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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云浦
【總批：看他寫快活林，朝蔣暮施，朝施暮蔣，遂令人不敢復(fù)作快意之事。稗官有益于世，乃復(fù)如此不小。
張都監(jiān)令武松在家出入，所以死武松也，而不知適所以自死。禍福倚伏不測如此，令讀者不寒而栗！
看他寫武松殺嫂后，偏寫出他無數(shù)風(fēng)流輕薄，如十字坡、快活林，皆是也。今忽然又寫出張都監(jiān)家鴛鴦樓下中秋一宴，嬌嬈旖旎，玉繞香園，乃至寫到許以玉蘭妻之，遂令武大、武二，金蓮、玉蘭宛然成對，文心繡錯，真稱絕世也。
看他寫武松殺四人后，忽用“提刀”“躊躕”四字，真是善用《莊子》，幾令后人讀之，不知《水滸》用《莊子》，《莊子》用《水滸》矣。
后文血濺鴛鴦樓，是天翻地覆之事，卻只先寫一句，云忽然一個念頭起，神妙之筆，非世所知。】
話說當(dāng)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罷！”蔣門神便道：“好漢但說。蔣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將一應(yīng)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qiáng)奪他的？”蔣門神慌忙應(yīng)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杰都來與施恩陪話。”【夾批： 此事快絕，寫武二胸襟。】蔣門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連夜回鄉(xiāng)去，不許你在孟州住；在這里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jié)果了你命！你依得么？”蔣門神聽了，要掙扎性命，連聲應(yīng)道：“依得！依得！蔣忠都依！”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早已臉青嘴腫，脖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夾批： 可笑。】武松指著蔣門神，說道：“休言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只大蟲，也只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夾批： 打虎得意之筆，便處處提唱出來。】量你這個直得甚的！快交割還他！但遲了些個，再是一頓，便一發(fā)結(jié)果了你這廝！”蔣門神此時方才知是武松，【夾批： 武松自說出來。】只得喏喏連聲告饒。
正說之間，只見施恩早到，帶領(lǐng)著三二十個悍勇軍健，都來相幫；卻見武松贏了蔣門神，不勝之喜，團(tuán)團(tuán)擁定武松。【夾批： 寫得榮華。】武松指著蔣門神，道：“本主已自在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蔣門神答道：“好漢，且請去店里坐地。”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時，滿地都是酒漿，入腳不得；那兩個鳥男女正在缸里扶墻摸壁掙扎；【夾批： 絕倒。】那婦人方才從缸里爬得出來，頭臉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著酒漿；【夾批： 絕倒。】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夾批： 絕倒。】
武松與眾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車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婦人去了；【夾批： 了。】一面尋不著傷的酒保，【夾批：尋字妙，不著傷的又妙。】去鎮(zhèn)上請十?dāng)?shù)個為頭的豪杰，都來店里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盡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都擺列了面，請眾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夾批： 爭此一口無窮之氣。】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顧篩來。酒至數(shù)碗，武松開話道：“眾位高鄰都在這里：我武松【夾批： 看他一篇說話，句句用我字起，說得響。】自從陽谷縣殺了人配在這里，便聽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qiáng)，公然奪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飯。’你眾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夾批：妙妙。】我和他并無干涉。【夾批： 妙妙。】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夾批：我字響。】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夾批： 我字響。】我便死也不怕！【夾批：我字響。】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就除了一害；【夾批： 我字響。】我看你眾高鄰面上，權(quán)寄下這廝一條性命。【夾批：我字響。】我今晚便要他投外府去。【夾批： 我字響。】若不離了此間，我再撞見時，【夾批：我字響。】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夾批： 打虎得意之事，處處提唱出來。】眾人才知道他是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夾批： 亦是武松自說出來。】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好漢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還本主。”
那蔣門神吃他一嚇，那里敢再做聲。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蔣門神羞慚滿面，【夾批： 已出一口無窮之氣矣。】相謝了眾人，自喚了一輛車兒，就裝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話下。且說武松邀眾高鄰直吃得盡醉方休。至晚，眾人散了，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夾批： 收結(jié)前篇一番快事。】
