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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回 姜伯約歸降孔明 武鄉(xiāng)侯罵死王朗
【毛批：有將計(jì)就計(jì)之孔明，以破崔諒之計(jì)，斯已奇矣；又有將計(jì)就計(jì)之姜維，以破孔明之計(jì)，則更奇。以假裴緒賺天水，而姜維能料，斯已奇矣；即以假姜維賺天水，而姜維不能料，則更奇矣；以孔明之計(jì)，而有破之之人，則其人固孔明之所深愛也。以能料孔明之計(jì)之人，而終有不及料之事，則孔明又其人之所不得不服也。縱一夏侯楙以招姜維，而詐稱姜維之有書，是猶在人意想之中；遣一假姜維以見夏侯楙，而即稱夏侯楙之有書，是則出人意想之外。其變幻不測(cè)，疑鬼疑神，今日讀之者且為之迷心眩目，況當(dāng)日遇之者，能不俯首屈膝哉！
此回有假姜維，前乎此者有假張飛矣。假張飛有二，一則張飛所以賺嚴(yán)顏，一則張飛所以賺張合。而假姜維不容有二，乃孔明所以困姜維。試以《西游記》擬之，則前之假張飛，是孫行者毫毛所變之假行者也；后之假姜維，是六耳狝猴所冒之假行者也。同一假，而或自假之，或不自假而他人假之。然則《三國》之幻，殆不滅《西游》云。
姜維有母，而孔明即以姜維之母牽制姜維，亦猶徐庶有母，而曹操即以徐庶之母牽制徐庶也。然曹操假其母之書以招其子，孔明則不必假其母之書以招其子。所以然者，欲其人之背順歸逆，不得不以母子之情，奪其君臣之義；若使其人之背逆助順，則自有君臣之義，正不專恃其母子之情耳。且曹操之才，不足以勝徐庶；而孔明之才，實(shí)足以服姜維。庶不為曹屈，而但為母屈；維則不獨(dú)為母屈，而真為孔明屈矣。
人但知討賊者當(dāng)誅其首，而不知討賊者當(dāng)先誅其從。何也？無賈充、成濟(jì)，則司馬氏父子不能肆其兇；無華歆、王朗，則曹氏父子不能恣其惡。故罵曹操而不罵華歆，未足奪曹操之魄；罵曹丕、曹睿而不罵王朗，未足褫曹丕、曹睿之魂也。罵曹操者，有陳琳之檄矣，有衣帶之詔也，有漢中王進(jìn)位之疏矣，獨(dú)于曹丕而缺焉。武侯雖有出師之表上告嗣君，恨無討賊之文布告天下。今觀罵王朗一篇，即以此當(dāng)罵曹丕，即以此當(dāng)布告之文可耳。
兵家之有劫寨，題目舊矣，獨(dú)至此回，而有翻陳出新者。料彼不知我劫而劫之，不足奇；料彼知我劫而仍劫之，則奇矣。待彼來劫我，而我往劫之，不足奇；知彼待我之往劫而后來，而我故賺其來，則又奇矣。不但如此，以我劫寨之兵，截其歸寨之兵，又使彼歸寨之兵，即被殺于防我劫寨之兵，則愈出愈幻，至于如此。每見他書所紀(jì)劫寨之事，不過“殺入寨中，并無一人，情知中計(jì)，望后便走”等語耳。層層疊疊，數(shù)見不鮮。問有以舊題而作新文，若此回之神妙者乎？】
卻說姜維獻(xiàn)計(jì)于馬遵曰：“諸葛亮必伏兵于郡后，賺我兵出城，乘虛襲我。某愿請(qǐng)精兵三千，伏于要路。太守隨后發(fā)兵出城，不可遠(yuǎn)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為號(hào)，前后夾攻，可獲大勝。如諸葛亮自來，必為某所擒矣。”【毛夾批：前回孔明用計(jì)說明在后，此處姜維用計(jì)說明在前。】【漁眉批： 前者孔明用計(jì)說明在后，此時(shí)姜維用計(jì)，已說在前矣。】遵用其計(jì)，付精兵與姜維去訖，然后自與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緒、尹賞守城。原來孔明果遣趙云引一軍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馬離城，便乘虛襲之。當(dāng)日細(xì)作回報(bào)趙云，說天水太守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趙云大喜，又令人報(bào)與張翼、高翔，教于要路截殺馬遵。此二處兵亦是孔明預(yù)先埋伏。【毛夾批：前回之事，補(bǔ)敘于此。】
