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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yīng)伯爵替花邀酒
【總批：此回文，方使娶瓶?jī)菏率帐案蓛粢病Ｈ粍t又是將六人一一描寫一番。而二十五回“春晝秋千”，猶是第一筆；則此回早已收束二十回，以趕文熱。至二十九回內(nèi)，一齊結(jié)煞也。甚矣，作文固難，看文猶難也，看他用王姑子閑中一笑話，將六人俱提出，便知此回文字之主意也。
第一段，寫月娘；第二段，寫玉樓；而瓶?jī)骸⒔鹕彾耍S手出落；嬌兒、雪娥二人，遙遙影寫；而孟三姐，特地另寫上壽；見風(fēng)光與眾不同。至金、瓶二人另結(jié)，見始合而終離也。
寫西門、月娘和好是一段，玉樓主謀治酒又是一段，眾人飲酒，又是一段，內(nèi)插敬濟(jì)，為“元夜戲嬌姿”作引。李銘一來，伯爵二人一請(qǐng)，又為桂姐留后文地步。蓋不看破，則西門勢(shì)必又娶桂姐來家，而直冷落，又何以為后文穿插點(diǎn)染之用？故又必為之留一地步，而西門之于桂姐，已斷無娶之之情矣。文字經(jīng)營慘淡，誰識(shí)其苦心？是兩段照應(yīng)的文字。在烹茶傳外者， 后接寫玉樓上壽，又將諸人后文俱用行令時(shí)自己說出。如金蓮之偷敬濟(jì)，瓶?jī)褐滥酰駱侵畾w李衙內(nèi)，月娘之于后文吳典恩，西門之于一部《金瓶》。一百回內(nèi)，以月娘避亂，孝哥幻化，與春梅嫁去，守備陣亡作照。雪娥之于來旺，以及受辱為娼，皆一一照出。或隱或現(xiàn)，而昧昧者，乃以為六人行酒令。夫作者吃飯無事，何不可消閑，而乃為人記酒令哉?是故《金瓶》一書，不可輕與人讀。
月娘之于金蓮進(jìn)門，不怒不怨；而于瓶?jī)哼M(jìn)門，力深怨者何故？蓋金蓮之先，未有金蓮；而瓶?jī)褐龋延幸唤鹕徱病Ｓ幸唤鹕彛履镆酁橹梗瑒t金蓮之妒可知矣。
月娘之于西門上氣，由瓶?jī)汗室玻灰蚱績(jī)荷蠚庵桑忠蚪鹕徆室病t必欲寫月娘與西門不和，總欲襯金蓮之惡，而不盡爾也。觀瓶?jī)簡(jiǎn)栁鏖T“有金鬏髻?zèng)]有”，而西門之對(duì)乃帶慚色，則大可知矣。蓋西門利瓶?jī)褐?cái)色，而月娘又專利其財(cái)者也。夫利人之財(cái)，而人挾其財(cái)以來，雖不驕我，我已不堪矣。況乎上房現(xiàn)收其三千元寶，幾箱珠玉，彼雖不言，我已抱愧。兼之金蓮在西門處一跳，月娘處又一挑，安得不老羞成怒？此又必然之勢(shì)，月娘之心事也；然而瓶?jī)阂褋恚炔灰粚懀词辙D(zhuǎn)來，則何所底止？又安得放手寫如錦如火之熱鬧也？故接手即寫西門復(fù)和，月娘烹茶之事蓋收轉(zhuǎn)之筆也。
寫月娘燒香，吾欲定其真?zhèn)危愿Q作者用筆之意。乃翻卷靡日，不得其故。忽于前瓶?jī)撼鮼恚獊硗凑樱缺辉履锸怪屯豕米訌R油米去，而知其假也。何則？月娘好佛，起先未著一筆，今忽與瓶?jī)簛碇谌眨闯鐾豕米印：笪耐豕米右米樱酥练幍龋瑹o所不為。而先劉婆子引理星，又其明鑒。然則燒香一事，殆王姑子所授之奸謀，而月娘用之而效。故后文紛紛好佛無已，蓋為此也。況王姑子引薛姑子來后，瓶?jī)耗顢嗥呓?jīng)，薛姑子攬去，而月娘且深惱王姑子，是為薛姑子弄符水，故左袒之也。然而其引尼宣卷，無非欲隱為此奸險(xiǎn)之事。則燒香為王姑所授之計(jì)，以欺西門無疑也。況此本文言月娘燒香，囑云“不拘姊妹六人之中，早見嗣息”，即此愈知其假。夫因瓶?jī)憾c西門合氣，則怨在瓶?jī)阂印Ｈ粼茞浪敉烀骈T主人，其怨又在金蓮矣．使兼有《周南·謬木》之雅，則不必怨；即怨矣，而乃為之析子，是違心之論也。日不然。賢婦慕夫，怨而不怒。然而不怨時(shí)，不聞其祈子。 日后文“拜求子息”矣。夫正以后文“拜求”之中，全未少及他人一言，且囑薛姑子“休與人言”，則知今日之假。況天下事，有百事之善，而一事之惡，則此一惡為無心；有百事之惡，而一事之善，則此一善必勉強(qiáng)。月娘前后文，其貪人財(cái)，乘人短，種種不堪，乃此夜忽然怨而不怒，且居然《麟趾》《關(guān)睢》，說得太好，反不像也，況轉(zhuǎn)身其挾制西門處，全是一團(tuán)做作，一團(tuán)權(quán)詐，愈襯得燒香數(shù)語之假也。故反復(fù)觀之，全是作者用陽秋寫月娘真是權(quán)詐不堪之人也。
