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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 東平府誤陷九紋龍 宋公明義釋雙槍將
【金批 ：打東平、東昌二篇，為一書最后之筆，其文愈深，其事愈隱，讀者不可不察。何以言之？蓋梁山泊，晁蓋之業(yè)也；史文恭，晁蓋之仇也；活捉史文恭，便主梁山泊，則晁蓋之令也。遒晁蓋之令，而報晁益之仇，承晁蓋之業(yè)，誓箭在彼，明明未忘，宋江不得與盧俊義爭，斷斷如也。然而宋江且必有以爭之。如之何宋江且必有以爭之？棄晁蓋遺令，而別鬮東平、東昌二府借糧，則盧俊義更不得與宋江爭也，亦斷斷如矣。或曰：“二城之孰堅孰瑕，宋江未有擇也；是役之勝與不勝，宋江未有必也。何用知其必濟，何用知盧之必不濟？彼俱不濟，無論；若幸而俱濟，則是梁山泊主又未定也。今子之言盧俊義必不得與宋江爭也。何故？”
噫嘻！聞弦者賞者，讀書者論事，豈其難哉！豈其難哉！觀其分調(diào)眾人之時，而令吳用、公孫勝二人悉居盧之部下也，彼豈不曰惟二軍師實左右之，則功必易成；功必易成，是位終及之，庶幾有以不負(fù)天王之言，誠為甚盛心也！乃我獨有以知吳與公孫之在盧之部下，猶其不在盧之部下也；吳與公孫雖不在宋之部下；而實在宋之部下也。蓋吳與公孫之在盧之部下，其外也；若其內(nèi)，固曾不為盧設(shè)一計也。若吳與公孫雖不在宋之部下，然而尺書可來，匹馬可去，借著畫計，曾不遺力，則猶在帳中無以異也。且此岸上糧車，水中米船，而不出于吳用耶？陰云布滿，墨靄遮天，而不出于公孫勝耶？夫誠不出于吳與公孫則已耳，終亦出于吳與公孫，而宋江未來，括囊以待；宋江一至，爭鞭而效，此何意也？跡其前后，推其存心，亦幸而沒羽箭難勝耳！不幸而使沒羽箭者方且一鼓就擒，則彼吳用、公孫勝之二人者，詎不能從中掣肘，敗乃公事，于以徐俟宋江之來至哉！由斯以言，則是宋固必濟，盧固必不濟；盧俊義之終不得與宋江爭也，斷斷如也。我故曰：打東平、東昌二篇，其文愈深，其事愈隱，讀者不可不察也。
此書每欲作重疊相犯之題，如二解越獄，史進(jìn)又要越獄，是其類色。忽然以“月盡”二字，翻空造奇，夫然后知極窘蹙題，其中皆有無數(shù)異樣文字，人自無才不能洗發(fā)出來也。
刀槍劍戟如麻似火之中，偏能夾出董將軍求親一事，讀之使人又有一樣眼色。】
話說宋江不負(fù)晁蓋遺言，要把主位讓與盧員外。眾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錢糧缺少，梁山泊東，有兩個州府，卻有錢糧：一處是東平府，一處是東昌府。我們自來不曾攪擾他那里百姓。今去問他借糧，可寫下兩個鬮兒，我和盧員外各拈一處。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金夾批： 天王之遺令曰：如有活捉史文恭者，便做梁山泊主。至此宋江忽別換一令曰：如有先打破城子者，便做梁山泊主。】【袁眉批： 因揖讓起征誅，好想頭。】吳用道：“也好。”盧俊義道：“休如此說。只是哥哥為梁山泊主，某聽從差遣。”此時不由盧俊義，當(dāng)下便喚鐵面孔目裴宣，寫下兩個鬮兒。焚香對天祈禱已罷，各拈一個。宋江拈著東平府，盧俊義拈著東昌府。眾皆無語。
當(dāng)日設(shè)筵飲酒中間，宋江傳令，調(diào)撥人馬。【芥眉批： 令自宋江出，看他分撥頭領(lǐng)處，亦便見存心。】宋江部下：【金夾批： 調(diào)撥又換出一格。】林沖、花榮、劉唐、史進(jìn)、徐寧、燕順、呂方、郭盛、韓滔、彭圯、孔明、孔亮、解珍、解寶、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娘、孫新、顧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頭領(lǐng)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lǐng)三員，——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領(lǐng)水軍駕船接應(yīng)。