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第三回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
【總批：看書要有眼力，非可隨文發(fā)放也。如魯達(dá)遇著金老，卻要轉(zhuǎn)入五臺山寺。
夫金老則何力致魯達(dá)于五臺山乎？故不得已，卻就翠蓮身上生出一個(gè)趙員外來，所以有個(gè)趙員外者，全是作魯達(dá)入五臺山之線索，非為代州雁門縣有此一個(gè)好員外，故必向魯達(dá)文中出現(xiàn)也。所以文中凡寫員外愛槍棒、有義氣處，俱不得失口便贊員外也是一個(gè)人。要知都向前段金老所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句中生出來，便見員外只是愛妾面上著實(shí)用情，故后文魯達(dá)下五臺處，便有“好生不然”一語，了結(jié)員外一向情分。讀者茍不會此，便自不辨牛馬牡此矣。
寫金老家寫得小樣，寫五臺山寫得大樣，真是史遷復(fù)生。
魯達(dá)兩番使酒，要兩樣身分，又要句句不相像，雖難矣，然猶人力所及耳。最難最難者，于兩番使酒接連處，如何做個(gè)間架。若不做一間架，則魯達(dá)日日將惟使酒是務(wù)耶？且令讀者一番方了，一番又起，其目光心力亦接濟(jì)不及矣。然要?jiǎng)e做間架，其將下何等語，豈真如長老所云“念經(jīng)誦咒，辦道參禪”者乎？今忽然拓出題外，將前文使酒字面掃刷凈盡，然后迤邐悠揚(yáng)走下山去，并不思酒，何況使酒，真斷鰲煉石之才也。】
話說當(dāng)下魯提轄扭過身來看時(shí)，拖扯的不是別人，卻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夾批：奇文。】那老兒直拖魯達(dá)到僻靜處，說道：“恩人！你好大膽！見今明明地張掛榜文，出一千貫賞錢捉你，你緣何卻去看榜？若不是老漢遇見時(shí)，卻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見寫著你年甲 、貌相、貫址！”魯達(dá)道：“灑家不瞞你說，因?yàn)槟闶拢湍侨栈氐綘钤獦蛳拢?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是魯達(dá)爽直聲口，在別人口中便有許多歉遜，此卻直直云因?yàn)槟闵稀！?/span>正迎著鄭屠那廝，被灑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處撞了四五十日，不想來到這里。你緣何不回東京去，也來到這里？”【夾批：問得緊簇。】金老道：“恩人在上；自從得恩人救了老漢，尋得一輛車子，本欲要回東京去；又怕這廝趕來，【夾批：極曲之情，極便之筆。】亦無恩人在彼搭救，【夾批：老兒口中贊一句天下無雙。】因此不上東京去。隨路望北來，撞見一個(gè)京師古鄰來這里做買賣，就帶老漢父女兩口兒到這里。虧殺了他，就與老漢女做媒，結(jié)交此間一個(gè)大財(cái)主趙員外，養(yǎng)做外宅，衣食豐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提轄大恩，【夾批：員外后邊許多好意，都在此句生出。】那個(gè)員外也愛刺槍使棒。【夾批：不重員外槍棒，只借此使文章入港耳。】嘗說道：‘怎地恩人相會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 夠得見？且請恩人到家過幾日，卻再商議。”
魯提轄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門首，【夾批：敘得徑凈。】只見老兒揭起簾子，叫道：“我兒，大恩人在此。”【夾批： 畫。】那女孩兒濃妝艷飾，從里面出來，請魯達(dá)居中坐了，插燭也似拜了六拜，說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 夠有今日！”拜罷，便請魯提轄道：“恩人，上樓去請坐。”【夾批： 女子開口請上樓去，視魯達(dá)猶父也，在樓上已算曲室，只因此句，便生出員外捉奸一番風(fēng)波來。文心真有前掩后映之妙。】
魯達(dá)道：“不須生受，灑家便要去。”【夾批：不知何處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這里，如何肯放你便去！”老兒接了桿棒 、包裹，【夾批：孝順如見O行文又細(xì)。】請到樓上坐定。老兒分付道：“我兒，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飯來。”【夾批：此句有三妙在內(nèi)，不可不悉。一是視魯猶父；一是女兒嬌養(yǎng)慣，老兒燒火慣；一是語中明明露出嫌疑，為員外來捉之線。】魯達(dá)道：“不消多事，隨分便好。”【夾批：魯達(dá)語。】老兒道：“提轄恩念，殺身難報(bào)；量些粗食薄薄味，何足掛齒！”女子留住魯達(dá)在樓上坐地。金老下來【夾批：寫得嫌疑。】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廝，【夾批：新討妙，是個(gè)外宅。】分付那個(gè)婭嬛一面燒著火。【夾批：那個(gè)妙，明明是一個(gè)也。O一面燒火，放在未買東西之前，只為要顯出那個(gè)婭嬛耳。不然，喚婭嬛無別事，若買了回來，則老兒與小斯可以自燒，婭嬛為添足矣。只外宅二字，難寫如此，胡可易言作文也。】老兒和這小廝上街來買了些鮮魚 、嫩雞、釀鵝、肥鲊，時(shí)新果子之類歸來。一面開酒，【夾批：自有酒。】收拾菜蔬，都早擺了。搬上樓來，春臺上放下三個(gè)盞子，三雙筷子，【夾批：嫌疑之極。】鋪下菜蔬果子嚘飯等物。婭嬛將銀酒燙上酒來。【夾批：又有銀酒壺。O不尷不尬，宛然外宅。】父女二人輪番把盞。金老倒地便拜。【夾批：方拜妙。】魯提轄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禮？折殺俺也！”金老說道：“恩人聽稟，前日老漢初到這里，寫個(gè)紅紙牌兒，旦夕一柱香，父女兩個(gè)兀自拜哩；今日恩人親身到此，如何不拜！”魯達(dá)道：“卻也難得你這片心。”【夾批：魯達(dá)托大聲口如畫。】
三人慢慢地飲酒。【夾批：嫌疑之極，與調(diào)情者何以異哉。】將及天晚，只聽得樓下打?qū)⑵饋怼?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奇文。】魯提轄開看時(shí)，只見樓下三二十人，各執(zhí)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將下來！”人叢里，一個(gè)官人騎在馬上，口里大喝道：“休叫走了這賊！”【夾批：含糊雙關(guān)語，妙絕。】魯達(dá)見不是頭，拿起凳子，【夾批：桿棒被金老接過。】從樓上打?qū)⑾聛怼＝鹄线B忙搖手，叫道：“都不要?jiǎng)邮郑 蹦抢蟽簱屜聵侨ィ苯心球T馬的官人身邊說了幾句言語。那官人笑起來，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夾批：寫得淋漓突兀，真正奇文。】
