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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回 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
【毛批：或疑武侯有靈異之術(shù)，如八陣圖、木牛流馬之類，幾于神矣，仙矣，而終不免于一死者，何也？曰：武侯非左慈、李意之比也。長生不死，為出世之神仙；有生有死，為入世之圣賢。學(xué)圣賢則不失為真實，學(xué)神仙則多至于妖妄。武侯不以神仙之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疑；正以圣賢之無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法耳。
曹操、司馬懿之為相，與諸葛武侯之為相，其總攬朝政相似也，其獨(dú)握兵權(quán)相似也，其神機(jī)妙算為眾推服，又相似也。而或則篡，而或則忠者，一則有私，一則無私；一則為子孫計，一則不為子孫計故也。操之臨終，必囑曹丕；懿之臨終，必囑師、昭。而武侯不然。其行丞相事，則托之蔣琬、費(fèi)祎矣；其行大將軍事，則付之姜維矣。而諸葛瞻、諸葛尚，曾不與焉。自桑八百株、田十五頃而外，更無一事以增家慮，則出將入相之孔明，依然一彈琴把膝之孔明耳。原其初心，本欲俟功成之后，為泛湖之范蠡，辟谷之張良，而無如事之未終，乃卒于五丈原之役。嗚呼！有人如此，尚得于功名富貴中求之哉！
五丈原之役，所以踐“死而后己”之一語也。而有死而不已者：后事有所托，則九伐中原將自此而始；前事有所承，則六出祁山不自此而止也。又有死而不死者：蜀人之思孔明，皆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心；魏人之畏孔明，如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目也。豈獨(dú)當(dāng)日之刻像于車中者為然哉！后世之慕義者，讀《出師》二表，無不欷歔慷慨，想見其為人。則雖謂武侯至今未嘗死，至今未嘗已焉可也。
死為定數(shù)，而武侯有不欲死之心，何也？曰：念托孤之任重，則不可以死；念嗣君之才劣，則不可以死；外顧敵之未滅，而內(nèi)顧諸臣更無一人堪與我匹者，則又不可以死。不可以死而死，此武侯所以不欲死也。雖然，人事已盡，則亦可以無憾于死。無憾于死，則不可死者其心，而可以死者其事也。老泉以不可死者責(zé)管仲，而獨(dú)不能以此責(zé)武侯。則武侯之死，殆賢于管仲多矣。
管仲尊周，有撥亂之風(fēng)；樂毅存燕，有繼絕之力。武侯自比管、樂，特以撥亂繼絕之意自寓耳。而武侯之才與品，有非管、樂之所能及者。其用兵，則年小之子牙也；其輔主，則異姓之公旦也；至其出處大綱，又與伊尹最相仿佛。如先識三分，非先覺乎？躬耕南陽，非樂道乎？三顧而出，非三聘之幡然乎？鞠躬盡瘁，非自任以天下之重乎？兄弟各事一國，而天下不以為疑，非猶五就湯五就桀之跡乎？專國十二年，而后主不以為偏，非猶遷桐宮癈太甲之事乎？始之不求聞達(dá)，依然千駟弗視之心；繼之誓愿討賊，無異一夫不獲之恥：三代以后，一人而已。】
卻說姜維見魏延踏滅了燈，心中忿怒，拔劍欲殺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當(dāng)絕，非文長之過也。”維乃收劍。孔明吐血數(shù)口，臥倒床上，謂魏延曰：“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來試探虛實。汝可急出迎敵。”【毛夾批：抱病若此，料事到底如神。】【漁眉批： 病至此尚料事如神。】魏延領(lǐng)命，出帳上馬，引兵殺出寨來。夏侯霸見了魏延，慌忙引軍退走。延追趕二十余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維入帳，直至孔明榻前問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盡力，恢復(fù)中原，重興漢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將死。吾平生所學(xué)，已著書二十四篇，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內(nèi)有八務(wù)、七戒、六恐、五懼之法。【毛夾批：務(wù)居其一，戒、恐、懼居其三，可見用兵之道貴在小心。】【漁眉批： 言行兵不可草莽。】吾遍觀諸將，無人可授，獨(dú)汝可傳我書。切勿輕忽！”維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連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長八寸，一弩可發(fā)十矢，皆畫成圖本。