內(nèi)金蓮摸香球云“李大姐生了蛋了”，閑閑一語，遂成生子之讖。】
詞曰：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duì)坐調(diào)
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至少人
行。【夾批：黃絹幼婦。】 ——右調(diào)《少年游》
話說西門慶從院中歸家，已一更天氣，到家門首，小廝叫開門，下了馬，踏著那亂瓊碎玉，到于后邊儀門首。只儀門半掩半開，院內(nèi)悄無人聲。西門慶心內(nèi)暗道：“此必有蹺蹊。”于是潛身立于儀門內(nèi)粉壁前，悄悄聽覷。只見小玉出來，穿廊下放桌兒。原來吳月娘自從西門慶與他反目以來，每月吃齋三次，逢七拜斗焚香，保佑夫主早早回心，西門慶還不知。只見小玉放畢香桌兒。少頃，月娘整衣出來，向天井內(nèi)滿爐炷香，望空深深禮拜。祝曰：“妾身吳氏，作配西門。奈因夫主留戀煙花，中年無子。妾等妻妾六人，俱無所出，缺少墳前拜掃之人。妾夙夜憂心，恐無所托。是以發(fā)心，每夜于星月之下，祝贊三光，要祈佑兒夫，早早回心。棄卻繁華，齊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見嗣息，【旁批：以此愈知其假如。】以為終身之計(jì)，乃妾之素愿也。”正是：
私出房櫳夜氣清，一庭香霧雪微明。
拜天訴盡衷腸事，無限徘徊獨(dú)自惺。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月娘這一篇言語，不覺滿心慚感道：“原來我一向錯(cuò)惱了他。他一篇都是為我的心，還是正經(jīng)夫妻。”忍不住從粉壁前叉步走來，抱住月娘。月娘不防是他大雪里來到，嚇了一跳，就要推開往屋里走，被西門慶雙關(guān)抱住，說道：“我的姐姐！我西門慶死也不曉的，你一片好心，都是為我的。一向錯(cuò)見了，丟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月娘道：“大雪里，你錯(cuò)走了門兒了，敢不是這屋里。我是那不賢良的淫婦，和你有甚情節(jié)？【旁批：以此知其假。】那討為你的來？你平白又來理我怎的？咱兩個(gè)永世千年休要見面！”西門慶把月娘一手拖進(jìn)房來。燈前看見他家常穿著：大紅璐綢對(duì)衿襖兒，軟黃裙子；頭上戴著貂鼠臥兔兒，金滿池嬌分心，【夾批：百忙里又寫衣服。妙。又金滿池嬌，又照瓶?jī)骸！?/span>越顯出他：
粉妝玉琢銀盆臉，蟬髻鴉鬟楚岫云。
那西門慶如何不愛？連忙與月娘深深作了個(gè)揖，說道：“我西門慶一時(shí)昏昧，不聽你之良言，辜負(fù)你之好意。正是有眼不識(shí)荊山玉，拿著頑石一樣看。過后方知君子，千萬饒恕我則個(gè)。”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兒，凡是投不著你的機(jī)會(huì)，有甚良言勸你？隨我在這屋里自生自活，你休要理他。我這屋里也難安放你，趁早與我出去，我不著丫頭攆你。”【旁批：以此愈知其假，丑絕。不堪讀下。】【夾批：豈敬夫之言。】西門慶道：“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氣，大雪里來家，逕來告訴你。”【夾批：豈敬夫之言。】月娘道：“惹氣不惹氣，休對(duì)我說。我不管你，望著管你的人去說。”西門慶見月娘臉兒不瞧，就折疊腿裝矮子，跪在地下，殺雞扯脖，口里姐姐長，姐姐短。月娘看不上，說道：“你真?zhèn)�恁涎臉涎皮的！我叫丫頭進(jìn)來。”一面叫小玉。那西門慶見小玉進(jìn)來，連忙立起來，無計(jì)支出他去，說道：“外邊下雪了，一張香桌兒還不收進(jìn)來？”小玉道：“香桌兒頭里已收進(jìn)來了。”月娘忍不住笑道：“沒羞的貨，丫頭跟前也調(diào)個(gè)謊兒。”小玉出去，那西門慶又跪下央及。月娘道：“不看世人面上，一百年不理才好。”說畢，方才和他坐在一處，教玉簫捧茶與他吃。西門慶因他今日常家茶會(huì)，散后同邀伯爵到李家如何嚷鬧，告訴一遍：“如今賭了誓，再不踏院門了。”月娘道：“你踹不踹，不在于我。你拿響金白銀包著他，你不去，可知他另接了別個(gè)漢子？