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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回 出隴上諸葛妝神 奔劍閣張郃中計
【毛批：或謂武侯妝神作怪，不過為割麥之計，毋乃為人所笑？予曰：不然。今天下之妝神作怪者，大抵類此矣。書符遣將，禱雨祈晴，使人群相尊奉，稱其道法，無他故也，重口食也；燒丹煉藥，卻老延年，使人轉(zhuǎn)相傳述，指曰仙翁，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杖錫升座，講佛談禪，使人疑為慧遠(yuǎn)再來，生公復(fù)出，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歌姬舞妓，盡態(tài)極妍，使人疑為天上飛瓊，山中神女，無他故也，重口食也；翰墨丹青，琴棋諸藝，窮工鬬巧，竭智悉能，使人疑其筆下有神，腕中有鬼，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星卜堪輿，醫(yī)方雜術(shù)，推吉論兇，知生決死，使人疑其胸羅陰陽，心通造化，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推而準(zhǔn)之，比比皆是，何獨笑一武侯哉？
勞師遠(yuǎn)征，動以年歲，楊儀請立換班之法，可謂善矣。然使及期而不代，此連稱、管至父之所以作亂于齊也。一旦大敵猝臨，新軍未至，不從權(quán)則無以應(yīng)敵，欲從權(quán)則又恐失信于我軍。當(dāng)此之時，將何法以處之乎？而武侯則更有妙術(shù)焉。以為我欲從權(quán)，而人必以我為失信，惟我不失信，而人乃樂于從權(quán)。于是不以驅(qū)之載者督其戰(zhàn)，正以遣之去者鼓其戰(zhàn)。《易》曰：“悅以先民，民忘其勞；悅以犯難，民忘其死。”武侯其得此道也夫！
君子讀書至此，而嘆糧之為累大也。民以食為天，兵亦以食為天。侯割隴上之麥，迫于無糧耳。司馬懿之不戰(zhàn)，亦曰糧盡而彼自退耳。郭淮之請斷劍閣，又曰截其糧道，則彼自亂耳。前者茍安之被責(zé)而興謗，不過以解糧之過期；今者李嚴(yán)之遺書以相欺，亦不過為運糧之有缺。嗟呼！兵之需餉如此，而餉之艱難又如此，然則將如之何哉？故國家兵未足必先足食，食不足無寧去兵。
嚇?biāo)抉R懿，則孔明之外又有孔明。東西南北一人化作四人，何其多而幻也！誘張郃，則魏延之外止有關(guān)興，關(guān)興之外止有魏延。輪流轉(zhuǎn)換，兩人只是兩人，何其少而窮也！非多而幻，須嚇?biāo)抉R懿不得；非少而窮，亦誘 張郃不得。
假張飛兩度撮空，假姜維一悉竊冒，假孔明四面分身，前后可稱三絕。罾口川中捕一活魚，魚腹浦邊放一生鹿，木門道上獲一死獐，前后又可稱三絕。】
卻說孔明用減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漢中；司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趕，亦收兵回長安去了；因此罷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賞三軍已畢，回到成都，入見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長安，承陛下降詔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后主無言可對，【毛夾批：活畫一昏庸之主。】【漁眉批： 寫后主昏庸如此。】良久，乃曰：“朕久不見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詔同，一無他事。”【毛夾批：又來說謊。】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讒譖，言臣有異志也。”【漁眉批： 孔明（毛夾批：）一語道著。】后主聞言，默然無語。【毛夾批：活畫一昏庸之主。】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報。