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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鎮(zhèn)三山大鬧青州道 霹靂火夜走瓦礫場
【金批 ：吾觀元人雜劇，每一篇為四折，每折止用一人獨(dú)唱，而同場諸人，僅以科白從旁挑動承接之。此無他：蓋昔者之人，其胸中自有一篇一篇絕妙文字，篇各成文，文各有意，有起有結(jié)，有開有闔，有彼其應(yīng)，有頓有跌，特?zé)o所附麗，則不能以空中抒寫，故不得已旁托古人生死離合之事，借題作文。有彼其意：期于后世之人，見吾之文而止，初不取古人之事得吾之文而見也。
自雜劇之法壞，而一篇之事乃有四十余折，一折之辭乃用數(shù)人同唱，于是辭煩節(jié)促，比于蛙鼓，句斷字歇，有如病夫，又一似古人之事全賴后人傳之，而文章在所不問也者。而冬烘學(xué)究，乳臭小兒，咸搖筆灑墨來作傳奇矣。稗官亦然。稗官固效古史氏法也，雖一部前后必有數(shù)篇，一篇之中凡有數(shù)事，然但有一人必為一人立傳，若有十人必為十人立傳。夫人必立傳者，史氏一定之例也。而事則通長者，文人聯(lián)貫之才也。故有某甲、某乙共為一事，而實(shí)書在某甲傳中，斯與某乙無與也。又有某甲、某乙不必共為一事，而于某甲傅中忽然及于某乙，此固作者心愛某乙，不能暫忘，茍有便可以及之，輒遂及之，是又與某甲無與。故曰：文人操管之際，其權(quán)為至重也。夫某甲傳中忽及某乙者，如宋江傳中再述武江，是其例也。書在甲傳，乙則無與者，如花榮傳中不重宋江，是其例也。夫一人有一個之傳，一傳有一篇之文，一文有一端之指，一指有一定之歸。世人不察，乃又搖筆灑墨，紛紛來作稗官，何其游手好閑一至于斯也！
古本《水滸》寫花榮，便寫到宋江悉為花榮所用。俗本只落一二字，其丑遂不可當(dāng)。不知何人所改，既不可致詰，故特取其例一述之。】
話說那黃信上馬，手中橫著這口喪門劍；劉知寨也騎著馬，身上披掛些戎衣，手中拿一把叉；【金夾批： 可謂善戲兮，不為虐兮者矣。O叉差同音，手中拿一把差，不止劉高，天下之人皆然矣。】【芥眉批： 說劉知寨裝束，字中有眼，妙。】又一百四五十軍漢寨兵，各執(zhí)著纓槍棍棒，腰下都帶短刀利劍；兩下鼓，一聲鑼，解宋江和花榮望青州來。眾人都離了清風(fēng)寨。行不過三四十里路頭，前面見一座大林子。正來到那山嘴邊前頭，寨兵指道：“林子里有人窺望！”都立住了腳。黃信在馬上問道：“為甚不行？”軍漢答道：“前面林子里有人窺看。”黃信喝道：“休睬他，只顧走！”看看漸近林子前，只聽得當(dāng)當(dāng)?shù)亩娲箬屢积R響起來。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腳，只待要走。【芥夾批： 官兵皆如此。】黃信喝道：“且住！都與我擺開。”叫道：“劉知寨，你壓著囚車。”劉高在馬上死應(yīng)不得，只口里念道：“救苦救難天尊！【金夾批： 句。】【容夾批：妙。】哎呀呀！【金夾批： 句。】十萬卷經(jīng)！【金夾批：句。】三十壇醮！【金夾批： 句。】救一救！”【金夾批：句。O寫得口中知己攛之極，或無上半句，或無下半句，真是絕倒。】驚得臉如成精東瓜，青一回，黃一回。【金夾批： 絕倒。O亦是奇語。】【芥眉批： 好形容，使人絕倒。如此等人卻做正知寨，時事可知矣。】
這黃信是個武官，終有些膽量，便拍馬向前看時，只見林子四邊，齊齊的分過三五百個小嘍啰來，一個個身長力壯，都是面惡眼兇，頭裹紅巾，身穿衲襖，腰懸利劍，手執(zhí)長槍，早把一行人圍住。林子中跳出三個好漢來，一個穿青，一個穿綠，一個穿紅，都戴著一頂銷金萬字頭巾，各跨一口腰刀，又使一把樸刀，當(dāng)住去路。中間是錦毛虎燕順，上首是矮腳虎王英，下首是白面郎君鄭天壽。三個好漢大喝道：“來往的到此當(dāng)住腳，留下三千兩買路黃金，任從過去！”黃信在馬上大喝道：“你那廝們不得無禮！鎮(zhèn)三山在此！”【金夾批： 好。】三個好漢睜著眼，大喝道：“你便是‘鎮(zhèn)萬山，’也要三千兩買路黃金。【金夾批：好。】沒時不放你過去！”黃信說道：“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監(jiān)，有甚么買路錢與你！”那三個好漢笑道：“莫說你是上司一個都監(jiān)，便是趙官家駕過，也要三千貫買路錢，若是沒有，且把公事人當(dāng)在這里，待你取錢來贖！”【金夾批： 奇譚解人頤。】黃信大怒，罵道：“強(qiáng)賊！怎敢如此無禮！”喝叫左右擂鼓鳴鑼。黃信拍馬舞劍，直奔燕順。三個好漢一齊挺起樸刀來戰(zhàn)黃信。
