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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林沖水寨大并火 晁蓋梁山小奪泊
【金批：此回前半幅借阮氏口痛罵官吏，后半幅借林沖口痛罵秀才。其言憤激，殊傷雅道。然怨毒著書，史遷不免，于稗官又奚責焉。
前回朱、雷來捉時，獨書晁蓋斷后。此回何濤來捉時，忽分作兩半。前半獨書阮氏水戰(zhàn)，后半獨書公孫火攻。后入山泊見林沖時，則獨書吳用舌辯。
蓋七個人，凡大書六個人各建奇功也。中間止有劉唐未嘗自效，則又于后回補書月夜入險，以表此七人者，悉皆出奇爭先，互不冒濫。嗟乎！強盜猶不可以白做，奈何今之在其位、食其食者，乃曾無所事事而又殊不自怪耶！
是稗史也。稗史之作，其何所放？當亦放于風刺之旨也。今讀何濤捕賊一篇，抑何其無罪而多戒，至于若是之妙耶！夫未捉賊，先捉船。夫孰不知捉船以捉賊也？而殊不知百姓之遇捉船，乃更慘于遇賊，則是捉船以捉賊者之即賊，百姓之胸中久已疑之也。及于船既捉矣，賊又不捉，而又即以所捉之船排卻乘涼。百姓夫而后又知向之捉船者，固非欲捉賊，正是賊要乘涼耳。
嗟乎！捉船以捉賊，而令百姓疑其以賊捉賊，已大不可，奈何又捉船以乘涼，而令百姓竟指為賊要乘涼，尚忍言哉！尚忍高哉！世之君子讀是篇者，其亦側(cè)然中感而慎戢官軍，則不可謂非稗史之一助也。
何濤領(lǐng)五百官兵、五百公人，而寫來恰似深秋敗葉，聚散無力。晁蓋等不過五人，再引十數(shù)個打魚人，而寫來便如千軍萬馬，奔騰馳驟，有開有合，有誘有劫，有伏有應，有沖有突。凡若此者，豈謂當時真有是事，蓋是耐庵墨兵筆陣，縱橫入變耳。
圣嘆蹙然嘆曰：嗟乎！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當林沖弭首廡下，坐第四，志豈能須臾忘王倫耶？徒以勢孤援絕，懼事不成，為世僇笑，故隱忍而止。
一旦見晁蓋者兄弟七人，無因以前，彼詎不心動乎？此雖王倫降心優(yōu)禮，歡然相接，彼猶將私結(jié)之以得肆其欲為，況又加之以猜疑耶？夫自雪天三限以至今日，林沖渴刀已久與王倫頸血相吸，雖無吳用之舌，又豈遂得不殺哉？
或林沖之前無高俅相惡之事，則其殺王倫猶未至于如是之毒乎？顧虎頭針刺畫影，而鄰女心痛，然則殺王倫之日，俅其氣絕神滅矣乎人生世上，睚眥之事，可自恣也哉！】
話說當下何觀察領(lǐng)了知府臺旨下廳來，隨即到機密房里與眾人商議。眾多做公的道：“若說這個石碣村湖蕩，緊靠著梁山泊，都是茫茫蕩蕩，蘆葦水港。若不得大隊官軍，舟船人馬【金夾批： 深感此一論，不然，安得下文回好書看耶？】誰敢去那里捕捉賊人！”何濤聽罷，說道：“這一論也是。”再到廳上稟覆府尹，道：“原來這石碣村湖泊正傍著梁山水泊，周圍盡是深港水汊，蘆葦草蕩。間常時也兀自劫了人，莫說如今又添了那一伙強人在里面。若不起得大隊人馬，如何敢去那里捕獲得人！”府尹道：“既是如此說時，再差一員了得事的捕盜巡檢，點與五百官兵人馬，【金夾批： 五百官兵人馬。】和你一處去緝捕。”何觀察領(lǐng)了臺旨，再回機密房來，喚集這眾多做公的，整選了五百余人，【金夾批： 五百余做公的人。】各各自去準備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盜巡檢領(lǐng)了濟州府帖文，與同何觀察兩個點起五百軍兵，同眾多做公的一齊奔石碣村來。【余評： 何濤被差捉賊，皆不得已，生死安可保乎？】
且說晁蓋、公孫勝，自從把火燒了莊院，帶同十數(shù)個莊客來到石碣村，半路上【金夾批： 三字疏密正妙，已藏下吳用調(diào)度、三阮義勇在內(nèi)。】撞見三阮弟兄各執(zhí)器械，卻來接應到家。七個人都在阮小五莊上。那時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里，【金夾批： 好。】七人商議要去投梁山泊一事。吳用道：“見今李家道口有那旱地忽律朱貴在那里開酒店，招接四方好漢。但要入伙的，須是先投奔他。我們?nèi)缃癜才帕舜唬岩粦奈锛b在船里，將些人情送與他引進。”【金夾批： 此語非挪揄朱貴，蓋王倫之惡名，流布久矣。O又于此處著此一語，則知來日火并，全出林沖，殊非晁蓋七人預圖之也。】大家正在那里商議投奔梁山泊，只見幾個打漁的【金夾批： 便。】來報道：“官軍人馬飛奔村里來也！”晁蓋便起身叫道：“這廝們趕來，我等休走！”【金夾批： 寫晁蓋。】阮小二道：“不妨！【金夾批：寫阮家。】【袁眉批： 都有膽。】我自對付他！叫那廝大半下水里去死，小半都搠殺他！”公孫勝道：“休慌！【金夾批： 寫公孫勝。】且看貧道的本事！”晁蓋道：“劉唐兄弟，【金夾批： 不必盡用，妙。殺鼠豈須全力哉！】你和學究先生【金夾批： 不必出自加亮，妙。割雞烏用牛刀哉！】且把財賦老小裝載船里逕撐去李家道口左側(cè)相等；我們看些頭勢，【金夾批： 四字妙筆，深明虎鼠不敵，不過看他如何耳。】隨后便到！”阮小二選兩支桌船，把娘【金夾批： 王進娘自到延安府去，此娘卻入水泊里來。天下無不是的娘，只是其所由來有漸耳，做娘可不慎哉！O把娘二字，成文可笑。王進扶娘，是孝子 身分，阮二把娘，是逆子身分。至后來李逵背娘，則竟是惡獸身分矣。】和老小，家中財賦，都裝下船里。吳用，劉唐，各押著一支，叫七八個伴當搖了船，先到李家道口去等；又分付阮小五，阮小七，撐駕小船，如此迎敵。兩個各桌船去了。【金夾批： 不惟阮二有才，又表兩弟快便。】