今若內(nèi)有奸邪，臣何能討賊乎？”后主曰：“朕因過聽宦官之言，一時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開，悔之不及矣。”【毛夾批：活畫一昏庸之主。】【贄眉批： 圣人,圣人,劉玄德乃有此子。】【漁眉批：寫后主老實。】【鐘眉批：此言不愧玄德之子。】孔明遂喚眾宦官究問，方知是茍安流言，急令人補之，已投魏國去了。孔明將妄奏的宦官誅戮，余皆廢出宮外；又深責(zé)蔣琬、費祎等不能覺察奸邪，規(guī)諫天子。【毛夾批：責(zé)攸之、袆、允等之咎，《前出師表》已言之矣。】二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辭后主，復(fù)到漢中，一面發(fā)檄令李嚴(yán)應(yīng)付糧草，仍運赴軍前；一面再議出師。楊儀曰：“前數(shù)興兵，軍力疲敝，糧又不繼；今不如分兵兩班，以三個月為期；且如二十萬之眾，只領(lǐng)十萬出祁山，住了三個月，卻教這十萬替回，循環(huán)相輔。若此則兵力不乏，然后徐徐而進(jìn)，中原可圖矣。”【毛夾批：輪流更換之法，使兵不苦于進(jìn)征，“三年破斧”之詩，可以勿作矣。】【贄眉批： 是。】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當(dāng)為此長久之計。”【毛夾批：死而后已，曷計其年。】遂下令分兵兩班，限一百日為期，循環(huán)相轉(zhuǎn)，【毛夾批：所謂“及瓜期而代”。】違限者按軍法處治。
建興九年春二月，【毛夾批：此處忽點時序，正與后文四月麥?zhǔn)煜鄳?yīng)。】孔明復(fù)出師伐魏。時魏太和五年也。【毛夾批：以上按過蜀漢，再敘魏國。】【漁眉批： 以下再敘魏國。】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馬懿商議。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賊，以報陛下。”【毛夾批：賊反以漢為賊。賊者，漢之賊；漢者，亦賊之賊也。】睿大喜，設(shè)宴待之。次日，人報蜀兵寇急。【毛夾批：賊反以伐為寇，有巡檢為強(qiáng)盜所擒，而巡檢呼盜為爺爺，盜罵巡檢為強(qiáng)盜者，其猶此乎？】睿即命司馬懿出師御敵，親排鑾駕送出城外。【漁眉批： 此日之（毛夾批：）司馬懿，漸漸與曹操相似。】懿辭了魏主，徑到長安，大會諸路人馬，計議破蜀兵之策。張 郃曰：“吾愿引一軍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郃前軍不能獨當(dāng)孔明之眾，而又分兵為前后，非勝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余眾悉往祁山。公肯為先鋒否？”【毛夾批：懿之資張郃，猶真之資王雙。】郃大喜曰：“吾素懷忠義，欲盡心報國，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雖萬死不辭！”【毛夾批（漁眉批）：說出一“死”，為之兆也。】于是司馬懿令張 郃為先鋒，總督大軍。又令郭淮守隴西諸郡，其余眾將各分道而進(jìn)。前軍哨馬報說：“孔明率大軍望祁山進(jìn)發(fā)，前部先鋒王平、張嶷徑出陳倉，過劍閣，由散關(guān)望斜谷而來。”【毛夾批：蜀兵之來，卻在魏兵一邊敘出。】司馬懿謂張 郃曰：“今孔明長驅(qū)大進(jìn)，必將割隴西小麥，以資軍糧。汝可結(jié)營祁山，吾與郭淮巡略天水諸郡，以防賊兵割麥。”【毛夾批：謹(jǐn)防偷麥，賊一發(fā)以漢為賊。】【贄眉批： 如見。】【漁眉批：防其偷麥，以漢為怪也。】【鐘眉批：楊儀說得通。】郃領(lǐng)諾，遂領(lǐng)四萬兵守祁山。懿引大軍望隴西而去。【毛夾批：以上按過司馬，以下再敘武侯。】