那官人下馬，入到里面。老兒請下魯提轄來。【夾批：樓上下來。】那官人撲翻身便拜，【夾批：非寫趙員外氣也，寫金老女父數(shù)日中贊誦不少，為前文出色加染。】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義士提轄受禮。”魯達(dá)便問那金老道：“這官人是誰？素不相識，緣何便拜灑家？”【夾批：雖是問辭，亦寫魯達(dá)托大意思。】老兒道：“這個(gè)便是我兒的官人趙員外。卻才只道老漢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樓上吃酒，因此引莊客來廝打。老漢說知，方才喝散了。”魯達(dá)道：“原來如此，怪員外不得。”趙員外再請魯提轄上樓坐定，【夾批：重上樓去。】金老重整杯盤，再備酒食相待。趙員外讓魯達(dá)上首坐地。魯達(dá)道：“灑家怎敢。”員外道：“聊表相敬之禮。小子多聞提轄如此豪杰，今日天賜相見，實(shí)為萬幸。”魯達(dá)道：“灑家是個(gè)粗鹵漢子，【夾批：我與我周旋久，方有此四字。O魯達(dá)自知粗鹵，李逵不然。】又犯了該死的罪過；若蒙員外不棄貧賤，結(jié)為相識，但有用灑家處，便與你去。”【夾批：活魯達(dá)。O淚下之言。】趙員外大喜，動問打死鄭屠一事，【夾批：無賢無愚，必要問及。】說些閑話，較量些槍法，【夾批：疊此三句，令半夜酒席不寂寞。】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趙員外道：“此處恐不穩(wěn)便，欲請?zhí)彷牭奖智f住幾時(shí)。”魯達(dá)問道：“貴莊在何處？”員外道：“離此間十里多路，地名七寶村，【夾批：文殊菩薩風(fēng)俗。O此書每欲起一篇大文字，必于前文先露一個(gè)消息，使文情漸漸隱隆而起，猶如山川出云，乃始膚寸也。如此處將起五臺山，卻先有七寶村名字；林沖將入草料場，卻先有小二渾家漿洗棉襖；六月劫生辰綱，卻先有阮氏鬢邊石榴花等是也。】便是。”魯達(dá)道：“最好。”員外先使人去莊上再牽一匹馬來。【夾批：俗本作叫牽兩匹馬來。】未及晌午，馬已到來，員外便請魯提轄上馬，叫莊客擔(dān)了行李。魯達(dá)相辭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趙員外上了馬。兩個(gè)并馬行程，于路說些閑話，【夾批：省。】投七寶村來。不多時(shí)，早到莊前下馬。趙員外攜住魯達(dá)的手，直至草堂上，分賓而坐；一面叫殺羊置酒相待，晚間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管待。魯達(dá)道：“員外錯(cuò)愛灑家，如何報(bào)答！”趙員外便道：“‘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也；’【夾批：泛然讀之，可笑之丑，而今人猶津津言之。】如何言報(bào)答之事。”
話休絮煩。魯達(dá)自此之后在這趙員外莊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兩個(gè)正在書院里閑坐說話，【夾批：書院里說閑話，何也？避王進(jìn)在史家莊身分也。蓋員外愛槍棒，只是借作入港之法耳，非比史進(jìn)是條好漢，定要出色。若此處不住書院說閑話，則務(wù)要較槍棒矣，在員外何苦，在魯達(dá)亦何以異于王進(jìn)哉？O魯達(dá)坐在書院里，亦是奇語。】只見金老急急奔來莊上，逕到書院里見了趙員外并魯提轄；見沒人，【夾批：三字寫出東顧西盼。】便對魯達(dá)道：“恩人，不是老漢多心。是恩人前日老漢請?jiān)跇巧铣跃疲瑔T外誤聽人報(bào)，引領(lǐng)莊客來鬧了街坊，后卻散了，人都有些疑心，【夾批：便像前文入，文情便捷。】說開去，昨日有三四個(gè)做公的來鄰舍街坊打聽得緊，只怕要來村里緝捕恩人。【夾批：思路曲折，筆能副之。】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魯達(dá)道：“恁地時(shí)，灑家自去便了。”【夾批：不知何處去。】趙員外道：“若是留提轄在此，恐誠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轄怨恨，若不留提轄來，許多面皮都不好看。趙某卻有個(gè)道理，教提轄萬無一失，足可安身避難；只怕提轄不肯。”魯達(dá)道：“灑家是個(gè)該死的人，但得一處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趙員外道：“若如此，最好。離此間三十余里，有座山，喚做五臺山。山上有一個(gè)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薩道場。寺里有五七百僧人，為頭智真長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錢在寺里，【夾批：丑話。O一路每每于無意中，寫出趙員外不足取。】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許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買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個(gè)心腹之人了這條愿心。如是提轄肯時(shí)，一應(yīng)費(fèi)用都是趙某備辦。委實(shí)肯落發(fā)做和尚么？”魯達(dá)尋思【夾批：二字寫盡英雄在困。】：“如今便要去時(shí)，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這條路罷。”便道：“既蒙員外做主，酒家情愿做和尚。專靠員外做主。”
當(dāng)時(shí)說定了，【夾批：說定者，難之辭也。當(dāng)時(shí)說定者，易之辭也。極力寫魯達(dá)爽直。】連夜收拾衣服盤纏段疋禮物。【夾批：此處漏了一句金老回去。O魯達(dá)自己桿棒包裹亦不見。】次日早起來，叫莊客挑了，兩個(gè)取路望五臺山來。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趙員外與魯提轄兩乘轎子【夾批：兩乘轎子上去。】抬上山來，一面使莊客前去通報(bào)。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 、監(jiān)寺，出來迎接。兩個(gè)下了轎子，【夾批：下轎。】去山門外亭子上【夾批：好個(gè)亭子，先坐一坐，異日無常到來，方悟今日如夢。】坐定。寺內(nèi)智長老得知，引著首座，侍者，出山門外來迎接。趙員外和魯達(dá)向前施禮。智真長老打了問訊。說道：“施主遠(yuǎn)出不易。”【夾批：施主腳懶，僧家心熱，盡此二字。】趙員外答道：“有些小事，特來上剎相浼。”智真長老便道：“且請員外方丈吃茶。”趙員外前行，魯達(dá)跟在背后。當(dāng)時(shí)同到方丈。長老邀員外向客席而坐。魯達(dá)便去下首坐禪椅上。【夾批：寫魯達(dá)。】員外叫魯達(dá)附耳低言：“你來這里出家，如何便對長老坐地？”魯達(dá)道：“灑家不省得。”【夾批：爽心直口，我慕其人。】起身立在員外肩下。面前首座 、維那、侍者、監(jiān)寺、知客、書記，依次排立東西兩班。
