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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剪徑劫單身 黑旋風(fēng)沂嶺殺四虎
【夾批：粵自仲尼歿而微言絕，而忠恕一貫之義，其不講于天下也既已久矣。夫中心之謂忠也，如心之謂恕也。見其父而知愛之謂孝，見其君而知愛之謂敬。
夫孝敬由于中心，油油然不自知其達(dá)于外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此之謂自慊。圣人自慊，愚人亦自慊；君子為善自慊，小人為不善亦自慊。為不善亦自慊者，厭然掩之，而終亦肺肝如見，然則天下之意，未有不誠者也。善亦誠于中，形于外；不善亦誠于中，形于外；不思善，不思惡，若惡惡臭，好好色之微，亦無不誠于中，形于外。蓋天下無有一人，無有一事，無有一刻不誠于中，形于外也者。故曰：“自誠明，謂之性。”
性之為言故也，故之為言自然也，自然之為言天命也。天命圣人，則無一人而非圣人也；天命至誠，則無善無不善而非至誠也。性相近也，習(xí)相遠(yuǎn)也。
善不善，其習(xí)也；善不善，無不誠于中，于形外，其性也。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者，雖圣人亦有下愚之德，雖愚人亦有上智之德。若惡惡臭，好好色，不惟愚人不及覺，雖圣人亦不及覺，是下愚之德也。若惡惡臭，好好色，乃至為善為不善，無不誠于中，形于外，圣人無所增，愚人無所減，是上智之德也。何必不喜？
何必不怒？何必不哀？何必不樂？喜怒哀樂，不必圣人能有之也。匹婦能之，赤子能之，乃至禽蟲能之，是則所謂道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道，即所謂獨也；不可須臾離，即所謂慎也。何謂獨？誠于中，形于外。喜即盈天地之間止一喜，怒即盈天地之間止一怒，哀樂即盈天地之間止一哀，止一樂，更無旁念得而副貳之也。何謂慎？修道之教是也。
教之為言自明而誠者也。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fù)行，則庶幾矣不敢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也。何也？惡其無益也。知不善未嘗復(fù)行，然則其“擇乎中庸，得一善而拳拳服膺，必弗失之矣”。是非君之惡于不善之如彼也，又非君子好善之如此也。夫好善惡不善，則是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必廢者耳，非所以學(xué)而至于圣人之法也。若夫君子欲誠其意之終必由于擇善而固執(zhí)之者，亦以為善之后也若失，為不善之后也若得。若得，則不免于厭然之掩矣；若失，則庶幾其無只于悔矣。圣人知當(dāng)其欲掩而制之使不掩也難，不若引而置之無悔之地，而使之馴至乎心廣體胖也易。故必津律以擇善教后世者，所謂慎獨之始事，而非《大學(xué)》“止至善”之善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固執(zhí)之而弗失；能如是矣，然后謂之慎獨。慎獨而知從本是獨，不惟有小人之掩即非獨，茍有君子之慎亦即非獨；于是始而擇，既而慎，終而并慎亦不復(fù)慎。
當(dāng)是時，喜怒哀樂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從容中道，圣人也。如是謂之“止于至善”。不曰至于至善，而曰“止于至善”者，至善在近不在遠(yuǎn)，若欲至于至善，則是人之為道而遠(yuǎn)人不可以為道也。故曰：“賢智過之。”為其欲至至善，故過之也。若愚不肖之不及，則為其不知擇善慎獨，故不及耳。然其同歸不能明行大道，豈有異哉！若夫“止于至善”。
也者，維皇陣衷于民，無不至善；無不至善，則應(yīng)止矣。不惟小人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為善亦非止也；不惟為善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猶未免于慎獨之慎，猶未止也。人誠明乎此，則能知止矣。知止也者，不惟能知至善不當(dāng)止也，又能知不止之從無不止也。夫誠知不止之從無不止，而明于明德，更無惑矣，而后有定。知致則意誠也，而后能靜；意誠則心正也，而后能安；心正則身修也，而后能慮；身修則家齊、國治、天下平也，而后能得；家齊、國治，天下平，則盡明德之量，所謂德之為言得也。夫始乎明，終乎明德，而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無不全舉如此。故曰：“明則誠矣。”惟天下至誠，為能“贊天地之化育”也。嗚呼！是則孔子昔者之所謂忠之義也。蓋忠之為言中心之謂也。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為喜怒哀樂之中節(jié)，謂之心；率我之喜怒哀樂自然誠于中，形于外，謂之忠。
知家國、天下之人率其喜怒哀樂無不自然誠于中，形于外，請之恕。知喜怒哀樂無我無人無不自然誠于中，形于處，謂之格物。能無我無人無不任其自然喜怒哀樂，而天地以位，萬物以育，謂之天下平。曾子得之，忠謂之一，恕謂之貫；子思得之，忠謂之中，恕謂之庸。故曰：“無黨無偏，王道平平。”
“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嗚呼！此固昔者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經(jīng)》之精義。后之學(xué)者誠得聞此，內(nèi)以之治其性情，即可以為圣人；外以之治其民物，即可以輔王者。然惜乎三千年來，不復(fù)更講，愚又欲講之，而懼或乖于遁世不悔之教，故反因讀稗史之次而偶及之。當(dāng)世不乏大賢、亞圣之材，想能垂許于斯言也。
能忠未有不恕者，不恕未有能忠者。看宋江不許李逵取娘，便斷其必不孝順太公，此不恕未有能忠之驗。看李逵一心念母，便斷其不殺養(yǎng)娘之人，此能忠未有不恕之驗也。
此書處處以宋江、李逵相形對寫，意在顯暴宋江之惡，固無論矣。獨奈何輕以“忠恕”二字，下許李逵？殊不知忠恕天性，八十翁翁道不得，周歲哇哇卻行得，以“忠恕”二字下許李逵，正深表忠恕之易能，非嘆李逵之難能也。
宋江取爺，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此一聯(lián)絕倒。
宋江黑心人取爺，便遇玄女；李逵赤心人取娘，便遇白兔。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遇玄女，是奸雄搗鬼；李逵遇白兔，是純孝格天。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遇神，受三卷天書；李逵遇鬼，見兩把板斧。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天書，定是自家?guī)ィ焕铄影甯皇亲约規(guī)怼４艘宦?lián)又絕倒。