盧俊義部下：吳用、公孫勝、【金夾批： 將吳用、公孫勝二人悉讓盧俊義，以愚眾人，奇妙之極，夫又安知其不用吳用之掣其肘乎？】關(guān)勝、呼延灼、朱同、雷橫、索超、楊志、單廷圭、魏定國、宣贊、郝思文、燕青、楊林、歐鵬、凌振、馬麟、鄧飛、施恩、樊瑞、項充、李袞、時遷、白勝，——大小頭領(lǐng)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lǐng)三員，——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駕船接應(yīng)。其余頭領(lǐng)并中傷者看守寨柵。分俵已定。宋江與眾頭領(lǐng)去打東平府；盧俊義與眾頭領(lǐng)去打東昌府。眾多頭領(lǐng)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話，日暖風(fēng)和，草青沙軟，正好廝殺。【金夾批： 寫得好。】
卻說宋江領(lǐng)兵前到東平府，離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鎮(zhèn)，扎住軍馬。宋江道：“東平府太守程萬里，和一個兵馬都監(jiān)，乃是河?xùn)|上黨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雙槍，人皆稱為雙槍將；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雖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禮數(shù)，差兩個人，一封戰(zhàn)書去那里下。若肯歸降，免致動兵；若不聽從，那時大行殺戮，使人無怨。【容眉批： 假道學(xué)。】誰敢與我先去下書？”只見部下走過郁保四道：“小人認(rèn)得董平，情愿赍書去下。”【金夾批： 郁保四新到立功，例也。】又見部下轉(zhuǎn)過王定六道：“小弟新來，也并不曾與山寨中出力，今日情愿幫他去走一遭。”【金夾批： 王定六亦須立功，例也。】宋江大喜，隨即寫了戰(zhàn)書與郁保四、王定六兩個去下。書上只說借糧一事。
且說東平府程太守聞知宋江起軍馬到了安山鎮(zhèn)駐扎，便請本州兵馬都監(jiān)雙槍將董平商議軍情重事。正坐間，門人報道：“宋江差人下戰(zhàn)書。”程太守教喚至。郁保四、王定六當(dāng)堂廝見了，將書呈上。程萬里看罷來書，對董都監(jiān)說道：“要借本府錢糧，此事如何？”董平聽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斬首。【容夾批： 是。】程太守說道：“不可！自古‘兩國相戰(zhàn)，不斬來使。’【容夾批：胡說。】于禮不當(dāng)。只將二人各打二十訊棍，發(fā)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氣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開肉綻，推出城去。兩個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說：“董平那廝無禮，好生眇視大寨！”
宋江見打了兩個，怒氣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車，回山將息。只見紋龍史進(jìn)起身說道：“小弟舊在東平府時，與院子里一個娼妓有交，喚做李睡蘭，【袁眉批： 剛以柔制，傳內(nèi)每及此輩，有利有害，用意最深最刻。】往來情熟。我如今多將些金銀，潛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約時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待董平出來交戰(zhàn)，我便爬去更鼓樓上放起火來。里應(yīng)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進(jìn)隨即收拾金銀，安在包袱里，身邊藏了暗器，拜辭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覷方便，我且頓兵不動。”