卻說趙云引兵五千，徑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汝知中計(jì)，早獻(xiàn)城池，免遭誅戮。”城上梁緒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約之計(jì)，尚然不知耶？”【毛夾批：前是孔明將計(jì)就計(jì)，此是姜維將計(jì)就計(jì)，可謂禮無不答。】【漁眉批： 前是孔明將計(jì)就計(jì)，今姜維變將計(jì)就計(jì)。禮無不答，此之謂也。】云恰待攻城，忽然喊聲大震，四面火光沖天。當(dāng)先一員少年將軍，挺槍躍馬而言曰：“汝見天水姜伯約乎！”【毛夾批：在子龍眼中寫一姜維。○語亦自負(fù)之甚。】【漁眉批： 在子龍眼中寫出姜維。】云挺槍直取姜維。戰(zhàn)不數(shù)合，維精神倍長。云大驚，暗忖曰：“誰想此處有這般人物！”【毛夾批：又在子龍意中寫一姜維。】【漁眉批： 意中寫一姜維。】正戰(zhàn)時(shí)，兩路軍夾攻來：乃是馬遵、梁虔引軍殺回。趙云首尾不能相顧，沖開條路，引敗兵奔走，姜維趕來。虧得張翼、高翔兩路軍殺出，接應(yīng)回去。【毛夾批：又虧此一路接應(yīng)，子龍雖敗，可見（漁眉批：）孔明用計(jì)之妙。】趙云歸見孔明，說中了敵人之計(jì)。孔明驚問曰：“此是何人，識(shí)吾玄機(jī)？”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維，字伯約，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雙全，智勇足備，真當(dāng)世之英杰也。”【毛夾批（漁眉批）：又在南安人口中寫一姜維。】趙云又夸獎(jiǎng)姜維槍法，與他人大不同。【毛夾批：又在子龍口中寫一姜維。】【漁眉批： 子龍口中極贊姜維。】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軍前來。
卻說姜維回見馬遵曰：“趙云敗去，孔明必然自來。彼料我軍必在城中。今可將本部軍馬，分為四枝：某引一軍伏于城東，如彼兵到則截之。太守與梁虔、尹賞各引一軍城外埋伏。梁緒率百姓在城上守御。”【毛夾批（漁眉批：寫姜維第二翻用計(jì)），亦用明寫。】分撥已定。卻說孔明因慮姜維，自為前部，望天水郡進(jìn)發(fā)。將到城邊，孔明傳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勵(lì)三軍，鼓噪直上。若遲延日久，銳氣盡隳，急難破矣。”【贄眉批： 亦是，然不可執(zhí)。】于是大軍徑到城下。因見城上旗幟整齊，未敢輕攻。【毛夾批：此非寫梁緒，亦非寫姜維。】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沖天，喊聲震地，正不知何處兵來。只見城上亦鼓噪?yún)群跋鄳?yīng)，蜀兵亂竄。孔明急上馬，有關(guān)興、張苞二將保護(hù)，殺出重圍。回頭看時(shí)，正東上馬軍，一帶火光，勢(shì)若長蛇。【毛夾批：四路兵獨(dú)寫正東，以三路之無用襯出一路之獨(dú)奇。】【漁眉批： 四路兵夾攻，而獨(dú)言正東，何意。】孔明令關(guān)興探視，回報(bào)曰：“此姜維兵也。”孔明嘆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調(diào)遣耳。此人真將才也！”【毛夾批：又在孔明眼中、口中寫一姜維。】【贄眉批： 豪杰愛才如此。】【漁眉批：孔明眼中、口中又寫一姜維。】收兵歸寨，思之良久，乃喚安定人問曰：“姜維之母，現(xiàn)在何處？”【毛夾批：從“事母至孝”上得來。】【贄眉批： 只為有人說他事母至孝，遂生此念豪杰聽言，字字不放過如此。】答曰：“維母今居冀縣。”孔明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軍，虛張聲勢(shì)，詐取冀縣。若姜維到，可放入城。”又問：“此地何處緊要？”安定人曰：“天水錢糧，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則糧道自絕矣。”孔明大喜，教趙云引一軍去攻上邽。【毛夾批：欲取天水，卻不于天水用計(jì)，又于別處用計(jì)，妙！】【漁眉批： 欲取天水卻不于天水用計(jì)，妙。】孔明離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報(bào)入天水郡，說蜀兵分為三路：一軍守此郡，一軍取上邽，一軍取冀城。【鐘夾批：上邽、冀城，俱屬陜西。】姜維聞之，哀告馬遵曰：“維母現(xiàn)在冀城，恐母有失。維乞一軍往救此城，兼保老母。”【毛夾批：亦如徐庶所云，方寸亂矣。】馬遵從之，遂令姜維引三千軍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軍去保上邽。
