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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花子虛因氣喪身 李瓶兒迎奸赴會
【總批：此回上半寫子虛之死，是正文。寫瓶兒、西門之惡，又是正文。不知其寫月娘之惡，又于旁文中帶一正文也何則？寫西門留瓶兒所寄之銀時(shí)，必?zé)o商之月娘，使賢婦相夫，正在此時(shí)。將邪正是非，天理人心，明白敷陳。西門或動(dòng)念改過其惡，或不至于是也。乃食盒裝銀，墻頭遞物，主謀盡是月娘，轉(zhuǎn)遞又是月娘，又明言都送到月娘房里去了。則月娘為人，乃《金瓶梅》中第一綿里裹針柔奸之人。作者卻用隱隱之筆寫出來，令人不覺也。何則？夫月娘倘知瓶兒、西門偷期之事，而今又收其寄物，是幫西門一伙做賊也。夫既一伙做賊，乃后子虛既死，瓶兒欲來，月娘忽以許多正言不許其來，然則西門利其色，月娘則乘機(jī)利其財(cái)矣。月娘之罪，又何可逭？倘不知兩人偷期之事，則花家婦人私房，欲寄于西門氏家，此何故也？乃月娘主謀，動(dòng)手騙入房中。子虛尚未死，瓶兒安必其來？主意不賴其寄物，后日必還，則月娘與瓶兒，何親何故，何恩何德，乃為之擔(dān)一把干系，收藏其私房哉？使有心俊俟瓶兒之來，則其心愈不可問矣。況后文阻娶瓶兒，乃云？與他丈夫相與”，然則月娘此時(shí)之意，蓋明安一白騙之心，后直不欲瓶兒再題一字，再見瓶兒一面，故瓶兒進(jìn)門，月娘含憤，以及竹山受氣之時(shí)，西門與月娘雖有間意，而并未一言，乃寫月娘直至不與西門交言，是月娘固自有心事，恐寄物見主也。利其財(cái)，且即不肯買其房，總之欲得此一宗白財(cái)，再不許題原主一字。月娘之惡，寫得令人發(fā)指。固知后敬濟(jì)、吳典恩之報(bào)，真絲毫不爽，乃其應(yīng)得者耳。
下半寫瓶兒欲嫁之情。夫金蓮之來，乃有玉樓一間，瓶兒之來，作者乃不肯令其一間兩間即來，與寫金蓮之筆相犯也。夫不肯一間兩間即來，乃用何者作許多間隔之筆哉?故先用瓶兒來作一間，更即以來作未來之間筆，其用意之妙為何如。下回又以月娘等之去作一間，又用桂姐處作一間，文情至此，蕩漾已盡。下回可以收轉(zhuǎn)瓶兒至家矣，看他偏寫敬濟(jì)入來，橫插一筍，且生出陳洪一事，便使瓶兒一人，自第一回內(nèi)熱突突寫來，一路花團(tuán)錦簇，忽然冰消瓦解，風(fēng)馳電卷，杳然而去，嫁一竹山。令看者不復(fù)知西門、瓶兒尚有一面之緣。乃后忽插張勝，即一筆收轉(zhuǎn)，瓶兒已在西門慶家。其用筆之妙，起伏頓挫之法，吾滿口生花，亦不得道其萬一也。】
詩曰：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頭。
春回笑臉花含媚，黛蹙娥眉柳帶愁。
粉暈桃腮思伉儷，寒生蘭室盼綢繆。
何如得遂相如意，不讓文君詠白頭。
話說一日吳月娘心中不快，吳大妗子來看，月娘留他住兩日。正陪在房中坐的，忽見小廝玳安抱進(jìn)氈包來，說：“爹來家了。”吳大妗子便往李嬌兒房里去了。