且說史進(jìn)轉(zhuǎn)入城中，逕到西瓦子李睡蘭家。大伯見是史進(jìn)，吃了一驚；接入里面，叫女兒出來廝見。李睡蘭引去樓上坐了，便問史進(jìn)道：“一向如何不見你頭影？聽得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這兩日街上亂哄哄地說宋江要來打城借糧，你如何卻到這里？”史進(jìn)道：“我實不瞞你說：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頭領(lǐng)，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來打城借糧，我把你家備細(xì)說了。我如今特地來做細(xì)作，有一包金銀相送與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發(fā)帶你一家上山快活。”【金夾批： 史進(jìn)丑話。】【容眉批：癡人，不可與圖事。】李睡蘭葫蘆提應(yīng)承，收了金銀，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卻來和大伯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時，是個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發(fā)，不是耍處。”大伯說道：“梁山泊宋江這伙好漢，不是好惹的；【容夾批： 有見識。】但打城池，無有不破。若還出了言語，他們有日打破城子入來，和我們不干罷！”虔婆便罵道：“老蠢物！你省得甚么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懷，解衣去趕。’【容夾批： 也是。】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東平府里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后負(fù)累不好！”大伯道：“他把許多金銀與我家，不與他擔(dān)些干系，買我們做甚么？”【容夾批： 有良心。】虔婆罵道：“老畜生！你這般說，卻似放屁！我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萬萬的人，豈爭他一個！【金夾批： 院中大本領(lǐng)語，讀之可畏。】【容夾批：畫。】【余評： 觀虔婆言陷了多少人之句令人觀之可惡，勝若狼心。】你若不去首告，我親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說在里面！”【容夾批： 畫。】大伯道：“你不要性發(fā)，且叫女兒款住他，休得‘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待我去報與做公的先來拿了，卻去首官。”【芥眉批： 此半幅內(nèi)，看他彼此斗口處，利害淺深，句句入漆。】
且說史進(jìn)見這李睡蘭上樓來，覺得面色紅白不定。【金夾批：如畫。】史進(jìn)便問道：“你家莫不有甚事，這般失驚打怪？”【容夾批： 癡。】李睡蘭道：“卻才上胡梯，踏了個空，爭些兒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亂。”【金夾批： 如畫。】【容夾批：畫。】爭不過一盞茶時，只聽得胡梯邊腳步響，有人奔上來；窗外吶聲喊，數(shù)十個做公的搶到樓上 ，【金夾批：先是大伯上來，次是做公的上來，寫得有光景，有次序。】把史進(jìn)似抱頭獅子綁將下樓來，【金夾批： 畫出史進(jìn)。Ｏ從極狼狽時，畫出極雄健來，奇甚。】