黃信見三個好漢都來并他，奮力在馬上斗了十合，怎地當(dāng)?shù)盟齻�住。亦且劉高已自抖著，向前不得，見了這般頭勢，只待要走。黃信怕吃他三個拿了，壞了名聲，只得一騎馬，撲喇喇跑回舊路。三個頭領(lǐng)挺著樸刀趕將來。黃信那里顧得眾人，獨(dú)自飛馬奔回清風(fēng)鎮(zhèn)去了。
眾軍見黃信回馬時，已自發(fā)聲喊，撇了囚車，都四散走了。只剩得劉高，【金夾批： 寫得好。O讀至此始知前文要劉高同來對理之妙。不然，則重要到鎮(zhèn)捉劉高也。】見頭勢不好，慌忙勒轉(zhuǎn)馬頭，連打三鞭。那馬正待跑時，被那小嘍啰拽起絆馬索，早把劉高的馬掀翻，倒撞下來。眾小嘍啰一發(fā)向前，拿了劉高，搶了囚車，打開車輛。花榮已把自己的囚車掀開了，【金夾批： 好。】便跳出來，將這縛索都掙斷了；卻打碎那個囚車，救出宋江來。【金夾批：好。】自有那幾個小嘍啰，已自反翦了劉高，【金夾批： 好。】又向前去搶得他騎的馬，【金夾批：好。】亦有三匹駕車的馬。【金夾批： 好。】卻剝了劉高的衣服，與宋江穿了，【金夾批： 好。O讀至此始知前文花榮乞留衣服之妙。不然，則一劉高之衣，禁寒中不可分衣兩人，花榮又不可赤條條上山也。】【袁夾批： 不屑。】把馬先送上山去。【金夾批：好。】這三個好漢一同花榮并小嘍啰把劉高赤條條的綁了押回山寨來。【金夾批： 好。O一段敘得湊手。】【余評： 宋江、花榮得燕順之救，乃天使之然也。既而劉高被害，亦為不賢之婦所招也。】原來這三位好漢為因不知宋江消息，差幾個能干的小嘍啰下山，直來清風(fēng)鎮(zhèn)上探聽，聞人說道：“都監(jiān)黃信，擲盞為號，拿了花知寨并宋江，陷車囚了，解投青州來。”因此報(bào)與三個好漢得知，帶了人馬，大寬轉(zhuǎn)兜出大路來，預(yù)先截住去路；小路里亦差人伺候。【金夾批： 閑筆周匝。】【袁夾批：周匝。】因此救了兩個，拿得劉高，都回山寨里來。
當(dāng)晚上得山時，已是二更時分，都到聚義廳上相會。請宋江、花榮當(dāng)中坐定，三個好漢對席相陪，一面且備酒食管待。燕順分付，叫：“孩兒們，各自都去吃酒。”花榮在廳上稱謝三個好漢，說道：“花榮與哥哥皆得三個壯士救了性命，報(bào)了冤仇，此恩難報(bào)！只是花榮還有妻小妹子在清風(fēng)寨中，必然被黃信擒捉，卻是怎生救得？”燕順道：“知寨放心：料應(yīng)黃信不敢便拿恭人；若拿時，也須這條路里經(jīng)過。【金夾批： 好。O讀至此始知前文黃信許花榮不拿家小之妙。】我明日弟兄三個，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還知寨。”【容夾批： 王英不可去。】便差小嘍啰下山先去探聽。花榮謝道：“深感壯士大恩！”宋江便道：“且與我拿過劉高那廝來。”燕順便道：“把他綁在將軍柱上，割腹取心，與哥哥慶喜。”【容眉批： 好慶喜筵席。】花榮道：“我親自下手割這廝！”【金夾批：花榮文甚。】【容夾批： 花榮文甚。】宋江罵道：“你這廝，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聽信那不賢的婦人害我？今日擒來，有何理說？”花榮道：“哥哥問他則甚！”【金夾批： 花榮文甚。O不是花榮說，便要寫劉高許多搖尾乞命之話，污筆壞紙極矣。】把刀去劉高心窩里只一剜，那顆心獻(xiàn)在宋江面前。小嘍啰自把尸首拖在一邊。宋江道：“今日雖殺了這廝濫污匹夫，只有那個淫婦不曾殺得，未出那口怨氣。”王矮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婦人，今番還我受用。”【金夾批： 行文一時行到平淡處，無可出色，故借此作笑耳，不必真有之。】【容夾批：趣人。】眾皆大笑。當(dāng)夜飲酒罷，各自歇息。次日起來，商議打清風(fēng)寨一事。燕順道：“昨日孩兒們走得辛苦了，今日歇他一日，明日早下山去也未遲。”宋江道：“也見得是。正要將息人強(qiáng)馬壯，不在促忙。”
不說山寨整點(diǎn)軍馬起程。且說都監(jiān)黃信一騎馬奔回清風(fēng)鎮(zhèn)上大寨內(nèi)，便點(diǎn)寨兵人馬緊守四邊柵門。黃信寫了申?duì)睿袃蓚�教軍頭目飛馬報(bào)與慕容知府。知府聽得飛報(bào)軍情緊急公務(wù)，連夜升廳；看了黃信申?duì)睿骸胺戳嘶s，結(jié)連清風(fēng)山強(qiáng)盜，時刻清風(fēng)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將，保守地方！”【金夾批： 已上三十字是申?duì)睢！?/span>知府看了大驚，便差人去請青州指揮司總管本州兵馬秦統(tǒng)制，急來商議軍情重事。