且說何濤并捕盜巡簡帶領(lǐng)官兵，漸近石碣村，但見河埠有船，盡數(shù)奪了；【金夾批： 此句調(diào)侃官兵，公余讀此，惻然念之。】便使會水的官兵下船里進發(fā)；岸上的，騎馬。船騎相迎，水陸并進。到阮小二家，一齊吶喊，人兵并起，【袁眉批： 好句。】撲將入去。早是一所空房，【金夾批：絕倒。O想見吶喊之聲，齊起齊止。】里面只有些粗重家伙，何濤道：“且去拿幾家附近漁戶。”問時，說道：“他的兩個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在湖泊里住，非船不能去。”何濤與巡檢商議道：“這湖泊里港汊又多，路徑甚雜；抑且水蕩陂塘，不知深淺；若是四紛五落去捉時，又怕中了這賊人奸計∶我們把馬匹都教人看守在這村里，一發(fā)都下船里去。當時捕盜巡檢并何觀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那時捉的船非止百十支，也有撐的，亦有搖的，【金夾批： 寫得紛紛可笑。O撐搖二字，寫成一笑，使般如馬，固如是耶？】一齊都望阮小五打漁莊上來。行不到五六里水面，只聽得蘆葦中間有人嘲歌。【金眉批： 此文凡有兩番，今每一番。】眾人且住了船聽時，【金夾批： 只聽得三字，紙上如有一人直閃出來。住了船聽時五字，紙上如有一人復閃入去，寫得變詭之極。】那歌道：
打魚一世蓼兒洼，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贓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金夾批： 以殺盡贓酷為報答國家，真能報答國家者也。】【容句末批：這個漁歌有些氣魄。】【袁眉批： 直抒作者胸懷。】
何觀察并眾人聽了，盡吃一驚。只見遠遠地一個人獨桌一支小船兒，唱將來。有認得的指道：“這個便是阮小五！”【金夾批： 阮五先聽后見。】何濤把手一招，眾人并力向前，各執(zhí)器械，挺著【金夾批：好笑，見鬼。】迎將去。只見阮小五大笑，【金夾批： 妙人。】罵道：“你這等虐害百姓的賊官！【金夾批： 官是賊，賊喊捉賊是老爺。然則官也，賊也；賊也，老爺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O快絕之文。】直如此大膽！敢來引老爺做甚么！卻不是來捋虎須！”何濤背后有會射弓箭的，搭上箭，拽滿弓，一齊放箭。阮小五放箭來，拿著樺揪，翻筋斗鉆下水里去，【金夾批： 來時來得出奇，去時去得出奇。】眾人趕來跟前，拿個空。又撐不到兩條港汊，只聽得蘆葦蕩里打呼哨。眾人把船擺開，【金夾批： 好笑，又見鬼。】見前面兩個人桌著一支船來。船頭上立著一個人，頭戴青箬笠，身披綠蓑衣，手里捻著條筆管槍，【金夾批： 阮七先見后聽。】口里也唱著道：
老爺生長石碣村，稟性生來要殺人。先斬何濤巡檢首，京師獻與趙王君！【金夾批： 斬贓酷首級以獻其君，真能獻其君矣。O又兩歌辭義相承，如斷若續(xù)。前云殺盡，后云先斬；前歌大，后歌緊，妙絕。】【袁眉批： 兩歌俱見忠義。】【余評：何濤聽見詩句，不由不喪膽矣。】
何觀察并眾人聽了，又吃一驚。有認得的說道：“這個正是阮小七！”何濤喝道：“眾人并力向前，先拿住這個賊，休教走了！”阮小七聽得，笑道：【金夾批： 也笑，妙人。】“潑賊！”【金夾批： 前云虐害百姓的賊，乃明正賊之罪也。此卻并虐害百姓四字都省去，只以二字直呼之云潑賊，下亦更不別接一語，更為快絕也。】【芥眉批： 笑著只罵二字，妙。】便把槍只一點，那船便使轉(zhuǎn)來，望小港里串著走。【金夾批： 妙。】眾人舍命喊，【金夾批：可笑，又見鬼。】趕將去。這阮小七和那搖船的飛也似搖著櫓，口里打著呼哨，串著小港汊中只顧走。【金夾批： 妙。】眾官兵趕來趕去，看見那水港窄狹了。何濤道：“且住！把船且泊了，都傍岸邊。”上岸看時，只見茫茫蕩蕩，都是蘆葦，【余評： 何濤到此受計，進退兩難，其中出乎無奈。】正不見一些旱路。何濤內(nèi)心疑惑，卻商議不定，便問那當村住的人。說道：“小人們雖是在此居住，也不知道這里有許多去處。”何濤便教劃著兩只小船，船上各帶三個做公的去前面探路。去了兩個時辰有余，不見回報。【金夾批： 妙。】何濤道：“這廝們好不了事！”再差五個做公的，又劃兩只船去探路。這幾個做公的劃了兩只船，又去了一個多時辰，并不見些回報。【金夾批： 妙。】何濤道：“這幾個都久慣作公的四清六活的人，卻怎地也不曉事！如何不著一只船轉(zhuǎn)來回報？不想這些帶來的官兵人人亦不知顛倒！”天色又看看晚了，【金夾批： 夾此一句妙。】何濤思想：“在此不著邊際，怎生奈何？我須用自去走一遭。”【金夾批：妙。】揀一只疾快小船，選了幾個老郎做公的，各拿了器械，漿起五六把樺楫，何濤坐在船頭上，望這個蘆葦港里蕩將去。
