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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震平安寨 施恩義奪快活林
【芥眉批： 下句標(biāo)目，是先經(jīng)起義，先聲奪人。】
【金批：上文寫武松殺人如菅，真是血濺墨缸，腥風(fēng)透筆矣。入此回，忽然就兩個公人上，三翻四落寫出一片菩薩心胸，一若天下之大仁大慈，又未有仁慈過于武松也者，于是上文尸腥血跡洗刷凈盡矣。蓋作者正當(dāng)寫武二時(shí)，胸中真是出格擬就一位天人，憑空落筆，喜則風(fēng)霏露灑，怒則鞭雷叱霆，無可無不可，不期然而然。
固久非宋江之逢人便哭，阮七、李逵之掿刀便摵者所得同日而語也。
讀此回，至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之語，嗟乎！豈不痛哉！夫天下之夫妻兩個，則盡夫妻兩個也，如之何而至于松之兄嫂，其夫妻兩個獨(dú)遽至于如此之極也！天乎？人乎？念松父松母之可以生松，而不能免于生松之兄，是誠天也，非人也。然而兄之可以不娶潘氏，與松之可以不舍兄而達(dá)行，是皆人之所得為也，非天也。乃松之兄可以不娶潘氏，而財(cái)主又必白白與之，松之志可以不舍兄而遠(yuǎn)行，而知縣又必重重托之，然則天也，非人，誠斷斷然矣。嗟乎！今而后松已不信天下之大，四海之內(nèi)，尚有夫良妻潔，雙雙兩個之奇事，而今初出門庭，初接人物，便已有張青一對如此可愛。松即金鐵為中，其又能不向壁彈淚乎耶？作者忽于敘事縷縷中，奮筆大書云：“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嗟乎！真妙筆矣。“忽然”字，俗本改作“因此”字，又于“兩個”下，增“厚意”字，全是學(xué)究注意盤飧之語，可為唾抹，今并依古本訂定。
連敘管營逐日管待，如云一個軍人托著一個盒子，看時(shí)，是一大鏇酒，一盤肉，一盤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晚來，頭先那個人又頂一個盒子來，是幾般菜蔬，一大鏇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不多時(shí)，那個人又和一個人來，一個提只浴桶，一個提一桶湯，送過浴裙手巾，便把藤簟鋪了，紗帳掛起，放個涼枕，叫聲安置。明日，那個人又提桶面湯，取漱口水，又帶個待詔篦頭，綰髻子，裹巾幘。又一個人將個盒子，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吃罷，又是一盞茶。搬房后，那個人又將一個提盒，看時(shí)，卻是四般果子，一只熟雞，又有許多蒸卷兒，一注子酒。晚間，洗浴乘涼。如此等事，無不細(xì)細(xì)開列，色色描畫。嘗言太史公酒帳肉簿，為絕世奇文，斷惟此篇足以當(dāng)之。若韓昌黎《畫記》一篇，直是印板文字，不足道也。
將寫武松威震安平，卻于預(yù)先一日，先去天王堂前閑走，便先安放得個青石墩在化紙爐邊，奇矣。又奇者，到明日正寫武松演試神力之時(shí)，卻偏不一直寫，偏先寫得一半，如云輕輕抱一抱起，隨手一撇，打入地下一尺來深，如是便止。卻自留下后半再作一番寫來，如云一提，一擲，一接，輕輕仍放舊處，直至如此，方是武松全副神力盡情托出之時(shí)。卻又還有一半在后，如云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里不喘，是也。讀第一段并不謂其又有第二段，讀第二段更不謂其還有第三段，文勢離奇屈曲，非目之所嘗睹也。】
話說當(dāng)下張青對武松說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頭去牢城營里受苦，不若就這里把兩個公人做翻，且只在小人家里過幾時(shí)。【金夾批： 此一句賓。】若是都頭肯去落草時(shí)，小人親自送至二龍山寶珠寺 ，【袁夾批：提前伏后。】與魯智深相聚入伙。如何？”【金夾批： 張青生平一片之心。O一句主。O看他上文還帶說楊志，此處已只提魯達(dá)，為一篇大文之綱領(lǐng)。】【容眉批： 張青之見亦是。】武松道：“最是兄長好心顧盼小弟。只是一件，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金夾批： 早伏蔣門神。】【金眉批：一路都定武二神蹊徑。】【袁眉批：是好漢本心語，亦伏打蔣門神根。】這兩個公人于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來，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金夾批： 妙語，直襯出殺嫂嫂合天理來。】