西門慶進(jìn)來，脫了衣服坐下。小玉拿茶來也不吃。月娘見他面色改常，便問：“你今日會茶，【夾批：卻于月娘口中，先出會茶。】來家恁早？”西門慶道：“今該常二哥會，他家沒地方，請俺們在城外永福寺去耍子。【夾批：又是永福寺。】有花二哥邀了應(yīng)二哥，【眉批：子虛先結(jié)果永福寺。】俺們四五個(gè)，往院里鄭愛香兒家吃酒。正吃著，忽見幾個(gè)做公的進(jìn)來，不由分說，把花二哥拿的去了。把眾人嚇了一驚。我便走到李桂姐躲了半日，不放心，使人打聽。原來是花二哥內(nèi)臣家房族中告家財(cái)，在東京開封府遞了狀子，批下來，著落本縣拿人。俺們才放心，【夾批：好兄弟寫盡。】各人散歸家來。”月娘聞言，便道：“這是正該的，你整日跟著這伙人，不著個(gè)家，只在外邊胡撞；今日只當(dāng)丟出事來，才是個(gè)了手。你如今還不心死。到明日不吃人掙鋒廝打，群到那日是個(gè)爛羊頭，你肯斷絕了這條路兒！【夾批：規(guī)勸處并無敬重之意，所以不能動(dòng)人。】正經(jīng)家里老婆的言語說著你肯聽？只是院里淫婦在你跟前說句話兒，你到著個(gè)驢耳朵聽他。【夾批：此言是對著丈夫說者乎？寫月娘不知禮處，純用隱筆寫西門也。】正是：家人說著耳邊風(fēng)，外人說著金字經(jīng)。”西門慶笑道：“誰人敢七個(gè)頭八個(gè)膽打我！”【夾批：只如此答之，所以不能教月娘也。】月娘道：“你這行貨子，只好家里嘴頭子罷了。”
正說著，只見玳安走來說：“隔壁花二娘使天福兒來，請爹過去說話。”這西門慶聽了，趔趄腳兒就往外走。月娘道：“明日沒的教人講你把。”西門慶道：“切鄰間不防事。我去到那里，看他有甚么話說。”當(dāng)下走過花子虛家來，李瓶兒使小廝請到后邊說話，只見婦人羅衫不整，粉面慵妝，從房里出來，臉嚇的蠟渣也似黃，跪著西門慶，再三哀告道：“大官人沒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難，鄰里相助。因他不聽人言，把著正經(jīng)家事兒不理，只在外邊胡行。今日吃人暗算，弄出這等事來。這時(shí)節(jié)方對小廝說將來，教我尋人情救他。我一個(gè)婦人家沒腳的，那里尋那人情去。發(fā)狠起來，想著他恁不依說，拿到東京，打的他爛爛的，也不虧他。只是難為過世老公公的姓字。奴沒奈何，請將大官人過來，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提起罷，千萬看奴薄面，有人情好歹尋一個(gè)兒，只不教他吃凌逼便了。”西門慶見婦人下禮，連忙道：“嫂子請起來，不妨，我還不知為了甚勾當(dāng)。”婦人道：“正是一言難盡。俺過世老公公有四個(gè)侄兒，大侄兒喚做花子由，第三個(gè)喚花子光，第四個(gè)叫花子華，俺這個(gè)名花子虛，都是老公公嫡親的。雖然老公公掙下這一分錢財(cái)，見我這個(gè)兒不成器，從廣南回來，把東西只交付與我手里收著。著緊還打倘棍兒，那三個(gè)越發(fā)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帳家伙去了，只現(xiàn)一分銀子兒沒曾分得。我常說，多少與他些也罷了，他通不理一理兒。今日手暗不通風(fēng)，卻教人弄下來了。”說畢，放聲大哭。西門慶道：“嫂子放心，我只道是甚么事來，原來是房分中告家財(cái)事，這個(gè)不打緊。既是嫂子吩咐，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一般，隨問怎的，我在下謹(jǐn)領(lǐng)。”婦人說道：“官人若肯時(shí)又好了。請問尋分上，要用多少禮兒，奴好預(yù)備。”西門慶道：“也用不多，聞得東京開封府楊府尹，乃蔡太師門生。