卻說姜維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軍擺開，為首蜀將乃是魏延。二將交鋒數(shù)合，延詐敗奔走。維入城閉門，率兵守護(hù)，拜見老母，并不出戰(zhàn)。趙云亦放過梁虔入上邽城去了。【毛夾批：詳于姜維而略于梁虔。人有輕重，故敘有詳略。】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帳下。孔明曰：“汝懼死乎？”楙慌拜伏乞命。【毛夾批（漁眉批）：曹家女婿如此出丑。】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維現(xiàn)守冀城，使人持書來說：‘但得駙馬在，我愿來降。’【毛夾批：又用前番賺高定之法。】【漁眉批： 即前番賺高定之法。】吾今饒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維否？”楙曰：“情愿招安。”孔明乃與衣服鞍馬，不令人跟隨，放之自去。【毛夾批：又用前番縱崔諒之法。】【贄眉批： 真如弄小兒無異。】【漁眉批：縱崔諒之未能，又用于此人矣。】【鐘眉批：孔明弄姜維，真如弄小[兒]。】楙得脫出寨，欲尋路而走，奈不知路徑。正行之間，逢數(shù)人奔走。楙問之，答曰：“我等是冀縣百姓；今被姜維獻(xiàn)了城池，歸降諸葛亮，蜀將魏延縱火劫財(cái)，我等因此棄家而走，投上邽去也。”【毛夾批：此是孔明之計(jì)，妙在不敘明白，令讀者自知之。】楙又問曰：“今守天水城是誰？”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馬太守也。”楙聞之，縱馬望天水而行。又見百姓攜男抱女而來，所說皆同。【毛夾批：妙哉計(jì)乎！】楙至天水城下叫門，城上人認(rèn)得是夏侯楙，慌忙開門迎接。馬遵驚拜問之。楙細(xì)言姜維之事；又將百姓所言說了。遵嘆曰：“不想姜維反投蜀矣！”【毛夾批：孔明只賺夏侯楙，卻（漁眉批：）借夏侯楙以賺馬遵，賺一個(gè)便是賺兩個(gè)。】梁緒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虛降。”楙曰：“今維已降，何為虛也？”正躊躇間，時(shí)已初更，蜀兵又來攻城。火光中見姜維在城下挺槍勒馬，大叫曰：“請(qǐng)夏侯都督答話！”【毛夾批：試令讀者掩卷猜之，此是真姜維乎？假姜維乎？】【漁眉批： 真姜維乎，假姜維乎？讀者掩卷猜之。】【鐘眉批：有神出鬼沒之囗（妙）。】夏侯楙與馬遵等皆到城上；見姜維耀武揚(yáng)威，大叫曰：“我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毛夾批：妙極。】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維應(yīng)曰：“汝寫書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欲脫身，卻將我陷了！【毛夾批：明明當(dāng)面說謊，卻使夏侯楙聞之，又疑是孔明假作楙書以賺姜維矣。】【贄眉批： 姜伯約那里出得老諸葛手。】我今降蜀，加為上將，安有還魏之理？”【鐘眉批：姜伯約那里出得老諸囗（葛）手？】言訖，驅(qū)兵打城，至?xí)员阃恕?span id="be2gy7viug" class="q">【毛夾批：若待天明便認(rèn)得是假姜維矣。】【漁眉批： 若到天明，假姜維便認(rèn)出矣。】原來夜間妝姜維者，乃孔明之計(jì)，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維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zhèn)巍?span id="be2gy7viug" class="q">【毛夾批：此處方才說明。○《水滸傳》假秦明從此學(xué)來，然不如此處曲折之妙也。】【漁眉批： 此處方寫明。】