你若敬愛我時(shí)，【金夾批： 敬愛二字妙絕。。武松天人，便說得出此二字來。】便與我救起他兩個來，不可害他。”【金夾批： 特表武松仁慈之至。】【容眉批：武二郎是個漢子，是個仁人。】張青道：“都頭既然如此仗義，小人便救醒了。”【余評： 觀此段武松叫救二公人，乃義氣使發(fā)，真丈夫也。】當(dāng)下張青叫火家便從剝?nèi)说噬蠑v起兩個公人來，孫二娘便去調(diào)一碗解藥來。張青扯住耳朵灌將下去。沒半個時(shí)辰，兩個公人如夢中睡覺的一般，爬將起來，看了武松說道：“我們卻如何醉在這里？這家恁么好酒！我們又吃不多，便恁地醉了！記著他家，回來再問他買吃！”【金夾批： 隨筆搊成趣語。】【容眉批：記著記著，管你一醉不醒。】武松笑將起來。張青、孫二娘也笑。
兩個公人正不知怎地。那兩個火家自去宰殺雞鵝；煮得熟了，整頓杯盤端坐。張青教擺在后面葡萄架下，【金夾批： 夏景。】放了桌凳坐頭。張青便邀武松并兩個公人到后園內(nèi)。武松便讓兩個公人上面坐了，張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金夾批： 張青待武松也，武松卻不上坐者，蓋預(yù)以弟道自居，令人又提武大當(dāng)年，悲從中來也。】孫二娘坐在橫頭，【金夾批： 二娘固不必避生客也，然因此一坐，男女雜亂，便忽提出武大夫妻初見武二之日，不勝風(fēng)景不殊之痛也。作者挑逗之工，于斯極矣。】兩個漢子輪番斟酒，來往搬擺盤饌。張青勸武松飲酒；至晚，取出那兩口戒刀來，叫武松看了，果是鑌鐵打的，非一日之功。【金夾批： 看他將戒刀贊誦一番，摩娑一番，加意極矣。】【袁夾批：又挑揭一來回，與刀相識。】兩個又說些江湖上好漢的勾當(dāng)，卻是殺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說：“山東及時(shí)雨宋公明仗義疏財(cái)，如此豪杰，如今也為事逃在柴大官人莊上。”【金夾批： 此卻是武松生平一片之心，不得不說。O又不使宋江一邊閑。】【袁眉批：提出宋公明，妙。】兩個公人聽得，驚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難得你兩個送我到這里了，終不成有害你之心。【金夾批： 武松仁慈，再表一遍。】我等江湖上好漢們說話，你休要吃驚。我們并不肯害為善的人。【袁眉批： 使江湖有此人說話，便非國之福。】你只顧吃酒，明日到孟州時(shí)，自有相謝。”【金夾批： 頻頻表出武松仁慈者，億以盡情洗刷上文殺奸夫淫婦之污穢，以見武松真正天人，雷霆風(fēng)雨，各極其用，不比梁山李逵、阮七之徒，草菅人命以為作戲也。描寫至此，真神筆哉。】當(dāng)晚就張青家里歇了。
次日，武松要行，張青那里肯放，一連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金夾批： 失一哥哥，得一哥哥，一個兄弟方做完，一個兄弟重做起，文心淋漓飛舞，讀之有海霞赤誠之觀。O忽然感激四字，定武二真天人也。】論年齒，張青卻長武松九年，【金夾批： 是年武松二十六歲也。O俗本九年作五年。】因此，張青便把武松結(jié)拜為弟。【金夾批： 與前結(jié)拜為兄四字對著，是張青一篇提綱。】武松再辭了要行。張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纏袋，來交還了，【金夾批： 不見他進(jìn)去，卻見他出來，妙絕。】又送十來兩銀子與武松，把二三兩碎銀子赍發(fā)兩個公人。【金夾批： 打虎一千貫，便分獵戶，張青送十兩，又與公人。遠(yuǎn)遠(yuǎn)表出武松身無長物，便為后面差撥一篇奇文作地，不知文者，便漢其揮金如土也。】【容夾批： 慷慨。】【容眉批：留這銀子轉(zhuǎn)來買酒吃，如何？】【袁眉批：揮金如土，真好漢，亦即結(jié)孟州相謝語。】武松就把這十兩銀子一發(fā)與了兩個公人，再帶上行枷，依舊貼了封皮【金夾批： 細(xì)。】。張青和孫二娘送出門前。武松忽然感激【金夾批： 上東京時(shí)，嫂嫂不送出門前，還有哥哥送出門前也。到得配孟州時(shí)，已并無哥哥送出門前。天下為兄弟者，不止一人，亦有如是之怨毒者乎？今忽然于路旁萍水之張青夫婦，反生受其雙雙送出門前。親兄武大，靈魂不遠(yuǎn)，今竟何在哉？忽然感激，灑出淚來，武二天人，故感激灑淚也。O反映前文，至于如此，真正才子，萬世不能易也。】只得灑淚別了，取路投孟州來。未及晌午，早來到城里。直至州衙，當(dāng)廳投下了東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與兩個公人回去，不在話下。隨即卻把武松帖發(fā)本處牢城營來。當(dāng)日武松來到牢城營前，看見一座牌額，上書三個大字，寫著道“平安寨。”公人帶武松到單身房里，公人自去下文書，討了收管，不必得說。