宋江到底無真，李逵忽然有假。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取爺吃仙棗，李逵取娘吃鬼肉。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爺不忍見活強(qiáng)盜，李逵娘不及見死大蟲。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爺不愿見子為盜，李逵娘不得見子為官。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取爺，還時帶三卷假書；李逵取娘，還時帶兩個真虎。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爺生不如死，李逵娘死賢于生。此一聯(lián)又絕倒。
宋江兄弟也做強(qiáng)盜，李逵阿哥亦是孝子。此一聯(lián)又絕倒。
二十二回寫武松打虎一篇，真所謂極盛難繼之事也。忽然于李逵取娘文中，又寫出一夜連殺四虎一篇，句句出奇，字字換色。若要李逵學(xué)武松一毫，李逵不能；若要武松學(xué)李逵一毫，武松亦不敢。各自興奇作怪，出妙入神；筆墨之能，于斯竭矣。】
話說李逵道：“哥哥，你且說那三件事？”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水縣搬母親，第一件，徑回，不可吃酒。【夾批： 為曹大公家醉翻先作反襯。】第二件，因你性急，誰肯和你同去，【夾批： 為朱貴弟兄先作反襯。】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來。第三件，你使的那兩把板斧，休要帶去，【夾批： 為假李逵先作反襯。】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這三件事有什么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夾批： 宋江之取爺也，眾人餞之；公孫之取娘也，眾人又餞之。奈何乎取爺取娘，而受人餞別乎哉？不提起則連日飲酒，提起則立刻便行，情之至，義之盡也。】當(dāng)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條樸刀，帶了一錠大銀，【夾批： 為李逵一段地。】三五個小銀子，【夾批：為李鬼一段地。】吃了幾杯酒，【夾批： 俗謂之封酒。】唱個大喏，別了眾人，【夾批： 八字妙絕，摹神之筆。蓋其待眾人如此，則其待娘可知。我亦不知宋江之事父何如，但觀其生平，全以權(quán)詐待人，而斷其必忤逆太公之甚者也。】便下山來，過金沙灘去了。
晁蓋，宋江與眾頭領(lǐng)送行已罷。回到大寨里聚義廳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對眾人說道：“李逵這個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眾兄弟們誰是他鄉(xiāng)中人。可與他那里探聽個消息。”杜遷便道：“只有朱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與他是鄉(xiāng)里。”宋江聽罷，說道：“我卻忘了。前日在白龍廟聚會時。李逵已自認(rèn)得朱貴是同鄉(xiāng)人。”【夾批： 好穿插。】宋江便著人去請朱貴。小嘍啰飛奔下山來。直至店里，請得朱貴到來。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鄉(xiāng)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為此不肯差人與他同去。誠恐路上有失，今知賢弟是他鄉(xiāng)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探聽走一遭。”朱貴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縣人。見有一個兄弟喚做朱富，【夾批： 順便帶出兄弟。】在本縣西門外開著個酒店，這李逵，他是本縣百丈村董店東住；有個哥哥喚做李達(dá)，【夾批： 朱貴有弟，李逵有兄，隨筆攧簸而成。O未有孝子而非悌弟者也，寫李逵歸家，口口哥哥，因還憶宋江怒罵宋清，蓋真假之不能終掩有如此也。】專與人家做長工。這李逵自小兇頑，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家。如今著小弟去那里探聽也不妨，只怕店里無人看管。小弟也多時不曾還鄉(xiāng)，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這個看店不必你憂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暫管幾時。”朱貴領(lǐng)了這言語，相辭了眾頭領(lǐng)下山來，便走到店里，收拾包裹，交割鋪面與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這里宋江與晁蓋在寨中每日筵席，飲酒快樂，與吳學(xué)究看習(xí)天書，【夾批： 宋江與吳用看天書，誰則知這？然則宋江自言與吳用看天書耳，可發(fā)一笑也。O因是而思昔者巢父掛瓢，許由洗耳，千口相傳，已成美譚。然亦誰知之而誰言之？若言有人見之，別有人見之之處，巢許不應(yīng)為此。若言無人見之，然則巢許自掛之，自洗之，又自言之矣。世間此類至多，胡可勝笑。】不在話下。
且說李逵獨自一個離了梁山泊，取路來到沂水縣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夾批：徒以有老母在。】因此不惹事，無有話說。行至沂水縣西門外，見一簇人圍著榜看，李逵也立在人叢中，聽得讀榜上道：“第一名，正賊宋江，系鄆城縣人。【夾批： 只得上半句。】第二名，從賊戴宗，系江州兩院押獄。【夾批：亦只得上半句。】第三名，從賊李逵，系沂江沂水縣人。......”【夾批： 也只得上半句。O只一榜，又分上下兩半截寫出，妙筆。】李逵在背后聽了，正待指手畫腳，沒做奈何處，只見一個人搶向前來，攔腰抱住，叫道：“張大哥！【夾批： 此段極似魯達(dá)至雁門時，然而各不相妨者，為魯達(dá)只是無心忽遇金老而已，今此文卻有二意：一是寫朱貴之來，必在李逵未有事前，便擺脫去從來救應(yīng)套子。一是李逵天性爽直，不解假名假性，須得此處朱貴教他一遍，后文便生出張大膽三字來也。】你在這里做甚么？”李逵扭過身看時，認(rèn)得是旱地忽律朱貴。李逵問道：“你如何也來在這里？”朱貴道：“你且跟我說話。”