那時已是日沒沈西。【金夾批：夾此一句妙。】劃得船開，約行了五六里水面，看見側(cè)邊岸上一個人提著把鋤頭走將來。【金夾批： 千奇百怪，橫現(xiàn)側(cè)出。】何濤問道：“兀那漢子，你是甚人？這里是甚去處？”那人應道：“我是這村里莊家。這里喚做斷頭溝，【金夾批： 好地名。】沒路了。”何濤道：“你曾見兩只船過來么？”那人道：“不是來捉阮小五的？”何濤道：“你怎地知得是來捉阮小五的？”那人道：“他們只在前面鳥林里廝打。”【金夾批： 不是廝打之事，說得好笑。】何濤道：“離這里還有多少路？”那人道：“只在前面望得見便是。”何濤聽得，便叫攏船前去接應；便差兩個做公的拿了擋叉上岸來。只見那漢提起鋤頭來，手到，把這兩個做公的，一鋤頭一個，【金夾批： 快事快文。O鄉(xiāng)間百姓鋤頭，千推不足供公人一飯也，豈意今日一鋤頭已足。】翻筋斗都打下水里去。何濤見了吃一驚；急跳起身來時，卻待奔上岸，只見那只船忽地搪將開去，水底下鉆起一個人來，【金夾批： 只是一兩個人，寫得便如怒龍行雨，其鱗爪有東現(xiàn)西沒之勢。】【袁眉批： 用兵之神謂從天而下，今卻從地涌出，大奇大奇。】把何濤兩腿只一扯，撲通地倒撞下水里去。這幾個船里的卻待要走，被這提鋤頭的趕將上船來，一鋤頭一個，【金夾批： 索性快事。】排頭打下去，腦漿也打出來。這何濤被水底下的這人倒拖上岸來，就解下他的搭膊來捆了。【金夾批： 趣絕。朱文公見此，必當注之云：即以其人胳膊，還縛其人之身矣。】看水底下這人卻是阮小七；岸上提鋤頭的那漢便是阮小二。【金夾批： 帶敘帶記。】弟兄兩個看著何濤罵道：“老爺?shù)苄秩齻�，從來只愛殺人放火！【金夾批： 嵇康好鍛，何至于此。】量你這廝直得甚么！你如何大膽，特地引著官兵來捉我們！”何濤道：“好漢！小人奉上命差遣，蓋不由已。小人怎敢大膽要來捉好漢！望好漢可憐見家中有個八十歲的老娘，無人養(yǎng)贍，【金夾批： 隨手嘈出一句有娘，以映襯三阮之娘也。后李鬼文中，亦有此一句，正與今文遙遙相對。】望乞饒恕性命則個！”阮家弟兄道：“且把他來捆做個‘粽子’撇在船艙里！”【金夾批： 不完。】【容眉批：何濤這歲流年如此不利。】把那幾個尸首都攛去水里去了。個個呼哨一聲，蘆葦叢中鉆出四五個打魚的人來，都上了船。【金夾批： 不漏。】阮小二，阮小七，各駕了一只船出來。【金夾批： 只消小二小七駕船出來，讀者亦出來矣。若自俗筆，不免老大段落。】
且說這捕盜巡檢領(lǐng)著官兵，都在那船里，說道：“何觀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自去探路，也去了許多時不見回來！”那時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滿天，【金夾批： 夾此一句，妙。O又如星光滿天四字，如畫。】眾人都在船上歇涼。【金夾批： 不是歇涼之事，寫得好笑。O日里奪船，夜里歇涼，千載官兵，于今為烈。】忽然只見起一陣怪風，從背后吹將來，【金夾批： 又是一番。】吹得眾人掩面大驚，只叫得苦；把那纜船索都刮斷了。正沒擺布處，只聽得后面呼哨響；【金夾批： 先聽得。】迎著風看時，【金夾批：迎著風三字妙。是看背后，精細之到至。】只見蘆花側(cè)畔射出一派火光來。【金夾批： 次見。】眾人道：“今番卻休了！”那大船小船約有百十來只，正被這大風刮得你撞我磕，捉摸不住，那火光卻早來到面前。【金夾批： 深贊好風也。】【袁眉批：只幾個人用智，便似有千軍萬馬之勢。】原來都是一叢小船，兩只價幫住，【金夾批： 村中苦無大船，若用小船，又不發(fā)火勢，設(shè)身處地算出此五字來。O此書處處設(shè)身處地而后成文，真怪事也。】上面滿滿堆著蘆葦柴草，刮刮雜雜燒著，乘著順風直沖將來。那百十來只官船屯塞做一塊，【金夾批： 寫得如畫，便畫亦難畫。】港汊又狹，又沒回避處；那頭等大船也有十數(shù)只，卻被他火船推來在鉆在大船隊里一燒。【金夾批： 妙。】水底下原來又有人扶助著船燒將來，【金夾批：妙。】燒得大船上官兵都跳上岸來逃命奔走。不想四邊盡是蘆葦野港，又沒旱路。只見岸上蘆葦又刮刮雜雜也燒將起來。【金夾批： 寫得如畫，便畫亦難畫。】那捕盜官兵兩頭沒處走。風又緊，火又猛，眾官兵只得都奔爛泥里立地。【金夾批： 爛泥里三字，絕倒。O此爛泥句，算做官軍倉卒應變。】火光叢中，只見【金夾批： 此六字冒下三段。】一只小快船，船尾上一個搖著船，船頭上坐著一個先生，手里明晃晃地拿著一口寶劍，【金夾批： 只是船頭一個先生，船尾一個搖著，寫得便如中軍一陣相似。】口里喝道：“休教走了一個！”眾兵都在爛泥里慌做一堆。【金夾批： 此爛泥句，算做官軍運籌帷幄。】【袁眉批：頻提爛泥里三字，省了許多解說。】