汝可依法造用。”【毛夾批：為后文射魏兵伏線。】【贄眉批： 此時何不念些阿彌陀佛，卻又管此閑事。呵呵。】【漁眉批： 后事射魏兵用此法。】維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諸道皆不必多憂；惟陰平之地【鐘夾批：陰平，今陜西鞏昌府文縣。】切須仔細(xì)。此地雖險峻，久必有失。”【毛夾批：為后文鄧艾入川伏線。】又喚馬岱入帳，附耳低言，授以密計；囑曰：“我死之后，汝可依計行之。”【毛夾批（漁眉批）：為后文斬魏延伏線。】岱領(lǐng)計而出。少頃，楊儀入。孔明喚至榻前，授與一錦囊，密囑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時，汝與臨陣方開此囊。那時自有斬魏延之人也。”【毛夾批：為后文臨陣見馬岱伏線。】【鐘眉批：孔明此時何不念些阿彌陀佛，卻又管此閑事，呵呵。】孔明一一調(diào)度已畢，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蘇，便連夜表奏后主。后主聞奏大驚，急命尚書李福星夜至軍中問安，兼詢后事。李福領(lǐng)命，趲程赴五丈原，入見孔明，傳后主之命。問安畢，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喪亡，虛費(fèi)國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公等宜竭忠輔主。國家舊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輕廢。【毛夾批：周公曰：“厥若彝及撫事如子。”伊尹曰：“無以辨言亂舊政。”同此意也。】吾兵法皆授與姜維，他自能繼吾之志，為國家出力。【毛夾批：為后九伐中原伏線。】吾命已在旦夕，當(dāng)即有遺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領(lǐng)了言語，匆匆辭去。
孔明強(qiáng)支病體，令左右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自覺秋風(fēng)吹面，徹骨生寒。【毛夾批：寫盡病軀，妙在“自覺”二字。】乃長嘆曰：“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毛夾批：千古以下，同此悲憤。○宗澤臨終大呼“過河”者三，又高吟“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之句，蓋亦以諸葛武侯自況也。】【漁眉批： 孔明到病勢臨危時尚如此留心，后來畢竟無救，豈非天意乎？千古以下同此悲憤。】嘆息良久。回到帳中，病轉(zhuǎn)沉重，乃喚楊儀吩咐曰：“王平、廖化、張嶷、張翼、吳懿等，皆忠義之士，久經(jīng)戰(zhàn)陣，多負(fù)勤勞，堪可委用。【毛夾批：前對李福止言姜維，此對楊儀并及數(shù)人。】我死之后，凡事俱依舊法而行。【毛夾批：前與李福言者，是國法；此與楊儀言者，是軍法。】緩緩?fù)吮豢杉斌E。汝深通謀略，不必多囑。姜伯約智勇足備，可以斷后。”【毛夾批：囑楊儀，亦重托姜維。】楊儀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寶，于榻上手書遺表，以達(dá)后主。表略曰：
伏聞生死常有，難逃定數(shù)；死之將至，愿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jié)，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約己愛民，達(dá)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隱，以進(jìn)賢良；屏斥奸邪，以厚風(fēng)俗。【毛夾批：即親賢臣、遠(yuǎn)小人之意。】臣家有桑八百株，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余饒。至于臣有外任，隨身所需，悉仰于官，不別治生產(chǎn)。臣死之日，不使內(nèi)有余帛，外有余財，以負(fù)陛下也。
