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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吳用使時遷偷甲 湯隆賺徐寧上山
【金批 ：蓋耐庵當時之才，吾直無以知其際也。其忽然寫一豪杰，即居然豪杰也；其忽然寫一奸雄，即又居然奸雄也；甚至忽然寫一淫婦，即居然淫婦。今此篇寫一偷兒，即又居然偷兒也。人亦有言：非圣人不知圣人。然則非豪杰不知豪杰，非奸雄不知奸雄也。耐庵寫豪杰，居然豪杰，然則耐庵之為豪杰可無疑也。獨怪耐庵寫奸雄，又居然奸雄，則是耐庵之為奸雄又無疑也。雖然，吾疑之矣。夫豪杰必有奸雄之才，奸雄必有豪杰之氣；以豪杰兼奸雄，以奸雄兼豪杰，以擬耐庵，容當有之。若夫耐庵之非淫婦、偷兒，斷斷然也。今觀其寫淫婦居然淫婦，寫偷兒居然偷兒，則又何也？噫噫。吾知之矣！非淫婦定不知淫婦，非偷兒定不知偷兒也。謂耐庵非淫婦非偷兒者，此自是未臨文之耐庵耳。夫當其未也，則豈惟耐庵非淫婦，即彼淫婦亦實非淫婦；豈惟耐庵非偷兒，即彼偷兒亦實非偷兒。經(jīng)曰：“不見可欲，其心不亂。”群天下之族，莫非王者之民也。若夫既動心而為淫婦，既動心而為偷兒，則豈惟淫婦偷兒而已。惟耐庵于三寸之筆，一幅之紙之間，實親動心而為淫婦，親動心而為偷兒。既已動心，則均矣，又安辯泚筆點墨之非人馬通奸，泚筆點墨之非飛檐走壁耶？經(jīng)曰：“因緣和合，無法不有。”自古淫婦無印板偷汲法，偷兒無印板做賊法，才子亦無印板做文字法也。因緣生法，一切具足。
是故龍樹著書，以破因緣品而弁其篇，蓋深惡因緣；而耐庵作《水滸》一傳，直以因緣生法，為其文字總持，是深達因緣也。夫深達因緣之人，則豈惟非淫婦也，非偷兒也，亦復非奸雄也，非豪杰也。何也？寫豪杰、奸雄之時，其文亦隨因緣而起，則是耐庵固無與也。或問曰：然則耐庵何如人也？曰：才子也。何以謂之才子也？曰：彼固宿講于龍樹之學者也。講于龍樹之學，則菩薩也。菩薩也者，真能格物致知者也。
讀此批也，其于自治也，必能畏因緣。畏因緣者，是學為圣人之法也。
傳稱“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也。其于治人也，必能不念惡。不念惡者，是圣人忠恕之道也。傳稱“王道平平，王道蕩蕩”是也。天下而不乏圣人之徒，其必有以教我也。
此篇文字變動，又是一樣筆法。如：欲破馬，忽賺槍；欲賺槍，忽偷甲。
由馬生槍，由槍生甲，一也。呼廷既有馬，又有炮，徐寧亦便既有槍，又有甲。呼延馬雖未破，炮先為山泊所得；徐寧亦便槍雖未教，甲先為山泊所得，二也。贊呼延踢雪騅時，凡用兩“那馬”句，贊徐寧賽唐猊時，亦便用兩“那副甲”句，三也。徐家祖?zhèn)鳂尫ǎ瑴覅s祖?zhèn)鳂寴樱欢白鎮(zhèn)鳌弊謱ζ穑愫鋈粡囊馔饬砩鲆蛔鎮(zhèn)骷讈恚囊病Ｓ谌刂埃b遙先插鐵匠，已稱奇絕；卻不知已又于數(shù)十回之前，遙遙先插鐵匠，五也。
寫時遷人徐守家，已是更余，而徐寧夫妻偏不便睡；寫徐寧夫妻睡后，已入二更余，而時遷偏不便偷。所以者何？蓋制題以構文也。不構文而僅求了題，然則何如并不制題之為愈也。
前文寫朱仝家眷，忽然添出令郎二字者，所以反襯知府舐犢之情也。此篇寫徐寧夫妻，忽然又添出一六七歲孩子者，所以表徐氏之有后，而先世留下鎮(zhèn)家之甲定不肯漫然輕棄于人也。作文向閑處設色，惟毛詩及史遷有之，耐庵真正才子，故能竊用其法也。
寫時遷一夜所聽說話，是家常語，是恩愛語，是主人語，是使女語，是樓上語，是寒夜語，是當家語，是貪睡語。句句中間有眼，兩頭有棱，辨只死寫幾句而已。
寫徐家樓上夫妻兩個說話，卻接連寫兩夜，妙絕，奇絕！
湯隆、徐寧互說紅羊皮匣子，徐寧忽向內(nèi)里增一句云：“里面又用香綿裹住。”湯隆便忽向外面增一句云：“不是上面有白線刺著綠云頭如意，中間有獅子滾繡球的？”只“紅羊皮匣子”五字，何意其中又有此兩番色澤。
知此法者，賦海欲得萬言，固不難也。
由東京至山泊，其為道里不少，便分出三段賺法來，妙不可言。
正賺徐寧時，只用空紅羊皮匣子；及嫌過徐寧后，卻反兩用雁翎砌就圈金賽唐猊甲。實者虛之，虛者實之，真神掀鬼踢之文也。】
話說當時湯隆對眾頭領說道：“小可是祖代打造軍器為生。先父因此藝上遭際老種經(jīng)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這‘連環(huán)甲馬’取勝。欲破陣時，須用‘鉤鐮槍’可破。湯隆祖?zhèn)饕延挟嫎釉诖耍粢蛟欤憧上率帧?span id="be2gy7viug" class="q">【金夾批： 未有槍法，已有槍樣，未有教槍人，先有打槍手，又是一樣出題法。Ｏ槍法祖?zhèn)鳎瑯寴右嘧鎮(zhèn)鳎乱騽e生出一樣祖?zhèn)鲗氊悂恚罱^。】湯隆雖是會打，卻不會使。【金夾批： 忽然一擒，忽然一縱，筆勢變動。】若要會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個姑舅哥哥。【金夾批： 不必姑舅哥哥也，先寫是姑舅哥哥者，為便于得知藏甲之處也。】會使這鉤鐮槍法，只有他一個教頭。他家祖?zhèn)髁晫W，不教外人。【金夾批： 此三句見非徐寧不可。】