說猶未了，只見蘆葦東岸兩個人引著四五個打魚的，都手里明晃晃拿著刀槍走來；【金夾批： 只是兩個人引著四五個漁人，寫得便如左邊一陣相似。】這邊蘆葦西岸又是兩個人，也引著四五個打魚的，手里也明晃晃拿著飛魚鉤走來。【金夾批： 亦只是兩個人引著四五個漁人，寫得便如右邊一陣相似。】東西兩岸四個好漢并這伙人【金夾批： 兩岸合來，連中間一人，只是公孫勝、晁蓋、阮小五、阮小二、阮小七耳，寫得便如兩軍合入中軍相似。O不惟當時官軍在暗里，疑他有千軍萬 馬，便是今日讀者在亮里，也疑他有千軍萬馬，作者才調(diào)如此。O每見近代露布大文，寫得印板相似，便令千軍萬馬反像街漢廝打，因嘆人之才與不才，何啻河漢。】一齊動手，排頭兒搠將來。無移時，把許多官兵都搠死在爛泥里。【金夾批： 此爛泥句，算做官軍疆場效命。】【容眉批：太惡。】【余評： 官軍死盡于石竭村，正天意所在，皆蔡京作禍之由。】
東岸兩個是晁蓋，阮小五；西岸兩個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個先生便時祭風的公孫勝。【金夾批： 帶敘帶記，敘處有奔風激電之能，記處有水落石出之致。】五位好漢引著十數(shù)個打魚的莊家 ，【金夾批：忽然結(jié)算一句，五個好漢，十個漁人，收拾上文一片八門五花文字，才調(diào)異常。】把這伙官兵都搠死在蘆葦蕩里。【金夾批： 第二番完。O下忽又轉(zhuǎn)過第一番。】單單只剩得一個何觀察，捆做粽子也似，丟在船艙里。【金夾批： 忽然接轉(zhuǎn)觀察，筆如驚鷹餓虎。】阮小二提將上岸來，指著罵道：“你這廝 ，是濟州一個詐害百姓的蠢蟲！【金夾批：二字奇文。O虎稱大蟲，鼠稱老蟲，馬稱聾蟲，官稱蠢蟲，皆奇文。】【袁眉批： 蠢蟲二字妙。】我本待把你碎尸萬段，卻要你回去對那濟州府管事的賊【容夾批：妙。】說：俺這石碣村阮氏三雄，東溪村天王晁蓋，都不是好撩撥的！我也不來你城里借糧，他也休要來我這村中討死！【金夾批： 竟作酬酢語，妙絕。O賊與賊，老爺與老爺，正應酬酢也。】倘或正眼兒覷著，休道你是一個小小州尹，也莫說蔡太師差干人來要拿我們，──便是蔡京親自來時，我也搠他三二十個透明的窟籠！【金夾批： 只算上壽。】俺們放你回去，休得再來！傳與你的那個鳥官人，教他休要做夢！【芥眉批： 說得痛快，有此一番警貪官污吏之語，自然不奏不剿，便可按下一頭。】這里沒大路，【金夾批： 五個字里結(jié)果一員巡檢、千余人兵，讀之失笑。】【袁眉批：見得沒尋路頭處，亦有深意。】我著兄弟送你出路口去！”當時阮小七把一只小快船載了何濤，直送他到大路口，喝道：“這里一直去，便有尋路處！別的眾人都殺了，難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也吃你那州尹賊驢笑！【金夾批： 一篇如奔風激浪，至此已得收港，卻不肯便住，故又另自蹴起一波，其才如許。】【容夾批：趣。】且請下你兩個耳朵來做表證！”【金夾批： 七哥趣人，不枉姓阮。】【容夾批：趣。】【袁眉批：留酒碗此處見，更有趣味。】阮小七身邊拔起尖刀，把何觀察兩個耳朵割下來，鮮紅淋漓；插了刀，解了搭膊，【金夾批： 幽細之極。O百忙之后，人必忘之矣。】放上岸去。【容眉批：惡則惡矣，趣實趣也。】何濤得了性命，自尋路【金夾批： 尋路妙。送出路口，尚要尋路笑上文深入虎口之易也。自尋又妙。千余人來，一個回去，回思奪船時，真成一夢也。】回濟州去了。【余評： 眾等不殺何濤，皆是義漢，想濤因其使差，非自招其禍，故不戮矣。】
且說晁蓋，公孫勝，和阮家三弟兄并十數(shù)個打魚的一發(fā)都駕了五七只小船離了石碣村湖泊，逕投李家道口來；到得那里，相尋著吳用，劉唐船只，合做一處。吳用問起拒敵官兵一事，晁蓋備細說了。吳用眾人大喜，整頓船只齊了，一同來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里。朱貴見了許多人來，說投托入伙，慌忙迎接。吳用將來歷實說與朱貴聽了，【金夾批： 待朱貴不薄。】大喜。逐一都相見了，請入廳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來管待眾人；隨即取出一張皮靶弓來，搭上一枝響箭，望著那對港蘆葦中射去。響箭到處，早見有小嘍啰搖出一支船來。朱貴急寫了一封書呈，備細寫眾豪杰入伙姓名人數(shù)，【金夾批： 四字寫出朱貴歡喜。】先付與小嘍啰赍了，教去寨里報知；一面又殺羊管待【金夾批：深表朱貴。】眾好漢 。過了一夜，次日早起，朱貴喚一支大船，請眾多好漢下船，就同帶了晁蓋等來的船只，【金夾批：細。】一齊望山寨里來。行了多時，早來到一處水口，只聽的岸上鼓響鑼鳴。晁蓋看時，只見七八個小嘍啰劃出四只哨船來，見了朱貴，都聲了喏，自依舊先去了。【金夾批： 此一段俗筆不及。】