那人原是山后開州人氏；姓秦，諱個明字；因他性格急躁，【袁夾批： 或曰當(dāng)作躁，不知燥字乃妙。】聲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靂火秦明；祖是軍官出身；使一條狼牙棒，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那人聽得知府請喚，逕到府里來見知府。各施禮罷。那慕容知府將出那黃信的飛報(bào)申?duì)顏恚糖亟y(tǒng)制看了。秦明大怒道：“紅頭子敢如此無禮！不須公祖憂心，不才便起軍馬。不拿了這賊，誓不再見公祖！”慕容知府道：“將軍若是遲慢，恐這廝們?nèi)ゴ蚯屣L(fēng)寨。”秦明答道：“此事如何敢遲誤！只今連夜便點(diǎn)起人馬，來日早行。”知府大喜，忙叫安排酒肉干糧，先去城外等候賞軍。秦明見說反了花榮，怒忿從地上馬，【金夾批： 大書秦明忠孝天性。】奔到指揮司里，便點(diǎn)起一百馬軍，四百步軍，先叫出城去取齊，擺布了起身。
卻說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下饅頭，擺下大碗，燙下酒，每一個人，三碗酒，兩個饅頭，一斤熟肉。【金夾批： 須知此非閑筆，蓋因知府賞軍，便得先見秦統(tǒng)制一番軍容，先見一番軍容，便令后文宋江定計(jì)，不寫已見。】【袁眉批： 亦是點(diǎn)綴。】方才備辦得了，卻望見軍馬出城，引軍紅旗上大書：“兵馬總管秦統(tǒng)制。”慕容知府望見秦明全副披掛了出城來，果是英雄無比。【金夾批： 特詳此筆，絕妙章法。】秦明在馬上，見慕容知府在城外賞軍，慌忙叫軍漢接了軍器，下馬來和知府相見。施禮罷，知府把了盞，將些言語囑付總管，道：“善覷方便，早奏凱歌。”賞軍已罷，放起信炮，秦明辭了知府，飛身上馬，擺開隊(duì)伍，催趲軍兵，大刀闊斧，逕奔清風(fēng)寨來。【余評： 秦明涌涌離府而捉花榮，此（比）劉高心膽大矣。】原來這清風(fēng)鎮(zhèn)卻在青州東南上，從正南取清風(fēng)山較近，可早到山北小路。【金夾批： 有此句，便令在前不礙不收花家老小，在后不礙單騎來說黃信也。】
卻說清風(fēng)山寨里這小嘍啰們探知備細(xì)，報(bào)上山來。山寨里眾好漢正待要打清風(fēng)寨去，只聽的報(bào)道：“秦明引兵馬到來！”都面面廝覷，俱各駭然。花榮便道：【金夾批： 獨(dú)寫花榮。】“你眾位都不要慌。自古‘兵臨告急，必須死敵’。教小嘍啰飽了酒飯，只依著我行：先須力敵，后用智取。......如此如此，好么？”【金夾批： 真好花榮。】宋江道：“好計(jì)！正是如此行！”當(dāng)日宋江、花榮先定了計(jì)策，便叫小嘍啰各自去準(zhǔn)備。花榮自選了一騎好馬，【金夾批： 定是劉高馬也。】一副衣甲，弓箭鐵槍都收拾了等候。
再說秦明領(lǐng)兵來到清風(fēng)山下，離山十里下了寨柵，次日五更造飯，軍士吃罷，放起一個信炮，直奔清風(fēng)山來。揀空闊去處，擺開人馬，發(fā)起擂鼓。只聽得山上鑼聲震天響，飛下一彪人馬出來。秦明勒住馬，橫著狼牙棒，睜著眼看時，卻見眾小嘍啰簇?fù)碇±顝V花榮下山來。到得山坡前，一聲鑼響，列成陣勢。花榮在馬上著鐵槍，朝秦明聲個喏。【金夾批： 花榮文甚。】秦明大喝道：“花榮！你祖代是將門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個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祿于國，有何虧你處？卻去結(jié)連賊寇，反背朝廷！【容眉批： 是。】我今特來捉你！會事的下馬受縛，免得腥手污腳。”花榮陪著笑道：【金夾批： 看他一個只是笑，一個只是怒，一個儒雅，一個性急，各各如畫。】“總管聽稟：量花榮如何肯反背朝廷？實(shí)被劉高這廝無中生有，官報(bào)私仇，逼迫得花榮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權(quán)且躲避在此。【金夾批： 六字。是一部大書供狀。】【容眉批：實(shí)情。】望總管詳察救解。”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刬地花言巧語，煽惑軍心！”喝叫左右兩邊擂鼓。秦明輪動狼牙棒，直奔花榮。花榮大笑道：“秦明，你這原來不識好人饒讓！我念你是個上司官，【金夾批： 妙譚，未經(jīng)人說。】你道俺真?zhèn)�怕你！”便縱馬挺槍，來戰(zhàn)秦明。兩個交手，斗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余評： 花榮，秦明相斗不分勝敗，此棋逢敵手之說。】花榮連斗了許多合，賣個破綻，撥回馬，望山下小路便走。