莊客把轎子安頓了，【夾批：精細(xì)。】一齊將盒子搬入方丈來，擺在面前。長老道：“何故又將禮物來？寺中多有相瀆檀越處。”趙員外道：“些小薄禮，何足稱謝。”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趙員外起身道：“一事啟堂頭大和尚：趙某舊有一條愿心，許剃一僧在上剎，度牒詞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這個(gè)表弟姓魯，【夾批：三寶們前，不敢更名改姓，寫盡婆氣員外。】是關(guān)內(nèi)漢出身；因見塵世艱辛，【夾批：信心人口頭滑語，鄭屠一案，卻在藏露之間。】情愿棄俗出家。望長老收錄，大慈大悲，看趙某薄面，披剃為僧。一應(yīng)所用，弟子自當(dāng)準(zhǔn)備。萬望長老玉成，幸甚！”長老見說，答道：“這個(gè)因緣是光輝老僧山門，容易容易，且請拜茶。”只見行童托出茶來。茶罷，收了盞托，真長老便喚首座 、維那，商議剃度這人；分付監(jiān)寺 、都寺，安排齋食。
只見首座與眾僧自去商議道：“這個(gè)人不似出家的模樣。一雙眼卻恁兇險(xiǎn)！”【夾批：以眼取人，失之魯達(dá)。】眾僧道：“知客，你去邀請客人坐地，我們與長老計(jì)較。”知客出來請趙員外，魯達(dá)，到客館里坐地。首座眾僧稟長老，說道：“卻才這個(gè)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惡，相貌兇頑，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門。”長老道：“他是趙員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眾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柱信香，長老上禪椅盤膝而坐，口誦咒語，入定去了；一炷香過，卻好回來，對眾僧說道：“只顧剃度他。此人上應(yīng)天星，心地剛直。【夾批：維摩詰經(jīng)云：菩薩直心是道場，無諂曲眾生來生其國。長老深解此言。】雖然時(shí)下兇頑，命中駁雜，久后卻得清凈。證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夾批：一個(gè)文殊叢林，其眾何止千人，卻不及一個(gè)軍漢。】可記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長老只是護(hù)短，我等只得從他。不諫不是，諫他不從便了！”
長老叫備齊食請趙員外等方丈會齋。齋罷，監(jiān)寺打了單帳。趙員外取出銀兩，教人買辦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夾批：特詳此語，寫得魯達(dá)出家，可涕可笑。O要知以極高興語，寫極敗興事，神妙之筆。縫匠攢造新進(jìn)士大紅袍，新嫁娘嫁衣裳，極忙。攢造新死人大斂衣裳，新出家袈裟拜具，亦極忙。然一忙中有極熱，一忙中有極冷，不可不察。】一兩日，都已完備。長老選了吉日良時(shí)，教鳴鐘擊鼓，就法堂內(nèi)會大眾。整整齊齊五六百僧人，盡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禮，分作兩班。趙員外取出銀錠，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禮拜了。表白宣疏已罷，行童引魯達(dá)到法座下。維那教魯達(dá)除下巾幘，【夾批：打得好關(guān)屠，救得好金老，寫得如畫。】把頭發(fā)分做九路綰了，（扌周）揲起來。凈發(fā)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卻待剃髭須。【夾批：奇文。】魯達(dá)道：“留下這些兒還灑家也好。”【夾批：從來名士多愛須髯，是一習(xí)氣，魯達(dá)亦然，見他名士風(fēng)流也。】眾僧忍笑不住。真長老在法座上道：“大眾聽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凈；與汝剃除，免得爭競。”【夾批： 通達(dá)佛法。O謝靈運(yùn)施與維摩，卻不知為斗草者，備得一品，然則長老之偈，真為通達(dá)佛法矣。O寸草妙。】長老念罷偈言，喝一聲“咄！盡皆剃去！”剃發(fā)人只一刀，盡皆剃了。首座呈將度牒上法座前請長老賜法名。長老拿著空頭度牒而說偈曰：“靈光一點(diǎn)，價(jià)值千金；佛法廣大，賜名智深。”【夾批：竟與長老作弟兄行。】長老賜名已罷，把度牒轉(zhuǎn)將下來。書記僧填寫了度牒，付與魯智深收受。長老又賜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監(jiān)寺引上法座前，長老與他摩頂受記，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師友∶【夾批：三扳皆不甚如法，稗史只應(yīng)如此。】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dú)⑸?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不能。】二不要偷盜，【夾批：能，能。】三不要邪淫，【夾批：能，能。】四不要貪酒，【夾批：不能，不能。】五不要妄語。”【夾批：能。】智深不曉得戒壇答應(yīng)“能”“否”二字，卻便道：“灑家記得。”【夾批：錯(cuò)錯(cuò)落落，鹵鹵莽莽，萬善戒壇中，從未聞此四字，如雷之吼，真正奇才。】眾僧都笑。受記已罷，趙員外請眾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設(shè)齋供獻(xiàn)。大小職事僧人，各有上賀禮物。都寺引魯智深參拜了眾師兄，師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選佛場坐地。當(dāng)夜無話。【夾批：只閑著一筆，卻便使讀者眉飛肉舞，知道明夜必有可觀，手法之妙至此。】
次日，趙員外要回，告辭長老，留連不住。早齋已罷，并眾僧都送出山門。趙員外合掌道：“長老在上，眾師父在此，【夾批：迭此二語，藏下后段無數(shù)文字。】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鹵直人，早晚禮數(shù)不到，言語冒瀆，誤犯清規(guī)，【夾批：是必連日書院里領(lǐng)略不少，故能相知至此。】萬望覷趙某薄面，恕免，恕免。”長老道：“員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經(jīng)誦咒，辦道參禪。”【夾批：累句。】員外道：“日后自得報(bào)答。”人叢里，喚智深到松樹下，低低分付道：【夾批：人叢里一句，到松樹下一句，低低說一句，三句描出一位作家員外來。】“賢弟，你從今日難比往常。【夾批：含無數(shù)不好說的話于此八字，寫盡匆匆難盡。】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夾批：二字是魯達(dá)生平。】倘有不然，難以相見。保重，保重。早晚衣服，【夾批：何得止是衣服，況衣服甚緩，四字風(fēng)云入妙。】我自使人送來。”智深道：“不索哥哥說，灑家都依了。”【夾批：二語有深厭趙員外東唧西噥之意。O爽直自是天性，定無食言，且今日依，是真正依，后日吃酒打人，是另自吃酒打人，亦并非食言也。】當(dāng)時(shí)趙員外相辭了長老，再別了眾人上轎，引了莊客，托了一乘空轎，取了盒子，【夾批：細(xì)。O兩乘轎子下來。】下山回家去了。當(dāng)下長老自引了眾僧回寺。