再說一行人來到金沙灘上岸，便留老小船只并打魚的人在此等候。【金夾批：老小并打魚人留在灘上船里。】又見數(shù)十個小嘍啰下山來接引到關(guān)上。【金夾批： 寫事有層次。】王倫領(lǐng)著一班頭領(lǐng)出關(guān)迎接晁蓋等，慌忙施禮，道：“小可王倫，久聞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臨草寨。”晁蓋道：“晁某是個不讀書史的人，【容夾批： 不讀書史倒好。】甚是粗鹵；【袁眉批：粗鹵漢不會虛文，偏有豪氣。】今日事在藏拙，【袁夾批： 文人不能下此四字。】甘心與頭領(lǐng)帳下做一小卒，不棄幸甚。”王倫道：“休如何說，且請到小寨，再有計議。”【袁夾批： 便有他心。】一行從人都跟著上山來。【金夾批：從人跟上山來。】到得大寨聚義廳上，王倫再三謙讓晁蓋一行人上階。【袁夾批： 秀才腔。】晁蓋等七人在右邊一字兒立下；王倫與眾頭領(lǐng)在左邊一字兒立下。一個個都講禮罷，分賓主對席坐下。王倫喚階下眾小頭目聲喏已畢，一壁廂動起山寨中鼓樂。先叫小頭目去山下管待來的從人，關(guān)下另有客館安歇。【金夾批： 從人仍發(fā)入關(guān)下去。】
單說山寨里，宰了兩頭黃牛，十個羊，五個豬，大吹大擂筵席。眾頭領(lǐng)飲酒中間，晁蓋把胸中之事，從頭至尾，都告訴王倫等眾位。王倫聽罷，駭然了半晌；【金夾批： 外邊寫一句。】心內(nèi)躊躇，【金夾批：里邊寫一句。】做聲不得；【金夾批： 又于外邊寫一句。】自己沉吟，【金夾批：又于里邊寫一句。】虛作應答。【金夾批： 又于外邊寫一句。O五句活寫出秀才。】【袁眉批：鄭重細說，現(xiàn)出褊心。】筵宴至晚席散，眾頭領(lǐng)送晁蓋等眾人關(guān)下客館內(nèi)安歇，【金夾批： 此一句寫王倫異心。】自有來的人伏侍。【金夾批： 此一句寫王倫疏漏。O一句寫王倫密，一句寫王倫疏，活寫出秀才。】
晁蓋心中歡喜，對吳用等六人說道：“我們造下這等迷天大罪，那里去安身！不是這王頭領(lǐng)如此錯愛。我等皆已失所，此恩不可忘報！”【容夾批： 瞎子。】吳用只是冷笑。【金夾批： 妙。O七個人須人逐個出色一寫。故前朱仝來捉時，晁蓋已著吳用、劉唐先行了，卻又著公孫勝先行，他便獨自一個挺刀押后，此是出色寫個晁 蓋。何濤來捉時，阮小二道不妨，我自對付他，便調(diào)度小五、小七兩只船兩個山歌來，此是出色寫個三阮。后來一陣怪風、一片火光、一只小 船、一口寶劍，便把一千官軍燒得罄盡，此是出色寫個公孫勝。今自冷笑二字已下完火并一篇，乃是出色寫個吳用也。七個人中，獨劉唐不曾 出色自效，便為補寫月夜一走，以見行文如行兵，遣筆如遣將，非可草草無紀也。】晁蓋道：“先生何故只是冷笑？有事可以通知。”吳用道：“兄長性直。【金夾批： 此四字是一部大書中如椽之筆。晁蓋只是直，宋江只是曲，此晁、宋之別也。】你道王倫肯收留我們？兄長不看他的心，只觀他的顏色動靜規(guī)模。”【袁眉批： 入常手必云：只觀他的顏色動靜規(guī)模，便知他的心。此語天壤。】晁蓋道：“觀他顏色怎地？”吳用道：“兄長不見他早間席上與兄長說話倒有交情；次后因兄長說出殺了許多官兵捕盜巡檢，放了何濤，阮氏三雄如此豪杰，他便有些顏色變了，雖是口中答應，心里好生不然。【容眉批： 畢竟是個賊通通。】【袁夾批：好眼力。】──若是他有心收留我們，只就早上便議定了坐位。【金夾批： 明日排宴，已分付山南水亭矣。】【袁眉批：豪杰行事，寧可輕誤，決不遲疑。】杜遷 、宋萬：這兩個自是粗鹵的人，【金夾批：輕。O只點一句便放過。】待客之事如何省得？只有林沖那人【金夾批： 陡然提出林沖，有如蓁莽之中，怪石砑露。】原是京師禁軍教頭，大郡的人，諸事曉得，今不得已，【金夾批： 知己語，只四字灑下人淚來。】坐了第四位。早間見林沖看王倫答應兄長模樣，【金夾批： 十四字一句，又如話，又如畫。O王倫應晁蓋，林沖看王倫應晁蓋，吳用見林沖看王倫應晁蓋，一句看他多曲。】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氣；【袁夾批： 好眼力。】頻頻把眼瞅這王倫，心內(nèi)自已躊躇。【金夾批：活畫林沖。O亦用外一句，里一句。】我看這人倒有顧盼之心，只是不得已。【金夾批： 數(shù)語中凡用兩不得已句，寫林沖乎哉？寫天下丈夫也。】小生略放片言，【金夾批：此語丑。】【袁夾批： 智甚，毒甚。】教他本寨自相火并！”【容夾批：惡。】晁蓋道：“全仗先生妙策。”當夜七人安歇了。
次日天明，只見人報道：“林教頭相訪！”【金夾批： 疾。O前寫晁蓋挺刀押后文中，卻將朱仝、雷橫夾雜而寫。此寫吳用文中，亦將林沖夾雜而寫。讀者須分作兩分眼色，一半去看吳用，一半去看
林沖，乃雙得之也。】吳用便對晁蓋道：“這人來相探，中俺計了。”七個人慌忙起來迎接，邀請林沖入到客館里面。吳用向前稱謝道：“夜來重蒙恩賜，拜擾不當。”林沖道：“小可有失恭敬。雖有奉承之心，奈緣不在其位，【金夾批： 林沖心事。】望乞恕罪。”【容夾批：真。】吳學究道：“我等雖是不才，非為草木，豈不見頭領(lǐng)錯愛之心，顧盼之意？【金夾批： 就勢便用一迎，妙絕。】【袁眉批：便點著。】感恩不淺！”晁蓋再三謙讓林沖上坐。林沖那里肯，推晁蓋上首坐了。林沖便在下首坐定。【袁眉批： 無分賓主，便自不同。】吳用等六人一帶坐下。【金夾批： 只客館中片時小坐，亦不草草，深寫林沖在王倫下第四椅，真是不在其位也。】