孔明卻引兵來攻冀城。城中糧少，軍食不敷。姜維在城上，見蜀軍大車小輛，搬運(yùn)糧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維引三千兵出城徑來劫糧。蜀兵盡棄了糧草，尋路而走。【毛夾批：棄一駙馬以賺之，又棄無數(shù)糧車以賺之。足見姜維身價(jià)之重。】【漁眉批： 棄一駙馬，又棄無數(shù)糧車，足見姜維身價(jià)之重。】姜維奪得糧車，欲要入城。忽然一彪軍攔住：為首蜀將張翼也。二將交鋒，戰(zhàn)不數(shù)合，王平引一軍又到，兩下夾攻。維力窮抵?jǐn)巢蛔。瑠Z路歸城；城上早插蜀兵旗號(hào)，原來已被魏延襲了。【毛夾批：此番卻著了道兒。】維殺條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余騎，又遇張苞殺了一陣。維止剩得匹馬單槍，來到天水城下叫門。城上軍見是姜維，慌報(bào)馬遵。遵曰：“此是姜維來賺我城門也。”令城上亂箭射下。【毛夾批：前把假姜維認(rèn)作真姜維，今把真姜維認(rèn)作假姜維，被孔明弄得七顛八倒。】【贄眉批： 算得盡情。】【漁眉批：前把假姜維認(rèn)作真姜維，今把真的倒認(rèn)作假。】姜維回顧蜀兵至近，遂飛奔上邽城來。城上梁虔見了姜維，大罵曰：“反國之賊，安敢來賺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亂箭射下。【毛夾批：梁虔一邊知道卻用暗寫，此省筆處。】姜維不能分說，仰天長嘆，兩眼淚流，撥馬往長安而走。行不數(shù)里，前至一派大樹茂林之處，一聲喊起，數(shù)千兵擁出：為首蜀將關(guān)興截住去路。【毛夾批：孔明用計(jì)，不在孔明一邊寫去，只在姜維一邊見來。異樣筆法。】維人困馬乏，不能抵當(dāng)，勒回馬便走。忽然一輛小車從山坡中轉(zhuǎn)出，【毛夾批：一輛小車，抵得一隊(duì)大兵。】【漁眉批： 雖一輛小車，抵得一大隊(duì)伍。】其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搖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喚姜維曰：“伯約，此時(shí)何尚不降？”維尋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關(guān)興，又無去路，只得下馬投降。【毛夾批（漁眉批）：只此一降，便生出后來無數(shù)文字。】孔明慌忙下車而迎，執(zhí)維手曰：“吾自出茅廬以來，遍求賢者，欲傳授平生之學(xué)，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約，吾愿足矣！”【毛夾批：一見便（漁眉批：）有此深談，此收拾英雄之法（也）。】【贄眉批： 老游嘴，騙人騙人。】也【鐘眉批：孔明老油嘴，不囗逢人。】維大喜拜謝。孔明遂同姜維回寨，升帳商議取天水、上邽之計(jì)。維曰：“天水城中，尹賞、梁緒，與某至厚；當(dāng)寫密書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內(nèi)亂，城可得矣。”【毛夾批（漁眉批）：弄假成真。】【贄眉批（鐘眉批）： 伯約自通。】孔明從之。姜維寫了二封密書，拴在箭上，縱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與馬遵。遵大疑，與夏侯楙商議曰：“梁緒、尹賞與姜維結(jié)連，欲為內(nèi)應(yīng)，都督宜早決之。”楙曰：“可殺二人。”尹賞知此消息，乃謂梁緒曰：“不如納城降蜀，以圖進(jìn)用。”【毛夾批（漁眉批）：又在（是）姜維算中。】是夜，夏侯楙數(shù)次使人請(qǐng)梁、尹二人說話。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掛上馬，各執(zhí)兵器，引本部軍大開城門，放蜀兵入。夏侯楙、馬遵驚慌，自變量百人出西門，棄城投羌城而去。梁緒、尹賞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畢，孔明問取上邽之計(jì)。梁緒曰：“此城乃某親弟梁虔守之，愿招來降。”【毛夾批：甚不費(fèi)力。】孔明大喜。緒當(dāng)日到上邽喚梁虔出城來降。孔明重加賞勞，就令梁緒為天水太守，尹賞為冀城令，梁虔為上邽令。孔明分撥已畢，整兵進(jìn)發(fā)。諸將問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鴨耳。【漁眉批： 何輕薄！】今得伯約，得一鳳也。”【毛夾批：鳳雛之后，又有一鳳。】【贄眉批（鐘眉批）： 有見之言。夫何今日有鴨無鳳也，噫！】
