。】正迎著關(guān)、張，報說如此如此。【夾批：本要去報玄德，卻先報了關(guān)、張，變幻。】原來關(guān)、張先回，玄德在后。【夾批：注一句。】張飛聽得，便要去廝殺。云長曰：“他伏甕城邊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計，可殺車冑：乘夜扮做曹軍到徐州，引車冑出迎，襲而殺之。”飛然其言。那部下軍原有曹操旗號，衣甲都同。【夾批：本是朱靈、路昭之兵，不消扮得。】當(dāng)夜三更，到城邊叫門。城上問：“是誰？”眾應(yīng)是曹丞相差來張文遠(yuǎn)的人馬。報知車冑，冑急請陳登議曰：“若不迎接，誠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詐。”冑乃上城回言：“黑夜難以分辨，平明了相見。”【夾批：車冑此時頗有主意，曹操所以托為心腹。】城下答應(yīng)：“只恐劉備知道，疾快開門！”【夾批：妙。】車冑猶豫未定，城外一片聲叫“開門”。車冑只得披掛上馬，引一千軍出城。跑過吊橋，大叫：“文遠(yuǎn)何在？”火光中只見云長提刀縱馬，直迎車冑，大叫曰：“匹夫安敢懷詐，欲殺吾兄！”車冑大驚，戰(zhàn)未數(shù)合，遮攔不住，撥馬便回。到吊橋邊，城上陳登亂箭射下，【夾批：前曾說過“我在城上射住后軍”。】車冑繞城而走。云長趕來，手起一刀，砍于馬下，【夾批：陳登本欲先報玄德，關(guān)、張卻先斬車冑，變幻之極。】割下首級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賊車冑，吾已殺之。眾等無罪，投降免死！”諸軍倒戈投降，軍民皆安。云長將冑頭去迎玄德，具言車冑欲害之事，今已斬首。玄德大驚曰：“曹操若來。如之奈何？”【夾批：是深心人。】云長曰：“弟與張飛迎之。”【夾批：是直心人。】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尋張飛，飛已將車冑全家殺盡。玄德曰：“殺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陳登曰：“某有一計，可退曹操。”正是：
既把孤身離虎穴，還將妙計息狼煙。
不知陳登說出甚計來，且聽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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