養(yǎng)漢老婆的營生，你拴住他身，拴不住他心。你長拿封皮封著他也怎的？”【夾批：金蓮且難封皮封住。】西門慶道：“你說的是。”于是打發(fā)丫鬟出去，脫衣上床，要與月娘求歡。月娘道：“教你上炕就撈食兒吃，【夾批：豈淑女口角。】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夠了，要思想別的事，卻不能夠。”西門慶把那話露將出來，向月娘戲道：“都是你氣的他，中風(fēng)不語了。大睜著眼兒，說不出話來。”月娘罵道：“好個(gè)汗邪的貨，教我有半個(gè)眼兒看的上！”西門慶不由分說，把月娘兩只白生生腿扛在肩膀上，那話插入牝中，一任其鶯恣蝶采，殢雨尤云，未肯即休。正是得多少
海棠枝上鶯梭急，翡翠梁間燕語頻。
不覺到靈犀一點(diǎn)，美愛無加，麝蘭半吐，脂香滿唇。西門慶情極，低聲求月娘叫達(dá)達(dá)；月娘亦低聲睥幃睨枕，態(tài)有余妍，口呼親親不絕。是夜，兩人雨意云情，并頭交頸而睡。正是：
亂髩雙橫興已饒，情濃猶復(fù)厭通宵。
晚來獨(dú)向妝臺(tái)立，淡淡春山不用描。【旁批：可想。】
當(dāng)夜夫妻交歡不題。卻表次日清晨，孟玉樓走到潘金蓮房中，未曾進(jìn)門，先叫道：“六丫頭，起來了不曾？”【旁批：所以說玉樓終始金、瓶、梅三人，看此處收拾瓶?jī)何淖直阒！?/span>春梅道：“俺娘才起來梳頭哩。三娘進(jìn)屋里坐。”玉樓進(jìn)來，只見金蓮正在梳臺(tái)前整掠香云。因說道：“我有椿事兒來告訴你，你知道不知？”金蓮道：“我在這背哈喇子，誰曉的！”因問：“甚么事？”玉樓道：“他爹昨夜二更來家，走到上房里，和吳家的好了，在他房里歇了一夜。”金蓮道：“俺們何等勸著，他說一百年二百年，又怎的平白浪著，自家又好了？又沒人勸他！”玉樓道：“今早我才知道。俺大丫頭蘭香，在廚房?jī)?nèi)聽見小廝們說，昨日他爹同應(yīng)二在院里李桂兒家吃酒，看出淫婦的甚么破綻，把淫婦門窗戶壁都打了。大雪里著惱來家，進(jìn)儀門，看見上房燒夜香，想必聽見些甚么話兒，兩個(gè)才到一搭哩。丫頭學(xué)說，兩個(gè)說了一夜話。說他爹怎的跪著上房的叫“媽媽”，上房的又怎的聲喚擺話的，硶死了。象他這等就沒的話說。若是別人，又不知怎的說浪！”【夾批：“不滿服嫁人”一語之恨也。】金蓮接說道：“早是與人家做大老婆，還不知怎樣久慣牢成！【旁批：深文曲筆，借妒口說明。】一個(gè)燒夜香，只該默默禱祝，誰家一徑倡揚(yáng)，使?jié)h子知道了。又沒人勸，自家暗里又和漢子好了。硬到底才好，干凈假撇清！”玉樓道：“也不是假撇清，他有心也要和，只是不好說出來的。他說他是大老婆不下氣，【旁批：更令深心人沒存站處。】到叫俺們做分上，怕俺們久后玷言玷語說他，敢說你兩口子話差，也虧俺們說和。如今你我休教他買了乖兒去。你快梳了頭，過去和李瓶?jī)赫f去。咱兩個(gè)每人出五錢銀子，叫李瓶?jī)耗贸鲆粌蓙恚瓰樗氖缕稹＝袢瞻才乓幌疲徽吲c他兩個(gè)把一杯，二者當(dāng)家兒只當(dāng)賞雪，耍戲一日，有何不可？”金蓮道：“說的是。不知他爹今日有勾當(dāng)沒有？”玉樓道：“大雪里有甚勾當(dāng)？我來時(shí)兩口子還不見動(dòng)靜，【夾批：妙。又映出。】上房門兒才開，小玉拿水進(jìn)去了。”這金蓮慌忙梳畢頭，和玉樓同過李瓶?jī)哼@邊來。李瓶?jī)哼�睡著在床上，迎春說：“三娘、五娘來了。”玉樓、金蓮進(jìn)來，說道：“李大姐，好自在。這咱時(shí)懶龍才伸腰兒。”金蓮說舒進(jìn)手去被窩里，摸見薰被的銀香球兒，道：“李大姐生了蛋了。”【夾批：又為“生子”作影。】就掀開被，見他一身白肉。那李瓶?jī)哼B忙穿衣不迭。玉樓道：“五姐，休鬼混他。李大姐，你快起來，俺們有椿事來對(duì)你說。如此這般，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咱每人五錢銀子，你便多出些兒，當(dāng)初因?yàn)槟闫饋怼?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又點(diǎn)出。】今日大雪里，只當(dāng)賞雪，咱安排一席酒兒，請(qǐng)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兒，好不好？”李瓶?jī)旱溃骸半S姐姐教我出多少，奴出便了。”金蓮道：“你將就只出一兩兒罷。你秤出來，俺好往后邊問李嬌兒、孫雪娥要去。”這李瓶?jī)阂幻娲┮吕p腳，叫迎春開箱子，拿出銀子。拿了一塊，金蓮上等子秤，重一兩二錢五分。玉樓叫金蓮伴著李瓶?jī)菏犷^：“等我往后邊問李嬌兒和孫雪娥要銀子去。”