話說魯智深回到叢林選佛場中禪床上撲倒頭便睡。【夾批：閑殺英雄，作者胸中血淚十斗。O頗有人言倒頭便睡，是大修行人，大自在法。嗟乎！菩薩行六度萬行而自莊嚴(yán)，豈若（犭屯）犬，食飽即臥，形如匏瓠者乎？菩薩，英雄也，游行十方，顧盼雄毅，若有一剎那頃合眼欲睡，即是菩薩行放逸法，奈何贊嘆睡眠，云是善法，而令行人入于惡道耶？】上下肩兩個(gè)禪和子推他起來，說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學(xué)坐禪？”智深道：“灑家自睡，干你甚事？”【夾批：八字說得有情有理，雖百辨才，不容更辨。】禪和子道：“善哉！”智深喝道：“團(tuán)魚灑家也吃，甚么‘鱔哉’？”禪和子道：“卻是苦也！”智深便道：“團(tuán)魚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夾批：此等世人以為佳，予獨(dú)不取。】上下肩禪和子都不睬他， 由他自睡了；【夾批：元人曲云：破題兒第一夜。】次日，要去對長老說知智深如此無禮。首座勸道：“長老說道他后來證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護(hù)短。你們且沒奈何，休與他一般見識。”禪和子自去了。
智深見沒人說他，每到晚便放翻身體，橫羅十字，倒在禪床上睡；夜間鼻如雷響；【夾批： 一句。O大獅子吼。】要起來凈手，大驚小怪，【夾批：一句。O六種震動。】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夾批：一句。O如何是佛，干屎橛。】侍者稟長老說：“智深好生無禮！全沒些個(gè)出家人禮面！叢林中如何安著得此等之人！”長老喝道：“胡說！【夾批：長老通達(dá)。】且看檀越之面，后來必改。”自此無人敢說。
魯智深在五臺山寺中不覺攪了四五個(gè)月，【夾批：省文也，卻用一攪字，逗出四五個(gè)月中情事。】時(shí)遇初冬天氣，智深久靜思動。【夾批：四字?jǐn)嗟猛回Ｑ讣病！?/span>當(dāng)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鴉青絳，換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門來，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夾批：亭子又現(xiàn)一現(xiàn)。】坐在鵝頸懶凳上，尋思道：“干鳥么！【夾批：如夢忽醒，驚才捷筆。】俺往常好肉每日不離口；如今教灑家做了和尚，餓得干癟了！【夾批：寫得可笑可惱。】趙員外這幾日又不使人送些東西來與灑家吃，口中淡出鳥來！【夾批：可見日前曾送來吃，不止衣服而已。O隋煬帝從天臺智者受菩薩戒，日食止米二掬，而別以衣袱裹肉恣啖。趙員外亦定曾用此法，而雅俗之殊，何啻河漢！】這早晚怎地得些酒來吃也好！”【夾批：寫盡英雄失路，在此一句。】正想酒哩，【夾批：四字略頓一頓，便有東海霞起，遙接赤城之妙。】只見遠(yuǎn)遠(yuǎn)地一個(gè)漢子挑著一付擔(dān)桶，唱上山來，上蓋著桶蓋。【夾批：特地按下蓋著桶蓋四字，搖擺出下文好酒二字來。】那漢子手里拿著一個(gè)旋子，【夾批：二語之妙，正是索解人不得。蓋桶上無蓋，則顯然是酒，有何趣味。桶上有蓋，則竟不見酒，亦未為奇筆也。惟是桶則蓋著，手里卻拿個(gè)酒旋，若隱若若躍之間，宛然無限驚喜不定，在魯達(dá)眼頭心坎，真是筆歌墨舞。】唱著上來；唱道：
九里山前作戰(zhàn)場，牧童拾得舊刀槍。風(fēng)吹起烏江水，好似虞姬別霸王。【夾批：不唱酒詩，妙絕。卻又偏唱戰(zhàn)場二字，拖逗魯達(dá)，妙不可當(dāng)。O第一句風(fēng)云變色，第二句冰消瓦解，聞此二言，真使酒懷如涌。O第三句如何比出第四句來，不通之極，然正妙于如此。蓋如此方恰好也。不然，竟是名士歌詩，如旗亭畫壁一絕句故事矣。O天下真正英雄，如魯達(dá)、李逵之徒，只是不好淫欲耳。至于兒女離別之感，何得無之？故魯達(dá)有灑淚之文，李逵有大哭之日也。第四句隱隱直吊動史進(jìn)，對此茫茫，那得不飲。】
魯智深觀見那漢子挑擔(dān)桶上來，坐在亭子上看。這漢子也來亭子上，歇下?lián)啊Ｖ巧畹溃骸柏＃∧菨h子，你那桶里甚么東西？”【夾批：不得不問者，桶蓋之故也。必問者，旋子之故也。】那漢子道：“好酒。”【夾批：只二字作一句，卻有兩段驚天動地文字在內(nèi)，一是酒，一是好。O漢子差矣，說是酒已當(dāng)不起，況加之以好耶？】智深道：“多少錢一桶？”【夾批： 流涎極矣，不好便吃，只得問價(jià)，其實(shí)身邊無線也。極力描寫英雄失時(shí)意思。陶詩云：饑來驅(qū)我去，叩門拙言詞，是此一句矣。】那漢子道：“和尚，【夾批： 亦只二字作一句，寫得又好氣，又好笑。】你真?zhèn)�也是作耍？”智深道：“灑家和你耍甚么？”【夾批： 使酒之根。】那漢子道：“我這酒，【夾批：三字賣弄，其文愈奇。】挑上去只賣與寺內(nèi)火工 、道人、直廳、轎夫、老郎們，做生活的吃。本寺長老已有法旨∶但賣與和尚們吃了，我們都被長老責(zé)罰，追了本錢，趕出屋去。我們見關(guān)著本寺的本錢，見住著本寺的屋宇，如敢賣與你吃？”智深道：“真?zhèn)�不賣？”【夾批： 硬一句，現(xiàn)出魯達(dá)原身。】
那漢子道：“殺了我也不賣！”智深道：“灑家也不殺你，只要問你買酒吃！”【夾批： 仍放軟一句，現(xiàn)出員外叮囑。】那漢子見不是頭，挑了擔(dān)桶便走。智深趕下亭子來，雙手拿住扁擔(dān)，只一腳，【夾批： 打鄭屠時(shí)連用三句只一拳，此處又用一句只一腳，總寫魯達(dá)爽直過人。】交襠踢著。那漢子雙手掩著，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兩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夾批： 兩桶都提在亭上，氣吸西江。】地下拾起旋子，【夾批： 被打，故在地下，妙妙。】開了桶蓋，【夾批：先是蓋好者，妙妙。】只顧舀冷酒吃。無移時(shí)，兩桶酒吃了一桶。【夾批： 四字不是贊魯達(dá)酒量大，正是回映兩桶都提來句，以作一笑。】智深道：“漢子，明日來寺里討錢。”【夾批： 偏說寺里，回映已有法旨句。偏說討錢，回映多少一桶句。文心如繡。】那漢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長老得知，壞了衣飯，忍氣吞聲，那里敢討錢，把酒分做兩半桶，挑了，【夾批： 兩頭輕重，如何好挑，分作兩半，是也。然文心何以至是！】拿了旋子，【夾批： 旋子。】飛也似下山去了。
只說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卻上來；【夾批： 寫酒醉有節(jié)次。】下得亭子松樹根邊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來。【夾批： 有節(jié)次。】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來，把兩支袖子纏在腰下，露出脊背上花繡來，【夾批： 絢爛奇妙，不止偏袒右肩而已。】扇著兩個(gè)膀子上山來。【夾批： 獅子頻申，象王回顧，想復(fù)爾爾。】看看來到山門下，兩個(gè)門子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拿著竹篦，來到山門下攔住魯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爛醉了上山來？你須不瞎，也見庫局里貼著曉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決打四十竹篦，趕出寺去；如門子縱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夾批： 口中念出曉示來。】你快下山去，饒你幾下竹篦！”
