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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金批：智深取卻真長老書，若云“于路不則一日，早來到東京大相國寺”，則是二回書接連都在和尚寺里，何處見其龍?zhí)⑴P之才乎？此偏于路投宿，忽投到新婦房里。夫特特避卻和尚寺，而不必到新婦房，則是作者龍?zhí)⑴P之才，猶為不快也。嗟乎！耐庵真正才子也。真正才子之胸中，夫豈可以尋常之情測之也哉！
此回遇李忠，后回遇史進(jìn)，都用一樣句法，以作兩篇章法，而讀之卻又全然是兩樣事情，兩樣局面，其筆力之大不可言。
為一女子弄出來，直弄到五臺山去做了和尚。及做了和尚弄下五臺山來，又為一女子又幾乎弄出來。夫女子不女子，魯達(dá)不知也；弄出不弄出，魯達(dá)不知也；和尚不和尚，魯達(dá)不知也；上山與下山，魯達(dá)悉不知也。亦曰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如是而已矣，又烏知我是和尚，他是女兒，昔日弄出故上山，今日下山又弄出哉？
魯達(dá)、武松兩傳，作者意中卻欲遙遙相對，故其敘事亦多彷佛相準(zhǔn)。如魯達(dá)救許多婦女，武松殺許多婦女；魯達(dá)酒醉打金剛；武松酒醉打大蟲；魯達(dá)打死鎮(zhèn)關(guān)西，武松殺死西門慶；魯達(dá)瓦官寺前試禪杖，武松蜈蚣嶺上試戒刀；魯達(dá)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蔣門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魯達(dá)桃花山上，踏匾酒器，揣了滾下山去，武松鴛鴦樓上，踏匾酒器，揣了跳下城去。皆是相準(zhǔn)而立，讀者不可不知。
要盤纏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滾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滾下山去？公曰：堂堂丈夫，做什么便偷不得酒器，滾不得下山耶？益見魯達(dá)浩浩落落。
看此回書，須要處處記得魯達(dá)是個(gè)和尚。如銷金帳中坐，亂草坡上滾，都是光著頭一個(gè)人；故奇妙不可言。
寫魯達(dá)蹭匾酒器偷了去后，接連便寫李、周二人分贓數(shù)語，其大其小，雖婦人小兒；皆洞然見之，作者真鼓之舞之以盡神矣哉。
大人之為大人也，自聽天下萬世之人諒之；小人之為小人也，必要自己口中戛戛言之，或與其標(biāo)榜之同輩一遞一唱，以張揚(yáng)之。如魯達(dá)之偷酒器，李、周之分車仗，可不為之痛悼乎耶？】
話說當(dāng)日智真長老道：“智深，你此間決不可住了。我有一個(gè)師弟，見在東京大相國寺住持，喚做智清禪師。我與你這封書去投他那里討個(gè)職事僧做。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子，你可終身受用，記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灑家愿聽偈子。”【袁夾批： 并不稱弟子。】長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遷，遇江而止。”【余評： 長老授智能深讖言，真如天星之妙，而所言后有驗(yàn)也。】魯智深聽了四句偈子，拜了長老九拜，【金夾批： 是宜三拜也，然而灑家不省得也，拜個(gè)不住則是九拜矣。或曰：若此則何不十拜？曰：十拜者數(shù)之辭也，九拜者不數(shù)之辭也，拜個(gè)不數(shù)，則是九拜也。】背了包裹 、腰包、肚包，藏了書信，辭了長老并眾僧人，離了五臺山，逕到鐵匠間壁客店里歇了，【金夾批： 前所見間壁一家，寫著父子客店也。】等候打了禪杖、戒刀完備就行。寺內(nèi)眾僧得魯智深去了，無一個(gè)不歡喜。【金夾批： 完從僧。】【容夾批：龍去蛇喜，鳳去雞喜，虎去犬喜，理固如此。】長老教火工、道人，自來收拾打壞了的金剛、亭子。【金夾批： 完壞金剛、壞亭子。】過不得數(shù)日，趙員外自將若干錢來五臺山再塑起金剛，重修起半山亭子，【金夾批： 完新金剛、新亭子。】不在話下。
再說這魯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幾日，【金夾批： 連日爛醉，不言可知。】等得兩件家伙都已完備，做了刀鞘，【金夾批： 又向戒刀上添出色澤來。】把戒刀插放鞘內(nèi)，禪杖卻把漆來裹了；【金夾批： 又向禪杖上添出色澤來。】將些碎銀子賞了鐵匠，【金夾批： 前許不肯食言，亦表兩件生活打得得意，蓋文人筆，美人鏡，亦猶是矣。】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禪仗，【金夾批： 細(xì)。】作別了客店主人并鐵匠，【金夾批： 了。】行程上路。過往人看了，果然是個(gè)莽和尚。【金夾批： 亦在過往人眼中看出莽和尚三字來。】