武松自到單身房里，早有十?dāng)?shù)個一般的囚徒來看武松，說道：【金夾批： 此書凡系一段小文，便要故意相犯，如此文，亦與林沖初到牢城營不換一筆。】【袁眉批： 屢詳眾囚徒的說話，以為必然而忽不然，見意外之奇。】“好漢，你新到這里，包裹里若有人情的書信 ，并使用的銀兩，取在手頭，【金夾批：并無，故妙。】【容眉批： 畫。】少刻差撥到來，便可送與他，若吃殺威棒時(shí)，也打得輕。若沒人情送與他時(shí)，端的狼狽。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報(bào)你知道。【容眉批： 同病相憐。】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們只怕你初來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謝你們眾位指教我。小人身邊略有些東西。若是他好問我討時(shí)，便送些與他；若是硬問我要時(shí)，一文也沒！”【金夾批： 不是寫武松不知世涂，只是自矗奇峰，為下文生精作怪地耳。】【金眉批： 林沖差撥管營處都有書信銀兩，武松兩處都無，宋江牢手有節(jié)級無，寫出他一個自愛，一個神威，一個機(jī)械，各各不同。】【容夾批： 漢子。】眾囚徒道：“好漢！休說這話！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容夾批： 畫。】只是小心便好。”
話猶未了，只見一個道：“差撥官人來了！”眾人都自散了。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單身房里。【金夾批： 反坐下奇絕。】只見那個人走將入來問道：“那個是新到囚徒？”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撥道：“你也是安眉帶眼的人，【金夾批： 新語。】【袁眉批：安眉帶眼字新。】直須要我開口？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陽谷縣做都頭，只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dá)時(shí)務(wù)！——你敢來我這里！貓兒也不吃你打了！”【金夾批： 隨景成趣。】【容眉批：畫。】武松道：“你到來發(fā)話，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金夾批： 妙語。然世人都恒道之，而不能知其妙，何者？蓋沒錢至于沒一文，止矣，若夫半文者，乞人亦不要也。偏說半文也沒，蓋云沒之至也。】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金夾批： 貓兒不吃打，狗兒或者領(lǐng)卻拳頭去。】碎銀有些，留了自買酒吃！【金夾批：自在之極。】看你怎地奈何我！沒地里到把我發(fā)回陽谷縣去不成！”【金夾批： 絕倒語，非武松說不出。】【容夾批：硬漢。】【容眉批：畫。】【芥眉批： 形容武松到底是個剛直。】那差撥大怒去了。又有眾囚徒走攏來說道：【金夾批： 妙波。O此卻與林沖文不同。】“好漢！你和他強(qiáng)了，少間苦也！【容夾批：畫。】他如今去，和管營相公說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隨他怎么奈何我！文來文對！武來武對！”【金夾批： 此八字寫武松不是蠻皮，蓋其胸中計(jì)畫已定。O然千載看書人至此無不猜到下文定是武來武對也。】【容夾批： 畫。】
正在那里說未了，只見三四個人來單身房里叫，喚新到囚人武松。【金夾批：文情險(xiǎn)絕。】武松應(yīng)道：“老爺在這里，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么！”【容夾批：妙。】那來的人把武松一帶帶到點(diǎn)視廳前。那管營相公正在廳上坐。五六個軍漢押武松在當(dāng)面。管營喝叫除了行枷，說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舊制：但凡初到配軍，須打一百殺威棒。那兜拖的，背將起來！”武松道：“都不要你眾人鬧動；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拖！【容夾批：妙。】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打虎好漢！