【芥眉批： 又作一喻，文有余焰，此喻不倒架子，又與前二喻不同。】逕解到東平府里廳上。程太守看了大罵道：“你這廝膽包身體！怎敢獨自個來做細(xì)作？若不是李睡蘭父親首告，誤了我一府良民！【容夾批： 好太守。】快招你的情 由，宋江教你來怎地？”史進(jìn)只不言語。【金夾批：妙，不惟寫史進(jìn)，亦圖省筆也。】【容夾批： 好。】董平便道：“這等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與我加力打這廝！”兩邊走過獄卒牢子，先將冷水來噴腿上，兩腿各打一百大棍。史進(jìn)由他拷打，只不言語。【金夾批： 妙，寫出史進(jìn)。】【容夾批：好。】董平道：“且把這廝長枷木送在死囚里，等拿了宋江，一并解京施行！”
卻說宋江自從史進(jìn)去了，備細(xì)寫書與吳用知道。【金夾批：如此，即何異吳用在帳中？】吳用看了宋公明來書，說史進(jìn)去娼妓李睡蘭家做細(xì)作，大驚。【容夾批： 人人知道，何必吳用。】急與盧俊義說知，連夜來見宋江，【金夾批： 大書吳用之急宋江如此，以表其同惡共濟，妙妙。】【余評： 吳用一見宋江之書，便知史暈有失漏，新途徑見公明。此一段若漢玄德移寨，使馬良見孔明，而孔明便驚，知其有失，此二者真如似也。】問道：“誰叫史進(jìn)去來？”宋江道：“他自愿去。說這李行首是他舊日的婊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吳用道：“兄長欠些主張，若吳某在此，決不教去。【容夾批： 賣嘴。】從來娼妓之家，迎新送舊，陷了多少好人。更兼水性無定，縱有恩情，也難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虧！”宋江便問吳用請計。吳用便叫顧大嫂：“勞煩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貧婆，【袁夾批： 與妓關(guān)切。】潛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動靜，火急便回。若是史進(jìn)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獄卒，只說：‘有舊情恩念，我要與他送一口飯。’入牢中，暗與史進(jìn)說知：‘我們月盡夜，【金夾批： 三字變出奇文。】黃昏前后，必來打城。你可就水火之處安排脫身之計。’月盡夜，你就城中放火為號，此間進(jìn)兵，方好成事。－－兄長可先打汶上縣，百姓必然都奔東平府；卻叫顧大嫂雜在數(shù)內(nèi)，乘勢入城，便無人知覺。”【金夾批： 好甚，不然者。寇警戒嚴(yán)，如何得入去？】吳用設(shè)計已罷，上馬便回東昌府去了。【金夾批： 寫吳用不在宋江部下，而為宋江定計，反顯其在盧俊義部下而不為俊義定計也。深文妙筆，讀之可思。】宋江點起解珍、解寶，引五百余人，攻打汶上縣。果然百姓扶老攜幼，鼠竄狼奔，都奔東平府來。
卻說顧大嫂頭髻蓬松，衣服藍(lán)縷，雜在眾人里面，捵入城來，繞街求乞。到州衙前，打聽得史進(jìn)果然在牢中。次日，提著飯罐，只在司獄司前往來伺候。見一個年老公人【金夾批： 老人好善，庶幾放入也。】從牢里出來，顧大嫂看著便拜，淚如雨下。那年老公人問道：“你這貧婆哭做甚么？”
顧大嫂道：“牢中監(jiān)的史大郎是我舊的主人，自從離了，又早十年。只說道在江湖上做買賣，不知為甚事陷在牢里？眼見得無人送飯。老身叫化得這一口兒飯，特要與他充饑。哥哥怎生可憐見，引進(jìn)則個。強如造七層寶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強人，犯著該死的罪，誰敢?guī)闳肴ァ！鳖櫞笊┑溃骸氨闶且蝗幸粍帲越趟慷堋Ｖ豢蓱z見引老身入去送這口兒飯，也顯得舊日之情！”【金夾批： 會說。】【余評：瞑目之句足有情意。】說罷又哭。【容夾批： 妙。】那老公人尋思道：“若是個男子漢，難帶他入去；一個婦人家，有甚利害！....”【金夾批： 注出特遣大嫂之故。】當(dāng)時引顧大嫂直入牢中來，看見史進(jìn)項帶沉枷，腰纏鐵索。史進(jìn)見了顧大嫂，吃了一驚，做聲不得。顧大嫂一頭假啼哭，一頭喂飯。別的節(jié)級便來喝道：“這是該死的歹人！‘獄不通風(fēng)，’誰放你來送飯！即忙出去，饒你兩棍！”【金夾批： 斗出奇文來。】顧大嫂更住不得，只說得：“月盡夜叫你自掙扎。”【金夾批：斗出奇文來。】史進(jìn)再要問時，顧大嫂被小節(jié)級打出牢門。史進(jìn)只聽得“月盡夜”三個字。【金夾批： 斗出奇文來。】【袁眉批：又作如此錯認(rèn)，枝節(jié)橫生。】