金蓮看著李瓶?jī)菏犷^洗面，約一個(gè)時(shí)辰，只見玉樓從后邊來說道：“我早知也不干這營生。大家的事，象白要他的。小淫婦說：‘我是沒時(shí)運(yùn)的人，漢子再不進(jìn)我房里來，我那討銀子？’求了半日，只拿出這根銀簪子來，你秤秤重多少？”【夾批：寫雪娥，妙絕。】金蓮取過等子來秤，只重三錢七分。因問：“李嬌兒怎的？”玉樓道：“李嬌兒初時(shí)只說沒有，‘雖是錢日逐打我手里使，都是叩數(shù)的。使多少交多少，那里有富余錢？’我說：‘你當(dāng)家還說沒錢，俺們那個(gè)是有的？六月日頭，沒打你門前過也怎的？大家的事，你不出罷！’教我使性子走了出來，他慌了，使丫頭叫我回去，才拿出這銀子與我。沒來由，教我恁惹氣剌剌的！”金蓮拿過李嬌兒銀子來秤了秤，只四錢八分。因罵道：“好個(gè)奸滑的淫婦！隨問怎的，綁著鬼也不與人家足數(shù)，好歹短幾分。”玉樓道：“只許他家拿黃捍等子秤人的。人問他要，只象打骨禿出來一般，不知教人罵了多少！”一面連玉樓、金蓮共湊了三兩一錢；一面使繡春叫了玳安來。金蓮先問他：“你昨日跟了你爹去，在李家為什么著了惱來？”玳安悉把在常家會(huì)茶散的早，邀應(yīng)二爹和謝爹同到李家，他鴇子回說不在家，往五姨媽家做生日去了。“不想落后爹凈手，到后邊親看見粉頭和一個(gè)蠻子吃酒，爹就惱了。不由分說，叫俺眾人把淫婦家門窗戶壁盡力打了一頓，只要把蠻子、粉頭墩鎖在門上。多虧應(yīng)二爹眾人再三勸住。爹使性騎馬回家，在路上發(fā)狠，到明日還要擺布淫婦哩。”
金蓮道：“賊淫婦！我只道蜜罐兒長年拿的牢牢的，如何今日也打了？”【夾批：如吮出。】又問玳安：“你爹真?zhèn)�恁說來？”【夾批：如吮出。】玳安道：“莫是小的敢哄娘！”金蓮道：“賊囚根子，他不揪不采，也是你爹的婊子，許你罵他？想著迎頭兒我們使著你，只推不得閑，‘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銀子去哩！’叫的桂姨那甜！如今他敗落了來，你主子惱了，連你也叫他淫婦來了！看我明日對(duì)你爹說不說。”【夾批：寫得意之極。卻又如此寫出。妙妙。】玳安道：“耶嚛！五娘這回日頭打西出來，從新又護(hù)起他家來了！莫不爹不在路上罵他淫婦，小的敢罵他？”金蓮道：“許你爹罵他罷了，原來也許你罵他？”玳安道：“早知五娘麻犯小的，小的也不對(duì)五娘說。”玉樓便道：“小囚兒，你別要說嘴。這里三兩一錢銀子，你快和來興兒替我買東西去。今日俺們請(qǐng)你爹和大娘賞雪。你將就少落我們些兒，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說罷。”玳安道：“娘使小的，小的敢落錢？”于是拿了銀子同來興兒買東西去了。
且說西門慶起來，正在上房梳洗。只見大雪里，來興買了雞鵝嗄飯，逕往廚房里去了。玳安又提了一壇金華酒進(jìn)來。便問玉簫：“小廝的東西，是那里的？”玉簫回道：“今日眾娘置酒，請(qǐng)爹娘賞雪。”西門慶道：“金華酒是那里的？”玳安道：“是三娘與小的銀子買的。”西門慶道：“啊呀！家里見放著酒，又去買！”吩咐玳安：“拿鑰匙，前邊廂房有雙料茉莉酒，提兩壇攙著這酒吃。”于是在后廳明間內(nèi)，設(shè)錦帳圍屏，放下梅花暖簾，爐安獸炭，擺列酒席。不一時(shí)，整理停當(dāng)。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jī)簛淼剑?span id="be2gy7viug" class="q">【夾批：雪娥出分不來，妙絕。】請(qǐng)西門慶、月娘出來。當(dāng)下李嬌兒把盞，孟玉樓執(zhí)壺，潘金蓮捧菜，李瓶?jī)号愎颍^一鐘先遞了與西門慶。西門慶接酒在手，笑道：“我兒，多有起動(dòng)，孝順我老人家常禮兒罷！”那潘金蓮嘴快，插口道：“好老氣的孩兒！誰這里替你磕頭哩？俺們磕著你，你站著。羊角蔥靠南墻──越發(fā)老辣！