秦明大怒，【金夾批：大怒。】趕將來。花榮把去了事環(huán)上帶住，把馬勒個定，左手拈起弓，右手拔箭；拽滿弓，扭過身軀，望秦明盔頂上，只一箭，正中盔上，射落斗來大那顆紅纓，卻似報(bào)個信與他。【金夾批： 妙絕花榮。】秦明吃了一驚，不敢向前追趕，霍地?fù)芑伛R，恰要趕殺眾人，卻早一哄地都上山去了。花榮自從別路，也轉(zhuǎn)上山寨去了。
秦明見他都走散，心中越怒道：【金夾批：越怒。】“叵耐這草寇無禮！”喝叫鳴鑼擂鼓，取路上山。眾軍齊聲吶喊，步軍先上山來。轉(zhuǎn)過三兩個山頭，只見上面擂木、炮石、灰瓶、金汁，從險峻處打?qū)⑾聛恚蚯暗耐撕蟛坏绱虻谷迨畟�，只得再退下山來。
秦明怒極，【金夾批：怒極。】帶領(lǐng)軍馬繞下山來，尋路上山。尋到午牌時分，只見西山邊鑼響，樹林叢中閃出一對紅旗軍來。【金夾批： 妙絕花榮。】秦明引了人馬趕將去時，【金夾批：趕到西來。】鑼也不響，紅旗都不見了。【金夾批： 妙絕花榮。】【袁眉批：是個奈何性急人的法兒。】秦明看那路時，又沒正路，都只是幾條砍柴的小路；卻把亂樹折木交叉當(dāng)了路口，又不能上去得。正待差軍漢開路，只見軍漢來報(bào)道：“東山邊鑼響，一陣紅旗軍出來。”【金夾批： 妙絕花榮。】秦明引了人馬，飛也似奔過東山邊來【金夾批：趕到東來。】【容眉批： 秦明性急，所以被他弄了，大凡性急最害事。】看時，鑼也不鳴，紅旗也不見了。【金夾批： 妙絕花榮。】秦明縱馬去四下里尋路時，都是亂樹折木塞斷了砍柴的路徑。【金夾批：句亦小變。】只見探事的又來報(bào)道：“西邊山上鑼又響，紅旗軍又出來了。”【金夾批： 妙絕花榮。O句法亦變。】秦明拍馬再奔來西山邊【金夾批：又趕到西來。】看時，又不見一個人，紅旗也沒了。【金夾批： 妙絕花榮。】秦明怒壞，【金夾批：怒壞。】【金眉批： 看他用許多怒字，寫秦明性急，皆太史法。】恨不得把牙齒都咬碎了。正在西山邊氣忿忿的，又聽得東山邊鑼聲震地價響。【金夾批： 妙絕花榮。O句法又變。】急帶了人馬，又趕過來東山邊【金夾批：又趕過東來。】看時，又不見有一個賊漢，紅旗都不見了。【金夾批： 妙絕花榮。】秦明怒挺胸脯，【金夾批：怒挺胸脯。】又要趕軍漢上山尋路，只聽得西山邊又發(fā)起喊來。【金夾批： 妙絕花榮。O又變。】秦明怒氣沖天，【金夾批：怒氣沖天。】大驅(qū)兵馬投西山邊來，【金夾批： 又趕過西來。】山上山下看時，并不見一個人，【金夾批：妙絕花榮。】秦明喝叫軍漢兩邊尋路上山。數(shù)內(nèi)有一個軍人稟說道：“這里都不是正路；只除非東南上有一條大路，可以上去。若只是在這里尋路上去時，惟恐有失。”秦明聽了，便道：“既有那條大路時，連夜趕將去！”便驅(qū)一行軍馬，奔東南角上來。【金夾批： 又趕到東南上來。】
看看天色晚了，又走得人困馬乏；巴得到那山下時，正欲下寨造飯，只見山上火把亂起，鑼聲亂鳴。【金夾批： 妙絕花榮。O又變。】【余評： 此段是花榮施計(jì)暗捉秦明，既而兵軍死者無數(shù)，秦明被捉上山，亦天也。】秦明轉(zhuǎn)怒，【金夾批： 轉(zhuǎn)怒。】【容眉批：癡子，你越怒越中他計(jì)了。】引領(lǐng)四五十馬軍，跑上山來。【金夾批： 又跑上山來。】只見山上樹林內(nèi)，亂箭射將下來，又射傷了些軍士。秦明只得回馬下山，【金夾批： 又跑下山來。】且教軍士只顧造飯。恰才舉得火著，只見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 ，呼風(fēng)唿哨下來。【金夾批：妙絕花榮。O又變。】秦明急待引軍趕時，【金夾批： 又趕。】火把一齊都滅了。【金夾批： 妙絕花榮。O只是騙他趕來，騙他趕去耳。偏寫數(shù)遍，不嫌重復(fù)，故妙。O處急性人妙法。O想見花榮胸中，有八門五花之妙。】當(dāng)夜雖有月光，亦被陰云籠罩，不甚明朗。【金夾批： 找上一句好，便先為假秦明留一地也。】【袁夾批：解得醒。】秦明怒不可當(dāng)，【金夾批： 怒不可當(dāng)。】便叫軍士點(diǎn)起火把，燒那樹木。只聽得山嘴上鼓笛之聲。【金夾批： 妙絕花榮，出奇無窮。】秦明縱馬上來看時，見山頂上點(diǎn)著十余個火把，照見花榮陪著宋江在上面飲酒。【金夾批： 妙絕花榮，令人絕倒。】秦明看了，心中沒出氣處，勒住馬在山下大罵。【金夾批： 處急性人妙絕。】花榮笑答道：【金夾批：只是笑，好花榮。】“秦統(tǒng)制，你不必焦躁。且回去將息著，【金夾批： 妙絕。】【容夾批：妙。】我明日和你并個你死我活的輸贏便罷。”秦明怒喊道：【金夾批： 怒喊。】“反賊！你便下來，我如今和你并個三百合，卻再作理會。”