原來那個三月，卻是大盡。【金夾批：斗出奇文來。】到二十九，史進(jìn)在牢中，見兩個節(jié)級說話，問道：“今朝是幾時？”那個小節(jié)級卻錯記了，回說道：“今日是月盡，夜晚些買帖孤魂紙來燒。”【金夾批： 斗出奇文來，奇不可言，駭不可言。】【袁眉批：證一證，仍是錯，更妙更妙。】史進(jìn)得了這話，巴不得晚。【金夾批： 令我嚇絕，將如之何！】一個小節(jié)級吃得半醉，帶史進(jìn)到水火坑邊，史進(jìn)哄小節(jié)級道：“背后的是誰？”賺得他回頭，掙脫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節(jié)級面上正著一下，打倒在地。【金夾批： 嚇絕。】就拾磚頭敲開木杻，【金夾批：嚇絕。】睜著鶻眼，搶到亭心里；【金夾批： 嚇絕。】幾個公人都酒醉了，被史進(jìn)迎頭打著，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開牢門，只等外面救應(yīng)。【金夾批： 嚇絕，如之何？如之何？】又把牢中應(yīng)有罪人盡數(shù)放了，【容夾批：妙。】總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內(nèi)發(fā)起喊來。【金夾批： 嚇絕。】有人報知太守。程萬里驚得面如土色，連忙便請兵馬都監(jiān)商議。董平道：“城中必有細(xì)作，且差多人圍困了這賊！我卻乘此機會，領(lǐng)軍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緊守城池，差數(shù)十公人圍定牢門，休教走了！”董平上馬，點軍去了。程太守便點起一應(yīng)節(jié)級、虞候、押番，各執(zhí)槍棒，去太牢前吶喊。史進(jìn)在牢里不敢輕去。外廂的人又不敢進(jìn)去。【容夾批： 畫。】【余評：史進(jìn)此段些（險）而命以休矣。】顧大嫂只叫得苦。【金夾批： 三句寫三面人都盡。】
卻說都監(jiān)董平，點起兵馬，四更上馬，殺奔宋江寨來。伏路小軍報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顧大嫂在城中又吃虧了。他既殺來，準(zhǔn)備迎敵。”號令一下，諸軍都起。當(dāng)時天色方明，卻好接著董平軍馬。兩下擺開陣勢。董平出馬。－－原來董平心靈機巧，三教九流，無所不通；品竹調(diào)弦，無有不會；山東、河北皆號他為風(fēng)流雙槍將。【袁眉批： 此處才出，妙。】宋江在陣前看了董平這表人品，一見便喜。又見他箭壺中插一面小旗，上寫一聯(lián)道：【袁眉批： 二句從宋江眼中出，更妙。】“英雄雙槍將，風(fēng)流萬戶侯。”【金夾批： 大處寫不盡，卻向細(xì)處描點出來，所謂頰上三毫，只是意思所在也。】【袁夾批：又分開，妙。】宋江遣韓滔出馬迎敵。韓滔手執(zhí)鐵槊，直取董平。董平那對鐵槍，神出鬼沒，人不可當(dāng)。宋江再叫金槍手徐寧仗鉤鐮槍前去替回韓滔。徐寧飛馬便出，接住董平廝殺。兩個在戰(zhàn)場上戰(zhàn)到五十余合，不分勝敗。交戰(zhàn)良久，宋江恐怕徐寧有失，便教鳴金收軍。徐寧勒馬回來，董平手舉雙槍，直追殺入陣來。宋江乘勢鞭梢一展，四下軍兵一齊圍住。宋江勒馬上高阜處看望，只見董平圍在陣內(nèi)。他若投東，宋江便把號旗望東指，軍馬向東來圍他；他若投西，號旗便望西指，軍馬便向西來圍他。董平在陣中橫沖直撞，兩枝槍，直殺到申牌巳后，沖開條路，殺出去了。【金夾批： 寫董平。】宋江不趕。董平因見交戰(zhàn)不勝，當(dāng)晚收軍回城去了。宋江連夜起兵，直抵城下，團團調(diào)兵圍住。顧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進(jìn)又不敢出來。兩下拒住。【金夾批： 小盡卻舉發(fā)，大盡卻不動，奇情拗筆，匪夷所及。】