魯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來舊性未改，【夾批： 無此一架，便覺下語為突，想見安放之苦。】睜起雙眼，罵道：“直娘賊！【夾批： 句句可罵，卻偏擇此三字，水惟惡口兼犯五逆罪中第二大罪，故妙故快。】你兩個(gè)要打?yàn)⒓遥潮愫湍銖P打！”【夾批： 得意語。】門子見勢頭不好，一個(gè)飛也似入來報(bào)監(jiān)寺，一個(gè)虛拖竹篦攔他。智深用手隔過，張開五指，去那門子臉上只一掌，【夾批： 快人。O其聲清越，從紙上聞。】打得踉踉蹌蹌，卻待掙扎；智深再復(fù)一拳，【夾批： 第四拳。】打倒在山門下，只是叫苦。魯智深道：“灑家饒你這廝！”踉踉蹌蹌?lì)嵢胨吕飦怼?BR>
監(jiān)寺得門子報(bào)說，叫起老郎、火工、直廳、轎夫，三二十人，各執(zhí)白木棍棒，從西廊下?lián)尦鰜恚瑓s好迎著智深。智深望見，大吼了一聲，卻似嘴邊起個(gè)霹靂，【夾批： 奇語。】大踏步搶入來。眾人初時(shí)不知他是軍官出身，【夾批： 好筆，安閑寬轉(zhuǎn)，具覘史才。】次后見他行得兇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關(guān)了。【夾批： 寫眾人活是眾人。】智深搶入階來，一拳，【夾批：痛矣。】一腳，【夾批： 性發(fā)不在上二字，正在下二字，蓋此四字，是打藏殿亮槅也。陡然一拳，拳痛矣，接連便是一腳，寫醉人失手，真乃如畫。】打開亮槅。二三十人都趕得沒路，奪條棒，從藏殿里打?qū)⒊鰜怼１O(jiān)寺慌忙報(bào)知長老。長老聽得，急引了三五個(gè)侍者直來廊下，喝道：“智深！不得無禮！”智深雖然酒醉，卻認(rèn)得是長老，【夾批： 大蟲偏服慈心人，所以為大蟲；魯達(dá)偏俱怕長老；所以為魯達(dá)。】撇了棒，向前來打個(gè)問訊，指著廊下，【夾批： 打個(gè)問訊，指著郎下，活是醉人。】對長老道：“智深吃了兩碗酒，【夾批： 不妄語戒，不穿不缺。】又不曾撩撥他們，他眾人又引人來打?yàn)⒓摇！?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 此又字醉語糊涂，活畫。】長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卻說。”【夾批： 善知諸根利鈍之相。】魯智深道：“俺不看長老面，【夾批： 寫盡醉中夾七夾八語，如畫。】灑家直打死你那幾個(gè)禿驢！”【夾批： 公有發(fā)耶？長老有發(fā)耶？罵得妙。】長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床上，撲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夾批： 好。】
眾多職事僧人圍定長老，告訴道：【夾批：如畫。】“向日徒弟們曾諫長老來，今日如何？【夾批： 語不多，而文勢曲折波搩之極。】本寺那容得這個(gè)野貓，【夾批：奇語。】亂了清規(guī)！”長老道：“雖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后來卻成得正果。沒奈何，且看趙員外檀越之面，容恕他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眾僧冷笑道：“好個(gè)沒分曉的長老！”【夾批： 沒分曉是大德定評。】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齋罷，長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禪處喚智深時(shí)，尚兀自未起。【夾批： 干葛湯良。】待他起來，穿了直裰，赤著腳，一道煙走出僧堂來，侍者吃了一驚，【夾批： 奇文出人意外，轉(zhuǎn)過下句又入人意中，神化之筆。】趕出外來尋時(shí)，卻走在佛殿后撒尿。【夾批： 佛殿撒屎四字，自來不曾一處，合成奇景奇語。】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凈了手，【夾批： 也要凈手，魯達(dá)壞了。】說道：“長老請你說話。”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長老道：“智深雖是個(gè)武夫出身，今趙員外檀越剃度了你，我與你摩頂受記。教你：一不可殺生，二烈可偷盜，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貪酒，五不可妄語：──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貪酒。【夾批： 飲酒本第五戒，前移在第四，此處又說是第一，顛倒錯(cuò)亂得好，只合如此也。】你如何夜來吃得大醉，打了門子，傷壞了藏殿上朱紅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聲，【夾批： 于三句外另加四字，便令昨日震天震地。】如何這般所為！”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夾批： 正漸顏哽動，不是凡夫僧口頭懺悔語。】長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亂了清規(guī)？我不看你施主趙員外面，定趕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來，合掌道：“不敢，不敢。”長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飯與他吃；【夾批： 降龍伏虎，盡此數(shù)言，然后知百丈清規(guī)，為下輩設(shè)也。O一句。】又用好言勸他；【夾批： 一句。】取一領(lǐng)細(xì)布直裰，一雙僧鞋，與了智深，【夾批： 一句。O不受上罰反加上賞，畏之乎？愛之耳。我做長老，亦必爾矣。】教回僧堂去了。但凡飲酒，不可盡歡。【夾批： 承上文無數(shù)英雄，忽然接一腐語。】常言“酒能成事，酒能敗事。”便是小膽的人吃了也胡亂做了大膽，何況性高的人！【夾批： 不文之人見此一段，便謂作書者借此勸戒酒徒，以魯達(dá)為殷鑒。吾若聞此言，便當(dāng)以夏楚痛撲之。何也？夫千嚴(yán)萬壑，崔嵬突兀之后，必有平莽連延數(shù)十里，以舒其磅礴之氣；水出三峽，倒沖滟滪，可謂怒矣，必有數(shù)十時(shí)迤邐東去，以殺其奔騰之勢。今魯達(dá)一番使酒，真是捶黃鶴，踢鸚鵡，豈惟作者腕脫，兼令讀者頭暈矣。此處不少息幾筆，以舒其氣而殺其勢，則下文第二番使酒，必將直接上來，不惟文體有兩頭大中間細(xì)之病，兼寫魯達(dá)作何等人也？嗚呼！作水滸者，才子也。才子胸中，豈村里小兒所知也！】