卻說施老管營聽得兒子施恩重霸快活林酒店，自騎了馬直來酒店里相謝武松，連日在店內(nèi)飲酒作賀。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個不來拜見武松。【夾批： 寫得榮華。】自此，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老管營自回平安寨理事。施恩使人打聽蔣門神帶了老小不知去向，這里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睹坊兌坊加利倍送閑錢來與施恩。【夾批： 再寫快活林一句，真快活林不虛也。】施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把武松似爺娘一般敬重。施恩自從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話下。
荏苒光陰，早過了一月之上。炎威漸退，玉露生涼；金風(fēng)去暑，已及新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當(dāng)日施恩在和武松在店里閑坐說話，論些拳棒槍法。【夾批： 點綴。】只見店門前，兩三個軍漢，牽著一匹馬，來店里尋問主人，道：“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施恩卻認(rèn)得是孟州守御兵馬都監(jiān)張蒙方衙內(nèi)親隨人。施恩便向前問道：“你們尋武都頭則甚？”那軍漢說道：“奉都監(jiān)相公鈞旨，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夾批： 武松平生一片心事發(fā)，只是要人叫聲好男子，乃小人之圖害之者，早已一片聲叫他做好男子矣。千古多有此事，君子可不慎哉！】特地差我們將馬來取他。相公有鈞貼在此。”施恩看了，尋思道：“這張都監(jiān)是我父親的上司官，屬他調(diào)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對武松道：“兄長，這幾位郎中是張都監(jiān)相公處差來取你。他既著人牽馬來，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個剛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話說。”隨即換了衣裳巾幘，帶了個小伴當(dāng)，上了馬，一同眾人投孟州城里來。到得張都監(jiān)宅前，下了馬，跟著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張都監(jiān)。
那張蒙方在廳上，見了武松來，大喜道：【夾批： 大喜字與后大怒字前后相照，寫小人面不由衷，真是活畫。】“教進(jìn)前來相見。”武松到廳下，拜了張都監(jiān)，叉手立在側(cè)邊。張都監(jiān)便對武松道：“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夾批： 一樣好名字。】男子漢，【夾批：又一樣好名字。】英雄無敵，【夾批： 一樣好說話。】敢與人同死同生。【夾批： 又一樣好說話。O甚矣，小人之巧也，凡君子意之所在，彼色色能知之，又色色能言之，而其心殊不然也。獨世之君子，既已心知其人，而又不免心感其語，于是忽然中其所圖，遂至猝不可救，則獨何耶？】我?guī)で艾F(xiàn)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已人么？”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nèi)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dāng)以執(zhí)鞭隨鐙，服侍恩相。”張都監(jiān)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來。張都監(jiān)親自賜了酒，叫武松吃得大醉，【夾批： 投之以所好，小人之巧真有如此，寫得活畫。】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處取了行李來，只在張都監(jiān)家宿歇。
早晚都監(jiān)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jìn)后堂與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夾批： 一段便寫得與施恩一般。】又叫裁縫與武松徹里徹外做秋衣。【夾批： 一段便寫得與宋江一般。O君子所以不敢輕受人之解衣推食者，其心誠疑之也。】武松見了，也自歡喜，心里尋思道：“難得這個都監(jiān)相公一力要抬舉我！自從到這里住了，寸步不離，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雖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夠入宅里來？【夾批： 卻在口中補(bǔ)出兩日事來，妙筆。】……”武松自從在張都監(jiān)宅里，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jiān)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段疋……等件。【夾批： 惡。】武松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里面，【夾批： 此一段亦竟與連日閑文，一樣平平敘去，遂令讀者不覺。】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卻早又是八月中秋。張都監(jiān)向后堂深處鴛鴦樓下【夾批： 樓名妙絕。獅子街定是武松殺人處，鴛鴦樓不是武松飲酒處也。O特寫此段者，一則為武松殺嫂以后，又連連寫出許多婦人與他相纏，便成絕世奇文；一則為此處先寫預(yù)席一次，便見同候車室門路都熟，以便后日血濺一回入來也。】安排筵宴，慶賞中秋，叫喚武松到里面飲酒，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轉(zhuǎn)身出來。【夾批： 寫殺嫂人偏寫出許多婦人與他纏擾，妙心妙筆。】張都監(jiān)喚住武松，問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飲宴，小人理合回避。”