卻說孔明兵至祁山，【毛夾批：此是五出祁山。】【漁眉批： 再接敘武侯，此乃五出祁山也。】安營已畢，見渭濱已有魏兵提備，乃謂諸將曰：“此必是司馬懿也。即今營中乏糧，履遣人催并李嚴(yán)運米應(yīng)付，卻只是不到。【毛夾批：預(yù)為李嚴(yán)賺武侯伏筆。】吾料隴上麥?zhǔn)欤擅芤钪！庇谑橇敉跗健堘凇前唷擒菜膶⑹仄钌綘I，孔明自引姜維、魏延等諸將前到鹵城。鹵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開城出降。【漁眉批： 皆（毛夾批：先聲奪人）也。】孔明撫慰畢，問曰：“此時何處麥?zhǔn)欤俊碧馗嬖唬骸半]上麥已熟。”孔明乃留張翼、馬忠守鹵城，自引諸將并三軍望隴上而來。前軍回報說：“司馬懿引兵在此。”孔明驚曰：“此人預(yù)知吾來割麥也。”【毛夾批：亦算是絕糧道。】【漁眉批： 針鋒相對。】即沐浴更衣，【毛夾批：讀者至此，必謂又如拜井出泉故事，禱之于天，以求食也。】【漁眉批： 讀者至此必謂禱天以求食矣。】推過一般三輛四輪車來，車上俱要一樣妝飾。此車乃孔明在蜀中預(yù)先造下的。【毛夾批：與黑油車又自不同。】當(dāng)下令姜維引一千軍護(hù)車，五百軍擂鼓，伏在上邽之后；【毛夾批：第一路。】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軍護(hù)車，五百軍擂鼓。【毛夾批：第二、第三路。】每一輛車，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發(fā)仗劍，手執(zhí)七星皂旛，在左右推車。【毛夾批（漁眉批）：又來作怪。】【贄眉批： 如此裝妖捏怪，便不見本事矣。】三人各受計，引兵推車而去。孔明又令三萬軍各執(zhí)鐮刀馱繩，伺候割麥。【毛夾批：原來妝妖作怪，只是為此。】卻選二十四個精壯之士，各穿皂衣，披發(fā)跣足，仗劍簇?fù)硭妮嗆嚕瑸橥栖囀拐摺Ａ铌P(guān)興結(jié)束做天蓬模樣，【毛夾批：是《西游記》豬八戒名色。○今之打劫東西者，往往搽畫頭臉，想亦用此法也。】【漁眉批： 今之打劫東西者，往往搽畫頭臉，想用此法也。】手執(zhí)七星皂旛，步行于車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營而來。
哨探軍見之大驚，不知是人是鬼，【毛夾批：在眾人眼中，寫一作怪蹺蹊之孔明。】火速報知司馬懿。懿自出營視之，只見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端坐于四輪車上；左右二十四人，披發(fā)仗劍；前面一人，手執(zhí)皂旛，隱隱似天神一般。【毛夾批：又像七星壇前祭風(fēng)時形狀。○又在司馬懿眼中寫一作怪蹺蹊之孔明。】【漁眉批： 又象七星壇前祭風(fēng)時形象。】懿曰：“這個又是孔明作怪也！”【鐘眉批：的是作怪。】遂撥二千人馬吩咐曰：“汝等疾去，連車帶人，盡情都捉來！”【毛夾批：諸葛妝神，司馬又要捉鬼。】魏兵領(lǐng)命，一齊趕來。孔明見魏兵追趕來，便教回車，遙望蜀營，緩緩而行。魏兵皆驟馬追趕，【毛夾批：《西廂》曲云：“馬兒慢慢行，車見緊緊隨。”今卻是車兒慢慢行，馬兒緊緊隨矣。】但見陰風(fēng)習(xí)習(xí)，冷霧漫漫。盡力趕了一程，追之不上。【漁眉批： 竟（毛夾批：）是《西游記》孫行者神通。】各人大驚，都勒住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趕了三十里，只見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見魏兵不追，又令推車過來，朝著魏兵歇下。【毛夾批：一發(fā)作怪，倒好耍子。】魏兵猶豫良久，又放馬過來。孔明復(fù)回車慢慢而行。魏兵又趕了二十里，只見在前，不曾趕上，【毛夾批：竟似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盡皆癡呆。孔明教回過車，朝著魏兵，推車倒行。【毛夾批（漁眉批）：一發(fā)作怪，倒好耍子。】魏兵又欲追趕。后面司馬懿自引一軍到。傳令曰：“孔明善會八門遁甲，能驅(qū)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書內(nèi)‘縮地’之法也，【毛夾批（漁眉批）：借司馬懿口中下一腳注。】眾軍不可追之。”眾軍方勒馬回時，左勢下戰(zhàn)鼓大震，一彪軍殺來，懿急令兵拒之。