再說這魯智深自從吃酒醉鬧了這一場，一連三四個(gè)月不敢出寺門去；【夾批： 此句不寫魯達(dá)改過，亦只為要放緩后文使酒，不令兩番接連。】忽一日，天氣暴暖，是二月間時(shí)令，【夾批： 止文放緩是特特放緩，此處閃入便陡然閃入，真正妙筆也。】離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看著五臺山，喝采一回，【夾批： 寫英雄人，必須如此寫，便見他蓋天蓋地胸襟，夫魯達(dá)豈有山水之鑒載？】猛聽得山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曧橈L(fēng)吹上山來。【夾批： 引入市井鐵匠，妙筆。O順風(fēng)吹上山來，是二月風(fēng)也。】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銀兩揣在懷里，【夾批：其心不良。】一步步走下山來！出得那“五臺福地”的牌樓來【夾批： 忽然增出一座牌樓，補(bǔ)前文之所無，蓋其筆力，真乃以文為戲耳。】看時(shí)，原來卻是一個(gè)市井，約有五七百戶人家。
智深看那市鎮(zhèn)上時(shí)，也有賣肉的，【夾批： 為魯達(dá)快寫一句。】也有賣菜的，【夾批：又回顧山上一句。】也有酒店，【夾批： 為魯達(dá)快寫一句。】面店。【夾批：又回顧山上一句。】智深尋思道：“干鳥么！【夾批： 睦州有云：大事已明，如喪考妣，正是此時(shí)光景。】俺早知有這個(gè)去處，不奪他那桶酒吃，【夾批： 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莫便如此說好。】也早下來買些吃。這幾日熬的清水流，【夾批： 鳥出猶可，水流難當(dāng)。O是可忍，孰不可忍？】且過去看有甚東西買些吃。”聽得那響處卻是打鐵的在那里打鐵。【夾批： 此來正文專為吃酒，卻顛倒放過吃酒，接出鐵店，衍成絕奇一篇文字，已為奇絕矣。乃又于鐵店文前，再顛倒放過鐵店，反插出客店來，其筆勢之奇矯，雖虱龍怒走，何以喻之。】間壁一家門上寫著“父子客店”。【夾批： 老遠(yuǎn)先放此一句，可謂隔年下種，來歲收糧，豈小筆所能。】
智深走到鐵匠鋪門前看時(shí)，見三個(gè)人打鐵。智深便問道：“兀，那待詔，有好鋼鐵么？”那打鐵的看【夾批： 從打鐵人眼中現(xiàn)出魯智深做和尚后形狀，奇絕之筆。】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須，戧戧地好慘瀨人，【夾批： 一冬不剃，真有此狀。】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詔住了手，道：“師父，請坐。要打甚么生活？”智深道：“灑家要打條禪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鐵么？”待詔道：“小人這里正有些好鐵。不知師父要打多少重的禪杖，戒刀？但憑分付。”智深道：“灑家只要打一條一百斤重的。”待詔笑道：“重了。師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夾批： 二語曲折之甚，正如方吐于口。】便是關(guān)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夾批： 齊東野人相傳之言荒唐俚鄙，偏如親見。此在小人固不足怪，獨(dú)是文人亦常不免，何也？】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關(guān)王！他也只是個(gè)人！”【夾批： 說關(guān)王便是關(guān)王，說八十一斤便是八十一斤，寫魯達(dá)又剴直，又好笑。】那待詔道：“小人據(jù)嘗說，只可打條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說，比關(guān)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夾批： 古亦真有關(guān)王耶？古關(guān)王亦真有九耶？古關(guān)王九真有八十一斤耶？誰見之？誰傳之？而一入于耳，便定要依以為式，所謂真正魯達(dá)，非他人之所能假也。】待詔道：“師父，肥了，【夾批： 字法奇絕，爭得好笑。】不好看，又不中使。依著小人，好生打一條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與師父。使不動時(shí)，休怪小人。戒刀已說了，不用分付。【夾批： 兩件家生也，乃半日只講得一件，故特找此語完足之，妙絕。】小人自用十分好鐵打造在此。”智深道：“兩件家生要幾兩銀子？”待詔道：“不討價(jià)，【夾批： 此語經(jīng)紀(jì)人常口，何足標(biāo)出，然為其偏與魯達(dá)性格相合，故作者特用之也。】實(shí)要五兩銀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兩銀子，【夾批： 爽利。】你若打得好時(shí)，再有賞你。”【夾批：爽利。】那待詔接了銀子，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銀子在這里，和你買碗酒吃。”【夾批： 又爽利。O此特寫魯達(dá)有胸襟，有意興，分明不是（口童）酒糟漢。O一鐵匠要拉之同飲，而四五百禪人不聞偶過聞焉，嘲罵時(shí)師不小。】待詔道：“師父穩(wěn)便。小人趕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離了鐵匠人家，【夾批： 撇開鐵匠妙。上只是寫智深耳，若鐵匠真去，如何是了。】行不到三二十步，見一個(gè)酒望子【夾批： 耀眼。】挑出在房檐上。【夾批： 此家掛酒望在檐邊，是行到始見，與下望見別。】智深掀起簾子，入到里面坐下，敲著桌子，【夾批： 極力寫。】叫道：“將酒來。”【夾批：只三字描盡渴吻。】賣酒的主人家說道：“師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錢也是寺里的。長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們賣酒與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們的本錢，又趕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亂賣些與酒家吃，俺須不說是你家便了。”【夾批： 不犯妄語戒否？】那店主人道：“胡亂不得，師父別處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夾批：羼提波羅，可憐可笑。】便道：“灑家別處吃得，卻來和你說話！”【夾批： 雖極要忍，畢竟不是閉口而去，寫得魯達(dá)可憐可笑。】出得店門，行了幾步，又望見一家酒旗兒直挑出在門前。【夾批： 又一樣。O直挑出三字從魯達(dá)心坎里躍出來。O前云房檐上，是到門首方見，此云望見直挑出在門前，則比之第一家，情更急，景更妙矣。】智深一直走進(jìn)去，【夾批： 急情如畫。】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賣與俺吃。”【夾批： 寫得發(fā)極，定是第二家，不是第一家也。O尤好笑是賣與俺吃四字，俺之為俺苦矣，吃之為吃急矣。】店主人道：“師父，你好不曉事！長老已有法旨，你須也知，卻來壞我們衣飯！”智深不肯動身。【夾批： 可憐可笑。】三回五次，那里肯賣。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連走了三五家，都不肯賣。【夾批： 急。】