晁蓋道：“久聞教頭大名，不想今日得會。”【金夾批： 晁蓋性直，只說閑話，并不與林沖對針，然卻少不得。】林沖道：“小人舊在東京時，與朋友交，禮節(jié)不曾有誤。【金夾批： 林沖語。O武師自說海話，圣嘆卻驀然想著深公，私謂除此寒山片石，恐武師之在東京，亦未必更有可語。】雖然今日能 夠得見尊顏，不得遂平生之愿，特地逕來陪話。”【金夾批：林沖語。】晁蓋稱謝道：“深感厚意。”【金夾批： 晁蓋說閑話。】吳用便動問道：“小生舊日久聞頭領(lǐng)在東京時，十分豪杰，不知緣何與高俅不睦，致被陷害？后聞在滄州亦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又是他的計策，【金夾批： 閑話七句。】向后不知誰薦頭領(lǐng)上山？”【金夾批：正話一句。】【袁眉批： 開口便提醒恩仇，撥動火種。】林沖道：“若說高俅這賊陷害一節(jié)，但提起，毛發(fā)植立！【金夾批： 句法亦有毛發(fā)植立之勢。】【袁夾批：聲狀俱出。】又不能報得此仇！【金夾批： 答一。】來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舉薦到此。”【金夾批：答一。】吳用道：“柴大大人，莫非是江湖上稱為小旋風柴進的么？”【金夾批： 撇過高俅，單擒柴大官人，手法敏辣，有縱蛟鎖龍之妙。】林沖道：“正是此人。”晁蓋道：“小可多聞人說柴大官人仗義疏財，接納四方豪杰，說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孫，【袁夾批： 提出一提出，可見人心不忘。】如何能 夠會他一面也好！”【金夾批： 百忙中晁蓋又說閑話，真是閑口閑嗑，全與林沖不對。然上特注云卻少不得者，正為林、吳相對，鏃鏃相拄，括括相擊，反覺斧鑿之痕，太是 顯然，深賴晁蓋夾在中間，順他直性，自說自話，以泯其跡也。】吳用又對林沖道：“據(jù)這柴大官人，名聞寰海，聲播天下的人，【金夾批： 妙。O擒住柴大官人更不放。】教頭若非武藝超群，【金夾批：妙。O非是二字反踢，妙。】他如何肯薦上山？【金夾批： 妙。O如何肯三字反踢，妙。】非是吳用過稱：【金夾批：妙。O非是二字，亦用反踢。】理合王倫讓這第一位與頭領(lǐng)坐。此天下公論，【金夾批： 承若非句。】也不負了柴大官人的書信。”【金夾批：承如何肯句。】【容夾批： 妙。】【袁眉批：與說撞籌同一機局，只是以他的心作我的口。】【余評： 觀此處吳用以言使林沖殺王倫，未見善用說辭。若吳用不以此言教林沖，則林沖亦殺王倫，此段安得取吳用之智？其后林沖辭去，吳用 囑阮小七等來日看拈須之言，見吳用亦是一能用兵之軍矣。】林沖道：“承先生高談。只因小可犯下大罪，投奔柴大官人，非他不留林沖，【金夾批： 此六字令我讀之駭然。蓋寫林沖，便活寫出林沖來，寫林沖精細，便活寫出林中精細來。何以言之？夫上文吳用文中，乃說柴進肯薦林沖上山也。林沖卻忽然想道：他說柴進薦我上山，或者疑到柴進不肯留我在家耶？說時遲，那時疾，便急道一句非他不留林沖六個字，千伶百俐，一似草枯鷹疾相似。妙哉妙哉，蓋自非此句，則寫來已幾乎不是林沖也。】誠恐負累他不便，自愿上山。不想今日去住無門！【金夾批： 去住二字，寫林沖動搖已久也。】非在位次低微，只為王倫心術(shù)不定，語言不準，【袁夾批： 犯此兩句者，當知賊也不容。】難以相聚！”【金夾批： 說得矯健。O心術(shù)不定，語言不準，犯此八字者，賊也做不成，痛言哉！】吳用道：“王頭領(lǐng)待人接物，一團和氣，如何心地倒恁窄狹？”【金夾批： 換一頭。】林沖道：“今日山寨幸得眾多豪杰到此相扶相助，似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此人只懷嫉妒賢能之心，但恐眾豪杰勢力相壓。【金夾批： 千古同之，仲尼之所以致嘆于臧孫也。】夜來因見兄長所說眾位殺死官兵一節(jié)，他便有些不然，就懷不肯相留的模樣；以此請眾豪杰來關(guān)下安歇。”吳用道：“既然王頭領(lǐng)有這般之心，我等休要待他發(fā)付，【金夾批： 惡極，只八個字把雪天三限，直提出來。】自投別處去便了。”林沖道：“眾豪杰休生見外之心。林沖自有分曉。【金夾批： 林沖已決。O要知此門個字，全是上文休要受他發(fā)付八字逼出。】小可只恐眾豪杰生退去之意；特來早早說知。【金夾批： 是林沖。】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這廝語言有理，不似昨日，萬事罷論；倘若這廝今朝有半句話參差時，盡在林沖身上！”【金夾批： 決。】晁蓋道：“頭領(lǐng)如此錯愛，俺弟兄皆感厚意。”