【夾批： 是武二。】張都監(jiān)大笑道：【夾批：大笑與后大罵相照。】“差了；我敬你是個義士，【夾批： 好說。】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如自家一般，【夾批：竟是武松語。】何故卻要回避？”便教坐了。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與恩相坐地。”張都監(jiān)道：“義士，【夾批： 好說。】你如何見外？此間又無外人，【夾批：內(nèi)人奈何？】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張都監(jiān)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處坐地。武松只得唱個無禮喏，遠(yuǎn)遠(yuǎn)地斜著身坐下。【夾批： 畫。】張都監(jiān)著丫環(huán)養(yǎng)娘相勸，【夾批：寫殺嫂人寫出如許多般婦女來，真正妙想妙筆。】一杯兩盞。看看飲過五七杯酒，張都監(jiān)叫抬上果桌飲酒，又進(jìn)了一兩套食；次說些閑話，問了些槍法。張都監(jiān)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夾批： 竟是武松語。】叫：“取大銀賞鐘斟酒與義士吃。”連珠箭勸了武松幾鐘。看看月明光彩照入東窗。【夾批： 好景。】武松吃得半醉，卻都忘了禮數(shù)，只顧痛飲。張都監(jiān)叫喚一個心愛的養(yǎng)娘，叫做玉蘭，【夾批： 玉蘭名字妙，與前金蓮二字遙遙相望，為武松十來卷一篇大文兩頭鎖鑰也。O武松一篇始于殺金蓮，終于殺玉蘭，金玉蓮蘭，千古的對矣。】出來唱曲。張都監(jiān)指著玉蘭道：“這里別無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聽則個。”玉蘭執(zhí)著象板，向前各道個萬福，頓開喉嚨，唱一只東坡學(xué)士中秋水調(diào)歌。唱道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fēng)歸去，【夾批： 樽前月下。忽聞此言，令人陡然念陽谷縣紫石街，不知在何處。】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高卷珠簾低綺戶，照無眠，不應(yīng)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夾批： 絕妙好辭，令人想到亡兄，想到宋江，想到張青夫妻，想到管營父子，灑淚不止。】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玉蘭唱罷，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個萬福，立在一邊。張都監(jiān)又道：“玉蘭，你可把一巡酒。”【夾批： 偏要寫得婦人在殺嫂人眼前裊娜不已，妙心妙筆。】這玉蘭應(yīng)了，便拿了一副勸盤，丫環(huán)斟酒，先遞了相公，次勸了夫人，第三個便勸武松飲酒。張都監(jiān)叫斟滿著。【夾批： 妙心妙筆，不惟在眼前裊娜，直寫得殺嫂人身邊有許多婦人俄延不去矣。】武松那里敢抬頭，起身遠(yuǎn)遠(yuǎn)地接過酒來，唱了相公夫人兩個大喏，拿起酒來一飲而盡，便還了盞子。【夾批： 宛然寫出對嫂嫂飲酒時也。】張都監(jiān)指著玉蘭對武松道：“此女頗有些聰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極能針指。【夾批： 忽然合出金蓮本事來，妙心妙筆。】如你不嫌低微，【夾批：忽然合出金蓮本事來，妙心妙筆。】數(shù)日之間，擇了良時，將來與你做個妻室。”【夾批： 寫殺嫂人至此，妙心妙筆。疑非人間所有。】武松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張都監(jiān)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與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負(fù)約。”當(dāng)時一連又飲了十?dāng)?shù)杯酒。約莫酒涌上來，恐怕失了禮節(jié)，便起身拜謝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廳廊下房門前，開了門，覺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脫了衣裳，除了巾幘，拿條哨棒來，庭心里，月明下，使幾回棒，打了幾個輪頭；【夾批： 寫未睡有情有景。】仰面看天時，約莫三更時分。【夾批：好筆。】
武松進(jìn)到房里，卻待脫衣去睡，只聽得后堂里一片聲叫起有賊來。【夾批：奇。】武松聽得道：“都監(jiān)相公如此愛我，他后堂內(nèi)里有賊，我如何不去救護(hù)？”武松獻(xiàn)勤，提了一條哨棒，逕搶入后堂里來。只見那個唱的玉蘭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夾批： 看他偏寫出玉蘭來，顯出金鎖玉鑰也。】“一個賊奔入后花園里去了！”武松聽得這話，提著哨棒，大踏步，直趕入花園里去尋時，一周遭不見；復(fù)翻身卻奔出來，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條板凳，把武松一交絆翻，走出七八個軍漢，叫一聲“捉賊，”就地下，把武松一條麻索綁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眾軍漢那里容他分說。只見堂里燈燭熒煌，張都監(jiān)坐在廳上，一片聲叫道：“拿賊來！”
眾軍漢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廳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賊，是武松！”張都監(jiān)看了大怒，【夾批： 小人面皮風(fēng)云轉(zhuǎn)換，其疾如此。】變了面皮，喝罵道：“你這個賊配軍，本是賊眉賊眼賊心賊肝的人！【夾批： 前文一連叫出許多義士，此處一連說出許多賊來，小人口何足為據(jù)也。】我倒抬舉你一力成人，不曾虧負(fù)了你半點兒！卻才教你一處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dāng)？”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來捉賊，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武松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這般的事！”