智深自離了五臺山文殊院，取路投東京來；行了半月之上，于路不投寺院去歇，【金夾批： 已受大創(chuàng)也。O隔江望見剎竿，便吃一嚇，安肯復(fù)入這門來。】只是客店內(nèi)打火安身，【金夾批： 此句夜飲。】白日間酒肆里買吃。【金夾批： 此句晝飲。】一日，正行之間，貪看山明水秀，【金夾批： 寫得魯達(dá)文秀。】【袁眉批：貪看山水，始知不投寺院非為酒肉睡眠。】不覺天色已晚，趕不上宿頭；路中又沒人作伴，那里投宿是好；又趕了三二十里頭地，過了一條板橋，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一簇紅霞，樹木叢中閃著一所莊院，莊后重重疊疊都是亂山。【金夾批： 伏一筆。】魯智深道：“只得投莊上去借宿。”逕奔到莊前看時(shí)，見數(shù)十個(gè)莊家，急急忙忙，搬東搬西。魯智深到莊前，倚了禪杖，與莊客唱個(gè)喏。【金夾批： 俗本作打個(gè)問訊。】莊客道：“和尚，日晚來我莊上做甚的？”智深道：“灑家趕不上宿頭，欲借貴莊投宿一宵，明早便行。”莊客道：“我莊今晚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亂借灑家歇一夜，明日便行。”莊客道：“和尚快走，休在這里討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么不緊，怎地便是討死？”莊家道：“去便去，不去時(shí)便捉來縛在這里！”【金夾批： 莊主苦不可言，莊客已使新女婿勢頭矣，世間如此之事極多，寫來為之一笑。】魯智深大怒道：“你這廝村人好沒道理！俺又不曾說甚的，便要綁縛灑家！”
莊客也有罵的，也有勸的。魯智深提起禪杖，卻待要發(fā)作。只見莊里走出一個(gè)老人來。【余評： 智深遇太公，此天意耳。】魯智深看那老人時(shí)，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條過頭拄仗，走將出來，喝問莊客：“你們鬧甚么？”莊客道：“可奈這個(gè)和尚要打我們。”【袁夾批： 奴輩激謊，往往如此。】智深便道：“灑家是五臺山來的僧人，【金夾批： 便不說過往僧人，魯達(dá)亦有賊智耶？】【袁眉批： 吃酒須不說五臺山，投宿須說出五臺山，卻是為何，世人自省。】要上東京去干事。今晚趕不上宿頭，借貴莊投宿一宵。莊家那廝無禮，要綁縛灑家。”那老人道：“既是五臺山來的師父，隨我進(jìn)來。”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賓主坐下。那老人道：“師父休要怪，莊家們不省得師父是活佛去處來的，他作尋常一例相看。老漢從來敬信佛天三寶。【金夾批： 佛者何也？天者何也？三寶者又何也？夫三寶者，佛法僧三是也。然則言三室，不得又言佛也。佛者，三界大師，所謂天中天也。然則言佛，不得接言天也。今混賬云我敬佛天三寶，不知彼之所敬，為何等事耶？嗟乎！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作者深哀其不達(dá)法相，故特于劉老口中，調(diào)侃出之，凡以愧之也。】【袁眉批： 有此敬信，始不疑其吃葷酒，始自聽其說因緣。】雖是我莊上今夜有事，權(quán)且留師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將禪杖倚了，起身唱個(gè)喏，【金夾批： 俗本亦作打個(gè)問訊。】謝道：“感承施主。灑家不敢動(dòng)問貴莊高姓？”老人道：“老漢姓劉。此間喚做桃花村。【金夾批： 好村名，可謂桃之夭夭，灼灼其花矣。】鄉(xiāng)人都叫老漢做桃花莊劉太公。【金夾批： 阿父桃花著名，令愛那不桃花坐命，皆作者憑空設(shè)色處。】敢問師父法名，喚做甚么諱字？”智深道：“俺師父是智真長老，【金夾批： 不惟源流明白，兼乃不背師長。】【袁夾批：只記得師父。】與俺取了個(gè)諱字，因?yàn)⒓倚蒸敚瑔咀黥斨巧睢！碧溃骸皫煾刚埑孕┩盹垼徊恢铣匀澬纫膊唬俊?span id="be2gy7viug" class="q">【金夾批： 著。O然只問葷腥，卻偏不問酒，妙筆。】【袁眉批： 肯字妙。吃素反看只是不肯。】魯智深道：“灑家不忌葷酒，【金夾批： 太公只問葷腥，智深忽然自增出一酒字，妙筆。】【容夾批：妙。】遮莫甚么渾清白酒都不揀選，【金夾批： 反先說酒。】牛肉 、狗肉，但有便吃。”【金夾批：次補(bǔ)肉。】【袁眉批： 如此不忌才是任遠(yuǎn)，戒可不立，又未許貪饞人借口。】太公便道：“既然師父不忌葷酒，先叫莊客取酒肉來。”沒多時(shí)，莊客掇張桌子，放下一盤牛肉，三四樣菜蔬，一雙箸，【金夾批： 箸先有了，卻不見盞，妙筆。】放在魯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包，【金夾批： 細(xì)。】坐定。那莊客旋了一壺酒，【金夾批： 一壺妙，下一只盞子又妙。】拿一支盞子，【金夾批： 盞子方才來。O只一雙箸，一只盞，亦必?fù)u擺出魯達(dá)好酒急情來，真正妙筆。】篩下酒與智深吃。這魯智深也不謙讓，也不推辭，無一時(shí)，一壺酒、一盤肉，都吃了。【金夾批： 三四樣菜蔬，原物不動(dòng)，寫五臺山師父絕倒。】【容夾批：佛。】【袁眉批： 吃得可畏可敬。】太公對席看見，呆了半晌。莊客搬飯來，又吃了。