原來程太守有個女兒，十分顏色，董平無妻。累累使人去求為親，程萬里不允。【余評： 董平議親之由，太守不從，此處便有謀殺之心。】因此，日常間有些言和意不和。【金夾批： 忽從風(fēng)流二字轉(zhuǎn)出波瀾來。】【芥眉批： 便向風(fēng)流中生釁隙。】董平當(dāng)晚領(lǐng)軍入城；其日，使個就里的人，乘勢來問這頭親事。【金夾批： 妙妙，真英雄，真風(fēng)流，溫太真不足齒也。】【容夾批：這樣人如何干得事！】程太守回說：“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贅為婿，正當(dāng)其理。只是如今賊寇臨城，事在危急，若還便許，被人恥笑。待得退了賊兵，保護城池?zé)o事，那時議親，亦未為晚。”【容眉批： 妙人妙人。】那人把這話回復(fù)董平。董平雖是口里應(yīng)道：“說得是”，只是心中躊躇，不十分歡喜，恐怕他日后不肯。【金夾批： 軍馬住宅倥傯，羽書旁午之中，偏有筆力夾寫許多蜂媒蝶使，妙妙。】【容夾批：好貨。】
這里宋江連夜攻打得緊，太守催請出戰(zhàn)。董平大怒，【金夾批： 大怒接上文何句，妙不可言。Ｏ只大怒二字，便活寫出董平，英雄風(fēng)流，四字都有。】【袁夾批： 怒誰？接得妙。】披掛上馬，帶領(lǐng)三軍，出城交戰(zhàn)。宋江親在陣前門旗下，喝道：“量你這個寡將，怎當(dāng)我手下雄兵十萬，猛將千員；汝但早來就降，可以免汝一死！”【容夾批： 胡說。】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該死狂徒，怎敢亂言！”說罷，手舉雙槍，直奔宋江。左有林沖，右有花榮，兩將齊出，各使軍器來戰(zhàn)董平。約斗數(shù)合，兩將便走。【金夾批： 吳用計可知。】宋江軍馬佯敗，四散而奔。董平要逞驍勇，拍馬趕來。宋江等卻好退到壽春縣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后面追。【金夾批： 吳用計可知。】離城有十?dāng)?shù)里，前至一個村鎮(zhèn)，兩邊都是草屋，中間一條驛路。【金夾批： 吳用計可知。】董平不知是計，只顧縱馬趕來。宋江因見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娘四個帶一百余人，先在草屋兩邊埋伏，卻拴數(shù)條絆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蓋，只等來時鳴鑼為號，絆馬索齊起，準(zhǔn)備捉這董平。【金夾批： 吳用計可知。】董平正趕之間，來到那里，只聽得背后孔明、孔亮大叫：“勿傷吾主！”卻好到草屋前，一聲鑼響，兩邊門扇齊開，拽起繩索。那馬卻待回頭，背后絆馬索齊起，將馬絆倒，董平落馬。【金夾批： 吳用計可知。】左邊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邊走出張青、孫二娘，一齊都上，把董平捉了。頭盔、衣甲、雙槍、只馬，盡數(shù)奪了。兩個女頭領(lǐng)將董平捉住，【金夾批： 擒董平偏用兩女將，為風(fēng)流二字渲染也。】【袁眉批：受擒亦用風(fēng)流。】用麻繩背翦綁了。兩個女將，各執(zhí)鋼刀，監(jiān)押董平來見宋江。