或是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則；【金夾批：此三句見非教使不可。】端的使動，神出鬼沒！”【金夾批： 一個人贊。】說言未了，林沖問道：“莫不是見做金槍班教師徐寧？”【金夾批： 湯隆稱嘆半日，卻忽然換林沖口出其名字，雖為東京二字關鎖，然文勢亦極為動也。】【芥眉批： 猛然一證，精醒倍常。】湯隆應道：“正是此人。”林沖道：“你不說起，我也忘了。這徐寧的‘金槍法，’【金夾批： 先襯一句作賓。】‘鉤鐮槍法，’【金夾批： 次出主。Ｏ湯隆獨贊鉤鐮者，為破呼延計也；林沖并贊金槍者，為識徐寧注也。】端的是天下獨步。在京師時與我相會，較量武藝，彼此相敬相愛；【金夾批： 又一個人贊。Ｏ不惟贊徐寧，兼復自贊矣，妙筆。】只是如何能 夠得他上山？”湯隆道：“徐寧祖?zhèn)饕患䦟氊悾?span id="be2gy7viug" class="q">【金夾批： 徐既祖?zhèn)魉ǎ瑴肿鎮(zhèn)鳂寴樱瑒t破呼延固必用鉤鐮，而教鉤鐮固必賺徐寧矣。今便就兩上祖?zhèn)魃希偕鲆粋�祖?zhèn)鱽恚纱艘黄^妙奇文，則真正憑空結(jié)撰之才也。】世上無對，乃是鎮(zhèn)家之寶。湯隆比時曾隨先父知寨往東京視探姑母時，多曾見來，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金夾批： 寫得活現(xiàn)。Ｏ上是眼見，下是耳聞，妙絕。】這副甲，【金夾批： 一句這副甲。Ｏ贊踢雪烏騅時，用兩那馬句；贊雁翎金甲時，用兩這甲句，各成異樣花色。】披在身上，又輕又穩(wěn)，【金夾批： 四字寫出一副妙甲來。Ｏ輕是甲之材，穩(wěn)是甲之德。】刀劍箭矢急不能透；【金夾批： 此句補贊入上四字內(nèi)。】人都喚做‘賽唐猊。’”【金夾批：名色奇妙。】多有貴公子要求一見，造次不肯與人看。【金夾批： 此句既顯徐寧極愛，又顯湯隆獨知。】這副甲【金夾批：又一句這副甲。】是他的性命；【金夾批： 五字寫愛甲入神，然正為追賊作地也。】用一個皮匣子盛著，直掛在臥房梁上。【金夾批： 非姑舅兄弟，何從得知？】若是先對付得他這副甲來時，不由他不到這里。”【容眉批： 湯隆也是個賊。】
吳用道：“若是如此，何難之有？放著有高手弟兄在此。【金夾批：耐庵用人之法如此。】今次卻用著鼓上蚤時遷去走一遭。”時遷隨即應道：“只怕無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時，好歹定要取了來。”湯隆說：“你若盜得甲來，我便包辦賺他上山。”宋江問道：“你如何去賺他上山？”湯隆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數(shù)句。宋江笑道：“此計大妙！”吳學究道：“再用得三個人，同上京走一遭。一個到東京收買煙火藥料并炮內(nèi)用的藥材，【金夾批： 百忙中忽然插出別事，妙筆。】兩個去取凌統(tǒng)領家老小。”【金夾批：妙筆。】彭圯見了，便起身稟道：“若得一人到潁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實拜成全之德。”【金夾批： 上文百忙中忽然插出二事，雖與偷甲無涉，然猶是東京順帶之事。或此句則并不關東京矣，亦就百忙中一齊插出，不惟妙筆，真奇筆也。】宋江便道：“團練放心。便請二位修書，小可自教人去。”便喊楊林可將金銀書信，帶領伴當，前往潁州取彭圯將軍老小；薛永扮作使槍棒賣藥的，往東京取凌統(tǒng)領老小；李云扮作客商，同往東京收買煙火藥料等物；樂和隨湯隆同行，又挈薛永往來作伴；一面先送時遷下山去了。【金夾批： 看他寫眾人起身，又分作三次，不肯作一率筆。】次后且叫湯隆打起一把鉤鐮槍做樣，【金夾批： 入下偷甲文既畢，即徐寧已到山寨矣，打槍安頓此處，妙絕。】卻教雷橫提調(diào)監(jiān)督。【金夾批： 新鐵匠下又陪出一舊鐵匠，奇不可言。Ｏ倒插鐵匠于三回之前，已謂奇不可言，又豈知先已倒插一位于數(shù)十回之前耶？】【袁眉批： 前雷橫出現(xiàn)時便伏鐵案，今脫卸得妙。】——原來雷橫祖上，也是打鐵出身。再說湯隆打起鉤鐮槍樣子教山寨里打造軍器的照著樣子打照，自有雷橫提督，不在話下。
大寨做個送路筵席，當下楊林、薛永、李云、樂和、湯隆辭別下山去了。【金夾批：第二番起身。】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來探聽事情。【金夾批： 第三番起身。】這段話，一時難盡。【袁眉批： 說得有味。忽然安放看官一句，只謂少間定將逐段說來，卻不知其騙我也。】