抬過桌子。【金夾批： 只如此。】太公分付道：“胡亂教師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間如若外面熱鬧，不可出來窺望。”智深道：“敢問貴莊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閑管的事。”【金夾批： 先作一跌，妙絕。蓋閑管尚非出家人本色，后文乃至赤條條坐新婦銷金帳中，真絕倒之筆也。】【袁眉批： 吃了酒肉，該管閑事。】智深道：“太公，緣何模樣不甚喜歡？莫不怪灑家來攪擾你么？明日灑家算還你房錢便了。”太公道：“師父聽說，我家時(shí)常齋僧布施；那爭師父一個(gè)。【袁眉批： 敬重佛天，齋僧布施，此時(shí)才有響應(yīng)。】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煩惱。”【金夾批： 八字奇文。】魯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人倫大事，五常之禮，何故煩惱？”【容眉批： 佛。】太公道：“師父不知，這頭親事不是情愿與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個(gè)癡漢！既然不兩相情愿，如何招贅做個(gè)女婿？”太公道：“老漢只有這個(gè)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歲，【金夾批： 六字奇文，寫盡莊漢懵懂。】被此間有座山，喚做桃花山，近來山上有兩個(gè)大王，【金夾批： 近來二字妙，照定李忠下筆。】【金眉批： 一路并不說出大王名姓，只用大王二字便生出許多妙語來，如引著大王句、大王摸進(jìn)句、大王叫救句、勸得大王句、騎翻大王句、撇下大王句、大王扒出句、馬欺大王句、馱去大王句，凡若干大王，猶如大珠小珠滿盤迸落，蓋自有大王二字以來，未有狼狽如斯之甚者也。】扎了寨柵，聚集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間青州官軍捕盜，禁他不得，因來老漢莊上討進(jìn)奉，見了老漢女兒，撇下二十兩金子，一疋紅錦為定禮，選著今夜好日，晚間來入贅。老漢莊上又和他爭執(zhí)不得，只得與他，因此煩惱。非是爭師父一個(gè)人。”【金夾批： 又答還一句。】智深聽了，道：“原來如此！灑家有個(gè)道理教他回心轉(zhuǎn)意，不要娶你女兒，如何？”【金夾批： 魯達(dá)凡三事，都是婦女身上起。第一為了金老女兒，做了和尚。第二既做和尚，又為劉老女兒。第三為了林沖娘子，和尚都做不得。然又三處都是酒后，特特寫豪杰親酒遠(yuǎn)色，感慨世人不少。】【余評： 觀智深便有救人之心，真不忘忠義之人也。】太公道：“他是個(gè)殺人不貶眼魔君，你如何能彀得他回心轉(zhuǎn)意？”智深道：“灑家在五臺山真長老處學(xué)得說因緣，便是鐵石人也勸得他轉(zhuǎn)。【金夾批： 前說有個(gè)道理回心轉(zhuǎn)意，原欲以鄭屠之法治之，只因老兒如何能夠一句，便隨口嘈出說因緣來，冒冒失失，為下文一笑。】今晚可教你女兒別處藏了。俺就你女兒房內(nèi)說因緣，勸他便回心轉(zhuǎn)意。”太公道：“好卻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須。”智深道：“灑家的不是性命？【金夾批： 是魯達(dá)語，他人說不出。O快絕妙絕，一句抵千百句。】【袁夾批：醒極。】你只依著俺行。”太公道：“卻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這個(gè)活佛下降！”莊客聽得，都吃一驚。【金夾批： 照前廝打，妙絕文情。】太公問智深：“再要飯吃么？”智深道：“飯便不要吃，有酒再將些來吃。”【金夾批： 前一壺酒，何足道哉！既要智深干事，定應(yīng)再與痛飲。然在智深既不可自討，在太公又不可直問。何則？若智深自討，則太公驚喜奉承之意不見；若太公直問，則又不似敬重三寶之太公，所以待活佛去處之師父也。故作者于此，反復(fù)推敲，算出問飯來，而智深接口云：飯便不吃，酒再將來。一時(shí)賓主酬酢，如火似錦矣。】太公道：“有，有。”【金夾批： 二有字，寫出太公分外驚喜奉承。】隨即叫莊客取一支熟鵝，大碗將酒斟來，叫智深盡意吃了三二十碗。那支熟鵝也吃了。叫莊客將了包裹，先安放房里；【金夾批： 細(xì)。】提了禪杖，帶了戒刀，【金夾批： 細(xì)。】問道：“太公，你的女兒躲過了不曾？”太公道：“老漢已把女兒寄送在鄰舍莊里去了。”智深道：“引小僧新婦房里去。”【金夾批： 處處自稱灑家，此獨(dú)云小僧者，為新婦房里四字，合成妙語，以發(fā)一笑也。】太公引至房邊，指道：“這里面便是。”智深道：“你們自去躲了。”太公與眾莊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過了；將戒刀放在床頭，禪杖把來倚在床邊；【金夾批： 劉老女也？孫郎妹耶？何其房中甚似孫也？】把銷金帳子下了，【袁眉批： 都不草草。】脫得赤條條地，【金夾批： 銷金賬中赤條條一個(gè)和尚，奇文。】跳上床去坐了。【芥眉批： 試問神床上打坐的，有如此清凈脫灑否？】
太公見天色看看黑了，叫莊客前后點(diǎn)起燈燭熒煌，就打麥場上放下一條桌子，上面擺著香花燈燭；一面叫莊客大盤盛著肉，大壺溫著酒。
約莫初更時(shí)分，只聽得【金夾批： 只聽得。】山邊鑼鳴鼓響。這劉太公懷著胎鬼，【金夾批： 雖寫怕極之語，然亦故作奇文。女兒做親，丈人先懷鬼胎耶？】莊家們都捏著兩把汗，盡出莊門外看時(shí)，只見【金夾批： 只見。】遠(yuǎn)遠(yuǎn)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飛奔莊上來。劉太公看見，便叫莊客大開莊門，前來迎接。只見前遮后擁，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槍，盡把紅綠絹帛縛著；【金夾批： 高興。】小嘍啰頭上亂插著野花；【金夾批： 高興。O此處特地寫，非為新郎裝幌，總為后文反映也。】前面擺著四五對紅紗燈籠，照著馬上那個(gè)大王：【金夾批： 紅紗燈照出大王來，奇筆。】