【金夾批： 寫出打虎是得意之事。】從先打過的都不算，從新再打起！【金夾批：絕倒。O一段。】【容夾批： 妙。】我若叫一聲便不是陽谷縣為事的好男子！”【金夾批： 寫出殺嫂又是得意事。O其文本與下連。】【容眉批：真是好男子。】——兩邊看的人都笑道：“這癡漢弄死！且看他如何熬！”【金夾批： 上下文皆是武松一連說話，中間忽夾寫兩邊人笑，妙筆。】【袁夾批：著旁語，便見騰那。】——“要打便打毒些，【容夾批： 妙。】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金夾批：其文與上陽谷為事句，一氣連下。O二段。】【容夾批： 妙。】【袁眉批：語愈硬，事愈險(xiǎn)，使人著急，忽轉(zhuǎn)才妙。】兩下眾人都笑起來。那軍漢拿起棍來，吆呼一聲，【金夾批： 文筆險(xiǎn)仄。】只見管營相公身邊，立著一個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jì)，白凈面皮，三綹髭髯；額頭上縛著白手帕，【金夾批： 奇。】身上穿著一領(lǐng)青紗上蓋，把一條白絹搭膊絡(luò)著手。【金夾批：奇。】【袁眉批： 凡個中人年貌皆一一寫出。】那人便去管營相公耳朵邊略說了幾句話。只見管營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來？”【金夾批： 妙。O一路看他寫管營手柔，武松弓燥，一遞一句，真欲失笑。】武松道：“我于路不曾害！【金夾批： 妙妙。】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飯也吃得！路也走得！”【金夾批：妙靈敏，反說出一串來。】【容夾批： 妙。】管營道：“這廝是途中得病到這里，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這頓殺威棒。”【金夾批： 妙。】兩邊行杖的軍漢低低對武松道：“你快說病。這是相公將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金夾批： 加贈一層更妙。】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金夾批：妙妙，反說出兩句。】打了倒干凈！【容夾批： 漢子。】我不要留這一頓‘寄庫棒！’【金夾批：新語。】寄下倒是鉤腸債，【金夾批： 新語。】幾時(shí)得了！”【金夾批：妙妙。】兩邊看的人都笑。【金夾批： 若無此句，便是一管營、一武松、一行杖牢子，四邊寂然更無人矣。】管營也笑道：“想你這漢子多管害熱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聽他，且把去禁在單身房里。”【金夾批： 妙。O然而何也？我又欲疾讀下去，得知其故，又欲且止，試一思之，愿天下后世之讀是書者，至此等處，皆且止試思也。】【余評： 管營不以刑加武松，是知人之明。】
三四個軍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單身房里。眾囚徒都來問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識書信與管營么？”【金夾批： 妙波屢皺。】武松道：“并不曾有。”眾囚徒道：“若沒時(shí)，寄下這頓棒，不是好意，晚間必然來結(jié)果你。”武松道：“還是怎地來結(jié)果我？”眾囚徒道：“他到晚把兩碗干黃倉米飯來與你吃了，趁飽帶你去土牢里，把索子捆翻，著藁薦卷了你，塞了你七竅，顛倒豎在壁邊，不消半個更次便結(jié)果了你性命；這個喚做‘盆吊。’”【金夾批： 上文脫過威棒，讀者雖未審何故，然已惦魂安帖矣。作者卻偏不肯便令安帖，偏又翻出兩番刑法來，使讀者重復(fù)憂起，絕世奇格。】【袁眉批： 好名目。】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眾人道：“再有一樣，也是把你來捆了，卻把一個布袋，盛一袋黃沙，將來壓在你身上，也不消一個更次便是死的：這個喚‘土布袋。’”【金夾批： 偏有兩樣，寫得其禍不測。】武松又問道：“還有甚么法度害我？”【金夾批：只管問，絕倒。】眾人道：“只是這兩件怕人些，其余的也不打緊。”眾人說猶未了，只見一個軍人托著一個盒子入來，問道：“那個是新配來的武都頭？”【金夾批： 不叫作囚人武松矣，何也？】【余評： 眾伙見松未曾收責(zé)，將言告知后，武松見將此酒食至，使松進(jìn)門無門，驚疑不決。】武松答道：“我便是！有甚么話說？”【金夾批： 妙。】那人答道：“管營叫送點(diǎn)心在這里。”武松看時(shí)，一大旋酒，一盤肉，一盤子面，又是一大碗汁。【金夾批： 寫得出奇，竟不知其何也。O逐色開列，以表不是草草供具，妙絕。】武松尋思道：“敢是把這些點(diǎn)心與我吃了卻來對付我？【金夾批： 妙。】……我且落得吃了，卻再理會！”武松把那旋酒來一飲而盡；把肉和面都吃盡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金夾批： 去了，并不見有事。】