蔡太師與我這四門親家楊提督，都是當(dāng)朝天子面前說得話的人。【夾批：只此一語，敬濟(jì)已該死無葬地矣。】拿兩個(gè)分上，齊對楊府尹說，有個(gè)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師用些禮物。那提督楊爺與我舍下有親，他肯受禮？”婦人便往房中開箱子，搬出六十錠大元寶，共計(jì)三千兩，教西門慶收去尋人情，上下使用。西門慶道：“只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許多！”婦人道：“多的大官人收了去。奴床后還有四箱柜蟒衣玉帶，帽頂絳環(huán)，都是值錢珍寶之物，亦發(fā)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時(shí)來取。【夾批：其意何居？】趁這時(shí)，奴不思個(gè)防身之計(jì)，信著他，往后過不出好日子來。眼見得三拳敵不得四手，到明日，沒的把這些東西兒吃人暗算了去，坑閃得奴三不歸！”【夾批：可殺私自。】西門慶道：“只怕花二哥來家尋問怎了？”婦人道：“這都是老公公在時(shí)，梯己交與奴收著之物，他一字不知。大官人只顧收去。”西門慶說道：“既是嫂子恁說，我到家教人來取。”于是一直來家，與月娘商議。月娘說：“銀子便用食盒叫小廝抬來。那箱籠東西，若從大門里來，教兩邊街坊看著不惹眼？必須夜晚打墻上過來【夾批：墻，十二。】方隱密些。”【夾批：大書月娘之惡，教其夫?yàn)楣峰橹校涞溡褳樽犹撫劤桑俗杵淙ⅲ鞘怪疄橘\，而后數(shù)之也。】西門慶聽言大喜，即令玳安、來旺、來興、平安四個(gè)小廝，兩架食盒，把三千兩銀子先抬來家。然后到晚夕月上時(shí)分，李瓶兒那邊同迎春、繡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墻上。【夾批：墻，十三。】西門慶這邊，止是月娘、金蓮、春梅，用梯子接著。墻頭上鋪襯氈條，一個(gè)個(gè)打發(fā)過來，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正是：
富貴自是福來投，利名還有利名憂。
命里有時(shí)終須有，命里無時(shí)莫強(qiáng)求。
西慶收下他許多細(xì)軟金銀寶物，鄰舍街坊俱不知道。連夜打點(diǎn)馱裝停當(dāng)，求了他親家陳宅一封書，差家人來保上東京。送上楊提督書禮，轉(zhuǎn)求內(nèi)閣蔡太師柬帖下與開封府楊府尹。這府尹名喚楊時(shí)，別號龜山，【夾批：不料龜山，亦入此書中。】乃陜西弘農(nóng)縣人氏，由癸未進(jìn)士升大理寺卿，今推開封府尹，極是清廉。況蔡太師是他舊時(shí)座主，楊戩又是當(dāng)?shù)罆r(shí)臣，如何不做分上！【夾批：龜山且如此，面況他乎！此非作者故詆龜山，甚言污濁之世，群子每為小人所愚也。】當(dāng)日楊府尹升廳，監(jiān)中提出花子虛來，一干人上廳跪下，審問他家財(cái)下落。此時(shí)花子虛已有西門慶捎書知會了，口口只說：“自從老公公死了，發(fā)送念經(jīng)，都花費(fèi)了。止有宅舍兩所、莊田一處見在，其余床帳家火物件，俱被族人分散一空。”楊府尹道：“你們內(nèi)官家財(cái)，無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夾批：西門豈非得之更易乎？