這里且說時遷【金夾批：便用此等字法，妙。】離了梁山泊，身邊藏了暗器，諸般行頭，在路拖邐來到東京，投個客店安下了；次日，踅進城來，【袁眉批： 便用此等字法，妙。】尋問金槍班教師徐寧家。有人指點道：“入得班門里，靠東第五家黑角子門便是。”【金夾批： 如畫。】時遷轉(zhuǎn)入班門里，【金夾批：班門。】先看了前門；【金夾批： 前門。】次后踅來相了后門，【金夾批：后門。】見是一帶高墻，【金夾批： 墻。】墻里望見兩間小巧樓屋，【金夾批：樓。】側(cè)首卻是一根戧柱。【金夾批： 戧柱。Ｏ每欲畫出一篇絕妙文字，必先向前文一一將應用字眼逐件排出，如棋家先列后著也。】【袁眉批： 一一伏賊地。】時遷看了一回，又去街坊問道：“徐教師在家里么？”人應道：“直到晚方歸家，五更便去內(nèi)里隨班。”【金夾批： 明日五更事，鄰舍隔晚先說，便見不是捏湊之文。】時遷叫了“相擾，”且回客店里來，取了行頭，藏在身邊，分付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歸，照管房中則個。”小二道：“但放心自去，這里禁城地面，并無小人。”【金夾批： 劈面注射語，讀之絕倒。Ｏ與瓦官寺和尚對魯智深說：那里似個出家人，只像綠林中強盜一般，是一樣文法。】
時遷再入到城里買了些晚飯吃了，卻踅到金槍班徐寧家左右看時，沒有一個好安身處。【金夾批： 入手忽作一跌，令人吃驚。】看看天色黑了，時遷捵入班門里面。【金夾批：一層。】【金眉批： 第一節(jié)，時遷捵入班門。】是夜，寒冬天色，卻無月光。【金夾批： 不惟點出時景，亦復安放時遷一夜。】【袁夾批：又提時節(jié)。】時遷看見土地廟后一株大柏樹，便把兩只腿夾定，一節(jié)節(jié)爬將樹頭頂上去，騎馬兒坐在枝柯上，【金夾批： 又一層。】【金眉批：第二節(jié)，時遷上樹。】捎捎望時，只見徐寧歸來，望家里去了。【金夾批： 只見如畫。】只見班里兩個人提著燈籠出來關門，把一把鎖鎖了，各自歸家去了。【金夾批： 只見如畫。Ｏ第一只見是主，第二只見是賓，第三只見賓主雙亡。只此小小一段，便是妙絕之文。】早聽得譙樓禁鼓，卻轉(zhuǎn)初更。【金夾批： 初更。】云寒星斗無光，露散霜花漸白。只見班里靜悄悄地，【金夾批： 只見如畫。只見徐寧歸家，只見兩人關門，只見靜悄悄地。前兩只見，是有所見；后一只見，是無所見。活畫出做賊人眼中節(jié)次。】卻從樹上溜將下來，踅到徐寧后門邊，從墻上下來，不費半點氣力，爬將過去，【金夾批： 又一層。】【金眉批：第三節(jié)，時遷下樹，爬過墻伏廚外。】看里面時，卻是個小小院子。時遷伏在廚房外張時，見廚房下燈明，兩個婭嬛兀自收拾未了。【金夾批： 是收拾將了之辭，便省卻徐寧夫妻吃晚飯一段也。】時遷卻從戧柱上盤到膊風板邊，【金眉批： 第四節(jié)，時遷從戧柱上樓檐。】伏做一塊兒，張那樓上時，見那金槍手徐寧和娘子對坐爐邊向火，【金夾批： 寫出寒景。】【袁夾批：又見時。】懷里抱著一個六七歲孩兒。【金夾批： 寫出不是便睡光景，妙絕。Ｏ徐寧有兒妙。前朱仝有兒，所以能推知府愛子之心；此徐寧有兒，所以寶惜幾世留傳之甲也。】【袁夾批： 活現(xiàn)。】時遷看那臥房里時，見梁上果然有個大皮匣拴在上面；【金夾批： 指出正經(jīng)題目。Ｏ張見皮匣是主，并張見弓箭、腰刀、衣服是賓。張見皮匣后，又必張見弓箭、腰刀、衣服者，多恐單寫皮匣，便令房中寒儉也。Ｏ賊眼中無所不見，寫來如畫。】房門口掛著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掛著各色衣服；【金夾批： 上張見皮匣是主，此又張見弓箭、腰刀，衣服，乃賓也。然亦活襯出內(nèi)里隨直裝束來。】【袁眉批： 摹寫甚細，一一是賊眼中物，極活極靈。】徐寧口里叫道：“梅香，你來與我折了衣服。”【金夾批： 上寫弓箭、腰刀，衣服，只是陪伴皮匣，使不寂寞耳。此忽然便就三句內(nèi)抽出衣服一句來，另自細細描寫一通，以見本日真從內(nèi)里隨直出來。卻又句句恰與匣中金甲先作映襯，別成異樣色澤也。】下面一個婭嬛上來，就側(cè)首春臺上先折了一領柴繡圓領；【金夾批： 一。】又折一領官綠襯里襖子【金夾批：二。】并下面五色花繡踢串，【金夾批： 三。】一個護項彩色錦帕，【金夾批：四。】一條紅綠結(jié)子并手帕一包；【金夾批： 五。】另用一個小黃帕兒，包著一條雙獺尾荔枝金帶；【金夾批：六。Ｏ此六句與金甲映襯。】共放在包袱內(nèi)，【金夾批： 此一句與皮匣映襯。】把來安在烘籠上。【金夾批：此一句與梁上映襯。】【容眉批： 水滸傳文字巧處亦在太密，瑣處亦在太密。】時遷多看在眼里。【金夾批： 本為梁上匣中金甲而來，卻反看了烘籠上包袱內(nèi)許多衣服，做賊真有如此苦事。】
約至二更以后，【金夾批：二更交三更。】徐寧收拾上床。娘子問道：“明日隨值也不？”【金夾批： 妮妮如畫。】徐寧道：“明日正是天子駕幸龍符宮，須用早起五更去伺候。”【金夾批： 不惟說明日出去必早之故，亦并說明日歸來獨遲這故矣。】娘子聽了，便分付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隨班；你們四更起來燒湯，安排點心。”【金夾批： 只一五更隨直，街上鄰舍先說，隔夜娘子又先說，妙絕。Ｏ向火弄兒、折衣服后，偏問此一段話，便令匆匆早睡有故。】時遷自付道：“眼見得梁上那個皮匣便是盛甲在里面。我若趕半夜下手便好。——倘若鬧起將來，明日出不得城，卻不誤了大事？.....。且捱到五更里下手不遲。”【金夾批： 偏寫作不便偷。Ｏ此篇是全副賊文章，故上寫賊眼腦，此寫賊心肝，后寫賊手腳也。】聽得徐寧夫妻兩口兒上床睡，【金夾批： 一聽得字。】兩個婭嬛在房門外打鋪。【金夾批：若作一礙，令人吃驚。】房里桌上卻點著碗燈。那五個人都睡著了。兩個梅香一日伏侍到晚，精神困倦，齁齁打呼，【金夾批： 活畫小兒女。】【芥眉批： 點掇入妙，只是個近情寫得到。】時遷溜下來，去身邊取個蘆管兒，就窗欞眼里，只一次，把那碗燈早吹滅了。【金夾批： 又一層。】【金眉批：第五節(jié)，時遷溜至樓窗外。】