若不是大姐姐帶攜你，俺們今日與你磕頭？”【夾批：尖極。】一面遞了西門慶，從新又滿滿斟了一盞，請(qǐng)?jiān)履镛D(zhuǎn)上，遞與月娘。月娘道：“你們也不和我說，誰知你們平白又費(fèi)這個(gè)心。”玉樓笑道：“沒甚么。俺們胡亂置了杯水酒兒，大雪，與你老公婆兩個(gè)散悶而已。姐姐請(qǐng)坐，受俺們一禮兒。”月娘不肯，亦平還下禮去。【夾批：治酒散悶可。再行禮，是何緣故？不言而月娘深愧矣。】玉樓道：“姐姐不坐，我們也不起來。”相讓了半日，月娘才受了半禮。金蓮戲道：“對(duì)姐姐說過，今日姐姐有俺們面上，寬恕了他。下次再無禮，沖撞了姐姐，俺們也不管了。”望西門慶說道：“你裝憨打勢(shì)，還在上首坐，還不快下來，與姐姐遞個(gè)鐘兒，陪不是哩！”【夾批：尖極，利極。何物文心，巧滑至此。】西門慶只是笑。良久，遞畢，月娘轉(zhuǎn)下來，令玉簫執(zhí)壺，亦斟酒與眾姊妹回酒。惟孫雪娥跪著接酒，【夾批：此處忽入雪娥，更妙。】其余都平敘姊妹之情。
于是西門慶與月娘居上座，其余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jī)骸O雪娥并西門大姐，都兩邊打橫。金蓮便道：“李大姐，你也該梯己與大姐姐遞杯酒兒，當(dāng)初因?yàn)槟愕氖缕饋恚阕隽死狭郑趺催�恁木木的！”那李瓶?jī)赫鎮(zhèn)�就就走下席來要遞酒。被西門慶攔住，說道：“你休聽那小淫婦兒，他哄你。已是遞過一遍酒罷了，遞幾遍兒？”【夾批：寫天性刻薄，至金蓮盡矣。】那李瓶?jī)悍讲粍?dòng)了。當(dāng)下春梅、迎春、玉簫、蘭香一般兒四個(gè)家樂，琵琶、箏、弦子、月琴，一面彈唱起來，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會(huì)”》。西門慶聽了，便問：“誰叫他唱這一套詞來？”玉簫道：“是五娘吩咐唱來。”
西門慶就看著潘金蓮說道：“你這小淫婦，單管胡枝扯葉的！”金蓮道：“誰教他唱他來？沒的又來纏我。”月娘便道：“怎的不請(qǐng)陳姐夫來坐坐？”【夾批：又為元夜戲金蓮、蕙蓮事作俑。月娘可殺。】一面使小廝前邊請(qǐng)去。不一時(shí)，敬濟(jì)來到，向席上都作了揖，就在大姐下邊坐了。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鐘箸，合家歡飲。【夾批：然而武、花二家，煙消火冷矣。可恨，可嘆。】西門慶把眼觀看簾前那雪，如撏綿扯絮，亂舞梨花，下的大了。端的好雪。但見：
初如柳絮，漸似鵝毛。唰唰似數(shù)蟹行沙上，紛紛如亂瓊堆砌間。但行
動(dòng)衣沾六出，只頃刻拂滿蜂鬢。襯瑤臺(tái)，似玉龍翻甲繞空舞；飄粉額，如
白鶴羽毛連地落。正是：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燭生花。【夾批：月娘掃雪，正是玉樓受困處。】
吳月娘見雪下在粉壁間太湖石上甚厚。下席來，教小玉拿著茶罐，親自掃雪，烹江南鳳團(tuán)雀舌牙茶【夾批：是清河人。】與眾人吃。正是：
白玉壺中翻碧浪，紫金杯內(nèi)噴清香。【夾批：是市井人吃茶。】
正吃茶中間，只見玳安進(jìn)來，說道：“李銘來了，在前邊伺候。”西門慶道：“教他進(jìn)來。”不一時(shí)，李銘進(jìn)來向眾人磕了頭，走在旁邊。西門慶問道：“你往那里去來？來得正好。”李銘道：“小的沒往那里去，北邊酒醋門劉公公那里，教了些孩子，小的瞧了瞧。記掛著爹娘內(nèi)姐兒們，還有幾段唱未合拍，來伺候。”【夾批：何以偏是今日記起？寫桂姐處使來如畫。而西門一愚至此也。】西門慶就將手內(nèi)吃的那一盞木樨茶，遞與他吃。【旁批：月娘掃雪烹茶以供李銘，罵絕西門矣。】說道：“你吃了休去，且唱一個(gè)我聽。”李銘道：“小的知道。”一面下邊吃了茶上來，把箏弦調(diào)定，頓開喉音，并足朝上，唱了一套《冬景·絳都春》。唱畢，西門慶令李銘近前，賞酒與他吃，教小玉拿壺滿斟，傾在銀琺瑯桃兒鐘內(nèi)。那李銘跪在地下，滿飲三杯。西門慶又叫在桌上拿了四碟菜，用盤子托著與李銘。那李銘走到下邊吃了，用絹兒把嘴抹了，走到上邊，直豎豎的靠著槅子站立。【夾批：如畫。】西門慶因把昨日桂姐家之事，告訴一遍。李銘道：“小的并不知道，一向也不過那邊去。想起來不干桂姐事，都是俺三媽干的營生。爹也別要惱他，等小的見他說他便了。”【夾批：小人可畏。】當(dāng)日飲酒到一更時(shí)分，妻妾俱各歡樂。先是陳敬濟(jì)、大姐往前邊去了。落后酒闌，西門慶又賞李銘酒，打發(fā)出門，分咐：“你到那邊，休說今日在我這里。”【夾批：愚極。】李銘道：“爹吩咐，小的知道。”西門慶令左右送他出門，于是妻妾各散。西門慶還在月娘上房歇了。有詩為證：