卻說宋江過了草屋，勒住馬，立在綠楊樹下，迎見這兩個女頭領(lǐng)解著董平。宋江隨即喝退兩個女將：“我教你去相請董平將軍，誰教你們綁縛他來！”【金夾批： 吳用計可知。】【容夾批：只是這個賊智。】二女將諾諾而退。【金夾批： 吳用計可知。】宋江慌忙下馬，自來解其繩索，便脫護甲錦袍，與董平穿著，納頭便拜。【金夾批： 以上皆吳用所定計可知。Ｏ寫宋江擒董平，悉出吳用定計者，反顯其不為盧員外定一計也。】董平慌忙答禮。宋江道：“倘蒙將軍不棄微賤，就為山寨之主。”【金夾批： 欺董平乎？欺盧俊義乎？】董平答道：“小將被擒之人，萬死猶輕。若得容恕安身，已為萬幸！若言山寨為主，小將受驚不小。”【金夾批： 特將山寨之主四字作莊語相對，以形擊宋江也。】宋江道：“敝寨缺少糧食，特來東平府借糧，別無他意。”董平道：“程萬里那廝原是童貫門下門館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金夾批： 此語為是公論？為是私怨？兩邊閃耀，便成佳致。】【芥眉批： 點破千古依人害人的毒病。】若是兄長肯容董平回去，賺開城門，殺入城中，共取錢糧，以為報效。”【容眉批： 我道這人不妥。】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將過盔甲槍馬，還了董平，【金夾批：細(xì)。】披掛上馬。董平在前，宋江軍馬在后，卷起旗幡，都往東平城下。董平軍馬在前，大叫：“城上快開城門！”把門軍士將火把照時，認(rèn)得是董都監(jiān)，隨即大開城門，放下吊橋。董平拍馬先入，砍斷鐵鎖；背后宋江等長驅(qū)人馬殺入城來。都到東平府里。急傳將令：不許殺害百姓、放火燒人房屋。【容夾批： 這好。】董平逕奔私衙，殺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奪了這女兒。【容夾批：惡，真強（盜）。】【余評： 觀董平入城殺程太守一家，此不義也；復(fù)奪其婦女，非仁也。令人可惡，吾何以觀之哉！】宋江先叫開了大牢，救出史進(jìn)。【金夾批： 寫兩人各急其急，妙甚。】【袁眉批：各有急處。】便開府庫，盡數(shù)取了金銀財帛；大開倉廒，裝載糧米上車；先使人護送上梁山泊金沙灘，交割與三阮頭領(lǐng)接遞上山。【金夾批： 完正題。】史進(jìn)自引人去西瓦子里李睡蘭家，把虔婆老幼，一門大小，碎尸萬段。【金夾批： 又與董平反襯成色。】【容夾批：佛。】宋江將太守家私 俵散居民，【金夾批：快事。】仍給沿街告示，曉諭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殺戳；汝等良民各安生理。【金夾批： 快事。】【袁眉批：快極。】告示已罷，收拾回軍。大小將校再到安山鎮(zhèn)，只見白日鼠白勝飛奔前來，報說東昌府交戰(zhàn)之事。宋江聽罷，神眉剔豎，怪眼圓睜，大叫：“眾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來！”【金夾批：過接有氣勢。】正是：
重驅(qū)水泊英雄將，再奪東昌錦繡城。
畢竟宋江復(fù)引軍馬怎地救應(yīng)，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卓吾曰：史進(jìn)既是癡子，宋江又是呆漢，所以使吳用小兒浪得名耳。
又曰：最可恨者，董平那廝只因一個女子，便來賣國負(fù)人，國家有如是人，真當(dāng)寢皮食肉。】
【袁評：從來地方失事，皆因文武不和，不肯從國家起見耳。彼時獄中變亂已形，董平要挾已著，程萬里猶然以自己出自童貫門下，自視甚貴，焉得不取滅亡之禍。 】
【王望如曰：晃蓋曰：“捉住史文恭者，為梁山泊主。”宋江曰：“先打破城子者，為梁山泊主。”此變通晁蓋之遺命而曲全俊義之美名也。又日：東平之役，郁保四、王定六借糧之計窮矣，史進(jìn)細(xì)作之計破矣，顧大嫂月盡之計誤矣，使太守程萬里、都監(jiān)董平，一德一心，東平安如磐石，夫何秦晉之好未通，而吳越之謀已起，挾私仇而快賊憤，此又文武交爭之為害也。
又曰：董平箭壺上，有“英雄雙槍將，風(fēng)流萬戶侯”之聯(lián)，宋江從旁贊嘆之。絆索潛伏于草屋，美人計捉于馬前，不能攻東平，而即用東平之董平以攻之。計賺開城，救九紋龍之命，成雙槍將之親，今而后宋江第一座，人歸天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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