看看伏到四更左側(cè)，【金夾批：四更。】徐寧起來，便喚婭嬛起來燒湯。那兩個使女從睡夢里起來，【金夾批： 活畫小兒女。】看房里沒了燈，叫道：“呵呀！今夜卻沒了燈！”徐寧道：“你不去后面討燈等幾時！”【金夾批： 極似下半句催促梅香，卻不知上半句引逗時遷也，妙絕。】那個梅香開樓門下胡梯響。時遷聽得，【金夾批： 二聽得字。】卻從柱上只一溜，來到后門邊黑影里伏了。【金夾批：又一層。】【金眉批： 第六節(jié)，時遷仍從戧柱溜下伏后門外。】聽得婭嬛正開后門出來便去開墻門，【金夾批： 三聽得字。Ｏ只見他去開墻門，不知他去討火，寫得妙絕。】時遷卻潛入廚房里，貼身在廚桌下。【金夾批： 又一層。】【金眉批：第七節(jié)，時遷潛入廚房伏廚桌。】梅香討了燈火入來，又去關門，【金夾批： 閑細之筆。】卻來灶前燒火。這使女便也起來生炭火上樓去。【金夾批：一上去。Ｏ又寫出寒景。】多時湯滾，捧面湯上去，【金夾批： 二上去。】徐寧洗漱了，叫燙些熱酒上來。【金夾批：寫出寒景。】婭嬛安排肉食炊餅上去，【金夾批： 三上去。Ｏ炭火上去，面湯上去，肉食上去，三上去字，都是廚桌下人分中語。】徐寧吃罷，叫把飯與外面當值的吃。【金夾批： 又有此閑細之筆。】時遷聽得徐寧下來叫伴當吃了飯，背著包袱，拿了金槍出門。【金夾批： 四聽得字。Ｏ二十四字句。】兩個梅香點著燈送徐寧出去。【金夾批： 不惟時事如畫，亦為遣開梅香，便于時遷入來耳。】時遷卻從廚桌下出來，便上樓去，從槅子邊直踅到梁上，卻把身軀伏了。【金夾批： 又一層。】【金眉批：第八節(jié)時遷上樓伏梁上。】兩個婭嬛又關閉了門戶，吹滅了燈火，【金夾批： 此是提燈。Ｏ細極。】上樓來，脫了衣裳，倒頭便睡。【金夾批：活畫小兒女。】
時遷聽得兩個梅香睡著了，【金夾批：五聽得字。】在梁上把那蘆管兒指燈一吹，那燈又早滅了。時遷卻從梁上輕輕解了皮匣。【金夾批： 又一層。】正要下來，徐寧的娘子覺來，聽得響，【金夾批：忽作險筆，令人吃驚。】【袁夾批： 又（扌肯）住，文情方妙。】叫梅香道：“梁上甚么響？”時遷做老鼠叫。【金夾批：妙。】婭嬛道：“娘子不聽得是老鼠叫？因廝打，這般響。”【金夾批： 小兒女貪睡怕冷不肯起來，便隨口附會一句，真乃如畫。】時遷就便學老鼠廝打，溜將下來；【金夾批： 反借此語而下，奇妙之極。】【金眉批：第九節(jié)，時遷溜下梁來。】【容夾批：賊。】【芥眉批： 說奸便得奸之髓，說賊例盡賊之神，又不作奇異作用，可見文字寫假無味，寫真乃傳。】悄悄地開了樓門，款款地背著皮匣，下得胡梯，從里面直開到外面，【金夾批： 偷甲畢。】【金眉批：第十節(jié)，時遷去了。】來到班門口，已自有那隨班的人出門，四更便開了鎖。【金夾批： 如此一段奇文，卻將兩頭隨班人下鎖開鎖作章法，奇絕。】時遷得了皮匣，從人隊里，趁鬧出去了；一口氣奔出城外，到客店門前，此時天色未曉，敲開店門，去房里取出行李，拴束做一擔兒挑了，計算還了舴錢，出離店肆，投東便走。【余評： 觀時遷盜此甲，真可謂穿窬之囗。】
行到四十里外，方才去食店里打火做些飯吃，只見一個人也撞將入來。【金夾批：寫得突兀。】時遷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神行太保戴宗。見時遷已得了物，兩個暗暗說了幾句話。戴宗道：“我先將甲投山寨去；【金夾批： 妙妙。】你與湯隆慢慢地來。”【芥眉批： 好手得來，又付好腳拿去，真好作用。】時遷打開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鎖子甲來，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門，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
時遷卻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擔子上，【金夾批：奇奇妙妙。】吃了飯食，還了打火錢，挑上擔兒，出店門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見湯隆，兩個便入酒店里商量。湯隆道：“你只依我從這條路去。【金夾批： 妙妙。】但過路上酒店，飯店，客店，－－門上若見有白粉圈兒，【金夾批：奇奇妙妙。】－－你便可就在那店里買酒買肉吃；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頭，【金夾批： 奇奇妙妙。】【容眉批：賊。】離此間一程外等我。”【金夾批： 奇奇妙妙。】時遷依計去了。湯隆慢慢的吃了一回酒，卻投東京城里來。