頭戴撮尖干紅凹面巾；鬢傍邊插一枝羅帛像生花；上穿一領(lǐng)圍虎體挽金繡綠羅袍，腰系一條狼身銷金包肚紅搭膊；著一雙對掩云跟牛皮靴；騎一匹高頭卷毛大白馬。【金夾批： 高興。】那大王來到莊前下了馬。只見眾小嘍啰齊聲賀道：“帽兒光光，今夜做個(gè)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個(gè)嬌客。”【金夾批： 高興。】劉太公慌忙親捧臺盞，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容夾批： 好個(gè)知趣丈人。】【余評：觀太公跪接賊人，此弱固不可以敵強(qiáng)。】眾莊客都跪著。那大王把手來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容夾批： 女婿亦有禮。】太公道：“休說這話，老漢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戶。”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金夾批： 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與你做個(gè)女婿，也不虧負(fù)了你。【容夾批： 未必做得成。】你的女兒匹配我，也好。”劉太公把了下馬杯。【金夾批： 又是下馬杯。】來到打麥場上，見了花香燈燭，便道：“泰山，何須如此迎接？”那里又飲了三杯，【金夾批： 又飲了三杯。】來到廳上，喚小嘍啰教把馬去系在綠楊樹上。【金夾批： 大王親口分付，教把馬系在綠楊樹上，如何后遂忘之？O既來入贅，則非少頃便歸者矣，據(jù)理定應(yīng)把這馬寄養(yǎng)在太公家槽里，今只為后文一笑，故有此一筆。】【袁夾批： 伏根。】小嘍啰把鼓樂就廳前擂將起來。【金夾批： 高興。】
大王上廳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里？”【容夾批： 在和尚房里。】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來。”大王笑道：“且將酒來，我與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廝見了，卻來吃酒未遲。”那劉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勸他，便道：【金夾批： 趣語。】“老漢自引大王去。”拏了燭臺，引著大王轉(zhuǎn)入屏風(fēng)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與道：“此間便是，請大王自入去。”太公拏了燭臺一直去了。未知兇吉如何，先辦一條走路。【金夾批： 妙。】
那大王推開房門，見里面洞洞地。【金夾批： 絕倒。】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個(gè)做家的人；房里也不點(diǎn)盞燈， 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金夾批：做家的人乃至為賊所笑，哀哉！】【袁眉批： 做人家的，并為賊所笑。】明日叫小嘍啰山寨里扛一桶好油來與他點(diǎn)。”【金夾批： 明日回想此語，幾成布施燈油。】【容夾批：空說大話，新人未必知。】魯智深坐在帳子里都聽得，忍住笑不做一聲。【金夾批： 七字無數(shù)情景。】那大王摸進(jìn)房中，【金夾批： 六字奇文，大王字與摸字不連，大王摸字與房中字不連，思之發(fā)笑。】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來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壓寨夫人。”一頭叫娘子，一頭摸來摸去；一摸摸著金帳子，便揭起來；探一支手入去摸時(shí)，摸著魯智的肚皮；【金夾批： 接連六個(gè)摸字，忽然接一個(gè)肚皮字，雖欲不笑，不可得也。O意在肚皮之下，不料乃吾師。】【袁眉批： 意在小肚之下，不料撞著吾師。】被魯智深就勢劈頭巾帶角兒揪住，一按按將下床來。那大王卻待掙扎。【金夾批： 六字奇文，大王字與掙扎字不連。】魯智深右手捏起拳頭，罵一聲：“直娘賊！”連耳根帶脖子只一拳。【金夾批： 舊時(shí)本色。】那大王叫一聲道：“甚么便打老公！”【金夾批： 此句情理所無，只是扯作趣語，以發(fā)一笑耳。】【容夾批：妙。】【容眉批： 這個(gè)新人也奇，又打老公了。】魯智深喝道：“教你認(rèn)得老婆！”【容夾批： 趣。】拖倒在床邊，拳頭腳尖一齊上，【金夾批： 絕倒。O老公老婆，接口明快。】打得大王叫“救人！”【金夾批： 七字奇文，大王字與叫字不連，打字與大王字不連，大王叫救人字不連，打得大王叫救人字不連。】【袁夾批： 絕倒。】【余評：太公見智深打賊，則魂習(xí)魄散矣。】劉太公驚得呆了：只道這早晚正說因緣勸那大王，【金夾批： 捎帶一句妙趣。】卻聽得里面叫救人。【金夾批： 只謂是和尚。】太公慌忙把著燈燭，引了小嘍啰，一齊搶將入來。眾人燈下打一看時(shí)，【金夾批： 眾人眼中看出。】只見一個(gè)胖大和尚，赤條條不著一絲，騎翻大王在床面前打。【金夾批： 如火如錦。O騎翻大王，四字奇文，錦衣花帽大王背上馱著一個(gè)赤條條和尚，豈不怪哉！】【容夾批： 好一個(gè)新人。】【袁眉批：有景，赤條條騎翻，更好笑。】為頭的小嘍啰叫道：“你眾人都來救大王！”【金夾批： 救字與大王字不連。】眾小嘍啰一齊拖槍拽棒入來救時(shí)，魯智深見了，撇下大王，【金夾批： 撇下字與大王字不連。】床邊綽了禪杖，著地打?qū)⒊鰜怼?span id="be2gy7viug" class="q">【金夾批： 禪杖小小發(fā)個(gè)利市。】小嘍啰見來得兇猛，發(fā)聲喊，都走了。劉太公只管叫苦。