武松坐在房里尋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來對付我！”【金夾批：妙。】看看天色晚來，只見頭先那個人【金夾批： 竟成嘗隨，寫得妙極。】【金眉批：看他一路歷落零亂，寫下無數(shù)只見一個人，只見那個人，妙絕。】又頂一個盒子入來。【金夾批： 出奇。】武松問道：“你又來怎地？”【金夾批：妙。】那人道：“叫送晚飯?jiān)谶@里。”擺下幾般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金夾批： 又逐色開列。】【容眉批：世上有如是知己，何難殺身以報(bào)之乎！】武松見了，暗暗自忖道：“吃了這頓飯食，必然來結(jié)果我。【金夾批： 妙。】……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落得吃了，卻再計(jì)較！”【余評： 武松見食至，只管雇（顧）吃，此英雄之見生死無懼之處。】那人等武松吃了，收拾碗碟回去了。【金夾批： 又去了，并無事。】
不多時(shí)，那個人又和一個漢子兩個來，【金夾批：越寫得出奇。】一個提著浴桶【金夾批： 亦逐件寫。】，一個提一大桶湯，【金夾批：逐件寫。】來看著武松道：“請都頭洗浴。”【金夾批： 真奇絕。】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來下手？【金夾批：妙。】……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兩個漢子安排傾下湯，【金夾批： 不要武松動手。】武松跳在浴桶里面洗了一回，隨即送過浴裙手巾，【金夾批： 細(xì)細(xì)寫出小心服事來。】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個自把殘湯傾了，【金夾批：細(xì)細(xì)服事。】提了浴桶去。【金夾批： 去了。】一個便把藤簟、【金夾批：句。】紗帳，【金夾批： 句。O逐件細(xì)細(xì)開列。】將來掛起，【金夾批：細(xì)細(xì)服事。】鋪了藤簟，【金夾批： 細(xì)細(xì)服事。】放個涼枕，【金夾批：細(xì)細(xì)服事。】叫了安置，【金夾批： 何等細(xì)細(xì)小 心服事。】【袁眉批：說得如此周至。】也回去了。【金夾批： 也去了，并無事。】武松把門關(guān)上，拴了，【金夾批：著此句妙，寫出高枕無事來。】自在里面思想道：“這個是甚么意思？……隨他便了！且看如何！”【金夾批： 妙。】放倒頭便自睡了。一夜無事。【金夾批：此四字各處有，此卻入妙。】
天明起來，才開得房門，只見夜來那個人【金夾批：出奇無窮。】提著桶洗面水進(jìn)來，教武松洗了面，【金夾批： 一。】又取漱口水漱了口；【金夾批：二。】又帶個篦頭待詔來【金夾批： 早飯前寫到面湯，奇矣，又寫出漱口，又寫出篦頭，奇不可言。】替武松篦了頭，【金夾批：三。】綰個髻子，裹了巾幘；【金夾批： 加一倍寫。O挽髻子，裹巾幘，都不要武松動手。】又是一個人將個盒子入來，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金夾批： 又逐色開列。O日日逐色開列。】武松想道：“由你走道兒！【金夾批：妙。】我且落得吃了！”武松吃罷飯便是一盞茶，【金夾批： 加此一句，與上綰髻裹巾同一出色之法。】卻才茶罷，只見送飯的那個人來請道：“這里不好安歇，請都頭去那壁房里安歇，搬茶搬飯卻便當(dāng)。”【金夾批： 此一嚇不可當(dāng)，文情怪險(xiǎn)至此。】武松道：“這番來了！【金夾批：妙，我亦驚謂這番來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個便來收拾行李被臥；一個引著武松【金夾批： 看他連用無數(shù)一個那個字，有亂山蔥蘢之勢。】離了單身房里，來到前面一個去處，推開房門來，里面干干凈凈的床帳，兩邊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金夾批： 何也？】【容眉批：送供給處都序得變化，好文字，好文字。】武松來到房里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里去，卻如何來到這般去處？【金夾批： 何也。】比單身房好生齊整！”【袁眉批： 前一路來，層層疊疊，寫出供億之情，使人疑惑愈不可解。此得敘事養(yǎng)題之法，說破處始豁然有力。】