只見暑兵隊里二十四人，披發(fā)仗劍，皂衣跣足，擁出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毛夾批：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兩個孔明，作怪之極。】【漁眉批： 又是一個孔明，共兩個孔明矣。】【鐘眉批：神妙莫測。】懿大驚曰：“方才那個車上坐著孔明，趕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這里又有孔明？怪哉！怪哉！”【毛夾批：不知遁甲天書中，可有此等變化？】【贄眉批： 倒好耍子。】言未畢，右勢下戰(zhàn)鼓又鳴，一彪軍殺來，四輪車上亦坐著一個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法仗劍，擁車而來。【毛夾批：敘法比前變。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三個孔明，作怪之極。】【漁眉批： 與前三個孔明矣。】懿心中大疑，回顧諸將曰：“此必神兵也！”【毛夾批（漁眉批）：疑是六丁六甲變（化）的。】【鐘眉批：囗（的）是神囗（兵）。】眾軍心下大亂，不敢交戰(zhàn)，各自奔走。正行之際，忽然鼓聲大震，又一彪軍殺到：當(dāng)先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于上，左右推車使者同前一般。【毛夾批：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四個孔明，作怪之極。○敘法又變。】【漁眉批： 與前卻是四個孔明矣。】魏兵無不駭然。司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蜀兵多少，十分驚懼，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閉門不出。【毛夾批：一個孔明當(dāng)不起，又生出無數(shù)孔明。司馬懿真要嚇殺也。】【漁眉批：真要嚇殺。】此時孔明早令三萬精兵將隴上小麥割盡，運赴鹵城打曬去了。【毛夾批：今人雖有吃食意智，卻算不出這等神通。】【贄眉批： 料做許多妖怪，只為割麥耳，可囗笨賊矣。一笑一笑。】
司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毛夾批（漁眉批）：此時麥已曬干矣。】后見蜀兵退去，方敢令軍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來見司馬懿。懿問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麥之人，因走失馬匹，被捉前來。”懿曰：“前者是何神兵？”【毛夾批：竟道是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維、馬岱、魏延也。【毛夾批（漁眉批）：借蜀兵口中注明。】每一路只有一兵軍護(hù)車，五百兵擂鼓，只是先來誘陣的車上乃孔明也。”【毛夾批：又注明一句。】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有神出鬼沒之機(jī)！”忽報副都督郭淮入見。懿接入，禮畢。淮曰：“吾聞蜀兵不多，現(xiàn)在鹵城打麥，可以擊之。”懿細(xì)言前事。淮笑曰：“只瞞過一時；今已識破，何足道哉！【毛夾批（漁眉批）：只怕到底識不破。】吾引一軍攻其后，公引一軍攻其前，鹵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從之，遂分兵兩路而來。【毛夾批：如今不怕鬼了。】
卻說孔明引軍在鹵城打曬小麥，忽喚諸將聽令曰：“今夜敵人必來攻城。吾料鹵城東西麥田之內(nèi)，足可伏兵，【毛夾批：割了麥去止剩光地，正好屯兵。】【漁眉批： 空地正好屯兵。】誰敢為我一往？”姜維、魏延、馬忠、馬岱四將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維、魏延各引二千兵，伏于東南西北兩處；馬岱、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東北兩處，【毛夾批：前是四個孔明，今亦是四面埋伏。】只聽炮響，四角一齊殺來。”四將引兵，受計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帶火炮出城，伏在麥田之內(nèi)等候。