花榮笑道：【金夾批： 只是笑。】“秦總管，你今日勞困了，【金夾批：妙絕。】我便贏得你也不為強(qiáng)。【金夾批： 妙絕。】【容夾批：妙。】你且回去，明日卻來。”秦明越怒，【金夾批： 越怒。】只管在山下罵。本待尋路上山，卻又怕花榮的弓箭，因此只在山坡下罵。【金夾批： 百忙中忽注一句。】正叫罵之間，只聽得本部下軍馬發(fā)起喊來。【金夾批：妙絕花榮，出奇無窮。】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時，只見這邊山上，火炮、火箭，一發(fā)燒將下來；【金夾批： 妙絕。】背后二三十個小嘍啰做一群，把弓弩在黑影里射人；【金夾批：妙絕。O寫得又絕倒。】眾軍馬發(fā)喊，一齊都擁過那邊山側(cè)深坑里去躲。【金夾批： 十九字句。O深坑字絕倒。】此時已有三更時分，【金夾批：好筆。】眾軍馬正躲得弓箭時，只叫得苦：上溜頭滾下水來，【金夾批： 妙絕花榮，出奇無窮。】一行人馬卻都在溪里，各自掙扎性命。【金夾批：妙絕。】爬得上岸的，盡被小嘍啰撓鉤搭住，活捉上山去了；【金夾批： 妙絕。】爬不上岸的，盡淹死在溪里。【金夾批：妙絕。】
且說秦明此時怒得腦門都粉碎了，【金夾批： 怒得腦門粉碎。O看他定大怒，越怒，怒極，怒壞，怒挺胸脯，怒氣沖天，轉(zhuǎn)達(dá)怒，怒不可當(dāng)，怒喊，越怒，怒得腦門都粉碎了，全用史公章法。】卻見一條小路在側(cè)邊。【金夾批： 妙絕花榮。】秦明把馬一撥，搶上山來；行不到三五十步，和人連馬，攧下陷坑里去。【金夾批： 妙絕花榮。O一路寫花榮不勞一蹄，不折一矢，功成名立，真是妙絕。】兩邊埋伏下五十個撓鉤手，把秦明搭將起來，剝了渾身衣甲、【金夾批： 句。】頭盔、【金夾批：句。】軍器，【金夾批： 句。O妙絕花榮，令我讀之而笑。】拿條繩索綁了，把馬也救起來，【金夾批：妙絕花榮。】都解上清風(fēng)山來。
原來這般圈套，都是花榮的計(jì)策：【金夾批：自注一遍，令上文再一清出。】【袁眉批： 計(jì)出花榮，只是個知彼。】【余評： 觀公明與花榮捉秦明此計(jì)，堪比諸葛孔明火燒新野之計(jì)無二矣。】先使小嘍啰，或在東，或在西，引誘得秦明人困馬乏，策立不定；預(yù)先又把這土布袋填住兩溪的水，等候夜深，卻把人馬逼趕溪里去，上面卻放下水來，那急流的水，都結(jié)果了軍馬。你道秦明帶出的五百人馬？【金夾批： 忽然提一句，筆法奇矯。】一大半淹在水中，都送了性命；生擒活捉有一百五七十人。奪了七八十匹好馬，不曾逃得一個回去。次后陷馬坑里活捉了秦明。【金夾批： 自注止此。】
當(dāng)下一行小嘍啰，捉秦明到山寨里，早是天明時候。五位好漢坐在聚義廳上。小嘍啰縛綁秦明，【金夾批： 妙絕花榮。】解在廳前，花榮見了，連忙跳離交椅，接下廳來，親自解了繩索，扶上廳來，納頭拜在地下。【金夾批： 妙絕花榮，真正出奇無窮。】秦明慌忙答禮，便道：“我是被擒之人，繇你們碎尸而死，何故卻來拜我？”花榮跪下道：【金夾批： 妙。】“小嘍啰不識尊卑，誤有冒瀆，切乞恕罪！”隨取錦段衣服與秦明穿了。【金夾批： 妙絕花榮令我讀之而笑。】秦明問花榮道：“這位為頭的好漢卻是甚人？”【金夾批： 偏動人問，何也？】【袁夾批：便問得有情。】花榮道：“這位是花榮的哥哥，【袁夾批： 更答得親熱。】鄆城縣宋押司，諱江的便是。【金夾批：又妙絕花榮。】這三位是山寨之主：燕順、王英、鄭天壽。”秦明道：“這三位我自曉得；【金夾批： 句輕。】這宋押司莫不是喚做山東及時雨宋公明么？”【金夾批：句重。】宋江答道：“小人便是。”秦明連忙下拜道：“聞名久矣，不想今日得會義士！”宋江慌忙答禮不迭。秦明見宋江腿腳不便，【金夾批： 寫得好。】問道：“兄長如何貴足不便？”【容夾批：好點(diǎn)綴。】宋江卻把自離鄆城縣起頭，直至劉知寨拷打的事故，從頭對秦明說了一遍。秦明只把頭來搖道：“若聽一面之詞，誤了多少緣故！容秦明回州去，對慕容知府說知此事。”【余評： 秦明亦天星也，所以咸心（以）宋江被劉高之害情緒告知，乃識花榮出乎無奈，非反朝廷。】燕順相留，且住數(shù)日；隨即便叫殺羊宰馬，安排筵席飲宴。拿上山的軍漢都藏在山后房里，【金夾批： 妙絕花榮。】【袁夾批：便有著數(shù)。】也與他酒食管待。