兩個一同來西門外近村一個酒店內(nèi)，直入到后面一間靜房中坐了。【夾批：是。】朱貴指著李逵，道：“你好大膽！【夾批： 前張大哥句，便教李逵假姓，此好大膽句，便作李逵假名，絕倒。】那榜上明明寫著賞一萬貫錢捉宋江，【夾批： 補(bǔ)前下半句。】五千貫捉戴宗，【夾批：補(bǔ)前下半句。】三千貫捉李逵，【夾批： 補(bǔ)前下半句。】你卻如何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來；又怕你到這里做出怪來，續(xù)后特使我趕來探聽你的消息。我遲下山來一日，又先到你一日，【夾批： 恰好李逵看榜，恰好朱貴搶來，一何巧合至此，幾于印板筆法矣。反說一句遲來先到，不覺隨手成趣，真妙筆也。】你如何今日才到這里？”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夾批： 此等都是隨手成趣。】你如何認(rèn)得這個酒店里？你是這里人？家在那里住？”
朱貴道：“這個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里。我原是此間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錢，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便叫兄弟朱富來與李逵相見了。朱富置酒款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鄉(xiāng)里了，便吃兩碗兒，打甚么鳥緊！”【夾批： 愛哥哥則愛，愛酒則愛，筆筆真李逵，筆筆不是假宋江也。】朱貴不敢阻擋他， 由他吃。當(dāng)夜直吃到四更時分，安排些飯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曉星殘月，霞光明朗，便投村里去。朱貴分付道：“休從小路去。只從大樸樹轉(zhuǎn)彎，投東大路，一直往百丈村去，便是董店東。【夾批： 寫得宛然是同鄉(xiāng)人聲音。】快取了母親，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從小路去，不從大路走！誰耐煩！”【夾批： 宛然同鄉(xiāng)人聲音。】朱貴道：“小路走，多大蟲；【夾批：輕輕一案。】又有乘勢奪包裹的翦徑賊人。”【夾批： 又輕輕一案。O輕輕下此二筆，下忽轉(zhuǎn)出兩段奇文，正不知文生情，情生文矣。】李逵應(yīng)道：“我卻怕甚鳥！”戴上氈笠兒，提了樸刀，跨了腰刀，別了朱貴 、朱富，便出門投百丈村來。約行了十?dāng)?shù)里，天色漸漸微明，【眉批：天色微明第一段。】去那露草之中，趕出一只白兔兒來，望前路去了。【夾批： 傳言大孝合天，則甘露降；至孝合地，則芝草生；明孝合日，則鳳凰集；純孝合月，則白兔馴。閑中忽生出一白兔，明是純孝所感，蓋深許李逵之至也。O宋江取爺時無此可知。】李逵趕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夾批：活寫孝感。】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有五十來株大樹叢雜，時值新秋，葉兒正紅。【夾批： 凡寫景處，須合下事觀之，便成一幅圖畫。】李逵來到樹林邊廂，只見轉(zhuǎn)過一條大漢，喝道：“是會的留下買路錢，免得奪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時，戴一頂紅絹抓 （髟角）兒頭巾，穿一領(lǐng)粗布衲襖，手里拿著兩把板斧，【夾批：令人忽思江州時打扮。】把黑墨搽在臉上。【夾批： 夫妻二人一個搽墨，一個搽粉，寫得好笑。】李逵見了，大喝一聲：【夾批：先喝是李逵。】“你這廝是甚么鳥人，【夾批： 此句處處有，然都問著別人，獨此處忽然問著自己，幾于以李逵問李逵，以鳥人問鳥人也。極奇極幻之文，有癡猴覷鏡之妙。】敢在這里翦徑！”那漢道：“若問我名字，嚇?biāo)槟愕男哪懀±蠣斀凶龊谛L(fēng)！【夾批： 絕倒。O若問黑旋風(fēng)名字，嚇?biāo)楹谛L(fēng)心膽，一好笑也。別人說別人是自己，自己聞自己是別人，二好笑也。】你留下買路錢并包裹，便饒了你性命，容你過去！”李逵大笑道：【夾批： 不得不大笑。】“沒你娘鳥興！【夾批： 寫宋江處處將父親二字高抬至頂，寫李逵只把娘字當(dāng)做罵人，妙絕。】你這廝是甚么人，【夾批： 再問一句，真是如夢如幻，如鏡如影。O吾友斵山先生嘗言：人影是無日光處，而人誤謂有影；法帖是無墨拓處，而人誤謂有字；四大中虛空是無四大處，而人誤謂有人。如此妙語，真是未經(jīng)人道，附識如此。O假李逵是無李逵處，而人必呼之為假李逵，雖李逵當(dāng)時，亦不能無我又是誰之疑也。】那里來的，也學(xué)老爺名目，在這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樸刀來奔那漢。那漢那里抵當(dāng)?shù)米。瑓s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樸刀，搠翻在地，一腳踏住胸脯，喝道：“認(rèn)得老爺么？”【夾批： 妙絕。O若不認(rèn)得，只問自己。O幾于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矣。】那漢在地下叫道：“爺爺！饒你孩兒性命！”【夾批： 爺爺孩兒等字，都與本文踢跳成趣。】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漢黑旋風(fēng)李逵便是！你這廝辱沒老爺名字！”那漢道：“孩兒雖然姓李，【夾批： 孩兒姓李，不知爺又姓張，絕倒。】不是真的黑旋風(fēng)；【夾批： 分疏絕倒。O向真黑旋風(fēng)說我不是真黑旋風(fēng)，一何可笑！】為是爺爺江湖上有名目，提起爺爺大名，鬼也害怕，【夾批：鬼也害怕，惟鬼能知鬼也。】因此孩兒盜學(xué)爺爺名目胡亂在此翦徑，但有孤單客人經(jīng)過，聽得說了‘黑旋風(fēng)’三個字，便撇了行李逃奔去了。以此得這些利息。實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賤名叫李鬼，只在這前村住。”【夾批： 宋江取爺，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遙對奇絕。】李逵道：“叵耐道無禮，在這里奪人的包裹行李，壞我的名目，學(xué)我使兩把板斧！【夾批： 李逵愛名目，兼愛其板斧，是以君子愛品節(jié)，兼愛其羔雁也。O華麗見無知小兒，動筆便擬高岑王孟諸家詩體，可謂學(xué)使板斧矣。】且教他吃我一斧！”劈手奪過一把斧來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爺爺！殺我一個，便是殺我兩個！”【夾批： 奇絕之文。O李逵一個，忽然走出兩個；殺李鬼一個，忽然又殺兩個，筆筆不從人間來。】李逵聽得，住了手，問道：“怎的殺你一個便是殺你兩個？”李鬼道：“孩兒本不敢翦徑，家中因有個九十歲的老母，無人養(yǎng)贍，因此孩兒單題爺爺大名唬嚇人，奪些單身的包裹，養(yǎng)贍老母；【夾批： 絕妙奇文。O強(qiáng)盜之假者，偏會假說出許多孝順來。此篇全是描寫李逵之真，以反襯宋江之假。此又順借李鬼之假，以正襯宋江之假也。】其實并不曾害了一個人。如今爺爺殺了孩兒，家中老母必是餓殺！”