赤繩緣分莫疑猜，扊扅夫妻共此懷。
魚水相逢從此始，兩情愿保百年諧。
卻說次日雪晴，應(yīng)伯爵、謝希大受了李家燒鵝瓶酒，恐怕西門慶擺布他家，逕來邀請(qǐng)西門慶進(jìn)里邊陪禮。月娘早晨梳妝畢，正和西門慶在房中吃餅，只見玳安來說：“應(yīng)二爹和謝爹來了。”西門慶放下餅，就要往前走。月娘道：“兩個(gè)勾使鬼，又不知來做甚么。你亦發(fā)吃了出去，教他外頭等著去。慌的恁沒命的一般往外走怎的？大雪里又不知勾了那去？”西門慶道：“你叫小廝把餅?zāi)玫角斑叄液退麅蓚�(gè)吃罷。”說著，起身往外來。【夾批：如畫。】月娘吩咐：“你和他吃了，別要信著又勾引的往那里去了。今日孟三姐晚夕上壽哩。”【眉批：玉樓這一個(gè)生日為始，至后七十五回生日作終，是大章法。】西門慶道：“我知道。”于是與應(yīng)、謝二人相見聲喏，說道：“哥昨日著惱家來了，俺們甚是怪說他家：‘從前已往，在你家使錢費(fèi)物，雖故一時(shí)不來，休要改了腔兒才好，許你家粉頭背地偷接蠻子？冤家路兒窄，又被他親眼看見，他怎的不惱！休說哥惱，俺們心里也看不過！’盡力說了他娘兒幾句，他也甚是沒意思。今日早請(qǐng)了俺兩個(gè)到家，娘兒們哭哭啼啼跪著，恐怕你動(dòng)意，置了一杯水酒兒，好歹請(qǐng)你進(jìn)去陪個(gè)不是。”西門慶道：“我也不動(dòng)意。我再也不進(jìn)去了。”伯爵道：“哥惱有理。但說起來，也不干桂姐事。這個(gè)丁二官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也沒說要請(qǐng)桂姐。只因他父親貨船搭在他鄉(xiāng)里陳監(jiān)生船上，才到了不多兩日。這陳監(jiān)生號(hào)兩淮，乃是陳參政的兒子。丁二官拿了十兩銀子，在他家擺酒請(qǐng)陳監(jiān)生。才送這銀子來，不想你我到了他家，就慌了，躲不及，把個(gè)蠻子藏在后邊，被你看見了。實(shí)告不曾和桂姐沾身。今日他娘兒們賭身發(fā)咒，磕頭禮拜，央俺二人好歹請(qǐng)哥到那里，把這委屈情由也對(duì)哥表出，也把惱解了一半。”西門慶道：“我已是對(duì)房下賭誓，【夾批：豈對(duì)朋友的話？】再也不去，又惱甚么？你上覆他家，到不消費(fèi)心。我家中今日有些小事，委的不得去。”慌的二人一齊跪下，說道：“哥，甚么話！不爭(zhēng)你不去，顯的我們請(qǐng)不得哥去，沒些面情了。到那里略坐坐兒就來也罷。”當(dāng)下二人死告活央，說的西門慶肯了。【夾批：不人可畏。】不一時(shí)，放桌兒，留二人吃餅。須臾吃畢，令玳安取衣服去。月娘正和孟玉樓坐著，便問玳安：“你爹要往那去？”玳安道：“小的不知，爹只叫小的取衣服。”月娘罵道：“賊囚根子，你還瞞著我不說！今日你三娘上壽哩。你爹但來晚了，我只打你這個(gè)賊囚根子。”玳安道：“娘打小的，管小的甚事？”月娘道：“不知怎的，聽見他這老子每來，恰似奔命的一般，吃著飯，丟下飯碗，往外不迭。又不知勾引游魂撞尸，撞到多咱才來！”家中置酒等候不題。
且說西門慶被兩個(gè)邀請(qǐng)到李家，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齊整酒肴，叫了兩個(gè)妓女彈唱。李桂姐與桂卿兩個(gè)打扮迎接。老虔婆出來，跪著陪禮。姐兒兩個(gè)遞酒。應(yīng)伯爵、謝希大在旁打諢耍笑，向桂姐道：“還虧我把嘴頭上皮也磨了半邊去，請(qǐng)了你家漢子來。就連酒兒也不替我遞一杯兒，只遞你家漢子！剛才若他撅了不來，休說你哭瞎了你眼，唱門詞兒，到明日諸人不要你，只我好說話兒將就罷了。”桂姐罵道：“怪應(yīng)花子，汗邪了你！我不好罵出來的。可可兒的我唱門詞兒來？”應(yīng)伯爵道：“你看賊小淫婦兒！念了經(jīng)打和尚，他不來慌的那腔兒，這回就翅膀毛兒干了。你過來，且與我個(gè)嘴溫溫寒著。”