【金夾批： 又插入晁蓋直性人說話，全不摸林沖頭腦，全不對林沖箭括，讀之如話。】吳用便道：“頭領(lǐng)為新弟兄面上倒與舊弟兄分顏。【金夾批： 新弟兄舊弟兄六個字，有鉤槍拐馬之妙。O新弟兄以親之，舊弟兄以羞之。不謂弟兄二字，又可作膠漆用，又可作刀劍用也。】若是可容即容；不可容時，小生等登時告退。”【金夾批： 四字是吳用一篇結(jié)煞語，蓋欲討一的當相許也，惡哉！】【芥眉批： 即以義遜為機囗囗理者，孰知正處。】林沖道：“先生差矣；【金夾批： 差字來得疾，緊辨新弟兄舊弟兄字也。】古人有言：‘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量這一個潑男女，腌臜畜生，說甚弟兄！【金夾批： 豪杰之惜弟兄二字也如此矣。】眾豪杰且請寬心。”【金夾批： 七字是林沖一篇結(jié)煞語，緊答登時告退四字。】林沖起身別了眾人，說道：“少間相會。”【金夾批： 也說一句閑話。O林沖此來，只此一句是閑話。】眾人相送出來。林沖自上山去了。
沒多時，只見小嘍啰到來相請，說道：“今日山寨里頭領(lǐng)相請眾好漢去山南水寨亭上筵會。”【金夾批： 特特避天聚義堂上。】【袁眉批：移宴為殺王倫，為空出忠義堂，須知作者用意不茍。】晁蓋道：“上覆頭領(lǐng)，少間便到。”小嘍啰去了。晁蓋問吳用道：“先生，此一會如何？”吳學究笑道：【容眉批： 此人大是用得。】“兄長放心。此一會倒有分做山寨之主。【容夾批：通。】今日林教頭必然有火并王倫之意。他若有些心懶，小生憑著三寸不爛之舌，不 由他不火并。兄長，身邊各藏了暗器，【金夾批：要。】只看小生把手捻須為號，【金夾批： 要。】兄長便可協(xié)力。”晁蓋等眾人暗喜。
辰牌已后，三四次人來邀請。晁蓋和眾頭領(lǐng)各各帶了器械，暗藏在身上；結(jié)束得端正，卻來赴席。只見宋萬親自騎馬，又來相請。【金夾批： 前已表出朱貴，此又表出宋萬，筆墨周詳。獨不及杜遷者，王倫為杜遷所引，且姑留以伴之，亦文家疏密相間之法也。】【袁眉批： 不是王倫虛文，還是宋萬有意。】小嘍啰抬了七乘山轎。七個人都上轎子，一逕投南山水寨里來，直到水亭子前下了轎。王倫 、杜遷、林沖、朱貴，都出來相接，邀請到那水亭子上，分賓主坐定。王倫與四個頭領(lǐng)－－杜遷、宋萬、林沖、朱貴，－－坐在左邊主位上；晁蓋與六個好漢－－吳用 、公孫勝、劉唐、三阮，－－坐在右邊客席；階下小嘍啰輪番把盞。酒至數(shù)巡，食供兩次，晁蓋和王倫盤話；但提起聚義一事，王倫便把閑話支吾開去。吳用把眼來看林沖時，【金夾批： 只一句急遞入去，妙色筆力。】只見林沖側(cè)坐在椅上把眼瞅王倫身上。【金夾批： 寫得如畫，便畫也畫不出。O寫林沖寫得崒峍之極，郁勃之極。】【袁眉批：畫也畫不來。】
看看飲酒至午后，王倫回頭叫小嘍啰取來。三四個人去不多時，只見一人捧個大盤子，里放著五錠大銀。【金夾批： 丑。】【余評：此段王倫以銀辭晁蓋等，觀倫死在旦夕。】王倫便起身把盞，對晁蓋說道：“感蒙豪杰到此聚義，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如何安得許多真龍？聊備些小薄禮，萬望笑留，煩投大寨歇馬，小可使人親到麾下納降。”【容眉批： 秀才身分，只好如此。】晁蓋道：“小子久聞大山招賢納士。一逕地特來投托入伙；若是不能相容，我等眾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賜白金，決不敢領(lǐng)。非敢自夸豐富，小可聊有些盤纏使用，速請納回厚禮，只此告別。”王倫道：“何故推卻？非是敝山不納眾位豪杰，奈緣只為糧少房稀，恐日后誤了足下眾位面皮不好；因此不敢相留。”
說言未了，只見林沖【金夾批：八字疾。】雙眉別起，兩眼圓睜，坐在交椅上，大喝道：【金夾批： 此處若便立起，卻起得沒聲勢，若便踢倒桌子立起，又踢得沒節(jié)次。故特地寫個坐在交椅上罵，直等罵到分際性發(fā)，然后一腳踢開桌子，搶起 身來，刀亦就勢掣出。有節(jié)次，有聲勢，作者實有設(shè)身處地之勞也。】“你前番，我上山來時，也推道糧少房稀！【金夾批： 胸中主句，眼前賓句。】今日晁兄與眾豪杰到此山寨，你又發(fā)出這等言語來，【金夾批： 胸中主句，眼前賓句。】是何道理？”吳用便道說：“頭領(lǐng)息怒，自是我等來的不是，倒壞了你山寨情分。【金夾批： 惡極，不惟自說不是，看他下壞情分三字，已直說林沖不是矣。】【袁眉批： 反言當正言，此文字妙處。】今日王頭領(lǐng)以禮發(fā)付我們下山，送與盤纏，又不曾熱趕將去。【金夾批： 惡極，只七個字陡然反雪晴三限又提出來。】請頭領(lǐng)息怒，我等自去罷休。”【金夾批： 明明摧之。】【容眉批：妙。】林沖道：“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濁之人！【容夾批： 知己。】我其實今日放他不過！”【金夾批：快絕妙絕，讀之神旺。O非一朝一夕之心矣。】王倫喝道：“你看這畜生！