【夾批： 我觀此言，疑非假李逵，竟是真宋江矣。】李逵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聽得說了這話，自肚里尋思道：“我特地歸家來取娘，倒殺了一個養(yǎng)娘的人，天地也不容我。【夾批： 看他一片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心腸，正與宋江不許取娘一段對看。】罷！罷！我饒了你這廝性命！”放將起來。李鬼手提著斧，納頭便拜。【夾批： 好笑。】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風(fēng)；你從今已后休要壞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孩兒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業(yè)，再不敢倚著爺爺名目在這里翦徑。”李逵道：“你有孝順之心，我與你十兩銀子做本錢，便去改業(yè)。”【夾批： 從來真正孝子，定能愛重孝子，宋江不許李逵取娘，便是宋江一生供狀，寫得真假畫然。】李逵便取出一錠銀子，把與李鬼，拜謝去了。李逵自笑道：“這廝卻撞在我手里！既然他是個孝順的人，必去改業(yè)。我若殺了他，天地必不容我。【夾批： 再說一遍，與上文宋江對看。O孝子之心，只是一片忠恕，寫得妙絕。O兩句天地不容，罵殺宋江矣。】我也自去休。”拿了樸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來。走到已牌時分，看看肚里又餓又渴，四下里都是山徑小路，不見有一個酒店飯店。
正走之間，只見遠(yuǎn)遠(yuǎn)地山凹里露出兩間草屋。李逵見了，奔到那人家里來，只見后面走出一個婦人來，髻鬢邊插一簇野花，搽一臉胭脂鉛粉。【夾批： 夫婦二人，黑白之極，讀之一笑。】李逵放下樸刀，道：“嫂子，我是過路客人，肚中饑餓，尋不著酒食店。我與你幾錢銀子，央你回些酒飯。”那婦人見了李逵這般模樣，【夾批： 妙絕趣絕，真是看不慣，卻不知即是日日看慣之人也。O做了他半世老婆，卻從不曾認(rèn)得，絕倒。】不敢說沒，只得答道：“酒便沒買處，飯便做些與客人了去。”
李逵道：“也罷；只多做些個，正肚中餓出鳥來。”那婦人道：“做一升米不少么？”李逵道：“做三升米飯來。”那婦人向廚中燒起火來，便去溪邊淘了米，將來做飯。李逵轉(zhuǎn)過屋后山邊來凈手。只見一個漢子，顛手顛腳，從山后歸來。【夾批： 奇文。O上文若便了結(jié)，亦何以知李鬼之必非養(yǎng)娘之人哉，定然曲折到此矣。】李逵轉(zhuǎn)過屋后聽時，那婦人正要上山討菜，開后門見了，便問道：“大哥！那里閃朒了腿？”那漢子應(yīng)道：“大嫂，我險些兒和你不見了！你道我晦鳥氣么？指么出去等個單身的過，整整等了半個月日，不曾發(fā)市。甫能今日抹著一個，你道是誰？【夾批： 絕倒。O原來他正是我，原來我不是他，我亦不道是他，你可知道是我。O遠(yuǎn)便千里，近只目前，妙絕。O猜不著時，便猜盡天下人亦猜不著，猜得著時，便只消猜一個，恰早猜著也。】原來正是那真黑旋風(fēng)！恨撞著那驢鳥！我如何敵得他過，倒吃他一樸刀，【夾批： 倒字妙絕，人之驕妻妾也，每用此言矣。】搠翻在地，定要殺我。我假意叫道：【夾批： 捎帶宋江。】‘你殺我一個，害了我兩個！’他便問我緣故。我便假道:‘家中有九十歲的老母，無人養(yǎng)贍，定是餓死！’那驢鳥，真?zhèn)�信我，饒了我性命；又與我一個銀子做本錢，教我改了業(yè)養(yǎng)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趕將來，且離了那林子里，僻靜處睡了一回，從山后走回家來。”【夾批： 文筆周致。】那婦人道：“休要高聲！卻才一個黑大漢來家中，教我做飯，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門前坐地。你去張一張看；若是他時，你去尋些麻藥來，放在菜內(nèi)，教那廝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對付了他，謀得他些金銀，搬往縣里住去，做些買賣，卻不強(qiáng)似在這里翦徑？”
李逵已聽得了，便道：“叵耐這廝！我倒與了他一個銀子，又饒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這個正是天地不容！”【夾批： 妙絕。O凡三言之。O孝順之道，必須則天明，事地察，可見天地只容孝子也。】一轉(zhuǎn)踅到后門邊。這李鬼恰待出門，被李逵劈 （髟角）揪住。那婦人慌忙自望前門走了。【夾批：放走婦人，文格奇變。】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邊掣出腰刀，早割下頭來；拿著刀，奔前門尋那婦人時，正不知走那里去了；【夾批： 便不了。】再入屋內(nèi)來。去房中搜看，只見有兩個竹籠，盛些舊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銀兩并幾件釵環(huán)。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邊搜了那錠小銀子，【夾批： 細(xì)。】都打縛在包裹里；去鍋里看時，三升米飯早熟了，【夾批：好。】只沒菜蔬下飯。李逵盛飯來，吃了一回，看著自笑道：“好癡漢！放著好肉在前面，卻不會吃！”【夾批： 可云吃鬼肉，亦可云自吃自，筆筆絕倒人。】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來，把些水洗凈了，灶里抓些炭火來便燒；一面燒一面吃；吃得飽了，把李鬼的尸首拋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樸刀，自投山路里去了。
比及趕到董店東時，日已平西。【眉批：日已西第三段。】逕奔到家中，推開門，入進(jìn)里面，只聽得娘在床上問道：“是誰入來？”李逵看時，見娘雙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夾批： 眼盲，便令下文深山討水情景都有，且被虎吃后，便不疑到偶然走開也。O念佛娘養(yǎng)出吃人兒子，可笑一。半世念佛臨終卻被虎吃，可笑二。只二字，活畫出村里老嫗來。】李逵道：“娘，鐵牛來家了！”娘道：“我兒，你去了許多時，這幾年正在那里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長工，止博得些飯食吃，養(yǎng)娘全不濟(jì)事！我時常思量你，眼淚流干，因此瞎了雙目。【夾批： 又與眼瞎作一注，妙甚。】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尋思道：“我若說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說便了。”【夾批： 宋江對人假說，李逵對娘假說。對人假說，是真強(qiáng)盜；對娘假說，是真孝子。蓋對人假說，是做人方法；對娘假說，是為子方法也。】李逵應(yīng)道：“鐵牛如今做了官，【夾批： 文官乎？武官乎？前云做個將軍，然則是武官矣。O古之君子有棒檄色喜色者，蓋養(yǎng)志之法當(dāng)如是也。】上路特來取娘。”娘道：“恁地卻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鐵牛背娘到前路，【夾批： 殊失官體，絕妙之文。】覓一輛車兒載去。”娘道：“你等大哥來，卻商議。”李逵道：“等做甚么，我自和你去便了。”