于是不由分說，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gè)嘴。桂姐笑道：“怪攮刀子的，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伯爵道：“小淫婦兒，會(huì)喬張致的，這回就疼漢子。‘看撒了爹身上酒！’叫你爹那甜。我是后娘養(yǎng)的？怎的不叫我一聲兒？”桂姐道：“我叫你是我的孩兒。”伯爵道：“你過來，我說個(gè)笑話兒你聽：一個(gè)螃蟹與田雞結(jié)為兄弟，賭跳過水溝兒去便是大哥。田雞幾跳，跳過去了。螃蟹方欲跳，撞遇兩個(gè)女子來汲水，用草繩兒把他拴住，打了水帶回家去。臨行忘記了，不將去。田雞見他不來，過來看他，說道：‘你怎的就不過去了？’螃蟹說：‘我過的去，倒不吃兩個(gè)小淫婦捩的恁樣了！’”【夾批：又點(diǎn)出賠禮。】桂姐兩個(gè)聽了，一齊趕著打，把西門慶笑的要不的。
不說這里調(diào)笑頑耍，且說家中吳月娘一者置酒回席，二者又是玉樓上壽，吳大妗子、楊姑娘并兩個(gè)姑子，都在上房里坐的。【旁批：兩尼便來，愈知燒香之假。】看看等到日落時(shí)分，不見西門慶來家，急的月娘要不的。金蓮拉著李瓶?jī)海ξ蛟履镎f道：“大姐姐，他這咱不來，俺們往門首瞧他瞧去。”月娘道：“耐煩瞧他怎的！”金蓮又拉玉樓說：“咱三個(gè)打伙兒走走去。”玉樓道：“我這里聽大師父說笑話兒哩，等聽說了笑話兒咱去。”那金蓮方住了腳，圍著兩個(gè)姑子聽說笑話兒，因說道：“大師父，你有，快些說。”那王姑子坐在坑上，就說了一個(gè)。【夾批：先虛寫一筆。】金蓮道：“這個(gè)不好。再說一個(gè)。”王姑子又道：“一家三個(gè)媳婦兒，與公公上壽。先是大媳婦遞酒說：‘公公好象一員官。’公公云：‘我如何象官？’媳婦云：‘坐在上面，家中大小都怕你，如何不象官？’【夾批：又一陪。】次該二媳婦上來遞酒，說：‘公公象虎威皂隸。’公公曰：‘我如何象虎威皂隸？’媳婦云：‘你喝一聲，家中大小都吃一驚，怎不象皂隸？’【夾批：又一陪。】公公道：‘你說的我好！’該第三媳婦遞酒，上來說：‘公公也不象官，也不象皂隸。’公公道：‘卻象甚么？’媳婦道：‘公公象個(gè)外郎！’公公道：‘我如何象個(gè)外郎？’媳婦道：‘不象外郎，如何六房里都串到？’”【夾批：至此六個(gè)皆全，故特特點(diǎn)出。】把眾人都笑了。金蓮道：“好禿子！把俺們都說在里頭。那個(gè)外郎敢恁大膽！”說罷，金蓮、玉樓、李瓶?jī)和瑏淼角斑叴箝T首，瞧西門慶。玉樓問道：“今日他爹大雪里那里去了？”金蓮道：“我猜他一定往院中李桂兒那淫婦家去了。”玉樓道：“打了一場(chǎng)，賭誓再不去，如何又去？咱每賭甚么？管情不在他家。”【夾批：寫玉樓襯金蓮。】金蓮道：“李大姐做證見，你敢和我拍手么？我說今日往他家去了。前日打了淫婦家，昨日李銘那忘八先來打探子兒。【夾批：又點(diǎn)。】今日應(yīng)二和姓謝的，大清早晨，勾使鬼勾了他去。我猜老虔婆和淫婦鋪謀定計(jì)叫了去，不知怎的撮弄，陪著不是，還要回爐復(fù)帳，不知涎纏到多咱時(shí)候。有個(gè)來的成來不成，大姐姐還只顧等著他！”玉樓道：“就不來，小廝也該來家回一聲兒。”正說著，只見賣瓜子的過來，兩個(gè)正在門首買瓜子兒，忽然西門慶從東來了，三個(gè)往后跑不迭。
西門慶在馬上，教玳安先頭里走：“你瞧是誰在大門首？”玳安走了兩步，說道：“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門首買瓜子哩。”西門慶到家下馬，進(jìn)入后邊儀門首。玉樓、李瓶?jī)合热ド戏繄?bào)月娘去了。獨(dú)有金蓮藏在粉壁背后黑影里。西門慶撞見，嚇了一跳，說道：“怪小淫婦兒，猛可唬我一跳！【夾批：又為燒香夜粉壁遙照，且為后玉樓生日粉壁遙照。】你們?cè)陂T首做甚么來？”金蓮道：“你還敢說哩。你在那里？這時(shí)才來，教娘們只顧在門首等著你。”西門慶進(jìn)房中，月娘安排酒肴，教玉簫執(zhí)壺，大姐遞酒。【夾批：月娘還席也。】先遞了西門慶，然后眾姊妹都遞了，安席坐下。春梅、迎春下邊彈唱，吃了一回，都收下去。從新擺上玉樓上壽的酒，【眉批：不用玉簫，月娘還席故也。不用蘭香，玉樓上壽故也。一絲不亂。】