且說徐寧家里，天明，兩個婭嬛起來，只見樓門也開了，下面中門大間都不開；慌忙家里看時，一應物件都有。【金夾批： 寫得變動。】兩個婭嬛上樓來對娘子說道：“不知怎的，門戶都開了！——卻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金夾批： 便道者，不起身而道也。一寫不曾失物，一寫寒天懶起，的的如畫。】“五更里，聽得梁上響，你說是老鼠廝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沒甚事么？”【金夾批： 何遽便及皮匣？故從五更鼠打而入，妙妙。不更作俄延，竟瞥然而入，妙妙。】兩個婭嬛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里去了！”那娘子聽了，慌忙起來，【金夾批： 聽得不曾失物，且臥而不起；聽得不見皮匣，便慌忙起來。只一娘子起身，亦必挑剔盡妙如此。】道：“快央人去龍符宮里報與官人知道，教他早來跟尋！”婭嬛急急尋人去龍符宮報徐寧；連央了三四替人，【金夾批： 定忙處極忙極。】都回來說道：“金槍班直隨駕內(nèi)苑去了，【金夾批：寫緩處緩極。】外面都是親軍護御守把，誰人能夠入去！【金夾批： 緩處緩極。】直須等他自歸。”【金夾批：緩處緩極。】徐寧娘子并兩個婭嬛如“熱鏊上螞蟻，”走頭無路，不茶不飯，慌做一團。【金夾批： 寫忙處忙極。】【容夾批：畫。】
徐寧直到黃昏時候，【金夾批：寫緩處緩極。】方才卸了衣袍服色，著當值的背了，【金夾批： 緩處緩極。】將著金槍，慢慢家來；【金夾批：緩處緩極。】到得班門口，鄰舍說道：【金夾批： 偏寫鄰舍說，表出家中嚷做一片。】“娘子在家失盜！等候得觀察不見回來。”徐寧吃了一驚，【金夾批： 先知失賊，次知失甲，寫吃驚都有輕重。】慌忙走到家里。兩個婭嬛迎門道：【金夾批： 先是鄰舍，次是丫嬛，次是娘子，如畫。】“官人五更出去，卻被賊入閃將入來，單單只把梁上那個皮匣子盜將去了！”徐寧聽罷，只叫那連聲的苦，從丹田底下直滾出口角來。【金夾批： 奇語。】【容夾批：癡。】【芥眉批： 盡情描寫，才見是性命，決要追尋。】娘子道：“這賊正不知幾時閃在屋里！....。”【金夾批： 寫娘子活是娘子。Ｏ鄰舍說，丫嬛又說，娘子只應如此矣。】徐寧道：【金夾批： 不答娘子，妙絕。】“別的都不打緊，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傳四代之寶，不曾有失！花兒王太尉曾還我三萬貫錢，我不曾舍得賣與他。【金夾批： 忽然撰出一段事，妙絕。】恐怕久后軍前陣后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梁上。多少人要看我的，我只推沒了。【容眉批： 癡子癡子。】今次聲張起來，枉惹他人恥笑！【金夾批： 或問失此寶貝，何得不去緝捕？故作此語解之。Ｏ不去緝捕，便單等湯隆矣。】【容夾批：真。】今卻失去，如之奈何！”【芥眉批： 數(shù)落得真真實實，無限懊惱。】徐寧一夜睡不著，思量道：“不知是甚么盜了去？【金夾批： 自問。】......也是曾知我這副甲的人！......。”【金夾批： 自答。Ｏ自學成才畫出失物人家恍恍惚惚，心口問答來。】娘子想道：“敢是夜來滅了燈時，那賊己躲在家里了？【金夾批： 亦自答還自問。Ｏ前娘子問，徐寧不答；此徐寧自問自答，娘子不接話頭，亦只是自答。活畫出失物人家恍恍惚惚，東猜西測來。】必然是有人愛你的，將錢問你買不得，因此使這個高手賊來盜了去。【金夾批： 此一段與花兒太尉一段地。】你可央人慢慢緝訪出來，別作商議，且不要‘打草驚蛇。’”【金夾批： 此一段與枉惹恥笑一段以。】徐寧聽了，到天明起來，坐在家中納悶。【袁眉批： 猜一番，慰一番，得事后之情，卻又形容一詞，更不單薄。】
早飯時分，只聽得有人扣問。當值的出去問了名姓，入來報道：【金夾批：是失物納悶人家氣色。】“有個延安府湯知寨兒子湯隆，特來拜望。”徐寧聽罷，教請進客位里相見。湯隆見了徐寧，納頭拜下，說道：“哥哥一向安樂？”徐寧答道：“聞知舅舅歸天去了，一者官身羈絆，二乃路途遙遠，不能前來吊問。并不知兄弟信息。一向在何處？今次自何而來？”湯隆道：“言之不盡！自從父親亡故之后，時乖運蹇，一向流落江湖。今從山東逕來京師探望兄長。”徐寧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湯隆去包袱內(nèi)取出兩錠蒜條金，重有二十兩，送與徐寧，【金夾批： 是鉤鐮教師聘禮，為之一笑。Ｏ有此便見不是為甲報信而來。】說道：“先父臨終之日，留下這些東西，教寄與哥哥做遺念。【容眉批： 還是梁山泊賊贓，不是做遺念的。】為因無心腹之人，不曾捎來。今次兄弟持地到京師納還哥哥。”【袁眉批： 但見真情，何等熱烙。】徐寧道：“感承舅舅如此掛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順處，怎么報答！”湯隆道：“哥哥，休恁地說。先父在日之時，常是想念哥哥這一身武藝，只恨山遙水遠，不能 夠相見一面，因此留這些物與哥哥做遺念。”徐寧謝了湯隆，交收過了，且安排酒來管待。