張都監(jiān)喝道：“你這廝休賴！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無贓物！”眾軍漢把武松押著，逕到他房里，打開他那柳藤箱子【夾批： 絕倒。】看時，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卻是些銀酒器皿，約有一二百兩贓物。武松見了，也自目瞪口呆，只叫得屈。眾軍漢把箱子抬出廳前，張都監(jiān)看了，大罵道：“賊配軍！如此無禮！贓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來，如何賴得過！常言道：‘眾生好度人難度！’【夾批： 然則足下定好度耶？】原來你這廝外貌像人，倒有這等禽心獸肝！既然贓證明白，沒話說了！”——連夜便把贓物封了，且叫送去機(jī)密房里監(jiān)收。——“天明卻和這廝說話！”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說。眾軍漢扛了贓物，將武松送到機(jī)密房里收管了。張都監(jiān)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錢。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廳，左右緝捕觀察把武松押至當(dāng)廳，贓物都扛在廳上。張都監(jiān)家心腹人赍著張都監(jiān)被盜的文書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節(jié)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面前。武松卻待開口分說，知府喝道：“這廝原是遠(yuǎn)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一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贓證明白，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的打下來。武松情知不是話頭，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時見本官衙內(nèi)許多銀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勢竊取入己。”與了招狀。知府道：“這廝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監(jiān)下！”牢子將過長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監(jiān)禁了。【夾批： 何至死囚牢里，糊涂可笑，今古一轍。】武松下到大牢里，尋思道：“叵耐張都監(jiān)那廝安排這般圈套坑陷我！若能夠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夾批：怨毒。】牢子獄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將他一雙腳晝夜匣著；又把木杻釘住雙手，那里容他些松寬。
話里卻說施恩已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入城來和父親商議。【眉批： 此以下寫施恩，與武松文無涉，分別讀之。】老管營道：“眼見得是張團(tuán)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jiān)，卻設(shè)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著人去上下都使了錢，受了人情賄賂，眾人以此不由他分說。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尋思起來，他須不該死罪。只是買求兩院押牢節(jié)級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卻又別作商議。”施恩道：“見今當(dāng)牢節(jié)級姓康的，和孩兒最過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營道：“他是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時？”【夾批： 好。】施恩將了一二百兩銀子，【夾批：寫施恩為武松使用，都是大銀子，不得不點出。】逕投康節(jié)級，卻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著人去牢里說知。
不多時，康節(jié)級歸來，與施恩相見。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康節(jié)級答道：“不瞞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jiān)和張團(tuán)練兩個同姓結(jié)義做兄弟，【夾批： 也結(jié)義做兄弟，寫來一笑。O與前施恩四拜映襯。】見今蔣門神躲在張團(tuán)練家里，卻央張團(tuán)練買囑這張都監(jiān)，商量設(shè)出這條計來。一應(yīng)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用賄賂。我們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作主，定要結(jié)果武松性命；只要當(dāng)案一個葉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這人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還不吃虧。【夾批： 寫得好。O凡他處必要寫作牢中吃苦者，定為文情前后，有不得不吃苦之故耳。仿寫武松，既可不必吃苦，則又何必定寫吃苦也。】今聽施兄所說了，牢中之事盡是我自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后不教他吃半點兒苦。【夾批： 寫得好。】你卻快央人去，只囑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jié)級，康節(jié)級那里肯受。再三推辭，方才收了。【夾批： 活寫世人受銀子法。】