卻說司馬懿引兵徑到鹵城下，日已昏黑，乃謂諸將曰：“若白日進(jìn)兵，城中必有準(zhǔn)備；今可乘夜晚攻之。【毛夾批：只怕夜里有鬼。】此處城低壕淺，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時分，郭淮亦引兵來。兩下合兵，一聲鼓響，把鹵城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城上萬弩齊發(fā)，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進(jìn)。忽然魏軍中信炮連聲，三軍大驚，又不知何處兵來。【毛夾批：先聞炮聲，又恐是驅(qū)使雷神。】【漁眉批： 又疑是天神下降。】淮令人去麥田搜時，四角上火光沖天，喊聲大震，四路蜀兵一齊殺至。鹵城四門大開，城內(nèi)兵殺出，里應(yīng)外合，大殺了一陣，魏兵死者無數(shù)。【毛夾批：是被天蓬元帥擊死了。】【鐘眉批：囗（好）埋伏。】司馬懿引敗兵奮死突出重圍，占住了山頭。郭淮亦引敗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將于四角上安營。【毛夾批（漁眉批）：犄角之勢。】郭淮告司馬懿曰：“今與蜀兵相持許久，無策可退。目下又被殺了一陣，折傷三千余人，【毛夾批（漁眉批）：折兵之?dāng)?shù)，在郭淮口中補出。】若不早圖，日后難退矣。”懿曰：“當(dāng)復(fù)如何？”淮曰：“可發(fā)檄文調(diào)雍、涼人馬，并力剿殺。吾愿引軍襲劍閣，截其歸路，使彼糧草不通，【毛夾批：武侯割隴上之麥，所重在糧；郭淮欲截劍閣之路：亦所重在糧。】三軍慌亂，那時乘勢擊之，敵可滅矣。”懿從之，及發(fā)檄文星夜往雍、涼調(diào)撥人馬。不一日，大將孫禮引雍、涼諸郡人馬到。懿即令孫禮約會郭淮去襲劍閣。【毛夾批（漁眉批）：與前之襲街亭一樣算計。】
卻說孔明在鹵城相拒日久，不見魏兵出戰(zhàn)，乃喚馬岱、姜維入城聽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險，不與吾戰(zhàn)，一者料吾麥盡無糧，二者令兵去襲劍閣，斷吾糧道也。【贄眉批： 如見。】汝二人各引一萬軍，先去守住險要，魏兵見有準(zhǔn)備，自然退去。”【毛夾批（漁眉批）：與前之使馬謖、王平守街亭一樣算計。】二人引兵去了。長史楊儀入帳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換，今已限足，漢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會兵交換，見存八萬軍，內(nèi)四萬該與換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眾軍聞知，各各收拾起程。【毛夾批（漁眉批）：軍士思家，歸心如箭。】忽報孫禮引雍、涼人馬二十萬來助戰(zhàn)，去襲取劍閣，司馬懿自引兵來攻鹵城了。蜀兵無不驚駭。【毛夾批：欲歸不得，驚駭可知。】【漁眉批： 驚駭，恐欲歸不能之故。】楊儀入告孔明曰：“魏兵來得甚急，丞相可將換班軍且留下退敵，待新來兵到，然后換之。”【毛夾批：楊儀是老實算計。】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將，以信為本。既有令在先，豈可失信？且蜀兵應(yīng)去者，皆準(zhǔn)備歸計，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難，決不留他。”【贄眉批： 甚是道學(xué)。】即傳令教應(yīng)去之兵，當(dāng)日便行。【毛夾批：武侯是巧妙機(jī)權(quán)，著實要他去，正是著實不要他去也。】眾軍聞之，【鐘眉批：欲留之，故遣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殺魏兵，以報丞相！”