韓道國等侯多時(shí)矣。】既是花費(fèi)無存，批仰清河縣委官將花太監(jiān)住宅二所、莊田一處，估價(jià)變賣，分給花子由等三人回繳。”花子由等又上前跪稟，還要監(jiān)追子虛，要?jiǎng)e項(xiàng)銀兩。被楊府尹大怒，都喝下來，說道：“你這廝少打！當(dāng)初你那內(nèi)相一死之時(shí)，你每不告做甚么來？如今事情已往，又來騷擾。”于是把花子虛一下兒也沒打，批了一道公文，押發(fā)清河縣前來估計(jì)莊宅，不在話下。
來保打聽這消息，星夜回來，報(bào)知西門慶。西門慶聽見分上準(zhǔn)了，放出花子虛來家，滿心歡喜。這里李瓶兒請過西門慶去計(jì)議，要叫西門慶拿幾兩銀子，買了這所住的宅子：“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旁批：送過元寶箱籠為此。】西門慶歸家與吳月娘商議。【旁批：又與月娘商議。】月娘道：“你若要他這房子，恐怕他漢子一時(shí)生起疑心來，怎了？”【旁批：寫月娘惡便有百二十分。】西門慶聽記在心。
那消幾日，花子虛來家，清河縣委下樂縣丞丈估：太監(jiān)大宅一所，坐落大街安慶坊，值銀七百兩，賣與王皇親為業(yè)；南門外莊田一處，值銀六百五十兩，賣與守備周秀為業(yè)。止有住居小宅，值銀五百四十兩，因在西門慶緊隔壁，沒人敢買。花子虛再三使人來說，西門慶只推沒銀子，不肯上帳。縣中緊等要回文書，李瓶兒急了，暗暗使馮媽媽來對西門慶說，教拿他寄放的銀子兌五百四十兩買了罷。這西門慶方才依允。當(dāng)官交兌了銀兩，花子由都畫了字。連夜做文書回了上司，共該銀一千八百九十五兩，三人均分訖。
花子虛打了一場官司出來，沒分的絲毫，把銀兩、房舍、莊田又沒了，兩箱內(nèi)三千兩大元寶又不見蹤影，心中甚是焦躁。因問李瓶兒查算西門慶使用銀兩下落，今還剩多少，好湊著買房子。反吃婦人整罵了四五日，罵道：“呸！魎魎混沌，你成日放著正事兒不理，在外邊眠花臥柳，只當(dāng)被人弄成圈套，拿在牢里，使將人來教我尋人情。奴是個(gè)女婦人家，大門邊兒也沒走，曉得甚么？認(rèn)得何人？那里尋人情？渾身是鐵打得多少釘兒？替你添羞臉，到處求爹爹告奶奶。多虧了隔壁西門大官人，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天，刮得那黃風(fēng)黑風(fēng)，使了家下人往東京去，替你把事兒干得停停當(dāng)當(dāng)?shù)摹Ｄ憬袢樟水吂偎荆瑑赡_站在平川地，得命思財(cái)，瘡好忘痛，來家到問老婆找起后帳兒來了，還說有也沒有。你寫來的帖子現(xiàn)在，沒你的手字兒，我擅自拿出你的銀子尋人情，抵盜與人便難了！【旁批：一路寫瓶兒，非全不能言者，后殆為金蓮所制耳。】”花子虛道：“可知是我的帖子來說，實(shí)指望還剩下些，咱湊著買房子過日子。”婦人道：“呸！濁蠢才！我不好罵你的。你早仔細(xì)好來，咊頭兒上不算計(jì)，圈底兒下卻算計(jì)。千也說使多了，萬也說使多了，你那三千兩銀子能到的那里？蔡太師、楊提督好小食腸兒！不是恁大人情，平白拿了你一場，當(dāng)官蒿條兒也沒曾打在你這忘八身上，好好兒放出來，教你在家里恁說嘴！人家不屬你管轄，你是他甚么著疼的親？平白怎替你南上北下走跳，使錢教你！你來家也該擺席酒兒，請過人來，知謝人一知謝兒，還一掃帚掃得人光光的，到問人找起后帳兒來了！”幾句連搽帶罵，罵的子虛閉口無言。