湯隆和徐寧飲酒中間，徐寧只是眉頭不展，面帶憂容。湯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顏有些不喜？心中必有憂疑不決之事。”徐寧嘆口氣道：“兄弟不知，一言難盡！夜來家間被盜！”湯隆道：“不知失去了多少物事？”【金夾批： 妙絕，便剔出單單二字來。】徐寧道：“單單只盜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鎖子甲，又喚作‘賽唐猊。’昨夜失了這件東西，以此心不樂。”湯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見來，端的無比。【容夾批： 賊。】先父常常稱贊不盡。【金夾批： 說我先人，便剔起彼先人；說我先人猶稱贊不盡，便剔起彼先人著實寶惜，蓋分明勸之必追矣。】卻是放在何處被盜了去？”【金夾批： 若在山泊中并不曾說梁山上也者。】徐寧道：“我把一個皮匣子盛著，拴縛在臥房中梁上；正不知賊人甚么時候入來盜了去。”湯隆問道：“卻是甚等樣皮匣子盛著？”【金夾批： 若在酒店中并不曾見紅羊皮也者。】徐寧道：“是個紅羊皮匣子盛著，里面又用香綿裹住。”【金夾批： 忽然在紅羊皮里，另又添出一樣鋪設，妙不可言。】湯隆失驚道：“紅羊皮匣子！......。”【金夾批： 接口說五個[字]一頓頓住，妙絕。】問道：【金夾批： 俗本失問道二字，便令上文紅羊皮匣子五字，不得一頓，神色便減多少。】“不是上面有白線刺著綠云頭如意，中間有獅子滾繡球的？”【金夾批： 徐寧在紅羊皮匣里添出色澤，湯隆在紅羊皮匣外添出色澤，妙文對剔而起，妙不可言。】【袁眉批： 描寫入細，如此點對，不由不信。】徐寧道：“兄弟，你那里見來？”湯隆道：“小弟夜來離城四十里在一個村店沽酒吃，見個鮮眼睛黑瘦漢子【金夾批： 一百八人，有正出身便畫者；有未出身先畫者；有已出身卻不畫，少間別借一人眼中畫出者，奇莫奇于時遷，在四十五回出身，直至此篇方與一畫也。】擔兒上挑著。我見了，心中也自暗付道：‘這個皮匣子 欲是盛甚么東西的？.....。’【金夾批：只此三行文字，亦分作三段讀，第一段騍紅羊皮匣。】臨出店時，我問道：‘你這皮匣子作何用？’那漢子應道：‘原是盛甲的，【金夾批： 第二段是盛甲紅羊皮匣。】如今胡亂放些衣服。’【金夾批：第三段是空紅羊皮匣，妙絕。】必是這個人了。我見那廝卻似閃了腿的，一步步挑著了走。【金夾批： 奇奇妙妙，見必或追著。】何不我們追趕他去？”【袁眉批： 神足傳甲，病足引人，真假疾徐，皆入神巧。】徐寧道：“若是趕得著時，卻不是天賜其便！”湯隆道：“既是如此，不要耽擱，便趕去罷。”【金夾批： 不令再計，行兵如脫兔，此之謂也。】【金眉批：此第一段望空趕。】
徐寧聽了，急急換上麻鞋，帶了腰刀，提條樸刀，便和湯隆兩個出了東郭門，拽開腳步，迤邐趕來。前面見有白圈壁上酒店里。湯隆道：“我們且吃碗酒了趕，就這里問一聲。”【金夾批： 奇奇妙妙。】湯隆入得門坐下，便問道：“主人家，借問一聲，曾有個鮮眼黑瘦漢子挑個紅羊皮匣子過去么？”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這般一個人挑著個紅羊皮匣子過去了；一似腿上吃跌了的，一步一攧走。”【金夾批： 此句不曾問，卻答出來，文字變動之極。】【袁眉批：賊吃跌近情，跛行遲又近情。】湯隆道：“哥哥，你聽卻如何？”【金夾批： 一路湯隆語，段段作踢跳之調(diào)。】徐寧聽了，做聲不得。【金夾批：是氣昏人。】兩個連忙還了酒錢，出門便去。前面又見一個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湯隆立住了腳，【金夾批： 奇奇妙妙。】說道：“哥哥，兄弟走不動了，和哥哥且就這客店里歇了，明日早去趕。”徐寧道：“我卻是官身，倘或點名不到，官司必然見責，如之奈何？”湯隆道：“這個不用兄長憂心，嫂嫂必自推個事故。”當晚又在客店里問時，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個鮮眼黑瘦漢子【金夾批： 此句前在湯隆口中，此在小二口中，文字變動之極。】【袁夾批：變出小二口。】在我店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才去了；【金夾批： 前店顯說跌肭，此店虛寫跌肭，文字變動之極。】口里只問山東路程。”【金夾批： 忽然插出路引，妙絕。】【袁眉批：愈緩愈急，好引法。拈出山東，更命名人併心一路。】湯隆道：“恁地，可以趕了。”【金夾批： 段段作踢跳之調(diào)。】當夜兩個歇了，次日起個四更，離了客店，又迤邐趕來。湯隆但見壁上有白粉圈兒，便做買酒買食吃了問路，處處皆說得一般。【金夾批： 省文。】徐寧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顧跟著湯隆趕了去。【金夾批：是氣昏人。Ｏ又好筆力。】【余評： 觀湯隆用此計盜甲引徐寧上山，退復呼延灼，此功非小。】