秦明吃了數(shù)杯，起身道：“眾位壯士，既是你們的好情分，不殺秦明，還了我盔甲、馬匹、軍器【金夾批： 妙筆，令我讀之而笑。】回州去。”燕順道：“總管差矣！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馬都沒了，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見你罪責(zé)？不如權(quán)在荒山草寨住幾時。本不堪歇馬，權(quán)就此間落草，論秤分金銀，整套穿衣服，不強(qiáng)似受那大頭巾的氣？”【容夾批： 也是。】【容眉批：大頭巾為人所厭惡如此。】秦明聽罷，便下廳道：【金夾批： 便下廳，寫秦明妙。】“秦明生是大宋人，死為大宋鬼。【袁眉批：便是受招安氣類。】朝廷教我做到兵馬總管，兼受統(tǒng)制使官職，又不曾虧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強(qiáng)人，背反朝廷？你們眾位要?dú)r便殺了我！”【容夾批： 是個忠義漢子。】【余評：宋江等勸秦明，秦明不從順，此見忠心了也。】花榮趕下廳來拖住道：【金夾批： 趕下廳，寫花榮妙。】“兄長息怒，聽小弟一言。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無可奈何，被逼得如此。總管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隨順？只請少坐，席終了時，小弟討衣甲、頭盔、鞍馬、軍器，【金夾批： 妙筆，令我讀之而笑。】還兄長去。”秦明那里肯坐。【袁眉批： 此段只寫下廳上廳，又許多光景。】花榮又勸道：“總管夜來勞神費(fèi)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當(dāng)不得，那匹馬如何不喂得他飽了去？”【金夾批： 妙絕花榮。】【袁眉批：喂馬與藏軍漢一意，而一作事，一作言，分開隱伏、安頓，妙甚。】秦明聽了，肚內(nèi)尋思：“也說得是。”再上廳來，【金夾批： 再上廳，寫秦明、花榮都妙。】坐了飲酒。那五位好漢輪番把盞，陪話勸酒。秦明一則軟困，【金夾批： 是。】二為眾好漢勸不過，【金夾批：是。】開懷吃得醉了，扶入帳房睡了。這里眾人自去行事。【金夾批： 實(shí)事虛寫。O一句八字中，有一夜男啼女哭，殺人放火在內(nèi)。】不在話下。
且說秦明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跳將起來，【金夾批：急性如畫。】洗漱罷，便要下山。眾好漢都來相留道：“總管，且吃早飯動身，送下山去。”秦明急性人，便要下山。眾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頭盔、衣甲，【金夾批： 妙筆好笑。】與秦明披掛了，牽過那匹馬來，并狼牙棒，【金夾批： 妙筆好笑。O為是好笑，便不忍一句寫盡，卻分作兩三句出之。】先叫人在山下伺候。五位好漢都送秦明下山來，相別了，交還馬匹，軍器。【金夾批： 妙筆好笑。】秦明上了馬，【金夾批：好笑，妙。】拿著狼牙棒，【金夾批： 好笑，妙。】趁天色大明，離了清風(fēng)山，取路飛奔青州來。到得十里路頭，恰好巳牌前后，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煙塵亂起，并無一個人來往。【金夾批： 奇文。】秦明見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時，原來舊有數(shù)百人家，卻都被火燒做白地；【金夾批： 奇文。】一片瓦礫場上，橫七豎八，燒死的男子、婦人，不記其數(shù)。【金夾批：奇文。】【容眉批： 這計(jì)忒惡了，真強(qiáng)盜，真強(qiáng)盜。】秦明看了大驚。打那匹馬在瓦礫場上跑到城邊，大叫開門時，只見城邊吊橋高拽起了，【金夾批： 奇文。】都擺列著軍士、旌旗、擂木、炮石。秦明勒著馬，大叫：“城上放下吊橋，度我入城！”城上早有人看見是秦明，便擂起鼓來，吶著喊。【金夾批： 奇文。】【袁眉批：此著悶將真氣殺人，急性的更當(dāng)不得。】秦明叫道：“我是秦總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見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墻邊大喝道：“反賊！【金夾批： 奇文。】你如何不識羞恥！昨夜引人馬來打城子，把許多好百姓殺了，又把許多房屋燒了，今日兀自又來賺哄城門。朝廷須不曾虧負(fù)了你，你這廝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聞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時，把你這廝碎尸萬段。”秦明大叫道：“公祖差矣！秦明因折了人馬，又被這們捉了上山去，方才得脫；昨夜何曾來打城子？”知府喝道：“我如何不認(rèn)得你這廝的馬匹、【金夾批： 句。】衣甲、【金夾批：句。】軍器、【金夾批： 句。】頭盔！【金夾批：句。O奇文妙文。】