【毛夾批：方知武侯幾句撫慰言語，賽過一紙催督公文。】【漁眉批： 武侯出此良言，不是遣回，正是遣戰(zhàn)。】孔明曰：“爾等應(yīng)該還家，豈可復(fù)留于此？”【毛夾批：妙在只是打發(fā)他去，卻是不留之留。】眾軍皆欲出戰(zhàn)，不愿回家。【毛夾批：越打發(fā)他，越不肯去。】【贄眉批： 不獨道學(xué)，甚有智略，此所云有用道學(xué)也。】孔明曰：“汝等既要與我出戰(zhàn)，可出城安營，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勞之法也。”【毛夾批（漁眉批）：要去時便再三遣歸，不去時便立刻要戰(zhàn)，足見機(jī)權(quán)之妙。】眾兵領(lǐng)命，各執(zhí)兵器，歡喜出城，列陣而待。【鐘眉批：絕好激法。】
卻說西涼人馬倍道而來，走的人馬困乏；方欲下營歇息，被蜀兵一擁而進(jìn)，人人奮勇，將銳兵驍，雍、涼兵抵?jǐn)巢蛔。蟊阃恕Ｊ癖鴬^力追殺，殺得那雍、涼兵尸橫遍野，血流成渠。【毛夾批：以少勝眾，全虧以逸待勞。】【漁眉批： 此以逸待勞之勝。】孔明出城，收聚得勝之兵，入城賞勞，忽報永安李嚴(yán)有書告急。孔明大驚，拆封視之。書云：
近聞東吳令人入洛陽，與魏連和；令吳取蜀，幸吳尚未起兵。今嚴(yán)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圖。
孔明覽畢，甚是驚疑，乃聚眾將曰：“若東吳興兵寇蜀，吾須索速回也。”【毛夾批：試令讀《三國》者掩卷猜之，謂書中之言真乎？假乎？若曰真也，則洛陽有此消息，何不知會司馬懿？而今司馬懿一邊曾不聞也？】【贄眉批： 又安知非司馬流言乎？】即傳令，教：“祁山大寨人馬且退回西川。司馬懿知吾屯軍在此，必不敢追趕。”【鐘眉批：囗（焉）知非司馬懿流言乎？】于是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分兵兩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張郃見蜀兵退去，恐有計策，不敢來追，乃引兵來見司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詭計極多，不可輕動。【毛夾批：驚弓之鳥。】不如堅守，待他糧盡，自然退去。”大將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營而退，正可乘勝追之。都督按兵不動，畏蜀如虎，【毛夾批：臥龍亦是臥虎。】奈天下笑何？”懿堅執(zhí)不從。【漁眉批： 亦系傷弓之鳥。】
卻說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喚馬忠、楊儀入帳，授以密計，先引一萬弓弩手，去劍閣、木門道，【鐘夾批：木門道，地名。】兩下埋伏；若魏兵追到，聽吾炮響，急滾下木石，先截其去路，兩頭一齊射之。二人引兵去了。【毛夾批：此處授計，明白敘出，與前回文法不同。】又喚魏延、關(guān)興引兵斷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內(nèi)亂堆柴草，虛放煙火。大兵盡望木門道而去。【毛夾批（漁眉批）：去得井井有條。】魏營巡哨兵來報司馬懿曰：“蜀兵大隊已退，但不知城中還有多少兵。”懿自往視之，見城上插旗，城中煙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誰敢追之？”【毛夾批（漁眉批）：方知旌旗煙火非拒其追，正誘其追也。】先鋒張郃曰：“吾愿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郃曰：“都督出關(guān)之時，命吾為先鋒；今日正是立功之際，【毛夾批：正是效死之日。】卻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險阻處必有埋伏，須十分仔細(xì)，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必掛慮。”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舍身報國，雖萬死無恨。”