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見前面一所古廟，廟前樹下，時遷放著擔兒在那里坐地。【金夾批：奇奇妙妙。】湯隆看見，叫道：“好了！【金夾批： 段段作踢跳之調(diào)。】前面樹下那個不是哥哥盛甲的紅羊皮匣子？”【金眉批：此第二段押賊趕。】徐寧見了，搶向前來，一把揪住了時遷，喝道：“你這廝好大膽！如何盜了我這副甲來！”時遷道：“住！住！不要叫！【金夾批： 如此接口，匪夷所思。】是我盜了你這副甲來，【金夾批：偏不賴，匪夷所思。】你如何卻要怎地？”【金夾批： 反問怎地，匪夷所思。Ｏ奇奇妙妙。】徐寧喝道：“畜生無禮！倒問我要怎的！”時遷道：“你且看匣子里有甲也無！”【袁眉批： 又將空匣引路，轉(zhuǎn)轉(zhuǎn)生奇。】湯隆便把匣子打開看時，里面卻是空的。【金夾批： 奇奇妙妙。Ｏ看他行文何等撇捷，何等潔凈，我一生學不到者。】徐寧道：“你這廝把我這副甲那里去了！”時遷道：“你聽我說：小人姓張，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個財主要結(jié)識老種經(jīng)略相公，知道你家有這副雁翎鎖子甲，不肯貨賣，特地使我同一個李三兩人來你家偷盜，許俺們一萬貫。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來，閃朒了腿，因此走不動，先教李三拿了甲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時，便到官司，就拚死我也不招！【金夾批： 一段作對。】若還有肯鐃我時，我和你去討來還你。”【容夾批：妙。】【金夾批： 一段作正。】徐寧躊躇了半晌，決斷不下。【金夾批：是氣昏人。】湯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飛了去！只和他去討甲！【金夾批： 承他第二段。】若無甲時，須有本處官司告理！”【金夾批：翻他第一段。】徐寧道：“兄弟也說得是。”三個廝趕著，又投客店里來歇了。徐寧，湯隆監(jiān)住時遷一處宿歇。【金夾批： 見鬼絕倒。】原來時遷故把些絹帛扎縛了腿，只做閃朒了的。徐寧見他又走不動，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余評： 觀徐寧不知湯性此計，亦非一徐寧不知，而他人亦落其套。】三個又歇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再行。時遷一路買酒買肉陪告。【金夾批： 一路無事，惟恐寂寞，故特寫此一句，便有多少景色可想。若寫作徐寧、湯隆買酒肉吃，便無多少景色可想也。】又行了一日。
次日，徐寧在路上心焦起來，不知畢竟有甲也無。正走之間，只見路傍邊三四個頭口，拽出一輛空車了，背后一個駕車；傍邊一個客人，看著湯隆，納頭便拜。【金夾批： 忽然變幻出來，奇奇妙妙。】湯隆問道：“兄弟因何到此？”那人答道：“鄭州做了買賣，要回泰安州去。”湯隆道：“最好；【金夾批： 更不說第二句，陡然便合，何等撇捷，何等潔凈，我一生學不到。】我三個要搭車子，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那人道：“莫說三個上車，再多些也不計較。”湯隆大喜，叫與徐寧相見。徐寧問道：“此人是誰？”湯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燒香，結(jié)織得這個兄弟，姓李，【金夾批： 林連切洛。】名榮，【金夾批：云元切學。】是個有義氣的人。”【袁夾批： 假里存真。】徐寧道：“既然如此，這張一又走不動，【金夾批： 閃腿為可趕地，今又為搭車地，妙絕。】都上車子坐地。”【金眉批：此第三段上車趕。】只叫車客駕車子行。四個人坐在車子上，【金夾批： 一個賊，一個失主，一個報信人，一個閑人，坐得好笑。】徐寧問道：【金夾批： 趕甲極急，搭車又極閑，東究西審，便如活畫。】“張一，你且說我那個財主姓名。”【袁眉批： 像個在車上身閑情急一一究問的。】時遷推托再三，說道：“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徐寧卻問李榮道：【金夾批： 問一個，又問一個，又畫出急，又畫出閑。】“你那泰安州曾有個郭大官人么？”【袁眉批： 再一審問本地人，更有墻壁。】李榮答道：“我那本州郭大官人是個上戶財主，【金夾批： 是出得一萬貫人。】專好結(jié)識官宦來往，【金夾批：是要扳老種經(jīng)略相公人。】門下養(yǎng)著多少閑人。”【金夾批： 是張一李三主人。Ｏ只三句，而句句恰當，奇奇妙妙。】【容夾批：妙。】【袁夾批： 只答三句，字字合拍。】徐寧聽罷，心中想道：“既有主在，必不礙事。......。”又見李榮一路上說些槍棒，喝幾個曲兒，【金夾批： 不惟引路，亦已明明寫出此客人。】【袁夾批：又好引路物。】不覺又過了一日。
看看到梁山泊只有兩程多路，只見李榮叫車客把葫蘆去沽些酒來，【金夾批：是。】買些肉來，就車子上吃三杯。李榮把出一個瓢來先傾一瓢來勸徐寧。徐寧一飲而盡。李榮再叫傾酒，車客假做手脫，把這葫蘆酒，都翻在地上。李榮喝叫車客再去沽些，只見徐寧口角流涎，撲地倒在車子上了。李榮是誰？便是鐵叫子樂和。【金夾批： 好筆力。Ｏ如脫面具。】三個從車上跳將下來，趕著車子，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里。眾人就把徐寧扛扶下船，都到金沙灘上岸。宋江已有人報知，和眾頭領下山接著。
