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天臺訪隱錄
臺人徐逸，粗通書史，以端午日入無臺山采藥。同行數(shù)人，憚于涉險，中道而返。惟逸愛其山明水秀，樹木陰翳，進(jìn)不知止，且誦孫興公之賦而贊其妙曰：“赤城震起而建標(biāo)，瀑布泉流而界道。”誠非虛語也。”更前數(shù)里，則斜陽在嶺，飛鳥投林，進(jìn)無所抵，退不及還矣。躊躇之間，忽澗水中有巨瓢流出，喜曰：“此豈有居人乎？否則必琳宮梵宇也。”遂沿澗而行，不里余，至一弄口，以巨石為門，入數(shù)十步。則豁然寬敞，有居民四五十家，衣冠古樸，氣質(zhì)淳厚，石田茅屋，竹戶荊扉，犬吠雞鳴，桑麻掩映，儼然一村落也。見逸壘，驚問曰：“客何為者？焉得而涉吾境？”逸告以入山采藥，失路至此，遂相顧不語，漠然無延接之意。惟一老人，衣冠若儒者，扶藜而前，自稱太學(xué)陶上舍，揖逸而言曰：“山澤深險，豺狼之所嗥，魑魅之所游，日又晚矣，若固相拒，是見溺而不援也。”乃邀逸歸其室。坐定，逸起問曰：“仆生于斯，長于斯，游于斯久矣，未聞有此村落也。敢問。”上舍顰蹙而答曰：“避世之士，逃難之人，若述往事，徒增傷感耳！”逸固請其故。始曰：“吾自宋朝已卜居于此矣。”逸大驚。上舍乃具述曰：“仆生于理宗嘉熙丁酉之歲，既長，寓名太學(xué)，居率履齋，以講《周易》為眾所推。度宗朝，兩冠堂試，一登省薦，方欲立身揚名，以顯于世，不幸度皇晏駕，太后臨朗，北兵渡江，時事大變。嗣君改元德祐之歲，則挈家逃難于此。其余諸人，亦皆同時避難者也。年深歲久，因遂安焉。種田得粟，采山得薪，鑿井而飲，架屋而息。寒往暑來，日居月諸，但見花開為春，葉脫為秋，不知今日是何朝代，是何甲子也。”逸曰：“今天子圣神文武，繼元啟運，混一華夏，國號大明，太歲在閼逢攝提格，改元洪武之七載也”上舍曰：“噫，吾止知有宋，不知有元，安知今日為大明之世也！愿客為我略陳三代興亡之故，使得聞之。”逸乃曰：“宋德祐丙子歲，元兵入臨安，三宮遷北。是歲，廣王即位于海上，改元景炎。未幾而崩，謚端宗。益王繼立，為元兵所迫，赴水而死，宋祚遂亡，實元朝戊寅之歲也。元既并宋，奄有南北，逋至正丁未，歷甲予一周有半而滅。今則大明肇統(tǒng)，洪武萬年之七年也。蓋自德祐丙子至今，上下已及百歲矣。”上舍聞之，不覺流涕。已而山空夜靜，方籟寂然，逸宿于其室，土床石枕，亦甚整潔，但神清骨冷，不能成寐耳。明日，殺雞為黍，以瓦盎盛松醪飲逸。上舍自制《金縷詞》一闕，歌以侑觴曰：
夢覺黃粱熟。怪人間、曲吹別調(diào)，棋翻新局。一片殘山并剩水，幾度英雄爭鹿！算到了誰榮誰辱？白發(fā)書生差耐久，向林間嘯傲山閭宿。耕綠野，飯黃犢。市朝遷變成陵谷。問東鳳、舊家燕子，飛歸誰屋？前度劉郎今尚在，不帶看花之福，但燕麥兔葵盈目。羊胛光陰容尾過。嘆浮生待足何時足？樽有酒。且相屬。
歌罷，復(fù)與逸話前宋舊事，疊疊不厭，乃言。“寶祐丙辰，親策進(jìn)士，文天樣卷在四，而理皇易為舉首。賈似道當(dāng)國，造第于葛嶺，當(dāng)時有‘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之句。一宗室任嶺南縣令，獻(xiàn)孔雀二，置之圃中，見其馴擾可愛，即除其人為本郡守。襄陽之圍，呂文煥募人以蠟書告急于朝，其人懇于似道曰：‘襄陽之圍六年矣，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亡在朝夕。而師相方且鋪張?zhí)剑曰笾髀牐坏┨旕R飲江，家國傾覆，師相亦安得久有此富貴耶？’遂扼吭而死。謝堂乃太后之侄，殷富無比，嘗夜宴客，設(shè)水晶簾，燒沉香火，以徑尺瑪璃盤，盛大珠四顆，光照一室，不用燈燭；優(yōu)人獻(xiàn)誦樂語，有黃金七寶酒甕，重十?dāng)?shù)斤，即于座上賜之不吝。謝后臨朝，夢天傾東南。一人擎之，力若不勝，蹶而復(fù)起者三。己而一日墜地，傍有一人捧之而奔，覺而遍訪于朝，得二人焉，厥狀極肖，擎天者文天祥，捧日者陸秀夫也，遂不次用之。江萬里去國，都民送之郭外者以千計，攀轅忍舍去，城門既闔，多宿于野。賈似道出督，御白銀鎧，真珠馬鞍；千里馬二，一馱督府之印，一載制書并隨軍賞格，以黃帕覆之，都民罷市而觀。出師之盛，末之有也。”又論當(dāng)時諸臣曰：“陳宜中謀而不斷，家鉉翁節(jié)而不通，張世杰勇而不果，李庭芝智而不達(dá)，其最優(yōu)者，文天祥乎！”如是者凡數(shù)百言，皆歷歷可聽。
是夕，逸又宿焉。明旦，告歸，上舍復(fù)為古風(fēng)一篇以餞行，曰：
建炎南渡多翻覆，泥馬逃來御黃屋。
盡將舊物付他人。江南自作龜茲國。
可憐行酒兩青衣，萬恨千愁誰得知！
五國城中寒月照，黃龍塞上朔風(fēng)吹。
東窗計就通和好，鄂王賜死蘄王老。
酒中不見劉四廂，湖上須尋宋五嫂。
累世內(nèi)禪罷言兵，八十余年稱太平。
度皇晏駕弓劍遠(yuǎn)，賈相出師茄鼓驚。
攜家避世逃空谷，西望端門捧頭哭。
毀車殺馬斷來蹤，鑿井耕田聊自足。
南鄰北舍自成婚，遺風(fēng)仿佛朱陳村。
不向城中供賦役，只從屋底長兒孫。
喜君涉險來相訪，問舊頻扶九節(jié)杖。
時移事變太匆忙，物是人非愈怊悵。
感君為我暫相留，野蔌山肴借獻(xiàn)酬。
舍下雞肥何用買，床頭酒熟不須蒭。
君到人間煩致語，今遇升平樂安處。
相逢不用苦相疑，我輩非仙亦非鬼。
遂送逸出路口，揮袂而別。逸沿途每五十步插一竹枝以記之。到家數(shù)日，乃具酒醴，攜肴饌，率家僮輩赍往訪之，則重岡疊蟑，不復(fù)可尋，豐草喬林，絕無蹤跡。往來于樵蹊牧徑之間，但聞谷鳥悲鳴，嶺猿哀嘯而己，竟惆悵而歸。逸念上舍自言生于嘉熙丁酉，至今則百有四十歲矣，而顏貌不衰，言動詳雅，止若五六十者，豈有道之流歟？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