到次日，西門慶使玳安送了一分禮來與子虛壓驚。子虛這里安排了一席，請西門慶來知謝，就要問他銀兩下落。依著西門慶，還要找過幾百兩銀子與他湊買房子。到是李瓶兒不肯，【旁批：死孽之由。】暗地使馮媽媽過來對西門慶說：“休要來吃酒，【夾批：寫心虛處。】只開送一篇花帳與他，說銀子上下打點(diǎn)都使沒了。”花子虛不識時(shí)，還使小廝再三邀請。西門慶躲的一徑往院里去了，只回不在家。花子虛氣的發(fā)昏，只是跌腳。看觀聽說：大凡婦人更變，不與男子漢一心，隨你咬折鐵釘般剛毅之夫，也難測其暗地之事。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內(nèi)，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婦人壞了者為何？皆由御之不得其道。要之在乎容德相感，緣分相投，夫唱婦隨，庶可保其無咎。若似花子虛落魄飄風(fēng)，謾無紀(jì)律，而欲其內(nèi)人不生他意，豈可得乎！正是：
自意得其墊，無風(fēng)可動(dòng)搖。
話休饒舌。后來子虛只擯湊了二百五十兩銀子，買了獅子街一所房屋居住。得了這口重氣，剛搬到那里，又不幸害了一場傷寒，從十一月初旬，睡倒在床上，就不曾起來。初時(shí)還請?zhí)t(yī)來看，后來怕使錢，只挨著。【夾批：浮華子弟下場頭。】一日兩，兩日三，挨到二十頭，嗚呼哀哉，斷氣身亡，亡年二十四歲。那手下的大小廝天喜兒，從子虛病倒之時(shí)，就拐了五兩銀子走的無蹤。子虛一倒了頭，李瓶兒就使馮媽媽請了西門慶過去，與他商議買棺入殮，念經(jīng)發(fā)送，到墳上安葬。那花大、花三、花四一般兒男婦，也都來吊孝送殯。【夾批：可笑。】西門慶那日也教吳月娘辦了一張桌席，與他山頭祭奠。當(dāng)日婦人轎子歸家，也設(shè)了一個(gè)靈位，供養(yǎng)在房中。【旁批：一連三個(gè)“也”字，冷落殺人。】雖是守靈，一心只想著西門慶。從子虛在日，就把兩個(gè)丫頭教西門慶耍了，子虛死后，越發(fā)通家往還。
一日，正值正月初九，李瓶兒打聽是潘金蓮生日，未曾過子虛五七，李瓶兒就買禮物坐轎子，穿白綾襖兒，藍(lán)織金裙，白紵布鬏髻，珠子箍兒，來【夾批：一裝束，該死。】與金蓮做生日。馮媽媽抱氈包，天福兒跟轎。進(jìn)門先與月娘磕了四個(gè)頭，說道：【夾批：“只一拜見磕頭，瓶兒居然以妾自待矣。月娘主也，瓶兒客也，今云“先磕了四個(gè)頭”，下見金蓮，“兩個(gè)還平磕了頭”，一時(shí)禮數(shù)參錯(cuò)？心事帶邪。如畫，如鏡。】“前日山頭多勞動(dòng)大娘受餓，又多謝重禮。”拜了月娘，又請李嬌兒、孟玉樓拜見了。然后潘金蓮來到，說道：“這位就是五娘？”又要磕下頭去，一口一聲稱呼：“姐姐，請受奴一禮兒。”金蓮那里肯受，相讓了半日，兩個(gè)還平磕了頭。金蓮又謝了他壽禮。又有吳大妗子、潘姥姥一同見了。李瓶兒便請西門慶拜見。月娘道：“他今日往門外玉皇廟打醮去了。”一面讓坐了，喚茶來吃了。良久，只見孫雪娥走過來。李瓶兒見他妝飾少次于眾人，【夾批：寫出勢利。】便起身來問道：“此位是何人？奴不知，不曾請見得。”月娘道：“此是他姑娘哩。”李瓶兒就要行禮。月娘道：“不勞起動(dòng)二娘，只是平拜拜兒罷。”于是彼此拜畢，月娘就讓到房中，換了衣裳，吩咐丫鬟，明間內(nèi)放桌兒擺茶。須臾，圍爐添炭，酒泛羊羔，安排上酒來。讓吳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兒上坐，月娘和李嬌兒主席，孟玉樓和潘金蓮打橫。孫雪娥回廚下照管，不敢久坐。