恰待要行，只見李達(dá)提一罐子飯來。【夾批： 又一孝子。O吾聞以子養(yǎng)，不聞以盜養(yǎng)，此宋江公孫之別也。又聞以飯養(yǎng)，不聞以官養(yǎng)，此李家弟兄之別也。】入得門，李逵見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見！”【夾批： 真正孝子，定是悌弟，寫得藹然一片。】李達(dá)罵道：“你這廝歸來做甚？又來負(fù)累人！”娘便道：“鐵牛如今做了官，【夾批： 只知其一。】特地家來取我。”李達(dá)道：“娘呀！休信他放屁！當(dāng)初他打殺了人，教我披枷帶鎖，受了萬千的苦。如今又聽得他和梁山泊賊人通同，劫了法場，鬧了江州，見在梁山泊做了強(qiáng)盜。【夾批： 然則做了官無疑矣。O笑林有其父名良臣者，其子不敢斥言之也，讀孟子曰：今之所謂爺爺，古之所謂民賊也，即是此等罵法。】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來，著落原籍追捕正身，卻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財主替我官司分理，【夾批： 補(bǔ)得周致。】說：‘他兄弟已自十來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鄉(xiāng)貫？’【夾批： 閑筆也，偏有本事與本文激射，遂令人忽思李鬼不殺，亦幾乎被人捉去賺三千貫也。】又替我上下使錢。因此不吃官司仗限追要。見今出榜賞三千貫捉他！——你這廝不死，卻走家來胡說亂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發(fā)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達(dá)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卻又?jǐn)乘贿^；把飯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李逵道：“他這一去，必報人來捉我，是脫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罷。我大哥從來不曾見這大銀，我且留下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子放床上。【夾批： 管子之感鮑子也，曰：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千古真知己，便似兄弟。今李逵之贈其兄也，曰：我大哥從來不曾見這大銀，我且留下一錠在此。千古真兄弟，便似知己。寫得恩深義重之極。】大哥歸來見了，必然不趕來。”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錠大銀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你背我那里去？”李逵道：“你休問我，只顧去快便了。【夾批： 其言真是鐵牛，真是孝子，宋江說不出。】我自背你去，不妨。”李逵當(dāng)下背了娘，提了樸刀，出門望小路里便走。【夾批： 為下作引。】
卻說李達(dá)奔來財主家報了，領(lǐng)著十來個莊客，飛也似趕到家里，看時，不見了老娘，只見床上留下一錠大銀子。【夾批： 不見家母，乃見家兄，一笑。】李達(dá)見了這錠大銀，心中忖道：“鐵牛留下銀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來，我若趕去，倒吃他壞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里快活。”【夾批： 一是見了銀子，便有解說；一是隨筆收卷上文，便更入下文也。】眾人不見了李逵，都沒做理會處。李達(dá)對眾莊客說道：“這條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條路去了。這里小路甚雜，怎地去趕他？”眾莊客見李達(dá)沒理會處，俄延了半晌，也各自回去了，【夾批： 省妙。】不在話下。
這里只說李逵怕李達(dá)領(lǐng)人趕來，背著娘，只奔亂山深處僻靜小路而走。【夾批：便借上文穿入下文，好手。】看看天色晚了，【眉批： 天晚第四段。】李逵背到嶺下。娘雙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自認(rèn)得這條嶺喚做沂嶺，過那邊去，方有人家。娘兒兩個趁著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嶺來。娘在背上說道：“我兒，那里討口水來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過嶺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飯罷。”娘道：“我日中吃了些干飯，口渴得當(dāng)不得！”李逵道：“我喉嚨里也煙發(fā)火出；【夾批： 此句不是不肯尋水，正是肯尋水之根也。】你且等我背你到嶺上，尋水與你吃。”娘道：“我兒，端的渴殺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得要不得！”【夾批： 此句是把娘歇放之根。】李逵看看捱得到嶺上松樹邊一塊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樸刀在側(cè)邊，【夾批： 寫得有色認(rèn)，好。】分付娘道：“耐心坐一坐，我去尋水來你吃。”李逵聽得溪澗里水響，聞聲尋路去，盤過了兩三處山腳，【夾批： 聞聲可知其遠(yuǎn)，尋去可知其久，寫來妙絕。】來到溪邊，捧起水來自吃了幾口，【夾批： 了前煙發(fā)火出句。】尋思道：【夾批：又是好一回。】“怎生能夠得這水去把與娘吃？......”立起身來，東觀西望，【夾批： 又是好一回。】遠(yuǎn)遠(yuǎn)地山頂上見一座廟。李逵道：“好了！”攀藤攬葛，【夾批：又是好一回。】上到庵前，推開門看時，是個泗洲大圣祠堂；面前只有個石香爐。