【毛夾批：說一“死”字在他口內(nèi)，明明道破下文。】【贄眉批： 張郃是漢子。】【漁眉批：又說一“死”字，皆自取死。】【鐘眉批：好個張郃，不可以成敗論也。】懿曰：“公既堅執(zhí)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卻教魏平引二萬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自引三千兵隨后策應(yīng)。”【毛夾批：寫仲達(dá)仔細(xì)之極。】【漁眉批： 寫司馬懿仔細(xì)之極。】張郃領(lǐng)命，引兵火速追趕。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喊聲大震，樹林內(nèi)閃出一彪軍，為首大將橫刀勒馬大叫曰：“賊將引兵那里去！”郃回頭視之，乃魏延也。【毛夾批：不以無伏兵誘之，正以有伏兵誘之。】郃大怒，回馬交鋒。不十合，延詐敗而走。【毛夾批：使知伏兵之無用，則伏兵不足畏矣。】合又追趕三十余里，勒馬回顧，全無伏兵，【毛夾批：忽間一段無伏兵處，使知伏兵之迢遞，則伏兵不足畏矣。】【漁眉批： 郃此時已放心。】又策馬前追。方轉(zhuǎn)過山坡，忽又喊聲大起，一彪軍擁出，為首大將乃關(guān)興也。【毛夾批：不止以一路伏兵誘之，又再以一路伏兵誘之。】橫刀勒馬大叫曰：“張郃休走！有吾在此！”郃就拍馬交鋒。不十合，興撥馬便走。【毛夾批：使知伏兵之皆無用，則伏兵又不足畏矣。】郃隨后追之。趕到一密林內(nèi)，合心疑，令人四下哨探，并無伏兵，【毛夾批：再間一段無伏兵處，使知伏兵又如此之迢遞，則伏兵愈不足畏矣。】【漁眉批： 見無伏兵，又放心矣。】于是放心又趕。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 郃又與戰(zhàn)十余合。延又?jǐn)∽摺｀A憤怒趕來，又被關(guān)興抄在前面，截住去路。【毛夾批：后所見之伏兵，即前所見之伏兵，便知伏兵之更無添換，則伏兵愈不足畏矣。】【漁眉批： 寫得如走馬燈相似，好看。】郃大怒，拍馬交鋒，戰(zhàn)有十合，蜀兵盡棄衣甲什物等件，塞滿道路。魏兵皆下馬爭取。【毛夾批：以利誘之。】延、興二人，輪流交戰(zhàn)。【毛夾批：省筆法。】張郃奮勇追趕。看看天晚，趕到木門道口，【漁眉批： 以利誘之。】魏延撥回馬，高聲大罵曰：“張郃逆賊：吾不與汝相拒，汝只顧趕來，吾今與汝決一死戰(zhàn)！”郃十分忿怒，挺槍驟馬，直取魏延。延揮刀來迎，戰(zhàn)不十合，延大敗，棄盡衣甲、頭盔、匹馬，引敗兵望木門道中而走。【毛夾批（漁眉批）：如此，方才引得到木門道去。】張郃殺的性起，又見魏延大敗而逃，乃驟馬趕來。此時天色昏黑，一聲炮響，山上火光沖天，大石亂柴滾將下來，阻截去路。【毛夾批（漁眉批）：今番著了道兒。】郃大驚曰：“我中計矣！”急回馬時，背后已被木石塞滿了歸路，中間只有一段空地，兩傍皆是峭壁， 郃進(jìn)退無路。忽一梆子響，兩下萬弩齊發(fā)，將張郃并百余個部將皆射死于木門道中。【毛夾批（漁眉批）：此日之死，早在三出祁山時伏之。】后人有詩曰：
伏弩齊飛萬點星，木門道上射雄兵。至今劍閣行人過，猶說軍師舊日名。
卻說張郃已死，隨后魏兵追到，見塞了道路，已知張郃中計。眾軍勒回馬急退，【毛夾批：讀至此必謂一篇妙文已完，不謂又有一篇妙文在后。】忽聽的山頭上大叫曰：“諸葛丞相在此！”眾軍仰視，只見孔明立于火光之中，指眾軍而言曰：“吾今日圍獵，欲射一‘馬’，【毛夾批：司馬之馬。】誤中一‘獐’。【毛夾批：張郃之張。】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達(dá)，早晚必為吾所擒矣。”【毛夾批：木門道射張郃是一篇敘傳，續(xù)以武侯幾句言語，竟是一篇論贊。此段妙文更出意外。】【贄眉批： 可惡。】【漁眉批：如此妙文，真千古之美談也。】魏兵回見司馬懿，細(xì)告前事。懿悲傷不已，仰天嘆曰：“張雋乂身死，吾之過也！”【毛夾批：又是幾句論贊。】乃收兵回洛陽。魏主聞 張郃死，揮淚嘆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卻說孔明入漢中，欲歸成都見后主。