【金夾批： 看他罵人法，活是個秀才。】又不醉了，倒把言語來傷觸我！卻不是反失上下！”林沖大罵道：“量你是個落地窮儒，【金夾批： 即不落第又奈何？】胸中又沒文學，【金夾批：即有文學又奈何。】【容夾批： 知己。】怎做得山寨之主！”【金夾批：可見秀才雖強盜亦不服也。】【袁眉批： 窮儒無學，連賊盜也做不得。】吳用便道：“晁兄，【金夾批：更不向林沖說，妙絕。】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壞了頭領(lǐng)面皮。只今辦了船只，便當告退。”【金夾批： 又催之。】晁蓋等七人便起身，【金夾批：句。】要下亭子。【金夾批： 句。O俗人不知此句之妙，便作一句讀，不知上半句是真，下半句是假也。】王倫留道：“且請席終了去。”【金夾批： 秀才可憐，睡里夢里。】林沖把桌子只一腳踢在一邊；搶起身來，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來，【金夾批： 有山崩海立，風起云涌之勢。】【袁夾批：恨彼笑里藏刀，早已先備此物。】掿的火雜雜。【金夾批： 五字不知是寫人，不知是寫刀，但覺人刀俱活。】【袁夾批：人刀俱活。】吳用便把手將髭須一摸。晁蓋，劉唐，便上亭子來虛攔住王倫，叫道：“不要火拼！”吳用便假意扯林沖，道：“頭領(lǐng)，不可造次！”公孫勝便兩邊道：“休為我等壞了大義！”阮小二便去幫住杜遷，阮小五幫住宋萬，阮小七幫住朱貴。【金夾批： 百忙中寫來何等明畫。】嚇得小嘍啰們目瞪口呆。林沖拿住王倫，罵道：【容眉批：罵得好。】“你是一個村野窮儒，虧了杜遷得到這里！柴大官人這等資助你，赒給盤纏，興你相交，舉薦我來，尚且許多推卻！今日眾豪杰特來相聚，又要發(fā)付他下山去！這梁山伯便是你的！【金夾批： 天下人聽者。】你這嫉賢妒能的賊，【金夾批：天下人聽者。】【袁眉批： 從來奸臣只看做權(quán)位是自己的，又惟恐不是自己的，故嫉賢妒能，無所不至。】不殺了要你何用！【金夾批： 卻作商量語，絕倒。】你也無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金夾批： 有大才，又必有大量，強盜頭猶必若是耶？】杜遷 、宋萬、朱貴，本待要向前來勸；被這幾個緊緊幫著，那里敢動。王倫那時也要尋路走，卻被晁蓋，劉唐，兩個攔住。王倫見頭勢不好，口里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里？”【金夾批：活秀才。】雖有幾個身邊知心腹的人，本待要來救，見了林沖這般兇猛頭勢，誰敢向前。林沖即時拿住王倫，又罵了一頓，【金夾批：再添一句，為雪天三限吐氣。】去心窩里只一刀，胳察地搠倒在亭上。【容夾 批：佛。】【余評：王倫被林沖殺死，乃因氣量窄狹所招身亡之禍也。】晁蓋見搠王倫，各掣刀在手。【金夾批：方掣出暗器。林沖疾把王倫首級割下來，提在手里，【金夾批：林沖能。○卻是耐庵能。】嚇得那杜遷，宋萬，朱貴，都跪下，說道：“愿隨哥哥執(zhí)鞭墜蹬！”晁蓋等慌忙扶起三人來。吳用就血泊里拽過一把交椅來，【金夾批：何必聚義堂上，只山南水亭有何不可，笑秀才之多計也。】便納林沖坐地，叫道：“如有不伏者，將王倫為例！今日扶林教頭為山寨之主。”【金夾批：好吳用。】【袁眉 批：純用退著作進著，急智靈快，能湊能擒。】林沖大叫道：“先生差矣！【金夾批：好林沖。】我今日只為眾豪杰義氣為重上頭，火拼了這不仁之賊，實無心要謀此位。今日吳兄卻讓此第一位與林沖坐，豈不惹天下英雄恥笑？若欲相逼，寧死而已！弟有片言，【金夾批：愿聞。】不知眾位肯依我么？”眾人道：“頭領(lǐng)所言，誰敢不依。愿聞其言。”
林沖言無數(shù)句，話不一席，有分教：
斷金亭上，招多少斷金之人；聚義廳前，開幾番聚義之會。
正是：
替天行道人將至，仗義疏財漢便來。
畢竟林沖對吳用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卓吾曰：吳用此人，用得用得。
又曰：天下秀才都會嫉賢妒能，安得林教頭一一殺之也。】
【袁評：王倫初時恐林沖占強，次后又勉強留于山寨，殺身之禍固是自取。頭巾作略，如此沒用。】
【王望如曰：官兵則五百也，公人則五百也，大小船只則不勝數(shù)也。加亮先生與赤發(fā)鬼，掣家貲候李家道口，則止蓋等五人也。始借魚艇，三阮出水師之奇：繼聚蘆葦，一清制火攻之勝。賊視官兵公人，奴視巡簡觀察，以寡敵眾，止是得地利人和耳。
又曰：宰相需用讀書人，為其大度量，識時務(wù)。若王倫者，讀書隨書讀，定非讀書人，這水泊山城，原以待地煞天罡聚會風云之所，豈容眼小如豆，心大如黍之白衣長年霸定：況有林沖不能用，有七兄弟不能用。逐客而死于客，應也，非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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