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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
謝遷之變[１]，宦第皆為賊窟。王學使七襄之宅[２]，盜聚尤眾。城破兵入，掃蕩群丑，尸填墀，血至充門而流。公入城，扛尸滌血而居。往往白晝見鬼；夜則床下燐飛[３]，墻角鬼哭。
一日，王生皞迪[４]寄宿公家，聞床底小聲連呼：“皞迪！皞迪！”已而聲漸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滿庭皆哭。公聞，仗劍而入，大言曰：“汝不識我王學院耶[５]？”但聞百聲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設(shè)水陸道場[６]，命釋道懺度之。夜拋鬼飯，則見粦火營營[７]，隨地皆出。先是，閽人王姓者疾篤[８]，昏不知人者數(shù)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婦以食進。王曰：“適主人不知何事，施飯于庭，我亦隨眾啗噉[９].食已方歸，故不譏耳。”
由此鬼怪遂絕。豈鈸饒鐘鼓[１０]，焰口瑜伽[１１]，果有益耶？
異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１２].當陷城之時，王公勢正烜赫，聞聲者皆股栗[１３]；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今終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猶不可以嚇鬼，愿無出鬼面以嚇人也！”
據(jù)《聊齋志異》手稿本
“注釋”
[１]謝遷之變：指順治初年謝遷領(lǐng)導的一次農(nóng)民起義。謝遷，山東高苑（今屬高青縣）人，順治三年（１６４６）冬率眾起事，曾攻陷高苑、長山、新城、淄川諸縣。其據(jù)淄川縣城，在順治四年六月。旋遭官兵圍剿，血戰(zhàn)兩月，最后失敗。事見乾隆《高苑縣志·災祥》、乾隆《淄川縣志·兵事》、光緒《山東通志·兵防志·國朝兵事》。
[２]王七襄，王昌胤（清代避雍正諱，改書昌、昌印、昌允），字七襄，一字雪園，山東淄川人。明崇禎九年丙子（１６３６）科舉人，十年丁丑科進士清初官至提督北直學政。傳見乾隆《淄川縣志》。又，后文謂其“不令終”，所指事狀待考。
[３]燐飛，燐火飄動。《淮南子·汜論訓》：“久血為燐。”《說文解字》：“兵死及牛馬之血為燐（燐）。”燐火，俗稱鬼火。
[４]王生嗥迪：事跡未詳。
[５]“汝不識”句，據(jù)記載，王昌胤曾兩任學政。第一次，以福建道御史差順天學政在順治四年二月，次年罷，見《清代職官年表·學政年表》。第二次，以監(jiān)察御史提督北直學政在順治七年，亦于次年離任，見《清秘述聞·學政類》。上文既說“公入城，扛尸滌血而居”，應(yīng)是初罷順天學政家居時事。
[６]水陸道場，原為佛教舉行的一種時間較長、規(guī)模較大的法會；誦經(jīng)設(shè)齋，禮佛拜懺，以飲食供品追薦亡靈。為超度一切水陸亡魂而設(shè)，故稱水陸道場。相傳始自梁武帝蕭衍。后世民間舉行此類法會常設(shè)僧道兩部，故下文云“命僧道懺度之”。
[７]營營：往來飛動的樣子。
[８]疾篤：病重。
[９]啗噉（ｄàｎ—ｄàｎ但但）：二字音義并同，吃。
[１０]鈸（ｂō撥）鐃（ｎáｏ撓）鐘鼓：法會上僧眾所用的四種法器。鈸、鐃是銅制打擊樂，各兩片，圓形，中間隆起有孔，穿以革帶，對擊作響；大的叫鐃，小的叫鈸。
[１１]焰口瑜伽（ｑｉé茄）：指招僧眾作佛事，以超度亡魂。焰口，佛經(jīng)
中餓鬼名。密宗對餓鬼施食超度的儀式，稱為“放焰口”。瑜伽，指瑜伽僧，即密宗僧侶。密宗僧侶常受請為人念經(jīng)作法事，故又被稱為應(yīng)赴僧。瑜伽，梵語，與物相應(yīng)之義。相應(yīng)之義有五（境、行、理、果、機），密宗取行相應(yīng)之義，認為手結(jié)密印、口誦真言、心觀佛尊，這能身口意“三業(yè)”清凈，與佛的身口意“三密”相應(yīng)，即身成佛。
[１２]“惟德”句：只有憑借崇高的德行，才能消除邪怪之物。已，去，消除。
[１３]股栗，雙腿抖戰(zhàn)，極端畏懼。栗，通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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