都護(hù)李嚴(yán)妄奏后主曰：“臣已備辦軍糧，行將運赴丞相軍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師。”【毛夾批：兩舌之人今日多有，毋獨怪李嚴(yán)也。】后主聞奏，即命尚書費祎入漢中見孔明，問班師之故。祎至漢中，宣后主之意。孔明大驚曰：“李嚴(yán)發(fā)書告急，說東吳將興兵寇川，因此班師。”費祎曰：“李嚴(yán)奏稱軍糧已辦，丞相無故回師，天子因此命某來問耳。”孔明大怒，令人訪察，乃是李嚴(yán)因軍糧不濟(jì)，怕丞相見罪，故發(fā)書取回，卻又妄奏天子，遮飾已過。【毛夾批：此處方才敘明。】【贄眉批： 每每遭此，此時便知天意矣。】【鐘眉批：每每遭此掣肘，便知天意矣。】孔明大怒曰：“匹夫為一己之故，廢國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斬之。費祎勸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寬恕。”【毛夾批（漁眉批）：照應(yīng)八十五回中事。】孔明從之。費祎即具表啟奏天子。后主覽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出李嚴(yán)斬之。參軍蔣琬出班奏曰：“李嚴(yán)乃先帝托孤之臣，【毛夾批（漁眉批）：先帝能知馬謖，而不能知李嚴(yán)，可見知人之難。】望乞恩寬恕。”后主從之，即謫為庶人，徙于梓潼郡閑往。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嚴(yán)子李豐為長史，【毛夾批：黜其父而用其子，是孔明無成心處。】【漁眉批：黜其父而用其子，直古圣人心腸。】積草屯糧，講陣論武，整治軍器，存恤將士，三年然后出征。兩川人民軍士，皆仰其恩德。光陰荏苒，不覺三年。時建興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軍士，已經(jīng)三年。【毛夾批：日月逝矣，歲不我與。不便討賊，更待何時？】糧草豐足，軍器完備，人馬雄壯：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掃清奸黨、恢復(fù)中原，誓不見陛下也！”【毛夾批：已為五丈原之讖，○（漁眉批：）武侯此行果然不復(fù)見后主矣。讀書至此，為之一哭。】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勢，吳、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贄眉批：極是。】孔明曰：“臣受天帝知遇之恩，夢寐之間，未嘗不設(shè)伐魏之策。竭力盡中，為陛下克復(fù)中原，重興漢室，臣之愿也。”言未畢，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興兵。”眾視之：乃譙周也。正是：
午侯盡瘁惟憂國，太史知機(jī)又論天。
未知譙周有何議論，且看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 孔明是時實欲留應(yīng)換之兵，但算如此則留，不如此則亂耳，故以遣之之道留之也。只是先人一著，不露一毫破綻，不可及也茸，不知者，真以為孔明全信而然，卻不是個大呆子，如何與他議夭下玄妙事也。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勢，吳、魏不曾人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此言最公，何垂相太多事乎？不可解也。】
【鐘敬伯總評： 孔明隴西取麥，妝妖作怪，變化莫測，天耶？人耶？神鬼耶？直令仲達(dá)不可方物。
應(yīng)換之兵，孔明實欲留之；然不激以信義，人心渙漫，未必奮勇，囗（乃）以遣之之道留之也。此等妙用，誰人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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