徐寧此時麻藥己醒，眾人又用解藥解了。徐寧開眼見了眾人，吃了一驚，便問湯隆道：“兄弟，你如何賺我來到這里？”【余評： 觀徐寧被藥酒迷，到梁山西眼怨湯隆，此正是入虎穴不能脫其身，安由不從。】湯隆道：“哥哥聽我說：小弟今次聞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杰，因此上在武岡鎮(zhèn)拜黑旋風李逵做哥哥，投托大寨入伙。今被呼延灼用‘連環(huán)甲馬’沖陣，無計可破，是小弟獻此‘鉤鐮槍法。’——只除是哥哥會使。【容眉批： 力（？）兄弟。】由此定這條計：使時遷先來偷了你的甲，卻教小弟賺哥哥上路；后使樂和假做李榮，過山時，下了蒙汗藥，請哥哥上山來坐把交椅。”徐寧道：“卻是兄弟送了我也！”宋江執(zhí)杯向前陪告道：“見今宋江暫居水泊，專待朝廷招安，盡忠竭力報國，非敢貪財好殺，行不仁不義之事。萬望觀察憐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金夾批： 此數(shù)語是宋江所以賺人做強盜者，乃村學究遽許其忠義，何哉？只看他處處用，便可知。】【芥眉批： 節(jié)節(jié)處處露此真情，邕見拒敵官兵皆萬不得已。】林沖也把盞陪話道：“小弟亦到此間，兄長休要推卻。”【金夾批： 繳還林沖，章法。】徐寧道：“湯隆兄弟，你卻賺我到此，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如之奈何！”宋江道：“這個不妨，觀察放心；只在小可身上，早晚便取寶眷到此完聚。”晁蓋，吳用，公孫勝都來與徐寧陪話，安排筵席作慶，一面選揀精壯小嘍啰，學使鉤鐮槍法，一面使戴宗和湯隆星夜往東京搬取徐寧老小。
旬日之間，楊林自潁州取到彭圯老小；薛永自東京取到凌老小；李云收買到五車煙火藥料回寨。【金夾批： 先吉余文。Ｏ中間一篇徐家金甲文字，兩頭卻插出別家別事許多余文，章法奇絕。】更過數(shù)日，戴宗、湯隆取到徐寧老小上山。【金夾批： 次結(jié)正文。】【袁眉批：一一結(jié)明。】徐寧見了妻子到來到，吃了一驚，問是如何便到得這里。妻子答道：“自你轉(zhuǎn)背，官司點名不到，我使了些金銀首飾，只推道患病在床，因此不來叫喚。忽見湯叔叔著雁翎甲來說道：【金夾批： 仍用甲，奇奇妙妙。】【袁眉批：仍用甲賺家小，妙絕。】‘甲便奪得來了，哥哥只是于路染病，將次死在客店里，叫嫂嫂和孩兒便來看視。’把我賺上車子，我又不知路逕，迤邐來到這里。”徐寧道：“兄弟，好卻好了，只可惜將我這副甲陷在家里了！”【袁夾批： 是真愛戀。】湯隆笑道：“好教哥哥歡喜：【金夾批：余波更作一曲。】打發(fā)嫂嫂上車之后，我便翻身去賺了這甲，【金夾批： 甲賺人，人賺甲，一時幾轉(zhuǎn)，變動之極。】誘了這個婭嬛，收拾了家中莊有細軟，做一擔兒挑在這里。”徐寧道：“恁地時，我們不能 夠回東京去了！”湯隆道：“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來：【金夾批：余波之余，再作一曲。】在半路上撞見一伙客人，我把哥哥雁翎甲穿了，【金夾批： 仍用甲，奇奇妙妙。】搽畫了臉，說哥哥名姓，劫了那伙客人的財物，這早晚，東京己自遍行文書捉拿哥哥。”【容夾批：妙。】【袁眉批：只因愛這副甲，故著著從甲上做，便不能自主，英雄不可有所愛如此。】徐寧道：“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淺！”晁蓋、宋江都來陪話道：“若不是如此，觀察如何肯在這里住？”隨即撥定房屋與徐寧安頓老小。眾頭領且商議破連環(huán)馬軍之法。
此時雷橫監(jiān)造鉤鐮槍已都完備，【金夾批：與前呼應。○得此一呼一應，便知從前偷甲賺人之時，皆打造鉤鐮之時也。】宋江、吳用等啟請徐寧，教眾軍健學使鉤鐮槍法。【余評：徐寧到此，星囗皆聚會。】徐寧道：“小弟今當盡情剖露，訓練眾軍頭目，揀選身材長壯之士。”眾頭領都在聚義廳上看徐寧選軍，說那個鉤鐮槍法。有分教：
三千軍馬登時破，一個英雄指日降。
畢竟金槍班徐寧怎的教演鉤鐮法，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生曰：人生決不可有所嗜好，如徐寧愛戀這副雁翎甲，併這個身子亦喪卻了也，可發(fā)一笑。真是才有所戀，便是系驢系馬之撅，鳴呼哀哉！ 】
【袁評：軍中得時遷輩數(shù)人為間諜偵探，何患不得敵情。
又評：徐寧身陷綠林，雖是過信湯隆，實是天罡應聚。】
【王望如曰：欲破連環(huán)馬，須用鉤鐮槍，欲用鉤鐮槍，先偷雁翎甲。有知藏甲之湯隆，又有善偷甲之時遷，梁山泊人才如狄公之籠，參術挑李，無不輻揍。
又曰：徐寧、呼延灼、秦明、黃信皆不忍負宋道君者，無奈為其所誘，為其所迫。即如徐寧世寶家珍，固與性命相終始，失之不得不性命求之者，情也。賺其望空趕，賺其押賊趕，賺其登車趕，酒藥下一，醉抵梁山，而妻室至，而丫鬟至，而雁翎甲俱至。徐寧欲不從賊，安得而不從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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