月娘見李瓶兒鐘鐘酒都不辭，于是親自遞了一遍酒，又令李嬌兒眾人各遞酒一遍，因嘲問他話兒道：“花二娘搬的遠(yuǎn)了，俺姊妹們離多會少，好不思想。二娘狠心，就不說來看俺們看見？”孟玉樓便道：“二娘今日不是因與六姐做生日，還不來哩！”【夾批：一語刺人。】李瓶兒道：“好大娘，三娘，蒙眾娘抬舉，奴心里也要來，一者熱孝在身，二者家下沒人。昨日才過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還不敢來。”因問：“大娘貴降在幾時(shí)？”月娘道：“賤日早哩。”潘金蓮接過來道：“大娘生日是八月十五，二娘好歹來走走。”【旁批：后月娘生日，瓶兒送禮，復(fù)議嫁來，則此處一筆直透后文矣。】李瓶兒道：“不消說，一定都來。”孟玉樓道：“二娘今日與俺姊妹相伴一夜兒，不往家去罷了。”李瓶兒道：“奴可知也要和眾位娘敘些話兒。不瞞眾位娘說，小家兒人家，初搬到那里，自從他沒了，家下沒人，奴那房子后墻緊靠著喬皇親花園，好不空！晚夕常有狐貍拋磚掠瓦，【旁批：子虛在此。】奴又害怕。原是兩個(gè)小廝，那個(gè)大小廝又走了，止是這個(gè)天福兒小廝看守前門，后半截通空落落的。
倒虧了這個(gè)老馮，是奴舊時(shí)人，常來與奴漿洗些衣裳。”月娘因問：“老馮多少年紀(jì)？且是好個(gè)恩實(shí)媽媽兒，高大言也沒句兒。”李瓶兒道：“他今年五十六歲，男花女花都沒，只靠說媒度日。我這里常管他些衣裳。昨日拙夫死了，叫過他來與奴做伴兒，晚夕同丫頭一炕睡。”潘金蓮嘴快，說道：“既有老馮在家里看家，二娘在這里過一夜也不妨，左右你花爹沒了，有誰管著你！”玉樓道：“二娘只依我，叫老馮回了轎子，不去罷。”那李瓶兒只是笑，不做聲。話說中間，酒過數(shù)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邊去了。潘金蓮隨跟著他娘往房里去了。李瓶兒再三辭道：“奴的酒夠了。”李嬌兒道：“花二娘怎的，在他大娘、三娘手里肯吃酒，偏我遞酒，二娘不肯吃？顯的有厚薄。”遂拿個(gè)大杯斟上。李瓶兒道：“好二娘，奴委的吃不去了，豈敢做假！”月娘道：“二娘，你吃過此杯，略歇歇兒罷。”那李瓶兒方才接了，放在面前，只顧與眾人說話。孟玉樓見春梅立在旁邊，便問春梅：“你娘在前邊做甚么哩？你去連你娘、潘姥姥快請來，就說大娘請來陪你花二娘吃酒哩。”春梅去不多時(shí)，回來道：“姥姥害身上疼，睡哩。俺娘在房里勻臉，就來。”月娘道：“我倒也沒見，他倒是個(gè)主人家，把客人丟了，三不知往房里去了。諸般都好，只是有這些孩子氣。”有詩為證：
倦來汗?jié)窳_衣徹，樓上人扶上玉梯。
歸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發(fā)紅泥。