智深尋思一計(jì)，【夾批： 一生不用巧，此處萬分無奈，忽然用巧。】“不生個(gè)道理，如何能夠酒吃？......”遠(yuǎn)遠(yuǎn)地杏花深處，市梢盡頭，一家挑出個(gè)草帚兒來。【夾批： 又一樣，O比前二家，酒定粗惡矣，不然，何故是個(gè)草帚。總之要極寫魯達(dá)久渴思漿光景，胡亂茅柴，勝于長行粥飯也。】智深走到那里看時(shí)，卻是個(gè)傍村小酒店。智深走入店里來，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過往僧人【夾批： 四字錦心繡口。】買碗酒吃。”莊家看了一看道：【夾批： 一是魯達(dá)生得怕人，一是舊奉山上法旨。】“和尚，你那里來？”【夾批： 猶言不是五臺山來么？】智深道：“俺是行腳僧人，游方到此經(jīng)過，【夾批： 重宣此義。】要賣碗酒吃。”【夾批： 重說。O此句必要重說，不重說，不見燥吻之急。】莊家道：“和尚，若是五臺山寺里師父，【夾批： 既喚作和尚，又稱云師父，一句而兩頭不照，活畫莊家之輕他方而重五臺也。】我卻不敢賣與你吃。”智深道：“灑家不是。【夾批： 四字情急吻燥之至。】你快將酒賣來。”【夾批：三說，妙妙。】
莊家看見魯智深這般模樣，聲音各別，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問多少，大碗只顧篩來。”約莫也吃了十來碗，智深問道：“有甚肉？把一盤來吃。”【夾批： 吃了十來碗方問到肉者，寫酒懷浩浩落落，妙不要言。】莊家道：“早來有些牛肉，都賣沒了。”【夾批： 偏不是牛肉，偏要曲折到狗肉，極力寫盡魯達(dá)，絕倒。】智深猛聞得一陣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時(shí)，只見墻邊砂鍋里煮著一只狗在那里。【夾批： 賣酒莊家尚不將狗肉來灶上煮，五臺山禪林僧人卻將狗腿大眾中吃，誰是誰不是？】智深道：“你家見有狗肉，如何不賣與俺吃？”莊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夾批： 相傳有此言，而實(shí)非也。】因此不來問你。”智深道：“灑家的銀子有在這里！”便摸銀子遞與莊家，道：【夾批： 不稱不看，蓋難得者酒肉，銀子何足道哉！】“你且賣半只與俺。”那莊家連忙取半只熟狗肉，搗些蒜泥，【夾批： 真實(shí)性盡性，妙文云涌。O少停吐出，臭不可聞。】將來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夾批： 自從請了史進(jìn)直至今日。】用手扯狗肉，蘸著蒜泥吃∶一連又吃了十來碗酒。吃得口滑，只顧討，那里肯住。【夾批： 樂。】莊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罷！”【夾批： 四字妙勸。O從莊家眼中口中寫出酒興。】智深睜起眼道：“灑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夾批： 妙答。】莊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來。”【夾批： 盡興快活。】
莊家只得又舀一桶來。智深無移時(shí)又吃了這桶酒，剩下一腳狗腿，把來揣在懷里；【夾批： 不肯便盡，留作奇波。】臨出門，又道：“多的銀子，明日又來吃。”【夾批： 補(bǔ)完不稱銀子。】嚇得莊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卻向那五臺山上去了。【夾批： 過往僧人！】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夾批：亭子時(shí)辰到了。】坐下一回，酒卻涌上來；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時(shí)不曾拽拳使腳，覺道身體都困倦了。【夾批： 即髀肉復(fù)生之嘆。】酒家且使幾路看！”下得亭子，把兩支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發(fā)，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聽得刮刺刺一聲響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攤了亭子半邊。【夾批： 初來時(shí)曾坐于此，而今已矣。】
門子聽得半山里響，高處看時(shí)，只見魯智深一步一顛搶上山來。兩個(gè)門子叫道：“苦也！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便把山門關(guān)上，把拴拴了。只在門縫里張時(shí)，【夾批： 妙筆，不張時(shí)，將使魯達(dá)自述耶？】見智深搶到山門下，見關(guān)了門，把拳頭擂鼓也似敲門。兩個(gè)門子那里敢開。智深敲了一回，扭過身來，看了左邊的金剛，【夾批： 眼前奇景。】喝一聲道：“你這個(gè)鳥大漢，不替俺敲門，卻拿著拳頭嚇灑家！俺須不怕你！”跳上臺基，把柵刺子只一扳，卻似撧蔥般扳開了；拿起一折木頭，去那金剛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顏色都脫下來。門子張見，道：“苦也！”只得報(bào)知長老。智深等了一會，調(diào)轉(zhuǎn)身來，看著右邊金剛，【夾批： 兩座金剛，兩樣打法。O敲了一回，等了一回，都是前日大創(chuàng)后，不敢使酒之辭，然已亭子金剛，天崩地塌矣。】喝一聲道：“你這廝張開大口，也來笑灑家！”便跳過右邊臺基上，把那金剛腳上打了兩下。只聽得一聲震天價(jià)響，那金剛從臺基上倒撞下來。智深提著折木頭大笑。【夾批： 大笑妙，提了折木頭大笑，又妙。】
兩個(gè)門子去報(bào)長老。長老道：“休要惹他，你們自去。”只見這首座，監(jiān)寺，都寺，并一應(yīng)職事僧人都到方丈稟說：“這野貓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門下金剛，都打壞了！如何是好？”長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何況老僧乎？【夾批： 好長老，不枉是五七百人善知識。】若是打壞了金剛，請他的施主趙員外來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蓋。──這個(gè)且 由他。”眾僧道：“金剛乃是山門之主，如何把來換過？”長老道：“休說壞了金剛，便是打壞了殿上三世佛，也沒奈何，只得回避他。【夾批： 真正善知識胸中便有丹霞燒佛眼界。】你們見前日的行兇么？”眾僧出得方丈，都道：“好個(gè)囫圇竹的長老！──門子，你且休開門，只在里面聽。”【夾批： 接口將敘事帶說過去，何等筆法。】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禿驢們！不放灑家入寺時(shí)，山門外討把火來燒了這個(gè)鳥寺！”【夾批： 一句勝百句語，不因此語，如何得開。】眾僧聽得，只得叫門子：“拽了大拴，【夾批： 拽字妙。】【眉批：一路拽字、鉆字、塞字、鑿字，皆以一字為景。】由那畜生入來！若不開時(shí)，真?zhèn)�做出來！”門子只得捻腳捻手拽了拴，飛也似閃入房里躲了，眾僧也各自回避。