打鬧里，【金夾批： 三字絕倒。】那大王爬出房門，【金夾批： 六字奇文。大王字，爬字，房門字，從來不曾連也。】【容眉批： 做得好親事。】【袁夾批：絕倒。】奔到門前，摸著空馬，【金夾批： 是空馬。】樹上析枝柳條，【金夾批： 不必折枝柳條也，恐讀者忘卻前文馬系綠楊樹句，故借此提之，以為一笑也。】托地跳在馬背上，把柳條便打那馬，卻跑不去。【金夾批： 奇文。】【袁眉批：奇趣疊出，真堪絕倒。】大王道：“苦也！這馬也來欺負(fù)我！”【金夾批： 也來二字妙，隱隱藏一句罵在內(nèi)。猶言禿驢欺負(fù)我可也，何至空馬也來欺負(fù)耶？】再看時(shí)，原來心慌，不曾解得韁繩，【金夾批： 奇文。】【容夾批：畫。】連忙扯斷了，騎著產(chǎn)注：手字旁產(chǎn)。馬飛走，出得莊門，大罵劉太公：“老驢休慌！不怕你飛了去！”把馬打上兩柳條，撥喇喇地馱了大王山上去。【金夾批： 馱字妙絕，言非大王尚能騎馬，馬馱大王還山耳。】
劉太公扯住魯智深，道：【金夾批： 是。】“師父！你苦了老漢一家兒了！”魯智深說道：“休怪無禮。【金夾批： 言赤條條也。O只四字，亦非魯達(dá)說不出。】且取衣服和直裰來，灑家穿了說話。”【金夾批： 如此筆力，真是心閑手敏。】【袁夾批：一絲不漏。】莊家去房里取來，智深穿了。太公道：“我當(dāng)初只指望你說因緣，勸他回心轉(zhuǎn)意，誰想你便下拳打他這一頓。定是去報(bào)山寨里大隊(duì)強(qiáng)人來殺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說與你。灑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種經(jīng)略相公帳前提轄官。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這兩個(gè)鳥人，便是一二千軍馬來，灑家也不怕他。你們眾人不信時(shí)，提俺禪杖看。”【金夾批： 為禪杖出色寫一句。】莊客們那里提得動(dòng)。【金夾批： 為禪杖出色寫。】智深接過手里，一似捻燈草一般使起來。【金夾批： 為禪杖出色寫。O非是魯達(dá)兒氣，新禪杖實(shí)實(shí)得意耳。】太公道：“師父休要走了去，卻要救護(hù)我們一家兒使得！”
智深道：“恁么閑話！俺死也不走！”【金夾批： 魯達(dá)語。】太公道：“且將些酒來師父吃──休得要抵死醉了。”【金夾批： 太公語。O無計(jì)留君，只得是酒，然醉了動(dòng)撞不得，又要公何為哉？二句無數(shù)曲折，妙絕。】魯智深道：“灑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氣力！”【金夾批： 魯達(dá)與武松作一聯(lián)，此等語俱要牢記，與后武松對看。】太公道：“恁地時(shí)，最好；我這里有的是酒肉，只顧教師父吃。”
且說這桃花山大頭領(lǐng)坐在里，正欲差人下山來打聽做女婿的二頭領(lǐng)如何，【金夾批： 捎帶。】只見數(shù)個(gè)小嘍啰，氣急敗壞，【金夾批： 四字奇文，一字不可更易。O頭上野花都不見了，謂之?dāng)囊病！?/span>走到山寨里，叫道：“苦也！苦也！”大頭領(lǐng)連忙問道：“有甚么事，慌做一團(tuán)？”小嘍啰道：“二哥哥吃打壞了！”大頭領(lǐng)大驚。正問備細(xì)，只見報(bào)道：【金夾批： 八字過得快，便令文字省了多少。】“二哥哥來了！”【余評： 周通走上山寨，霎時(shí)間劉家莊禍起而反成福。】大頭領(lǐng)看時(shí)，只見二頭領(lǐng)紅巾也沒了，身上綠袍扯得粉碎，下得馬，倒在廳前，口里說道：“哥哥救我一救！．．．”只得一句。【金夾批： 畫出絕倒。O只得一句四字，畫出氣急敗壞人，俗本恰失此四字。】大頭領(lǐng)問道：“怎么來？”二頭領(lǐng)道：“兄弟下得山，到他莊上，入進(jìn)房里去，叵耐那老驢把女兒藏過了，卻教一個(gè)胖大和尚躲在女兒床上。【金夾批： 和尚女兒，述來一笑。】我卻不提防，揭起帳子摸一摸，吃那廝揪住，一頓拳頭腳尖，打得一身傷損！那廝見眾人來救應(yīng)，放了手，提起禪杖，打?qū)⒊鋈ィ虼耍业妹摿松恚暗眯悦８绺缗c我做主報(bào)仇！”大頭領(lǐng)道：“原來恁地。你去房中將息，我與你去拿那賊禿來。”喝叫左右：“快備我的馬來！”眾小嘍啰都去。大頭領(lǐng)上了馬，綽槍在手，盡數(shù)引了小嘍啰，【金夾批： 非寫大哥氣憤，正寫和尚了得。】一齊吶喊下山來。