正說著，只見潘金蓮走來。玉樓在席上看見他艷抹濃妝，從外邊搖擺將來，戲道：“五丫頭，你好人兒！今日是你個(gè)驢馬畜，把客人丟在這里，你躲到房里去了，你可成人養(yǎng)的！”那金蓮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夾批：淫態(tài)。】玉樓道：“好大膽的五丫頭！你還來遞一鐘兒。”李瓶兒道：“奴在三娘手里吃了好少酒兒，也都夠了。”金蓮道：“他手里是他手里帳，我也敢奉二娘一鐘兒。”于是滿斟一大鐘遞與李瓶兒。李瓶兒只顧放著不肯吃。月娘因看見金蓮鬢上撇著一根金壽字簪兒，便問：“二娘，你與六姐這對壽字簪兒，是那里打造的？倒好樣兒。到明日俺每人照樣也配恁一對兒戴。”【旁批：寫月娘貪瓶兒之財(cái)處，一絲不放空，直與后鎖門，爭皮襖一氣呼吸。】李瓶兒道：“大娘既要，奴還有幾對，到明日每位娘都補(bǔ)奉上一對兒。此是過世老公公御前帶出來的，外邊那里有這樣范！”月娘道：“奴取笑斗二娘耍子。俺姐妹們?nèi)硕啵抢镉羞@些相送！”眾女眷飲酒歡笑。
看看日西時(shí)分，馮媽媽在后邊雪娥房里管待酒，吃的臉紅紅的出來，催逼李瓶兒道：“起身不起身？好打發(fā)轎子回去。”月娘道：“二娘不去罷，叫老馮回了轎子家去罷。”李瓶兒說：“家里無人，改日再奉看眾位娘，有日子住哩。”孟玉樓道：“二娘好執(zhí)古，俺眾人就沒些兒分上？如今不打發(fā)轎子，等住回他爹來，少不的也要留二娘。”自這說話，逼迫的李瓶兒就把房門鑰匙遞與馮媽媽，說道：“既是他眾位娘再三留我，顯的奴不識敬重。吩咐轎子回去，教他明日來接罷。你和小廝家去，仔細(xì)門戶。”又教馮媽媽附耳低言：“教大丫頭迎春，拿鑰匙開我床房里頭一個(gè)箱子，小描金頭面匣兒里，拿四對金壽字簪兒。你明日早送來，我要送四位娘。”那馮媽媽得了話，拜辭了月娘，一面出門，不在話下。
少頃，李瓶兒不肯吃酒，月娘請到上房，同大妗子一處吃茶坐的。忽見玳安抱進(jìn)氈包，西門慶來家，掀開簾子進(jìn)來，說道：“花二娘在這里！”慌的李瓶兒跳起身來，兩個(gè)見了禮，坐下。月娘叫玉簫與西門慶接了衣裳。西門慶便對吳大妗子、李瓶兒說道：“今日門外玉皇廟圣誕打醮，該我年例做會首，與眾人在吳道官房里算帳。七擔(dān)八柳纏到這咱晚。”因問：“二娘今日不家去罷了？”玉樓道：“二娘再三不肯，要去，被俺眾姐妹強(qiáng)著留下。”李瓶兒道：“家里沒人，奴不放心。”西門慶道：“沒的扯淡，【夾批：便非舊時(shí)稱謂聲口。】這兩日好不巡夜的甚緊，怕怎的！但有些風(fēng)吹草動(dòng)，拿我個(gè)帖兒送與周大人，點(diǎn)到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著？用了些酒兒不曾？”孟玉樓道：“俺眾人再三勸二娘，二娘只是推不肯吃。”西門慶道：“你們不濟(jì)，等我勸二娘。二娘好小量兒！”【夾批：映出舊事。】李瓶兒口里雖說：“奴吃不去了。”只不動(dòng)身。一面吩咐丫鬟，從新房中放桌兒，都是留下伺候西門慶的嗄飯菜蔬、細(xì)巧果仁，擺了一張桌子。吳大妗子知局，推不用酒，因往李嬌兒房里去了。【夾批：寫瓶兒不堪。】當(dāng)下李瓶兒上坐，西門慶關(guān)席，吳月娘在炕上跐著爐壺兒。【夾批：言其近炕放桌也，近坑則房里矣。寫瓶兒不堪之甚也。】孟玉樓、潘金蓮兩邊打橫。五人坐定，把酒來斟，也不用小鐘兒，都是大銀衢花鐘子，你一杯，我一盞。常言：風(fēng)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吃來吃去，吃的婦人眉黛低橫，秋波斜視。正是：
兩朵桃花上臉來，眉眼施開真色相。