李逵用手去掇，原來卻是和座子鑿成的。【夾批：絕倒。】李逵拔了一回，那里拔得動；【夾批： 又是好一回。】一時性起來，連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階上一磕，把那香爐磕將下來，【夾批： 又是好一回。O絕倒。】拿了再到溪邊，【夾批： 又是好一回。】將這香爐水里浸了，拔起亂草，洗得干凈，【夾批：又是好一回。】挽了半香爐水，雙手擎來，【夾批： 可知重哩。】再尋舊路，夾七夾八走上嶺來；【夾批：又是好一回。】到得松樹邊石頭上，【夾批： 松樹石頭在不見娘上。】不見了娘，只見樸刀插在那里。【夾批：樸刀在不見娘下。】李逵叫娘吃水，【夾批： 三字宛然純孝之聲，無賢無愚，聞之下淚。】杳無蹤跡。叫了一聲不應(yīng)，李逵心慌，【夾批： 四字奇文，李逵一生，只此一次。O于此不用其慌，惡乎用其慌？O宋江之慌為己，李逵之慌為娘，慌亦有不同也。】丟了香爐，定住眼，四下里看時，并不見娘；走不到三十余步，只見草地上團(tuán)團(tuán)血跡。李逵見了，一身肉發(fā)抖；【夾批： 看宋江許多抖字，看李逵許多抖字，妙絕。O俗本失。】趁著那血跡尋將去，尋到一處大洞口，【夾批： 血跡引到洞口。】只見兩個小虎兒在那里舐一條人腿。【夾批： 鐵牛吃鬼腿，小虎吃娘腿，亦復(fù)映射成趣。】李逵把不住抖，【夾批：抖妙。】道：“我從梁山泊歸來，特為老娘 ，來取他。千辛萬苦，背到這里，倒把來與你吃了！【夾批： 把來與你四字，絕倒。O分明把娘與虎吃了，而不能不服李逵之孝；分明接太公在山寨快樂，而不能不罵宋江之陷父于不義也。】那鳥大蟲拖著這條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誰的？”心頭火起便不抖，赤黃須早豎起來，【夾批： 不抖又妙。】將手中樸刀挺起，來搠那兩個小虎。這小大蟲被搠得慌，也張牙舞爪，鉆向前來；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個，【夾批： 好。】那一個望洞里便鉆了入去。李逵趕到洞里，也搠死了。【夾批：小虎引入洞里。】李逵卻鉆入那大蟲洞內(nèi)，【夾批： 入虎穴，意在得虎子也，既殺虎子，又入虎穴，豈不怪哉！O前有武松打虎，此又有李逵殺虎，看他一樣題目，寫出兩樣文字，曾無一筆相近，豈非異才！O寫武松打虎，純是精細(xì)；寫李逵殺虎，純是大膽。如虎未歸洞，鉆入洞內(nèi)；虎在洞外，趕出洞來，都是武松不肯做之事。】伏在里面，張外面時，【夾批：絕倒。】只見那母大蟲張牙舞爪望窩里來。李逵道：“正是你這孽畜吃了我娘！”放下樸刀，跨邊掣出腰刀。那母大蟲到洞口，先把尾去窩里一翦，【夾批： 不知耐庵從何知之，奇絕妙絕。O武松文中，一撲一掀一剪，此亦一剪卻偏不同。】便把后半截身軀坐將入去。【夾批： 耐庵從何知之，誠乃格物君子，奇絕妙絕。】李逵在窩里看得仔細(xì)，把刀朝母大蟲尾底下，盡平生氣力，舍命一戮，【夾批： 武松有許多方法，李逵只是蠻戳，絕倒。】正中那母大蟲糞門。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夾批： 加一句，寫得異樣出色，真正才子之筆。】那母大蟲吼了一聲，就洞口，帶著刀，跳過澗邊去了。李逵拿了樸刀，就洞里趕將出來。【夾批： 鉆入洞，是何等大膽；趕出洞，又是何等大膽。直是更無一毫算計，純乎不是武松也。】那老虎負(fù)疼，直搶下山石下去了。【夾批： 不知何處去了，后卻明白。】李逵恰待要趕，只見就樹邊卷起一陣狂風(fēng)，吹得敗葉樹木如雨一般打?qū)⑾聛怼?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 寫得出色。】自古道：“云生從龍，風(fēng)生從虎。”那一陣風(fēng)起處，星月光輝之下，大吼了一聲，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額虎來。【夾批： 駭絕之文。】那大蟲望李逵勢猛一撲。【夾批： 亦寫一撲。O武松文中，一撲一掀一剪都躲過，是寫大智量人，讓一步法。今寫李逵不然，虎更耐不得，李逵也更耐不得，劈面相遭，大家便出全力死博，更無一毫算計，純乎不是武松，妙絕。】那李逵不慌不忙，趁著那大蟲勢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蟲頷下。【夾批： 武松有許多方法，李逵又只如此。】那大蟲不曾再掀再翦：【夾批：特寫一句，表與武松文異。】一者護(hù)那疼痛，二者傷著他那氣管。那大蟲退不 夠五七步，只聽得響一聲，如倒半壁山，登時間死在巖下。那李逵一時間殺了母子四虎，還又到虎窩邊，將著刀復(fù)看了一遍，只恐還有大蟲，【夾批： 是何等大膽，武松不肯。】已無有蹤跡。李逵也困乏了，【夾批： 只此句與寫武松時同，俗筆偏不肯有此句，則何也？】走向泗州大圣廟里，睡到天明。【夾批： 是何等大膽，武松不肯。】【眉批：次日早晨第五段。】
次日早晨，李逵卻來收拾親娘的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夾批：斂之以禮，真正孝子。】直到泗州大圣廟后掘土坑葬了。【夾批： 葬之以禮，真正孝子。】李逵大哭了一場，【夾批： 寫得生盡其愛，養(yǎng)盡其勞，葬盡其誠，哭盡其哀，真正仁人孝子，不與宋江權(quán)詐一樣。】肚里又饑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樸刀，尋路慢慢的走過嶺來。只見五七個獵戶【夾批： 撞見獵戶，亦與武松兩樣。】都在那里收窩弓弩箭。見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將下嶺來，眾獵戶了一驚，問道：“你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獨自過嶺來？”李逵見問，自肚里尋思道：“如今沂水縣出榜賞三千貫錢捉我，我如何敢說實話？只謊說罷。”【夾批： 偏寫李逵慌說，偏愈見其真誠；偏寫宋江信義，偏愈見其權(quán)詐。】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過嶺來，因我娘要水吃，我去嶺下取水，被那大蟲把我娘拖去吃了。我直尋到虎窩里，先殺了兩個小虎，后殺了兩個大虎。泗州大圣廟里睡到天明，方才下來。”眾獵戶齊叫道：“不信你一個人如何殺得四個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個。這兩個小虎且不打緊，那兩大虎非同小可！我們?yōu)檫@個畜生不知都吃了幾頓棍棒。這條沂嶺，自從有了這窩虎在上面，整三五個月沒人敢行。我們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間人，【夾批： 看他會謊說，妙絕。】沒來由哄你做甚么？你們不信，我和你上嶺去尋著與你，就帶些人去扛了下來。”眾獵戶道：“若端的有時，我們自重重的謝你。——卻是好也！”眾獵戶打起胡哨來，一霎時，聚三五十人，都拿了鐃鉤槍棒，跟著李逵，【夾批： 必聚起眾人，必拿著家生，必跟在后頭，皆寫獵戶怕極，以反襯李逵大膽。】再上嶺來。