再說魯智深正吃酒哩。【金夾批： 神筆。O此老豈淺斟細(xì)酌者哉，一個(gè)大王去，一個(gè)大王來，而猶在吃酒，則酒量為何如也？俗筆便要說是時(shí)魯某，又吃了二三十碗酒矣。】莊客報(bào)道：“山上大頭領(lǐng)盡數(shù)都來了！”智深道：“你等休慌。灑家但打翻的，你們只顧縛了，解去官司請賞。取俺的戒刀出來。”【金夾批： 禪杖先前直打出來，戒刀還在房中，細(xì)妙無雙。】【袁夾批：好補(bǔ)法。】魯智深把直裰脫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禪杖，出到打麥場上。只見大頭領(lǐng)在火把叢中，【金夾批： 如畫。O讀者至此，又忘是夜間矣，忽提四字醒之。】一騎馬搶到莊前，馬上挺著長槍，高聲喝道；“那禿驢在那里？早早出來決個(gè)勝負(fù)！”智深大怒，罵道：“腌臜打脊?jié)姴牛〗心阏J(rèn)得灑家！”【金夾批： 此語照耀下文，有七玲八瓏之妙。O與后史進(jìn)文一樣作章法。】輪起禪杖，著地卷起來。那大頭領(lǐng)逼住槍，【金夾批： 能。】大叫道：“和尚，且休要?jiǎng)邮帧Ｄ愕穆曇艉脧P熟。【金夾批： 與后史進(jìn)文一樣作章法。】你且通個(gè)姓名。”【金夾批： 奇文。】魯智深道：“灑家不是別人，【金夾批： 七玲八瓏語。】老種經(jīng)相公帳前提轄魯達(dá)的便是。【金夾批： 便是二字妙，七玲八瓏語。】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喚作魯智深。”【金夾批： 如今二字妙，七玲八瓏語。】【金眉批：有得說姓名藏頭露尾，此處偏敘得快爽者，正為李忠認(rèn)得作勢也。】那大頭領(lǐng)呵呵大笑，滾下馬，撇了槍，撲翻身便拜，道：“哥哥，別來無恙？可知二哥著了你手！”魯智深只道賺他，托地跳退數(shù)步，【金夾批： 好。】【袁夾批：卻又細(xì)甚。】把禪杖收住；【金夾批： 好。】定晴看時(shí)，【金夾批： 好。】火把下，【金夾批： 妙絕。】認(rèn)得不是別人，【金夾批： 李忠認(rèn)得魯達(dá)，魯達(dá)卻不記得李忠者，所謂卿自難記，非魯達(dá)過也。】卻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教頭打虎將李忠。原來強(qiáng)人“下拜”，不說此二字，為軍中不利；只喚作“翦拂”，此乃吉利的字樣。【金夾批： 何以知之？】李忠當(dāng)下翦拂了，起來扶住魯智深，道：“哥哥緣何做了和尚？”【金夾批： 要問。】智深道：“且和你到里面說話。”劉太公見了，又只叫苦：“這和尚原來也是一路！”【金夾批： 百忙中下此一筆，妙絕，遂令行文曲折之甚。】【袁眉批：好點(diǎn)綴。】
魯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金夾批： 精細(xì)之筆。】和李忠都到廳上敘舊。魯智深坐在正面，【金夾批： 好看。】喚劉太公出來。那老兒不敢向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他是俺的兄弟。”那老兒見說是“兄弟”，心里越慌，又不敢不出來。【金夾批： 妙妙，曲折之甚。】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金夾批： 好看。】魯智深道：“你二位在此：【金夾批： 不倫不類，說出四字。O以地主言之，則智深與太公是二位，李忠則強(qiáng)盜也。以江湖言之，則智深與李忠是二位，太公則閑人也。今偏從智深口中，說李忠太公做一路，寫得魯達(dá)天空海闊，豪杰圣賢，觸之則菩薩亦須吃刀，順之則狼虎抱之同臥，真為神化之筆也。】俺自從渭州三拳打死了鎮(zhèn)關(guān)西，逃走到代州雁門縣，因見了灑家齋發(fā)他的金老。那老兒不曾回東京去，卻隨個(gè)相識也在雁門縣住。他那個(gè)女兒就與了本處一個(gè)財(cái)主趙員外。和俺廝見了，好生相敬。【金夾批： 亦復(fù)不忘。】不想官司追捉得灑家甚緊，那員外陪錢【金夾批： 感恩語。】送俺去五臺山智真長老處落發(fā)為僧。灑家因兩番酒后【金夾批： 四字儒雅。】鬧了僧堂，本師長老與俺一封書，教灑家去東京大相國寺投了智清禪師討個(gè)職事僧做。因?yàn)樘焱恚竭@莊上投宿。不想與兄弟相見。【金夾批： 輕輕二字，說來可笑，可謂不以玉帛，而以兵戎矣。】
卻才俺打的那漢是誰？【金夾批： 因親及親，有此一問，恩深義重。】【袁夾批：插入那漢同問，意足文省。】你如何又在這里？”【金夾批： 要問。】李忠道：“小弟自從那日與哥哥在渭州酒樓上同史進(jìn)三人分散，次日聽得說哥哥打死了鄭屠。我去尋史進(jìn)商議，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金夾批： 于無意中補(bǔ)出史進(jìn)，卻又不甚明白，真有熠耀之妙。】【袁眉批： 將前事提明一番，又一現(xiàn)史進(jìn)。】小弟聽得差人緝捕，慌忙也走了，卻從這山下經(jīng)過。卻才被哥哥打的那漢，先在這里桃花山札寨，喚作小霸王周通，那時(shí)引人下山來和小弟廝殺，被我嬴了他，留小弟在山上為寨主，讓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這里落草。”【余評： 此處李忠自敘入寨之由。】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劉太公這頭親事再也休提：【金夾批： 魯達(dá)語，何等爽直。】【容眉批：活佛。】他只有這個(gè)女兒，要養(yǎng)終身；不爭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金夾批： 真正佛說因緣經(jīng)，是非強(qiáng)盜之所知也。】【袁眉批：真說因緣。】太公見說了，大喜，【金夾批： 方才大喜。】安排酒食出來【金夾批： 黃昏整備未用，故來得快。】管待二位。小嘍啰們每人兩個(gè)饅頭，兩塊肉，一大碗酒，【金夾批： 皆黃昏所備筵席。】都教吃飽了。太公將出原定的金子緞疋。【金夾批： 精細(xì)。】魯智深道：“李家兄弟，【金夾批： 叫得親切。】你與他收了去。【金夾批： 爽直。】這件事都在你身上。”【金夾批： 爽直。O真是看得天下無難事。】【袁夾批：脫委得妙。】李忠道：“這個(gè)不妨事。且請哥哥去小寨住幾時(shí)。劉太公也走一遭。”【金夾批： 奇語。O為要當(dāng)面決絕親事，故特放此一句，不然則亦作別太公矣，然讀者以為大奇。】【容眉批： 惡姻緣反做了好姻緣。】