只說那魯智深雙手把山門盡力一推，撲地顛將入來，吃了一交；【夾批： 從上拽字，生出妙景。】爬將起來，把頭摸一摸，【夾批： 妙景。O悔罵禿驢矣。】直奔僧堂來。到得選佛場中。禪和子正打坐間，看見智深揭起簾子，鉆將入來，【夾批： 鉆字妙，我法中所謂全無威德也。】都吃一驚，盡低了頭。智深到得禪床邊，喉嚨里咯咯地響，看著地下便吐。【夾批： 看地下三字妙，活是醉人。O于吐前先寫一句喉嚨咯咯妙。活是醉人。】眾僧都聞不得那臭，【夾批： 那者何也？酒也，狗也，蒜也。】個(gè)個(gè)道：“善哉！”齊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爬上禪床，解下絳，把直裰、帶子，都咇咇剝剝扯斷了，【夾批： 本是魯達(dá)況乃酒后。】脫下那腳狗腿來。【夾批： 取出來便是俗筆，今云脫下，寫醉人節(jié)節(jié)忘廢，入妙。】智深道：“好！好！【夾批： 出于意外之辭。】正肚饑哩！”扯來便吃。眾僧看見，把袖子遮了臉。上下肩兩個(gè)禪和子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智深見他躲開，便扯一塊狗肉，看著上首的道：“你也到口！”上首的那和尚把兩支袖子死掩了臉。智深道：“你不吃？”【夾批： 放過一個(gè)。】把肉望下首的禪和子嘴邊塞將去。【夾批：塞字妙。】那和尚躲不迭，卻待下禪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將肉便塞。【夾批： 揪住一個(gè)。】對床四五個(gè)禪和子跳過來勸時(shí)，【夾批： 上文只鬧得一邊，故又補(bǔ)出對床相勸來，則滿堂鬧扁矣。】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頭，去那光腦袋上咇咇剝剝只顧鑿。【夾批： 鑿字妙。】【眉批：咇咇剝剝四字二見，其聲不必相同而說來成片。】滿堂僧眾大喊起來，都去柜中取了衣缽要走。──此亂，喚做“卷堂大散。”【夾批： 如火如錦。】首座那里禁約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qū)⒊鰜怼?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 智深已打出來。】大半禪客都躲出廊下來。【夾批：躲出廊下來。】監(jiān)寺、都寺，不與長老說知，叫起一班職事僧人，點(diǎn)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廳、轎夫，約有一二百人，都執(zhí)杖叉棍棒，盡使手巾盤頭，【夾批： 好看。】一齊打入僧堂來。【夾批： 眾人又打入去。O方成大鬧。O不與長老說知，故鬧得快。】智深見了，大吼一聲；別無器械，【夾批： 四字奇絕精絕。】搶入僧堂里，【夾批： 搶入二字，奇妙如火，蓋上文云智深一味地打?qū)⒊鰜恚娙硕稼s在廊下，然則智深已在僧堂外矣。乃監(jiān)寺都寺點(diǎn)起二三百人，倒打入僧堂來，寫一時(shí)無紀(jì)之師，頭錯(cuò)眼黑，可發(fā)一笑。然是猶未為奇絕之文也，最奇者，二三百人打入僧堂，卻撲了個(gè)空，方思退出更尋智深也，乃今智深反從外邊搶入二三百人陣中尋軍器。大鬧之為題，真不虛矣。】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了兩條桌腳，從堂里打?qū)⒊鰜怼?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 再打出來。】眾多僧行見他來得兇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夾批： 又退到廊下。】智深兩條桌腳著地卷將來。眾僧早兩下合攏來。智深大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夾批： 八字如錦如火。】只饒了兩頭的。【夾批： 是廊下，妙妙。O如此敘事匆忙中，偏有此精細(xì)手眼。真是奇才。】當(dāng)時(shí)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見長老喝道：【夾批： 方成大鬧。O打出長老來，方是大鬧。若請出長老來，何足云鬧哉！】“智深！不得無禮！眾僧也休動手！”兩邊眾人被打傷了數(shù)十個(gè)，見長老來，各自退去。智深見眾人退散，撇了桌腳，叫道：“長老與灑家做主！”此時(shí)酒已七八分醒了。【夾批： 妙。O不下此語，定要醉到何時(shí)。O又使酒人偏是七八分醒時(shí)，最為慚愧，寫來妙絕。】
長老道：“智深，你連累殺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攪擾了一場，我教你兄趙員外得知，他寫書來與眾僧陪話；【夾批： 此事前文不見，卻于此補(bǔ)出，行文有犬牙相錯(cuò)之法。】今番你又如此大醉無禮，亂了清規(guī)，打攤了亭子，又打壞了金剛，──這個(gè)且 由他，你攪得眾僧卷堂而走，這個(gè)罪業(yè)非小！我這里五臺山文殊菩薩道場，千百年清凈香火去處，如何容得你這個(gè)穢污！你且隨我來方丈里過幾日，我安排你一個(gè)去處。”智深隨長老到方丈去。長老一面叫職事僧人留住眾禪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禪；【夾批： 完。】打傷了和尚，自去將息。【夾批：完。】長老領(lǐng)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眉批： 讀至此真有颶風(fēng)既息，日園如故之樂。O每每看書要圖奇肆之篇，以為快意，今讀至此處，不過收拾上文寥寥淺語耳，然亦殊以為快者，半日看他兩番大鬧，亦大費(fèi)我心魂矣，巴到此處，且圖個(gè)心魂少息。嗚呼！作書乃令讀者如此，雖欲不謂之才子不可得也。】
次日，長老與首座商議，收拾了些銀兩赍發(fā)他，教他別處去，可先說與趙員外知道。【夾批： 是。】長老隨即修書一封，使兩個(gè)直廳道人逕到趙員外莊上說知就里，立等回報(bào)。趙員外看了來書，好生不然，【夾批： 員外出丑矣。】回書來拜覆長老，說道：“壞了金剛，亭子，趙某隨即備價(jià)來修。智深任從長老發(fā)遣。”【夾批： 非員外薄情也，若非此句，則員外真像一個(gè)人，后日便不容易安置，他日智深下山，亦不可不特往別之矣。不如只如此丟卻，何等省手干凈。】
長老得了回書，便叫侍者取領(lǐng)皂布直裰，一雙僧鞋，【夾批： 往往寫長老愛之。】十兩白銀，房中喚過智深。長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鬧了僧堂，便是誤犯；今次又大醉，打壞了金剛，攤了亭子，卷堂鬧了選佛場，你這罪業(yè)非輕，又把眾禪客打傷了。我這里出家，是個(gè)清凈去處。你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趙檀越面皮，與你這封書，投一個(gè)去處安身。我這里決然安你不得了。我夜來看你，贈汝四句偈言，終身受用。”智深道：“師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夾批： 此四字是王進(jìn)所說，世間淡泊，收拾不住，此語遂為佛門所有。】愿聽俺師四句偈言。”
真長老指著魯智深，說出這幾句言語，去這個(gè)去處，有分教這人：
笑揮禪仗，戰(zhàn)天下英雄好漢；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讒臣。
畢竟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