此時天大明朗，【眉批：天大明朗第六段。】都到那山頂上。遠(yuǎn)遠(yuǎn)望見窩邊果然殺死兩個小虎：一個在窩內(nèi)，一個在外面；一只母大蟲死在山邊，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廟前。眾獵戶見了殺死四個大蟲，盡皆歡喜，便把索子抓縛起來。眾人扛抬下嶺，就邀李逵同去請賞；一面先使人報知里正上戶，都來迎接著，抬到一個大戶人家，喚做曹太公莊上。那人曾充縣史，家中暴有幾貫浮財，專在一鄉(xiāng)放刁把濫；初世為人便要結(jié)幾個不三不四的人恐唬鄰里；極要談忠說孝，只是口是心非。【夾批： 句句打著宋江。】當(dāng)時曹太公親自接來，相見了，邀請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動問殺死虎的緣 由。李逵卻把夜來同娘到嶺上要水吃，......因此殺死大蟲的話說了一遍。眾人都呆了。曹太公動問：“壯士高姓名諱？”李逵答道：“我姓張，無名，只喚做張大膽。”【夾批： 非朱貴教之不能，看他異日改殺，只是姓李，便知今日張大膽三字，先有稿本也。】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膽壯士！不恁地膽大，如何殺得四個大蟲！”一壁廂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話下。
且說當(dāng)村里知沂嶺殺了四個大蟲，抬到曹太公家，講動了村坊道店，哄得前村后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隊，都來看虎，【夾批： 引出。】入見曹太公相待著打虎的壯士在廳上吃酒。數(shù)中卻有李鬼的老婆，【夾批： 文情如環(huán)無端，隨筆盤舞而出。O無昨日其夫被殺，次日其妻看虎之禮，只圖文字回環(huán)耳。】逃在前村爹娘家里，隨著眾人也來看虎，認(rèn)得李逵的模樣，【夾批： 思李鬼不得見，見李逵如見李鬼焉。】慌忙來家對爹娘說道：“這個殺虎的黑大漢，便是殺我老公，燒了我屋的。他叫做梁山泊黑旋風(fēng)。”【夾批： 李鬼平日只提黑旋風(fēng)三字，期待其妻亦熟聞之。至于李逵二字，必留下里正口中出。俗本淆訛之極。O寫李鬼妻，只重在殺李鬼、燒房屋，黑旋風(fēng)乃指其名耳，實不知有出榜賞錢之事。】爹娘聽得，連忙來報知里正。里正聽了道：“他既是黑旋風(fēng)時，正是嶺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夾批： 始出李逵。O鬼妻只重昨日事，里正只重舊時事，都像。】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來，行移到本縣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貫賞錢拿他。他卻走在這里！”暗地使人去請得曹太公到來商議。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里。里正說：“這個殺虎的壯士正是嶺后百丈村里的黑旋風(fēng)李逵，見今官司著落拿他。”曹太公道：“你們要打聽得仔細(xì)。倘不是時，倒惹得不好。若真?zhèn)�是時，卻不妨，要拿他時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時卻難。”里正道：“見有李鬼的老婆認(rèn)得他。曾來李鬼家做飯吃，殺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們且只顧置酒請他，問他今番殺了大蟲，還是要去縣里請功，還是要村里討賞。若還他不肯去縣里請功時，便是黑旋風(fēng)了，著人輪換把盞，灌得醉了，縛在這里，卻去報知本縣，差都頭來取去，萬無一失。”眾人道：“說得是。”
里正與眾人商議定了。曹太公回家來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來相待，便道：“適間拋撇，請勿見怪。且請壯士解下腰間腰刀，放過樸刀，寬松坐一坐。”【夾批： 寫老奸巨猾活現(xiàn)。】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只有刀鞘在這里。【夾批： 觸手成趣，閑心妙筆。】若開剝時，可討來還我。”曹太公道：“壯士放心。我這里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與壯士懸?guī)А！崩铄咏饬搜g刀鞘并纏袋包裹，都遞與莊客收貯；便把樸刀倚過一邊。曹太公叫取大盤肉，大壺酒來。眾多大戶并里正獵戶人等，輪番把盞，大碗大盅只顧勸李逵。曹太公又請問道：“不知壯士要將這虎解官請功，只是在這里討些赍發(fā)？”李逵道：“我是過往客人，忙些個。偶然殺了這窩猛虎，不須去縣課請功。只此有些赍發(fā)便罷；若無，我也去了。”曹太公道：“如何敢輕慢了壯士！少刻村中斂取盤纏相送。我這里自解虎到縣里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領(lǐng)與我換了上蓋。”曹太公道：“有，有。”當(dāng)時便取一領(lǐng)青布衲襖，【夾批： 黑大漢穿青布衲襖，好看好笑。】就與李逵換了身上的血污衣裳。只見門前鼓響笛鳴，都將酒來與李逵把盞作慶，一杯冷，一杯熱。李逵不知是計，只顧開懷暢飲，全不記宋江分付的言語。不兩個時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腳不住。眾人扶到后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條板凳上；就取兩條繩子；連板凳綁住了；便叫里正帶人飛也似去縣里報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補(bǔ)了一張狀子。【夾批： 好。】
此時哄動了沂水縣里。知縣聽得，大驚，連忙升廳，問道：“黑旋風(fēng)拿住在那里？這是謀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并獵戶答應(yīng)道：“見縛在本鄉(xiāng)曹大戶家。為是無人禁得他，誠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來。”知縣隨即叫喚本縣都頭李云上廳來分付道：“沂嶺下曹大戶莊上拿住黑旋風(fēng)李逵。你可多帶人去，密地解來。休要哄動村坊，被他走了。”【夾批： 反引二朱。】李都頭領(lǐng)了臺旨，下廳來，點起三十個老郎士兵，各帶了器械，便奔沂嶺村中來。這沂水縣是個小去處，如何掩飾得過。此時街市講動了，【夾批： 正引二朱。】說道：“拿著了鬧江州的黑旋風(fēng)，如今差李都頭去拿來。”朱貴在東莊門外朱富家，聽得了這個消息，慌忙來后面對兄弟朱富說道：“這黑廝又做出事來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為他誠恐有失，差我來打聽消息。如今他吃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時，怎的回寨去見哥哥？