施恩相別出門來，逕回營里，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他，只求早早緊急決斷。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著；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jiān)賄賂，囑他不要從輕；勘來武松竊取人財，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謀他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滿決斷。誤將知府、孔目二人混為一談。）】
次日，施恩安排了許多酒饌，甚是齊備，來央康節(jié)級引領(lǐng)，直進(jìn)大牢里看視武松，見面送飯。【夾批： 一入死囚牢。】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jié)級看覷，將這刑禁都放寬了。施恩又取三二十兩銀子分俵與眾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這場官司明明是都監(jiān)替蔣門神報仇，陷害哥哥。【夾批： 施恩得之于老康，武松得之于施恩，深虧此處有此一筆，便使飛云浦回來，猶如秋鷹擊雀也。】你且寬心，不要憂念。我已央人和葉孔目說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卻再理會。”此時武松得寬松了，已有越獄之心；【夾批： 突然分外添一筆，便將施恩三入反襯出異樣恩義。O一句出獄，卻令三句入獄出色。】聽得施恩說罷，卻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歸到營中。過了兩日，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又央康節(jié)級引領(lǐng)入牢里與武松說話；相見了，將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銀子與眾人做酒錢；回歸家來，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趲打點文書。【夾批： 二入死囚牢。】過得數(shù)日，施恩再備了酒肉，做了幾件衣裳，【夾批：增一句。】再央康節(jié)級維持，相引將來牢里請眾人吃酒，買求看覷武松；叫他更換了些衣服，吃了酒食。【夾批： 三入死囚牢。】
出入情熟，一連數(shù)日，施恩來了大牢里三次。【夾批：總結(jié)一句，好筆段。】卻不提防被張團(tuán)練家心腹人見了，回去報知。那張團(tuán)練便去對張都監(jiān)說了其事。張都監(jiān)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府，就說與此事。那知府是個贓官，接受了賄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來閘看，但見閑人便拿問。施恩得知了，那里敢再去看覷。【夾批： 施恩三入，不為少矣，便忽然生個事情，一筆截住，甚有剪裁之妙。不然，日日入死囚牢，寫得何日始了也。】武松卻自得康節(jié)級和眾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jié)級家里討信，得知長短，【夾批： 又補(bǔ)得好。】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后將及兩月，有這當(dāng)案葉孔目一力主張，知府處早晚說開就里，那知府方才知道張都監(jiān)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通同張團(tuán)練，設(shè)計排陷武松；自心里想道：“你倒賺了銀兩，教我與你害人！”【夾批： 于今為烈。】因此，心都懶了，不來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滿，牢中取出武松，當(dāng)廳開了枷。當(dāng)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定擬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盜贓物給還本主。張都監(jiān)只得著家人當(dāng)官領(lǐng)了贓物。當(dāng)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巾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差兩個健壯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時日要起身。那兩個公人領(lǐng)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門便行。
原來武松吃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夾批： 寫得好。】武松忍著那口氣，【夾批：又是一點無窮之氣。】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jiān)在后面。約行得一里多路，只見官道傍邊酒店里鉆出施恩來，看著武松道：“小弟在此專等。”武松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luò)著手。【夾批： 不是蔣門神偏打二處，只圖文情絕倒耳。】武松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施恩答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小弟自從牢里三番相見之后，知府得知了，不時差人下來牢里點閘；那張都監(jiān)又差人在牢門口左近兩邊巡著看；【夾批： 又在口中補(bǔ)出未知事來。】因此小弟不能夠再進(jìn)大牢里看望兄長，只到康節(jié)級家里討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lǐng)著一伙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痛打一頓，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夾批： 絕倒。】卻被他仍復(fù)奪了店面，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夾批： 絕倒。】小弟在家將息未起，今日聽得哥哥斷配恩州，特有兩件綿衣【夾批：寫施恩寫得好。】送與哥哥路上穿著，煮得兩只熟鵝在此，【夾批： 寫施恩寫得好。】請哥哥吃了兩塊去。”施恩便邀兩個公人，請他入酒肆。那兩個公人那里肯進(jìn)酒店里去，便發(fā)言發(fā)語道：“武松這廝，他是個賊漢！