武松坐到日中，那個人又將一個提盒子入來，手里提著一注子酒。【金夾批： 還未歸結(jié)，還要寫出許多恭敬來，文情奇肆至此。】將到房中，打開看時(shí)，排下四般果子，一只熟雞，【金夾批： 逐色開列。O又逐次變換。】又有許多蒸卷兒。那人便把熟雞來斯了，【金夾批： 詩云：斧以斯之。是此斯字出處也。俗本作撕字。】【袁眉批： 斧以斯之，斯字出詩經(jīng)，俗作系、析、俱非。】將注子里好酒篩下請都頭吃。【金夾批： 細(xì)細(xì)開列服事之法。】武松心里忖道：“畢竟是如何？……”【金夾批：妙。】到晚又是許多下飯；【金夾批： 忽省。】又請武松洗浴、【金夾批：省。】乘涼、【金夾批： 忽增二字。】歇息。【金夾批：并無事。】武松自思道：“眾囚徒也是這般說，我也是這般想，卻怎地這般請我？……”【金夾批： 妙。】【袁夾批：總結(jié)。】【芥眉批： 三個這般，說盡許多疑情話。】
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飯送酒。【金夾批：省。】武松那日早飯罷，行出寨里來閑走，【金夾批： 管營看顧后，讀者便急欲得知其故久矣。忽然接入連日看待之厚一篇，煩文瑣景，雖一往如在山陰道中，耳目應(yīng)接不暇，然心頭已極悶悶，正圖耐過此番，便當(dāng)有個歸結(jié)。卻突然又幻出天王堂前閑走一段來，文情恣肆，非世所有。】只見一般的囚徒都在那里，擔(dān)水的，劈柴的，做雜工的，卻在晴日頭里曬著。正是六月炎天，那里去躲這熱。【金夾批： 閑中一襯。】【容眉批：這個點(diǎn)綴也好。】【袁眉批：相形得妙。】武松卻背叉著手，【金夾批： 本借囚徒做工，襯出武松，卻又反借武松叉手，襯出囚徒，用筆真如司馬入龐家，不復(fù)辨其誰賓誰主。】問道：“你們卻如何在這日頭里做工？”【金夾批： 此語與何不肉糜何異，豈有武二為此言，只是作者極意挑剔耳。】眾囚徒都笑起來，回說道：“好漢，你自不知，我們撥在這里做生活時(shí)便是人間天上了，【芥眉批： 好勸世文。】如何敢指望嫌熱坐地！還別有那沒人情的，將去鎖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鐵鏈鎖著，也要過哩！”武松聽罷，去天王堂前后轉(zhuǎn)了一遭；見紙爐邊一個青石墩，【金夾批：倒插而入，乍讀之，真不知其故。】有個關(guān)眼，是縛竿腳的，【金夾批： 連后文手提處，都先倒插在此，奇絕才子。】【袁夾批：縛下手提處，細(xì)妙入神。】好塊大石。【金夾批：又喝一句，預(yù)為下文出色。O傳云白受采，乃世又有未見白地而先渲染者，此四字是也。】武松就石上坐了一會，便回房里來【金夾批： 只閑閑放下。】坐地了自存想，【金夾批：妙。】只見那個人又搬酒和肉來。【金夾批： 腳上又找一句，妙。】
話休絮煩。【金夾批：半日亦細(xì)煩之極矣，偏說休絮煩。】【袁夾批： 此四字用在此處，更有味。】武松自到那房里，住了數(shù)日，每日好酒好食搬來請武松吃，并不見害他的意。武松心里正委決不下。當(dāng)日晌午，那人又搬將酒食來。【金夾批： 又來。】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問那人道：【金夾批： 不惟武松忍不住了，連讀者亦忍不住了。不惟忍不住了，雖作者亦不好忍住了。】“你是誰家伴當(dāng)？怎地只顧將酒食來請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稟都頭說了，【金夾批： 寫得半明半滅，妙極。】小人是管營相公家里體己人。”武松道：“我且問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誰教你將來請我？【金夾批： 句。】吃了怎地？”【金夾批：句。】那人道：“是管營相公家里的小管營【金夾批： 奇文，蓋武松本與魯達(dá)一雙，故魯達(dá)有老種經(jīng)略相公，小種經(jīng)略相公，武松有老施管營相公，小施管營相公也。】教送與都頭吃。”武松道：“我是個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點(diǎn)好處到管營相公處，他如何送東西與我吃？”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營分付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個月卻說話。”【金夾批： 忽又一頓住，使人無出氣處。】【芥眉批： 聽如此用飲食，便不是細(xì)事，安得不使人感激。】武松道：“卻又作怪！終不成將息得我肥胖了，卻來結(jié)果我？