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這李都頭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兩個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李云日常時最是愛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卻有個道理對他，只是在這里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三二十斤肉，將十?dāng)?shù)瓶酒，把肉大塊切了，將些蒙汗藥拌在里面，我兩個五更帶數(shù)個火家，挑著去半路里僻靜等候，他解來時，只做與他把酒賀喜，將眾人都麻翻了，放李逵，如何？”朱貴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可以整頓，及早便去！”朱貴道：“只是李云不會吃酒，便麻翻了，終久醒得快。【夾批： 非寫難于用計相救，正為留得李云，更有后文耳。】還有件事。倘或日后得知，須在此安身不得。”朱貴道：“兄弟，你在這里賣酒也不濟(jì)事。不如帶領(lǐng)老小，跟我上山，一發(fā)入了伙。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卻不快活？今夜便叫兩個火家，覓了輛車兒，先送妻子和細(xì)軟行李起身，約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內(nèi)帶得一包蒙汗藥在這里；【夾批： 好。不然，何處急辦？】李云不會吃酒時，肉里多糝些，逼著他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說得是。”便叫人去覓下一輛車兒，打拴了三五個包箱，捎在車兒上；家中粗物都棄了；叫渾家和兒女上了車子，分付兩個火家跟著車子，只顧先去。
且說朱貴，朱富當(dāng)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塊，將藥來拌了，連酒裝做兩擔(dān)，帶了二三十個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藥來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他著手。【夾批： 因上文有李云不吃酒，便糝放肉內(nèi)一句，便又生出或有不吃肉，再拌菜蔬內(nèi)一句以陪之。總之不肯以金針示人也。】兩擔(dān)酒肉，兩個火家各挑一擔(dān)；弟兄兩個自提了些果盒之類；四更前后，直接將來僻靜山路口坐等。到天明，遠(yuǎn)遠(yuǎn)地只聽得敲著鑼響，朱貴接到路口。
且說那三十來個士兵自村里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背翦綁了解將來。后面李都頭坐在馬上。看看來到前面，朱富便向前攔住，叫道：“師父且喜，小弟將來接力。”桶內(nèi)舀一壺酒來，斟一大鐘，上勸李云。朱貴托著肉來，火家捧過果盒。李云見了，慌忙下馬，跳向前來，說道：“賢弟，何勞如此遠(yuǎn)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順之心。”李云接過酒來，到口不吃。【夾批： 不吃。】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師不飲酒，今日這個喜酒，也飲半盞兒。”李云推卻不過，略呷了兩口。【夾批： 略呷。】朱富便道：“師父不飲酒，須請些肉。”李云道：“夜間已飽，吃不得了。”【夾批： 不惟不吃酒，并不吃肉，文情入妙。】朱富道：“師父行了許多路，肚里也饑了。雖不中吃，胡亂請些，以免小弟之羞。”揀兩塊好的遞將過來。李云見他如此，只得勉意吃了兩塊。【夾批： 只吃兩塊。O一總為留得李云之地，不為難救李逵搖擺也。】朱富把酒來勸上戶里正并獵戶人等，都勸了三鐘。朱貴便叫士兵莊客眾人都來吃酒。這伙男女那里顧個冷、【夾批： 句。】熱，【夾批：句。】好吃、【夾批： 句。】不好吃。【夾批：句。】酒肉到口，只顧吃；正如這風(fēng)卷殘云，落花流水，一齊上來搶著吃了。李逵光著眼，看了朱貴兄弟兩個，已知用計，故意道：“你們也請我吃些！”朱貴喝道：“你是歹人，有酒肉與你吃！這般殺才，快閉了口！”李云看著士兵，喝叫快走，只見一個個都面面廝覷，走動不得，口顫腳麻，都跌倒了。李云急叫：“中了計了！”恰待向前，不覺自家也頭重腳輕暈倒了，軟做一堆，睡在地下。當(dāng)時朱貴 、朱富各奪了一條樸刀，【夾批：奪刀好。】喝聲“孩兒們休走！”兩個挺起樸刀來趕這伙不曾吃酒肉的莊客并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遲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聲，把那綁縛的麻繩都掙斷了；便奪過一條樸刀來殺李云。朱富慌忙攔住，叫道：“不要無禮！他是我的師父，為人最好。你只顧先走。”【夾批：好朱富。】【眉批： 已下獨寫朱富。】李逵應(yīng)道：“不殺得曹太公老驢，如何出得這口氣！”李逵趕上，手起一樸刀，先搠死曹太公【夾批： 殺得好。】并李鬼的老婆；【夾批：殺得好。】續(xù)后里正也殺了；【夾批：殺得好。】性起來，把獵戶排頭兒一味價搠將去。【夾批： 殺得好。】那三十來個士兵都被搠死了。【夾批：殺得好。】這看的人和眾莊客只恨爹娘少生兩只腳，都住深野路逃命去了。【夾批： 不殺好。】
李逵還只顧尋人要殺。朱貴喝道：“不干看的人事，休只管傷人！”慌忙攔住。李逵方才住了手，就士兵身上剝了兩件衣服穿上。【夾批： 好。】三個人提著樸刀，便要從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是我送了師父性命！【夾批：好朱富。】他醒時，如何見得知縣？必然趕來。你兩個先行，我等他一等。【夾批：好朱富。】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義，【夾批：好朱富。】且是為人忠直，【夾批：好朱富。】等他趕來，就請他一發(fā)上山入伙，也是我的恩義，【夾批：好朱富。】免得教我回縣去吃苦。”【夾批：好朱富。】朱貴道：“兄弟，你也見得是。我便先去跟了車子行，【夾批：調(diào)遣得好。】留李逵在路傍幫你等他。【夾批：調(diào)遣得好。○看他三個人，也調(diào)遣定了行事，笑今日行兵之無紀(jì)也。】若是他不趕來時，你們兩個休執(zhí)迷等他。”【夾批：反補(bǔ)一句，文心周致。】朱富道：“這是自然了。”當(dāng)下朱貴前行去了。
只說朱貴和李逵坐在路傍邊等候。果然不到一個時辰，只見李云挺著一條樸刀，飛也似趕來，大叫道：“強(qiáng)賊休走！”李逵見他來得兇，跳起身，挼著樸刀來斗李云，恐傷朱富。【夾批：四字寫出李逵生平一片之心。】正是有分教：
梁山泊內(nèi)添雙虎，聚義廳前慶四人。
畢竟黑旋風(fēng)斗青眼虎，二人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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