月娘見他二人吃得餳成一塊，言頗涉邪，看不上，往那邊房里陪吳大妗子坐去了，【夾批：寫的不堪之甚。】由著他四個(gè)吃到三更時(shí)分。李瓶兒星眼乜斜，立身不住，拉金蓮?fù)筮厓羰帧Ｎ鏖T慶走到月娘房里，亦東倒西歪，問月娘打發(fā)他那里歇。月娘道：“他來與那個(gè)做生日，就在那個(gè)房兒里歇。”西門慶道：“我在那里歇？”【夾批：寫的不堪之甚。】月娘道：“隨你那里歇，再不你也跟了他一處去歇罷。”【夾批：不堪。】西門慶忍不住笑道：“豈有此理！”因叫小玉來脫衣：“我在這房里睡了。”月娘道：“就別要汗邪，【夾批：豈賢婦人對夫聲口。】休要惹我那沒好口的罵出來！你在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西門慶道：“罷，罷！我往孟三兒房里歇去罷于是往玉樓房中歇了。
潘金蓮引著李瓶兒凈了手，同往他前邊來，就和姥姥一處歇臥。【夾批：寫金蓮冷瓶兒，妙甚。】到次日起來，臨鏡梳妝，春梅伏侍。他因見春梅靈變，知是西門慶用過的丫頭，與了他一副金三事兒。那春梅連忙就對金蓮說了。【夾批：寫春梅。】金蓮謝了又謝，【夾批：寫一群婦人，均是利瓶兒之財(cái)。】說道：“又勞二娘賞賜他。”李瓶兒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個(gè)姐姐！”梳妝畢，金蓮領(lǐng)著他同潘姥姥，叫春梅開了花園門，各處游看。李瓶兒看見他那邊墻頭開了個(gè)便門，【夾批：墻又一照，“墻”字終。】通著他那壁，便問：“西門爹幾時(shí)起蓋這房子？”【夾批：心事。】金蓮道：“前者陰陽看來，說到這二月間興工動(dòng)土，【夾批：又出蓋房。】要把二娘那房子打開，通做一處，前面蓋山子卷棚，展一個(gè)大花園；后面還蓋三間玩花樓，與奴這三間樓做一條邊。”這李瓶兒聽了在心。只見月娘使了小玉來請后邊吃茶。三人同來到上房。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陪著吳大妗子，擺下茶等著哩。眾人正吃點(diǎn)心，只見馮媽媽進(jìn)來，向袖中取出一方舊汗巾，包著四對金壽字簪兒，遞與李瓶兒。李瓶兒先奉了一對與月娘，然后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每人都是一對。月娘道：“多有破費(fèi)二娘，這個(gè)卻使不得。”李瓶兒笑道：“好大娘，甚么稀罕之物，胡亂與娘們賞人便了。”月娘眾人拜謝了，方才各人插在頭上。月娘道：“聞?wù)f二娘家門首就是燈市，好不熱鬧。到明日我們看燈，就往二娘府上望望，休要推不在家。”李瓶兒道：“奴到那日，奉請眾位娘。”金蓮道：“姐姐還不知，奴打聽來，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月娘道：“今日說過，若是二娘貴降的日子，俺姊妹一個(gè)也不少，來與二娘祝壽。”李瓶兒笑道：“蝸居小室，娘們肯下降，奴一定奉請。”不一時(shí)吃罷早飯，擺上酒來飲酒。看看留連到日西時(shí)分，轎子來接，李瓶兒告辭歸家。眾姐妹款留不住。臨出門，請西門慶拜見。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門與人家送行去了。”婦人千恩萬謝，方才上轎來家。正是：
合歡核桃真堪愛，里面原來別有仁。【夾批：一篇文字，已將瓶兒寫的花團(tuán)錦簇，十分滿足，后卻變書竹出一段文字來。方入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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