【金夾批： 妙。】【容夾批：妙。】——這個悶葫蘆教我如何猜得破？這酒食不明，我如何吃得安穩(wěn)？你只說與我，你那小管營是甚么樣人，在那里曾和我相會，我便吃他的酒食。”【金夾批： 三十字句。】那個人道：“便是前日都頭初來時(shí)廳上立的那個白手帕包頭、絡(luò)著右手那人便是小管營。”【金夾批： 三十一字句。O并不說出卻已說出，妙在只說包頭絡(luò)手也。】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紗上蓋 ，立在管營相公身邊的那個人？”【金夾批：二十字句。O將裝束各說半句，對答如畫。】【袁夾批： 將裝束兩邊分證，文情始厚。】那人道：“正是。”武松道：“我待吃殺威棒時(shí)，敢是他說，救了我，是么？”【金夾批： 只一句，陡將前文兩節(jié)奇事，并作一事。】那人道：“正是。”武松道：“卻又蹺蹊！【袁眉批： 愈疑訝，愈感激。】我自是清河縣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來素不相識，如何這般看覷我？必有個緣故。【金夾批： 聲如洪鐘。】我且問你，那小管營姓甚名誰？”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聽了道：“想他必是個好男子。【金夾批： 武二天人語。】你且去請他出來，和我相見了，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請他出來和我廝見時(shí)，我半點(diǎn)兒也不吃！”那人道：“小管營分付小人道：‘休要說知備細(xì)。’教小人待半年三個月方才說知相見。”武松道：“休要胡說！你只去請小管營出來和我相會了便罷。”那人害怕，那里肯去。【金夾批： 至此又作一頓。】武松焦躁起來，那人只得去里面說知。
多時(shí)，【金夾批：偏能又作一頓。】只見施恩從里面跑將出來【袁眉批： 用多時(shí)二字與跑將出來四字，將未敢遽見與急于相見之情隱隱寫出，妙甚。】看著武松便拜。【金夾批： 跑出妙，便拜妙，實(shí)是奇極。】【袁夾批：拜囚徒，奇絕、感絕。】【余評： 武松到此遇施恩，是大幸也。】武松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個治下的囚徒，自來未曾拜識尊顏，前日又蒙救了一頓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當(dāng)。又沒半點(diǎn)兒差遣。正是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施恩答道：“小弟久聞兄長大名，【袁眉批： 便稱兄稱弟，又奇。】如雷灌耳；只恨云程阻隔，不能彀相見。今日幸得兄長到此，正要拜識威顏，只恨無物款待，因此懷羞，不敢相見。”武松問道：“卻才聽得伴當(dāng)所說，且教武松過半年三個月卻有話說，正是小管營與小人說甚話？”【金夾批： 武二。】施恩道：“村仆不省得事，脫口便對兄長說知道，卻如何造次說得！”武松道：“管營恁地時(shí)卻是秀才耍！倒教武松癟破肚皮悶了，【容夾批： 妙語。】【芥眉批： 沾著秀才氣便悶人，何以如此。】怎地過得？你且說正是要我怎地？”【金夾批： 武二。】施恩道：“既是村仆說出了，小弟只得告訴：因?yàn)樾珠L是個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長便行得。【金夾批： 特特說出如許一個大冒頭，卻只說得一句起句，下又頓住了，讀之吃力殺人。】只是兄長遠(yuǎn)路到此，氣力有虧，未經(jīng)完足，且請將息半年三五個月，待兄長氣力完足，那時(shí)卻待兄長說知備細(xì)。”
武松聽了，呵呵大笑道：“管營聽稟：我去年害了三個月瘧疾，【金夾批：一句言是三月瘧疾后。】景陽岡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蟲，【金夾批： 一句言又是酒醉里。】也只三拳兩腳便自打死了，【金夾批：一句言尚不用全力。】【袁眉批： 提照出來，有播弄。】何況今日！”【金夾批：此句言今日既非病后，又非醉后，又有全力。】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說。且等兄長再將養(yǎng)幾時(shí)，待貴體完完備備，那時(shí)方敢告訴。”【金夾批： 索性再一頓。】武松道：“只是道我沒氣力了？既是如此說時(shí)，我昨日看見天王堂前那塊石墩約有多少斤重？”【金夾批： 忽然踔躍而入。】施恩道：“敢怕有三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看，武松不知拔得動也不？”