城上眾人明明地見你指撥紅頭子殺人放火，【金夾批： 奇文妙文。】你如何賴得過！【芥眉批： 計(jì)捉秦明，波瀾愈闊，聲勢愈大，然秦明不歸，仍不曾露出宋江，至此尚能養(yǎng)題，奇絕奇絕。】──便做你輸了被擒，如何五百軍人沒一個逃得回來報(bào)信？你如今指望賺開城門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xì)⒘耍∧闳舨恍牛c你頭看！”【余評： 秦明到城見知府，聽其所言，使秦明屈淚難存，進(jìn)退無門。】軍士把將秦明妻子首級挑起在槍上教秦明看。秦明是個性急的人，看了渾家首級，氣破胸脯，分說不得，只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點(diǎn)般射將下來。秦明只得回避。【金夾批： 上文已足，只如此撇開。】看見遍野火焰，尚兀自未滅。【金夾批：再畫一句。】【袁夾批： 又映帶一句。】
秦明回馬在瓦礫場上，恨不得尋個死處。【金夾批：一句。】肚里尋思了半晌，【金夾批： 一句。】縱馬再回舊路。【金夾批：一句。】行不得十來里。只見林子里【金夾批： 妙絕花榮。】轉(zhuǎn)出一伙人馬來。當(dāng)先五匹馬上，五個好漢，不是別人：宋江、花榮、燕順、王英、鄭天壽。隨從一二百小嘍啰。宋江在馬上欠身道：“總管何不回青州？獨(dú)自一騎，投何處去？”秦明見問，怒氣道：“不知是那個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裝做我去打了城子，壞了百姓人家房屋，殺害良民，倒結(jié)果了我一家老小，閃得我如今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我若尋見那人時，直打碎這條狼牙棒便罷！”宋江便道：【金夾批： 妙絕，花榮此處便不出頭也。O人但知宋江服秦明，不知花榮用宋江也。】“總管息怒。小人有個見識，這里難說，且請到山寨里告稟。總管可以便往。”秦明只得隨順，再回清風(fēng)山來。
于路無話，早到山亭前下馬。眾人一齊都進(jìn)山寨內(nèi)。小嘍啰已安排酒果肴饌在聚義廳上。五個好漢邀請秦明上廳，都讓他中間坐定。【金夾批： 妙絕花榮。O此句與后仍請句對看，便知花榮之妙也。】五個好漢齊齊跪下。秦明連忙答禮，也跪在地。宋江開話道：【金夾批： 妙絕花榮，能用宋江。】“總管休怪。昨日因留總管在山，堅(jiān)意不肯，卻是宋江定出這條計(jì)來：【金夾批： 妙絕花榮，既能用宋江，又能深信宋江之必能服秦明，蓋不惟能將軍，又能將將者矣。】【余評： 宋江用此計(jì)順秦明，此處見宋江不惜人之處，而可恨矣，而可惡矣。】叫小卒似總管模樣的，卻穿了總管的衣甲頭盔，騎著那馬，橫著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點(diǎn)撥紅頭子殺人；燕順、王矮虎，帶領(lǐng)五十余人助戰(zhàn)；只做總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殺人放火，先絕了總管歸路的念頭。今日眾人特地請罪！”秦明見說了，怒氣攢心；欲待要和宋江等廝并，【金夾批： 一句。】卻又自肚里尋思：【金夾批：一句。】一則是上界星辰契合；【容夾批： 這如何思得？】二乃被他們軟困以禮待之；三則又怕斗他們不過。【金夾批： 三句。O上二句，不足以按住秦明，故作者在旁幫入三句，筆力妙甚。】因此，只得納了這口氣。便說道：“你們弟兄雖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個，【袁夾批： 真真。】斷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金夾批： 此亦是花榮意，卻到底用宋江說。O何用知其必出于花榮也？蓋一人有一人正傳，今此文正屬花榮正傳也。】【容眉批： 宋公明此等事都惡毒，如何信得。他是好人，只是多智耳。】“不恁地時，兄長如何肯死心塌地？若是沒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令妹，甚是賢慧。他情愿賠出，立辦裝奩，與總管為室，如何？”【金夾批： 妙絕花榮，不惟善用兵，又善用將，乃至又善用其妹也。O俗本訛。】【袁眉批： 如何不與王矮虎做媒，雖非其偶，然亦是文情變妙不可測處。】秦明見眾人如此相敬相愛，方才放心歸順。眾讓宋江在居中坐了。【袁夾批： 與讓秦明句應(yīng)。】秦明道：“好。”【金夾批： 妙絕花榮，不惟戡定禍亂，又能正名定位，真是極寫之矣。O俗本皆訛。】秦明、花榮，及三位好漢依次而坐，大吹大擂，飲酒商議打清風(fēng)寨一事。