并四十樣細(xì)巧各樣的菜碟兒上來。壺斟美醞，盞泛流霞。讓吳大妗子上坐。吃到起更時(shí)分，大妗子吃不多酒，歸后邊去了。止是吳月娘同眾人陪西門慶擲骰猜枚行令。輪到月娘跟前，月娘道：“既要我行令，照依牌譜上飲酒：一個(gè)牌兒名，兩個(gè)骨牌名，合《西廂》一句。”月娘先說：“六娘子醉?xiàng)铄淞税酥榄h(huán)，游絲兒抓住荼蘼架。”不遇。該西門慶擲，說：“虞美人，見楚漢爭(zhēng)鋒，傷了正馬軍，只聽耳邊金鼓連天震。”果然是個(gè)正馬軍，吃了一杯。該李嬌兒，說：“水仙子，因二士入桃源，驚散了花開蝶滿枝，只做了落紅滿地胭脂冷。”不遇。次該金蓮擲，說道：“鮑老兒，臨老入花叢，壞了三綱五常，問他個(gè)非奸做賊拿。”果然是三綱五常，吃了一杯。【夾批：金蓮令已伏敬濟(jì)。】輪該李瓶?jī)簲S，說：“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晝夜停，那時(shí)節(jié)隔墻兒險(xiǎn)化做望夫山。”【夾批：瓶?jī)阂逊馈！?/span>不遇。該孫雪娥，說：“麻郎兒，見群鴉打鳳，絆住了折足雁，好教我兩下里做人難。”【夾批：已伏來旺。】不遇。落后該玉樓完令，說：“念奴嬌，醉扶定四紅沉，拖著錦裙襴，得多少春風(fēng)夜月銷金帳。”【夾批：為今夜本題作映。又為玉樓占身分也。】正擲了四紅沉。月娘滿令，叫小玉：“斟酒與你三娘吃。”說道：“你吃三大杯才好！今晚你該伴新郎宿歇。”因?qū)钇績(jī)骸⒔鹕彵娙苏f：“吃畢酒，咱送他兩個(gè)歸房去。”金蓮道：“姐姐嚴(yán)令，豈敢不依！”把玉樓羞的要不的。
少頃酒闌，月娘等相送西門慶到玉樓房首方回。玉樓讓眾人坐，都不坐。金蓮便戲玉樓道：“我兒，好好兒睡罷。你娘明日來看你，休要淘氣！”因向月娘道：“親家，孩兒小哩，看我面上，凡是擔(dān)待些兒罷。”玉樓道：“六丫頭，你老米醋，挨著做。我明日和你答話。”金蓮道：“我媒人婆上樓子──老娘好耐驚耐怕兒。”于是和李瓶?jī)骸⑽鏖T大姐一路去了。剛走到儀門首，不想李瓶?jī)罕坏鼗艘唤弧＿@金蓮遂怪喬叫起來道：“這個(gè)李大姐，只象個(gè)瞎子，行動(dòng)一磨子就倒了。我搊你去，倒把我一只腳踩在雪里，把人的鞋兒也踹泥了！”月娘聽見，說道：“就是儀門首那堆子雪。我吩咐了小廝兩遍，賊奴才，白不肯抬，只當(dāng)還滑倒了。”【夾批：是月娘話。】因叫小玉：“你拿個(gè)燈籠送送五娘、六娘去。”西門慶在房里向玉樓道：“你看賊小淫婦兒！他踹在泥里把人絆了一交，他還說人踹泥了他的鞋，恰是那一個(gè)兒，就沒些嘴抹兒。【夾批：此處已伏偏愛矣。】恁一個(gè)小淫婦！昨日叫丫頭們平白唱‘佳期重會(huì)’，我就猜是他干的營生。”玉樓道：“‘佳期重會(huì)’是怎的說？”西門慶道：“他說吳家的不是正經(jīng)相會(huì)，是私下相會(huì)。恰似燒夜香，有心等著我一般。”【夾批：又點(diǎn)出。】玉樓道：“六姐他諸般曲兒到都知道，俺們卻不曉的。”西門慶道：“你不知，這淫婦單管咬群兒。”
不說西門慶在玉樓房中宿歇。單表潘金蓮、李瓶?jī)簝蓚�(gè)走著說話，走到儀門，大姐便歸前邊廂房去了。小玉打著燈籠，送二人到花園內(nèi)。金蓮已帶半酣，拉著李瓶?jī)旱溃骸岸铮医袢沼芯屏耍愫么跛偷轿曳坷铩！崩钇績(jī)旱溃骸敖憬悖悴蛔怼！表汈В偷浇鹕彿績(jī)?nèi)。打發(fā)小玉回后邊，留李瓶?jī)鹤圆琛＝鹕徲值溃骸澳阏f你那咱不得來，虧了誰？誰想今日咱姊妹在一個(gè)跳板兒上走，不知替你頂了多少瞎缸，教人背地好不說我！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罷了。”李瓶?jī)旱溃骸芭澜憬阗M(fèi)心，恩當(dāng)重報(bào)，不敢有忘。”金蓮道：“得你知道，好了。”【夾批：瓶?jī)号c月娘入門不舍，至此方完。作者放筆，想其滿身痛快也。】不一時(shí)，春梅拿茶來吃了，李瓶?jī)焊孓o歸房。金蓮獨(dú)自歇宿，不在話下。正是：
空庭高樓月，非復(fù)三五圓。
何須照床里，終是一人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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