孔明寫畢，又囑楊儀曰：“吾死之后，不可發(fā)喪。可作一大龕，將吾尸坐于龕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內(nèi)；腳下用明燈一盞；軍中安靜如常，切勿舉哀，則將星不墜。吾陰魂更自起鎮(zhèn)之。【毛夾批：神奇之極。】司馬懿見將星不墜，必然驚疑。吾軍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營一營緩緩而退。若司馬懿來追，汝可布成陣勢，回旗反鼓。等他來到，卻將我先時所雕木像，安于車上，推出軍前，令大小將士，分列左右。懿見之必驚走矣。”【毛夾批：前用木牛、木馬，今又用木人，何先生之善能驅(qū)使草木也？】【漁眉批： 今又用木為人矣，種種想頭，奇絕。Ｏ神奇不測之絕。】【鐘眉批：此皆脫身計也。】楊儀一一領(lǐng)諾。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觀北斗，遙指一星曰：“此吾之將星也。”【毛夾批（漁眉批）：奇絕。】眾視之，見其色昏暗，搖搖欲墜。孔明以劍指之，口中念咒。【毛夾批（漁眉批）：更是神奇之極。】咒畢，急回帳時，不省人事。眾將正慌亂間，忽尚書李福又至，見孔明昏絕，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誤國家之大事也！”須臾，孔明復(fù)醒，【毛夾批：又奇。】【漁眉批： 復(fù)醒尤奇。】開目遍視，見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復(fù)來之意。”【毛夾批（漁眉批）：奇絕。】福謝曰：“福奉天子命，問丞相百年之后，誰可任大事者。適因匆遽，失于諮請，故復(fù)來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蔣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誰可繼之？”孔明曰：“費(fèi)文偉可繼之。”【鐘眉批：一到無常萬事休，孔明尚有許多顧慮。】福又問：“文偉之后，誰當(dāng)繼者？”孔明不答。【毛夾批：費(fèi)祎之后，漢祚亦終矣。先生所以不答。】【漁眉批： 不答者，費(fèi)祎后漢祚亦終矣。】眾將近前視之，已薨矣。時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壽五十四歲。后杜工部有詩嘆曰：
長星昨夜墜前營，訃報先生此日傾。虎帳不聞施號令，麟臺唯顯著勛名。空余門下三千客，辜負(fù)胸中十萬兵。好看綠陰清晝里，于今無復(fù)雅歌聲！
白樂天亦有詩曰：
先生晦跡臥山林，三顧那逢圣主尋。魚到南陽方得水，龍飛天漢便為霖。托孤既盡殷勤禮，報國還傾忠義心。前后出師遺表在，令人一覽淚沾襟。【鐘眉批：此詩可為孔明囗囗（篤論）。】
初，蜀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為孔明之副，嘗以職位閑散，怏怏不平，怨謗無已。于是孔明廢之為庶人，徙之汶山。及聞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終為左衽矣！”李嚴(yán)聞之，亦大哭病死。蓋嚴(yán)嘗望孔明復(fù)收己，得自補(bǔ)前過；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毛夾批：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沒齒無怨言。夫無怨已難矣！今廢之，黜之，而又為之泣，為之死；孔明之得此于廖、李兩人者，更不易也。○忙中忽夾敘此二事，絕有筆力。】后元微之有贊孔明詩曰：
撥亂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過管樂，妙策勝孫吳。凜凜出師表，堂堂八陣圖。如公全盛德，應(yīng)嘆古今無！
是夜，天愁地慘，月色無光，孔明奄然歸天。姜維、楊儀遵孔明遺命，不敢舉哀，依法成殮，安置龕中，令心腹將卒三百人守護(hù)；隨傳密令，使魏延斷后，各處營寨一一退去。【毛夾批：以下按過蜀將一邊，再敘魏將一邊。】
卻說司馬懿夜觀天文，【漁眉批：此處再說魏將。】見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毛夾批：星有角，大奇。】自東北方流于西南方，墜于蜀營內(nèi)，三投再起，【毛夾批：此是孔明神通。】隱隱有聲。【毛夾批：星有聲，大奇。】【漁眉批： 皆孔明之神通，所以星有角又有聲。】懿驚喜曰：“孔明死矣！”【毛夾批：既驚又喜，寫仲達(dá)忌孔明之甚。】即傳令起大兵追之。【漁眉批： 一聞孔明死而即起兵，越顯仲達(dá)忌孔明之甚。】方出寨門，忽又疑慮曰：“孔明善會六丁六甲之法，今見我久不出戰(zhàn)，故以此術(shù)詐死，誘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計。”【毛夾批：既喜又疑，寫仲達(dá)畏孔明之甚。】【漁眉批： 又恐中計，寫仲達(dá)畏孔明之意。】【鐘眉批：囗（著）此點(diǎn)心，便起驚飾。】遂復(fù)勒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自變量十騎，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毛夾批：以下按過魏將，再敘蜀兵。】