施恩道：“請吃罷酒了同去。”【金夾批： 再加一頓。】武松道：“且去了回來吃未遲。”兩個來到天王堂前，眾囚徒見武松和小管營同來，都躬身唱喏。【金夾批： 此句不是閑筆寫景，蓋倒插眾人在此，以為少間羅拜地也。】武松把石墩略搖一搖，大笑道：“小人真?zhèn)�嬌惰了，那里拔得動！”【金夾批： 奇妙無比，文勢亦先略搖一搖矣。】【袁夾批：好頓挫。】施恩道：“三五百斤石頭，如何輕視得他！”武松笑道：【金夾批： 妙人。】“小管營也信真?zhèn)�拏不起？你眾人且躲開，看武松拿一拿。”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脫下來拴在腰里；把那個石墩只一抱，輕輕地抱將起來；雙手把石墩只一撇，撲地打下地里一尺來深。【金夾批： 如此可謂奇絕矣，卻只是一半，看他再寫出一半。】眾囚徒見了，盡皆駭然。【金夾批： 插入眾人一句，也只是一半。】【袁夾批：嵌入一句，有興佐。】武松再把右手去地里一提，提將起來，望空只一擲，擲起去離地一丈來高；武松雙手只一接，接來輕輕地放在原舊安處，【金夾批： 此方是后一半，然尚有一半在后，奇絕之筆。】【金眉批： 看他提字與提字頂針，擲字與擲字頂針，接字與接字頂針。又看他兩段，一段用輕輕地三字起，一段用輕輕地三字止。】回過身來，看著施恩并眾囚徒，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里不喘。【金夾批： 此又是一半，合一提、一擲、一接，不紅、不跳、不喘，始表全副武松也。】【容眉批：好形容。】【袁夾批： 安閑自在。】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金夾批： 便拜不奇，奇于抱住也，敬之至，愛之至，不覺抱住矣。寫得奇妙無比。】道：“兄長非凡人也！真天神！”【金夾批： 二語寫得宛然是連驚帶嚇說出來聲口。】眾囚徒一齊都拜道：“真神人也。”【金夾批： 此句即齊和管營下句也。】【袁眉批：此一幅內(nèi)畫出神力并一切旁襯之人驚異之狀，至今未散。】施恩便請武松到私宅堂上請坐了。武松道：“小管營今番須用說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請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時(shí)，卻得相煩告訴。”武松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這等兒女相！【金夾批： 妙。】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金夾批：妙。】【芥眉批： 秀才耍兒女像，果然濟(jì)不得事，真快論。】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dāng)，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諂佞的，非為人也！”【金夾批： 妙。O不是此數(shù)語，何以出一篇之氣，故知下筆皆有分?jǐn)?shù)。】【容眉批：真漢子。】
那施恩叉手不離方寸，才說出這件事來。有分教武松：
顯出那殺人的手段，重施這打虎的威風(fēng)。
正是：
雙拳起處云雷吼，飛腳來時(shí)風(fēng)雨驚。
畢竟施恩對武松說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卓吾曰：這里形容武松逼真英雄，比景陽岡上打虎差得多了。又曰：士為知己者死。設(shè)令今日有施恩者，一如待武二郎者待卓吾老子，卓吾老子即手無縛雞之力，亦當(dāng)為之奪快活林，打蔣門神也。不知者以為為口腹也，不知者以為為口腹也。 】
【袁評：武松一味剛直，那得不使人敬仰；施恩專意款松，那得不為感激。】
【王望如曰：松自景陽打虎，知與不知莫不服其勇。自紫石階奸，知與不知莫不服其義。聞風(fēng)相思，納交恐后。施思亦不因有所求而后致殷勤也。古今作惡人犯法，行好事被枉，多有水窮云起，路斷橋成之
望，而每致嘆于絕無而僅有閱《水滸》，又覺如形之取影焉。真耶？，訛耶？
又曰：施恩自維其才與力不能奪，而借才力于人，借才力于人，而得一景陽打虎才與力之人，以故免殺威棒不已，又從而饋酒、饋肉焉。獨(dú)讓 林名“快活”，人人得而奪之。朝梁暮晉亦可，朝晉暮梁而必以奪之者，為義。取武松感恩圖極之心耳！若夫施恩之占強(qiáng)霸市，王法有所不貸，義去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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