孔明自得三城之后，威聲大震，遠(yuǎn)近州郡，望風(fēng)歸降。孔明整頓軍馬，盡提漢中之兵，前出祁山，【毛夾批（漁眉批）：是一出祁山。】兵臨渭水之西。【鐘夾批：漢中，郡命；祁山，山名；渭水，水明，懼屬陜西。】細(xì)作報(bào)入洛陽。【毛夾批：以下按過孔明，再敘魏國。】時(shí)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設(shè)朝。近臣奏曰：“夏侯駙馬已失三郡，逃竄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軍臨渭水之西，乞早發(fā)兵破敵。”睿大驚，乃問群臣曰：“誰可為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觀先帝每用大將軍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為大都督以退蜀兵？”【毛夾批：亦（漁眉批：）強(qiáng)夏侯楙不多。】睿準(zhǔn)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與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視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淺，不稱其職。”王朗曰：“將軍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辭。老臣雖駑鈍，愿隨將軍一往。”【毛夾批：此老死期至矣。】【漁眉批： 此老死期將至。】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辭？但乞一人為副將。”睿曰：“卿自舉之。”真乃保太原陽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濟(jì)，官封射亭侯，領(lǐng)雍州刺史。睿從之，遂拜曹真為大都督，賜節(jié)鉞；命郭淮為副都督，王朗為軍師。朗時(shí)年已七十六歲矣。【毛夾批：“老而不死是為賊。”】選撥東西二京軍馬二十萬與曹真。真命宗弟曹遵為先鋒，又命蕩寇將軍朱贊為副先鋒。當(dāng)年十一月出師，魏主曹睿親自送出西門之外方回。
曹真領(lǐng)大軍來到長安，過渭河之西下寨。真與王朗、郭淮共議退兵之策。朗曰：“來日可嚴(yán)整隊(duì)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話，管教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戰(zhàn)自退。”【毛夾批：癡老兒真在夢(mèng)中，可發(fā)一笑。】【漁眉批： 癡人說話，真在夢(mèng)中。可笑。】【鐘眉批：會(huì)說大話。】真大喜，是夜傳令：來日四更造飯，平明務(wù)要隊(duì)伍整齊，人馬威儀，旌旗鼓角，各按次序。當(dāng)時(shí)使人先下戰(zhàn)書。次日，兩軍相迎，列成陣勢(shì)于祁山之前。蜀軍見魏兵甚是雄壯，與夏侯楙大不相同。【毛夾批（漁眉批）：在蜀兵眼中寫魏國軍容之盛。】三軍鼓角已罷，司徒王朗乘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兩個(gè)先鋒壓住陣角。探子馬出軍前大叫曰：“請(qǐng)對(duì)陣主將答話！”只見蜀兵門旗開處，關(guān)興、張苞分左右而出，立馬于兩邊；次后一隊(duì)隊(duì)驍將分列；【毛夾批（漁眉批）：在魏兵眼中寫蜀漢軍容之盛。】門旗影下，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車中，綸巾羽扇，素衣皂絳，飄然而出。