卻說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夢，夢見頭上忽生二角，【毛夾批：武侯既死，而其星有角；魏延未死，而其頭夢角。亦閑閑相對。】【漁眉批： 夢見頭有角，奇。】醒來甚是疑異。次日，行軍司馬趙直至，延請入問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夢頭生二角，不知主何兇吉？煩足下為我決之。”趙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頭上有角，蒼龍頭上有角，乃變化飛騰之象也。”【毛夾批：總之要反，則是頭上生出角耳。】【鐘眉批：圓夢衣缽，今人最得之。】延大喜曰：“如應(yīng)公言，當(dāng)有重謝。”直辭去，行不數(shù)里，正遇尚書費(fèi)祎。祎問何來。直曰：“適至魏文長營中，文長夢頭生角，令我決其吉兇。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見怪，因以麒麟蒼龍解之。”祎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頭上用刀，其兇甚矣！”【毛夾批：預(yù)為后文之兆。】【漁眉批： 魏延之死，已有先兆。】依曰：“君且勿泄漏。”直別去。費(fèi)祎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辭世矣。臨終再三囑付，令將軍斷后，以當(dāng)司馬懿，緩緩而退，不可發(fā)喪。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毛夾批：此句便有不肯相下之意。】祎曰：“丞相一應(yīng)大事，盡托與楊儀；用兵密法皆授與姜伯約。此兵符乃楊儀之令也。”【毛夾批：聞此數(shù)語，宜其不服。】【漁眉批： 一聞此語便不服。】延曰：“丞相雖亡，吾今現(xiàn)在。楊儀不過一長史，安能當(dāng)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馬懿，務(wù)要成功。豈可因丞相一人，而廢國家大事耶？”【毛夾批：不說投魏，只說伐魏；不說不肯聽令，只說不宜回兵，以漸而來。】祎曰：“丞相遺令教且暫退，不可有違。”延怒曰：“丞相當(dāng)時若依我計，取長安久矣！【毛夾批：此是不服武侯。○遙應(yīng)初出祁山時事。】【贄眉批： 不差。】【漁眉批：此是不服武侯語。】吾今官任前將軍、征西大將軍、南鄭侯，【毛夾批：好貨。】安肯與長史斷后！”【毛夾批：此是不服楊儀。】【漁眉批： 此是不服楊儀之語。】【鐘眉批：囗囗孔囗（明）不當(dāng)囗楊儀也。】祎曰“將軍之言雖是，然不可輕動，令敵人恥笑。待吾往見楊儀，以利害說之，令彼將兵權(quán)讓與將軍，何如？”【毛夾批：費(fèi)祎詭詞以對，極為得體。】【漁眉批： 皆孔明所教，今不明言，令讀者自知。】延依其言。祎辭延出寨，急到大寨見楊儀，具述魏延之語。儀曰：“丞相臨終，曾密囑我曰：‘魏延必有異志。’今我以兵符往，實欲探其心耳。今果應(yīng)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約斷后可也。”于是楊儀領(lǐng)兵扶柩先行，令姜維斷后；依孔明遺令，徐徐而退。【毛夾批：此處楊儀、魏延，又分做兩邊寫。】魏延在寨中，不見費(fèi)祎來回復(fù)，心中疑惑，乃令馬岱引十?dāng)?shù)騎往探消息。回報曰：“后軍乃姜維總督，前軍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豎儒安敢欺我！我必殺之！”【漁眉批： 恐自不能殺人，卻被人殺。】因顧謂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楊儀，今愿助將軍攻之。”【毛夾批：此是孔明所教，卻不敘明，令讀者自知。】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毛夾批：以下按過蜀將一邊，再敘魏營一邊。】
卻說夏侯霸引軍至五丈原看時，不見一人，急回報司馬懿曰：“蜀兵已盡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鐘眉批：仲達(dá)此時卻能料死。】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輕追。當(dāng)令偏將先往。”【毛夾批（漁眉批）：又是一個怕的。】懿曰：“此番須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吶喊搖旗，殺入蜀寨時，果無一人。【毛夾批：只好在無人處耀武揚(yáng)威，想因孔明死后，特到營中來嚇鬼凈宅耳。】【漁眉批： 只好在無人處耀武揚(yáng)威。】懿顧二子曰：“汝急催兵趕來，吾先引軍前進(jìn)。”于是司馬師、司馬昭在后催軍；懿自引軍當(dāng)先，追到山腳下，望見蜀兵不遠(yuǎn)，乃奮力追趕。