不爭我們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開去！”【夾批： 深明下文無冤。】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那廝兩個那里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夾批： 深明下文無冤。】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里，【夾批：好。】把這兩只熟鵝掛在武松行枷上。【夾批： 好。好。】施恩附耳低言【夾批：好。】道：“包裹里有兩件綿衣，【夾批： 好。】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做盤纏；【夾批：好。】也有兩雙八搭麻鞋在里面。【夾批： 好。O寫來竟是父子夫婦兄弟，不是朋友，故寫得好。O重讀之，覺實實寫得好，我卻寫不出。】——只是要路上仔細(xì)提防，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夾批： 每每后文事，偏在前文閑中先逗一句，至于此句，尤逗得無痕有影，妙絕妙絕。不知文者，謂是武松自夸了得也。】武松點頭道：“不須分付，我已省得了。再著兩個來也不懼他！【夾批： 竟是父子夫婦兄弟。】你自回去將息。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辭了武松哭著去了，【夾批： 完施恩完得好。】不在話下。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到數(shù)里之上，【夾批：數(shù)里。O看他一路敘出許多里數(shù)，史公斂手。】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不見那兩個來？”【夾批： 果然不出都頭所料。O文筆入妙。】武松聽了，自暗暗地尋思，冷笑道：“沒你娘鳥興！那廝到來撩撲老爺！”武松右手卻吃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只顧自吃，也不睬那兩個公人；【夾批： 妙心妙筆，寫出妙人妙景。】又行了四五里路，【夾批：四五里。】再把這只熟鵝除來右手扯著，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吃；【夾批： 妙心妙筆，寫出妙人妙景。】行不過五里路，【夾批：五里。】把這兩只熟鵝都吃盡了。
約算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夾批：一總八九里。】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夾批： 文筆妙絕。】提著樸刀，【夾批：樸刀此處出現(xiàn)。】各跨口腰刀，【夾批： 腰刀此處出現(xiàn)。】在那里等候，【夾批：妙絕。】見了公人監(jiān)押武松到來，便幫著做一路走。【夾批： 文筆妙絕。】武松又見這兩個公人 ，與那兩個提樸刀的擠眉弄眼，打些暗號。【夾批：文筆妙絕。】武松早脧見，自瞧了八分尷尬；只安在肚里，卻且只做不見。【夾批： 妙人。】又走不數(shù)里多路，【夾批：數(shù)里。】只見前面來到一處，濟(jì)濟(jì)蕩蕩魚浦，【夾批： 作文須作如此語，方是絕妙好辭。】四面都是野港闊河。五個人行至浦邊一條闊板橋，一座牌樓上，上有牌額，寫著道：“飛云浦”三字。武松見了，假意問道：“這里地名喚做甚么去處？”兩個公人應(yīng)道：“你又不眼瞎，須見橋邊牌額上寫道‘飛云浦！’”
武松站住道：“我要凈手則個。”【夾批：妙。】那兩個提樸刀的走近一步，【夾批： 妙。】卻被武松叫聲“下去！”一飛腳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夾批：妙。】這一個急待轉(zhuǎn)身，【夾批： 妙。】武松右腳早起，撲通地也踢下水里去。【夾批：妙。】那兩個公人慌了，望橋下便走。【夾批： 妙。】武松喝一聲“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作兩半個，趕將下橋來。【夾批：妙。】那兩個先自驚倒了一個。【夾批：妙。】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個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夾批： 妙。】就水邊撈起樸刀來，【夾批： 讀此句，為之一嘆。本擬武松死于此刀，誰料自家之刀，仍殺自家之身耶？人生世上，此等事往往有之，愿后世以此為鑒也。】趕上去，搠上幾樸刀，死在地下；【夾批： 妙。】卻轉(zhuǎn)身回來，把那個驚倒的也搠幾刀。【夾批：妙。】這兩個踢下水去的才掙得起，正待要走，【夾批： 妙。】武松追著，又砍倒一個；【夾批：妙。】趕入一步，劈頭揪住一個，喝道：“你這廝實說，我便饒你性命！”【夾批： 妙。】那人道：“小人兩個是蔣門神徒弟。今被師父和張團(tuán)練定計，使小人兩個來相助防送公人，一處來害好漢。”武松道：“你師父蔣門神今在何處？”【夾批： 妙。O問得筋節(jié)。】那人道：“小人臨來時，和張團(tuán)練都在張都監(jiān)家里后堂鴛鴦樓上吃酒，專等小人回報。”【夾批： 妙。O都在句，寫出不費手腳。鴛鴦樓句，寫出熟溜專等句，寫出毒。】武松道：“原來恁地！卻饒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這人殺了；【夾批： 妙。】解下他腰刀來，揀好的帶了一把；【夾批：看他澇樸刀解腰刀，便有兩刀矣。】將兩個尸首都攛在浦里；又怕那兩個不死，提起樸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幾刀，【夾批： 妙。】立在橋上看了一回，【夾批：活畫出來。O寫武松真是武松，與他人不同。】思量道：“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jiān)、張團(tuán)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恨氣！”提著樸刀躊躇了半晌，【夾批： 妙絕。O提刀躊躇四字，自莊子寫庖丁后，忽于此處再見。】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里來。【夾批： 妙絕。O轉(zhuǎn)筆如風(fēng)。】不因這番，有分教武松：殺幾個貪夫，出一口怨氣。定教：
畫堂深處尸橫地，紅燭光中血滿樓。
畢竟武松再回孟州城來，怎地結(jié)束，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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