太公叫莊客安排轎子，抬了魯智深，帶了禪杖 、戒刀、行李。【金夾批：細(xì)。】李忠也上了馬。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轎。【金夾批： 奇景，卻不道丈人來也。】卻早天色大明，【金夾批： 可見忙了一夜。】眾人上山來。智深，太公來到寨前，下了轎子。李忠也下了馬，邀請智深入到寨中，向這聚義廳上，三人坐定。【金夾批： 周通未出，太公不妨坐，及后請出周通來，太公只立了不坐，都妙。】李忠叫請周通出來。周通見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卻不與我報(bào)仇，倒請他來寨里，讓他上面坐！”李忠道：“兄弟，你認(rèn)得這和尚么？”周通道：“我若認(rèn)得他時(shí)，須不吃他打了。”李忠笑道：“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說的三拳打死鎮(zhèn)關(guān)西的便是他。”【金夾批： 不必更出名字，已自震雷貫耳。】周通把頭摸一摸，叫聲“呵呀 ！”【容眉批：畫。】撲翻身便翦拂。【金夾批： 寫出平日貫耳。】魯智深答禮道：“休怪沖撞。”三個(gè)坐定，劉太公立在面前。【金夾批： 敘得妙，有文有理，其此句之謂矣。蓋太公此來，止為要了當(dāng)親事耳，若亦坐下，則將令周通、李忠，椎牛宰馬，管待太公耶？】魯智深便道：“周家兄弟，【金夾批： 叫得親切。】你來聽俺說。劉太公這頭親事，你卻不知。【金夾批： 真正因緣，強(qiáng)盜何知。】他只有這個(gè)女兒，養(yǎng)老送終，奉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里怕不情愿。【金夾批： 此句又帶一曲，可謂善說因緣矣。】【袁眉批：真說因緣。】你依著灑家，把他棄了，【金夾批： 放過太公，攬歸自己，既壓之以不得不從之勢，又善化其不能相忘之心，粗鹵如魯達(dá)，有此曲折語，益見其妙也。】【容眉批： 佛。】別選一個(gè)好的。原定的金子緞疋將在這里。你心下如何？”【金夾批： 要知此句不是軟語，正是硬語，周通見不是頭，所以折箭也。】周通道：“并聽大哥言語，兄弟再不敢登門。”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卻休要翻悔。”【金夾批： 再勒一句，妙絕。O爽快是魯達(dá)天性，此偏多用勾勒，乃愈見其爽快，妙絕。】【容眉批： 佛。】【袁批：為人為徹。】周通折箭為誓。【金夾批： 魯達(dá)非此不信，非周通性直也。】【袁夾批：也難得。】劉太公拜謝了納還金子緞疋，自下山回莊去了。【金夾批： 完劉太公。】
李忠、周通，殺牛宰馬，安排筵席，管待了數(shù)日。【余評： 此處李忠相接，敘故舊之情。】引魯智深，山前山后觀看景致。果是好座桃花山：【金夾批： 強(qiáng)盜豈會游山耶，只為亂草一句耳。】生得兇怪，四圍險(xiǎn)峻，單單只一條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亂草。【金夾批： 伏一句。】【袁夾批：伏。】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險(xiǎn)隘去處！”住了幾日，魯智深見李忠 、周通，不是個(gè)慷慨之人，作事慳吝，只要下山，兩個(gè)苦留，那里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時(shí)，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盡送與哥哥作路費(fèi)。”次日，山寨里面殺羊宰豬，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頓許多金銀酒器，設(shè)放在桌上。【金夾批： 好笑。】正待入席飲酒，只見小嘍啰報(bào)來說：“山下有兩輛車，十?dāng)?shù)個(gè)人來也！”李忠 、周通見報(bào)了，點(diǎn)起眾多小嘍啰，只留一二個(gè)伏侍魯智深飲酒。兩個(gè)好漢道：“哥哥，只顧請自在吃幾杯。我兩個(gè)下山去取得財(cái)來，就與哥哥送行。”分付已罷，引領(lǐng)眾人下山去了。
且說魯智深尋思道：“這兩個(gè)人好生慳吝！見放著有許多金銀，卻不送與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別人的，送與灑家！這個(gè)不是把官路當(dāng)人情，只苦別人？【金夾批： 罵盡千載。】【袁眉批：勘斷得的確。】灑家且教這廝吃俺一驚！”【容眉批： 佛。】便喚這幾個(gè)小嘍啰近前來篩酒吃。方才吃得兩盞，跳起身來，兩拳打翻兩個(gè)小嘍啰，便解搭膊做一塊兒捆了，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金夾批： 何處得來？】【袁夾批：幾時(shí)備得？】便取出包裹打開，沒緊要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的金銀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袁眉批： 好破慳法。】