忽然山后一聲炮響，喊聲大震，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上書一行大字曰“漢丞相武鄉(xiāng)侯諸葛亮”。【毛夾批：此是銘旌耳。猶認(rèn)作帥旗，可發(fā)一笑。】【漁眉批： 已吃一驚。】懿大驚失色。定睛看時，只見中軍數(shù)十員上將，擁出一輛四輪車來，車上端坐孔明，綸巾羽扇，鶴氅皂絳。【毛夾批：寫司馬懿先見旗，后見像，吃驚不小。】【漁眉批： 好個半信半疑。】懿大驚曰：“孔明尚在！吾輕入重地，墮其計矣！”【漁眉批： 又吃一驚。】急勒回馬便走。【鐘眉批：囗囗（死諸）葛囗（能）走生仲達(dá)，囗囗（之）死云長能唬囗（活）曹操。】背后姜維大叫：“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魏兵魂飛魄散，棄甲丟盔，拋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踐踏，死者無數(shù)。【毛夾批：畏蜀如虎。見死虎亦認(rèn)作生虎，可發(fā)一笑。】【漁眉批： 畏蜀如此，可發(fā)一笑。】司馬懿奔走了五十余里，背后兩員魏將趕上，扯住馬嚼環(huán)叫曰：“都督勿驚。”懿用手摸頭曰：“我有頭否？”【毛夾批：驚極逼出趣語。○如無頭尚然會走，則隕星安得便死！】【漁眉批： 驚嚇之中，趣語不由自出。】二將曰：“都督休怕，蜀兵去遠(yuǎn)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睜目視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毛夾批：被死人嚇怕，連活人也幾乎不認(rèn)得。】【漁眉批： 連自己人幾乎不相認(rèn)矣。】乃徐徐按轡，與二將尋小路奔?xì)w本寨，使眾將引兵四散哨探。過了兩日，鄉(xiāng)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時，哀聲震地，軍中揚(yáng)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后。前日車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毛夾批：人如孔明，雖木人可當(dāng)活人；不似今人，活人卻像木人也。】懿嘆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毛夾批：解嘲語，然而顏汗矣。】【漁眉批： 到此時真死尚不能料，何畏孔明之甚也？】【鐘眉批：果是難料。】因此蜀中人諺曰：“死諸葛能走生仲達(dá)。”【毛夾批：武侯原是如生，仲達(dá)幾乎嚇?biāo)溃笨芍^之生諸葛走死仲達(dá)耳。】后人有詩嘆曰：
長星半夜落天樞，奔走還疑亮未殂。關(guān)外至今人冷笑，頭顱猶問有和無！
司馬懿知孔明死信已確，乃復(fù)引兵追趕。【毛夾批：無恥。】行到赤岸坡，見蜀兵已去遠(yuǎn)，乃引還，顧謂眾將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無憂矣！”【毛夾批：可知以前卻是夜眠不貼席也。】遂班師回。一路上見孔明安營下寨之處，前后左右，整整有法，懿嘆曰：“此天下奇才也！”【毛夾批：又在武侯死后補(bǔ)寫武侯。】【漁眉批：又在死后補(bǔ)寫孔明之英才。】【鐘眉批：仲達(dá)可謂好漢囗好漢囗 （也）。】于是引兵回長安，分調(diào)眾將，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陽面君去了。【毛夾批：以下按過魏兵，再敘蜀事。】
卻說楊儀、姜維排成陣勢，緩緩?fù)巳霔ｉw道口，然后更衣發(fā)喪，揚(yáng)幡舉哀。【漁眉批：又寫蜀事。】蜀軍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毛夾批：使人畏威易，使人懷德難。孔明何以得此于蜀軍哉！】蜀兵前隊正回到棧閣道口，忽見前面火光沖天，喊聲震地，一彪軍攔路。【毛夾批：故作驚人之筆。】眾將大驚，急報楊儀。正是：
已見魏營諸將去，不知蜀地甚兵來。
未知來者是何處軍馬，且看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 大凡人之相與，決不可先有成心如孔明之待魏延，一團(tuán)成心，惟恐其不反，處處防之，著著算之，略不念其有功于我也。即是子午谷之失，實是孔明不能服魏延之心，故時有怨言。孔明當(dāng)付之無聞可也，何相銜一至此哉？予至此實憐魏延，反為丞相不滿也。但嚼了飯諸公不可聞此耳。】
【鐘敬伯總評： 仲達(dá)明見將星之隕，又不敢掩其喪，平日之奇秘，有以亂其智也。生唬孫、曹，死走司馬，亮真人龍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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