秦明道：“這事容易，不須眾弟兄費(fèi)心。黃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藝；三乃和我過的最好：明日我先去叫開柵門，一席話，說他入伙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寶眷，【金夾批： 倒此句在拿劉高老婆之前，特與王英映帶作趣。O前文宋江先許為王英作媒，后文卻忽與秦明作媒，皆是行文閃爍之法。】【容夾批： 要妻子了。】【袁夾批：是第一著。】拿了劉高的潑婦，與仁兄報(bào)仇雪恨，【金夾批： 偏與上句連說，獨(dú)不為王英地乎？】作進(jìn)見之禮，如何？”宋江大喜道：“若得總管如此慨然相許，卻是多幸，多幸！”當(dāng)日筵席散了，各自歇息。次日早起來，吃了早飯，都各各披掛了。秦明上馬，先下山來，拿了狼牙棒，飛奔清風(fēng)鎮(zhèn)來。
卻說黃信自到清風(fēng)鎮(zhèn)上，發(fā)放鎮(zhèn)上軍民，點(diǎn)起寨兵曉夜提防，牢守柵門，又不敢出戰(zhàn)；【金夾批： 回護(hù)前文法。】累累使人探聽，不見青州調(diào)兵策應(yīng)。當(dāng)日只聽得報(bào)道：“柵外有秦統(tǒng)制獨(dú)自一騎馬到來，叫開柵門。”黃信聽了，便上馬飛奔門邊看時，果是一人一騎，又無伴當(dāng)。黃信便叫開柵門，放下吊橋，迎接秦總管入來，直到大寨公廳前下馬。請上廳來敘禮罷，黃信便問道：“總管緣何單騎到此？”秦明當(dāng)下先說了損折軍馬等情，后說：“山東及時雨宋公明【袁眉批： 秦明度黃信必從，故不妨將宋江明言之。】疏財(cái)仗義，結(jié)識天下好漢，誰不欽敬他？如今見在清風(fēng)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伙。你又無老小，【金夾批： 花榮秦明都成累筆，故此處特省一句。】何不聽我言語，也去山寨入伙，免受那文官的氣？”【容眉批： 文官無益有害如此。】黃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黃信安敢不從？只是不曾聽得說有宋公明在山，今次卻說及時雨宋公明，自何而來？”【金夾批： 妙筆明畫。】秦明笑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鄆城虎張三便是。【金夾批：妙筆明畫，又復(fù)絕倒。】他怕說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認(rèn)說是張三。”黃信聽了，跌腳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時，路上也自放了他。【金夾批： 又表黃信。】【余評：一個宋公明，何至如此欽重，須識其故。】一時見不到處，只聽了劉高一面之詞，險不壞了他性命！”【袁眉批： 不字屬下?lián)岽硕帧！?/span>秦明和黃信兩個正在公廨內(nèi)商量起身，只見寨兵報(bào)道：“有兩路軍馬，鳴鑼擂鼓，殺奔鎮(zhèn)上來！”秦明、黃信聽得，都上了馬，前來迎敵。軍馬到得柵門邊望時，只見：
塵土蔽日，殺氣遮天；兩路軍兵投鎮(zhèn)上，四條好漢下山來。
畢竟秦明、黃信怎地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和尚曰：國有賊臣、家有賊婦，都貽禍不淺。只如青州府失了秦明、黃信、花榮三個良將，皆劉高一人誤事，而劉高又妻子誤之也。真有意為天下者，先從妻子處整頓一番，何如？】
【袁評：計(jì)捉秦明，變幻極矣，出奇制勝，酷似諸葛武侯七擒孟獲手段，讀此可以知兵法。】
【王望如曰：氣運(yùn)當(dāng)否，官兵日弱，盜賊日強(qiáng)。黃信押解花榮、宋江，反被清風(fēng)寨燕順等率眾奪去，可憐劉高理未經(jīng)對，而身已先殺矣。
又曰：秦統(tǒng)制奉慕容知府之命討賊，而為賊所困。性命怒則誘之，或來或去以挫其鋒；氣多嬌則無端加滕墜淵以亂其志。借盔甲、馬匹、軍器之假謀，行殺人放火攻城之真叛，將一個赤心報(bào)國大將軍，進(jìn)退維谷，莫可誰何，不獨(dú)自己投降，并令黃信入伙。嗚呼，霹靂火豈真為盜者哉！
又曰：燕順殺劉高之室，矮腳虎有婦而無婦；秦明娶花榮之妹，霹靂無妻而有妻。無妻而有妻者，所以安鰥夫之心；有婦而無婦者，所以除逢夫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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