胸前度牒袋內(nèi)，藏了真長老的書信；跨了戒刀，提了禪杖，頂了衣包，【金夾批： 數(shù)筆看他折疊無數(shù)。】便出寨來。【袁眉批： 佛。】到山后打一望時(shí)，都是險(xiǎn)峻之處，卻尋思道：“灑家從前山去時(shí)，一定吃那廝們撞見，不如就此間亂草處滾將下去。”【容夾批： 妙。】【袁眉批：應(yīng)。】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丟落去；又把禪杖也攛落去；卻把身望下只一滾，骨碌碌直滾到山腳邊，【金夾批： 爽快，自是天性。】并無傷損，【金夾批： 傷損容亦有之，然說他則甚，則不如并無傷損之干凈也。】【容眉批：活佛。】跳將起來，尋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禪杖，拽開腳步，取路便走。
再說李忠 、周通，下到山邊，正迎著那數(shù)十個(gè)人，各有器械。【金夾批： 妙筆。O不因此句，則兩條好漢取十?dāng)?shù)個(gè)客人，何須一刻工夫，魯達(dá)如何做得許多手腳。今特地放此一語，便不免挺刀相斗，騰那出工夫來，為魯達(dá)偷酒器之地，蓋非世人所知也。】李忠 、周通，挺著槍，小嘍啰吶著喊，搶向前來，喝道：“兀！那客人，會事的留下買路錢！”那客人內(nèi)有一個(gè)便捻著樸刀來斗李忠，一來一往，一去一回，斗了十余合，不分勝負(fù) 。【金夾批：是好一回工夫矣。】【袁眉批： 須有個(gè)作斗的，智深才好慢慢打疊。】周通大怒，趕向前來，喝一聲，眾小嘍啰一齊都上，那伙客人抵當(dāng)不住，轉(zhuǎn)身便走，有那走得遲的，早被搠死七八個(gè)，劫了車子財(cái)物，和著凱歌，慢慢地上山來；【金夾批： 慢慢妙，又好一回工夫也。】到得寨里打一看時(shí)，只見兩個(gè)小嘍啰捆做一塊在亭柱邊，桌子上金銀酒器都不見了。周通解了小嘍啰，問其備細(xì)：“魯智深那里去了？”小嘍啰說道：“把我兩個(gè)打翻捆縛了，卷了若干器皿，都拿去了。”周通道：“這賊禿不是好人！倒著了那廝手腳！卻從那里去了？”團(tuán)團(tuán)尋蹤跡到后山，見一帶荒草平平地都滾倒了。周道看了，道：“這禿驢倒是個(gè)老賊！【容夾批： 小賊才知。】這般險(xiǎn)峻山岡，從這里滾了下去！”李忠道：“我們趕上去問他討，【袁夾批： 小器量。】也羞那廝一場！”周通道：“罷，罷！賊去了關(guān)門，【袁夾批： 周通還通畢竟有霸王氣。】那里去趕？──便趕得著時(shí)，也問他取不成。【金夾批： 是。】倘有些不然起來，我和你又?jǐn)乘贿^，后來倒難廝見了；不如罷手，后來倒好相見。【金夾批： 非真寫周通圖著后日也，蓋為如此便足矣，定要去討，如何了結(jié)故也。】【容眉批： 倘或周通又去劉太公莊上做女婿，如何？卓吾曰：“魯和尚也管不得許多。”】【袁眉批：照顧到后來好見面，做人處包千古名言。】我們且自把車子上包裹打開，將金銀段疋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提一分，【金夾批： 于偷酒器者，優(yōu)劣如何？】一分賞了眾小嘍啰。”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許多東西，我的這一分都與了你。”【金夾批： 于偷酒器如何？】【袁夾批：是公道？是小器？】周通道：“哥哥，我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計(jì)較。”【金夾批： 于偷酒器如何？】看官牢記話頭：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金夾批： 灑家記得。】
再說魯智深離了桃花山，放開腳步，從早晨走到午后，約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饑，【金夾批： 四字為后一回眼目，牢牢記之。】路上又沒個(gè)打火處，尋思：“早起只顧貪走，不曾吃得些東西，卻投那里去好？．．．”東觀西望，猛然聽得遠(yuǎn)遠(yuǎn)地鈴鐸之聲。魯智深聽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宮觀；風(fēng)吹得檐前鈴鐸之聲。酒家且尋去那里投奔。”
不是魯智深投那個(gè)去處，有分教：
半日里送了十余條性命生靈；一把火燒了有名的靈山古跡。
直教：
黃金殿上生紅焰，碧玉堂前起黑煙。
畢竟魯智深投甚么寺觀來，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和尚曰：人說魯智深桃花山上竊取了李忠、周通的酒器，以為不是丈夫所為。殊不知智深后來作佛正在此等去（處）。何也？率性而行，不拘小節(jié)，方是成佛作祖根基。若瞻前顧后，算一計(jì)十，幾何不向假道學(xué)門風(fēng)去也？】
【袁評：智深一打鎮(zhèn)關(guān)西，一打小霸王，兩拳俱大有妙用。若曰和尚路見不平，則幾失智深矣。】
【王望如曰：桃花莊上救劉公女，較渭州樓上救金老女，同一心事，同一作用。坐銷金帳，打得痛快；滾亂草坡，偷得燥脾。魯智深止不犯邪淫，便參上乘，那殺生妄語、偷盜貪酒四條，都應(yīng)未減。
又曰：魯智深若不遇李忠，那周通受了禪杖、戒刀，大仇怎肯不報(bào)？東門之役，可見是劉太公的造化，劉小姐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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