孔明舉目見魏陣前三個(gè)麾蓋，旗上大書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軍師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說詞，吾當(dāng)隨機(jī)應(yīng)之。”遂教推車出陣外，令護(hù)軍小校傳曰：“漢丞相與司徒會(huì)話。”【毛夾批：只一“漢”字，可以壓倒王朗。○司徒上削“魏”字，不予其事魏也，亦不加以“漢”字者，以不成其為漢臣也。】【漁眉批： 只言一“漢”字，即可以壓倒王朗。】王朗縱馬而出。孔明于車上拱手，朗在馬上欠身答禮。朗曰：“久聞公之大名，今幸一會(huì)。公既知天命、識(shí)時(shí)務(wù)，何故興無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詔討賊，何謂無名？”【毛夾批：不但奉后主之詔，直奉先主之詔也。又不但奉先主之詔，直奉衣帶詔之詔也。】朗曰：“天數(shù)有變，【毛夾批（漁眉批）：開口便說一“天”字來壓孔明。】神器更易，而歸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靈以來，黃巾倡亂，天下爭(zhēng)橫。【毛夾批：應(yīng)第一回中事。】降至初平、建安之歲，董卓造逆，【毛夾批：應(yīng)第九回以前事。】傕、汜繼虐，【毛夾批：應(yīng)十三回以前事。】袁術(shù)僭號(hào)于壽春，【毛夾批：應(yīng)十七回以前事】。袁紹稱雄于鄴土。【毛夾批：應(yīng)三十一回以前事。】劉表占據(jù)荊州，【毛夾批：應(yīng)三十九回以前事。】【鐘夾批：鉅鹿，君命，屬北直隸。陳留，郡名，屬河南。壽春，郡命，屬南隸。鄴，郡名，屬河南。荊州，郡名，屬湖廣。】呂布虎吞徐郡：【毛夾批：應(yīng)十九回以前事。】盜賊蜂起，奸雄鷹揚(yáng)，社稷有壘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毛夾批：將群雄總敘四句。】我太祖武皇帝掃清六合，席卷八荒，萬姓傾心，四方仰德，非以權(quán)勢(shì)取之，實(shí)天命所歸也。【毛夾批：應(yīng)七十八回以前事】。○稱一【毛夾批：“天”字以尊曹操。】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統(tǒng)，應(yīng)天合人，法堯禪舜，處中國以臨萬邦：豈非天心人意乎？【毛夾批：應(yīng)九十一回以前事。○稱一“天”字，又添出一“人”字，以尊曹丕。】今公蘊(yùn)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樂，【毛夾批：先將孔明一揚(yáng)。】何乃強(qiáng)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毛夾批：又將孔明一抑。○但言逆天數(shù)則可，若云逆天理則不可。勉強(qiáng)將一“理”字換卻“數(shù)”字，又勉強(qiáng)添一“人”字倍卻“天”字。】豈不聞古人云：‘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毛夾批：究竟只好歸重“天”字上去。】今我大魏帶甲百萬，良將千員。諒腐草之螢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不失封侯之位。國安民樂，豈不美哉！”【鐘眉批：反說，豈不自愧？】孔明在車上大笑曰：“吾以為漢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論，【毛夾批：劈頭將一“漢”字對(duì)他“天”字。】豈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諸軍靜聽：【毛夾批：要在眾人面前出他丑。】昔桓、靈之世，漢統(tǒng)凌替，宦官釀禍；國亂歲兇，四方擾攘。黃巾之后，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遷劫漢帝，殘暴生靈。【毛夾批：略敘往時(shí)之亂，櫽括不煩。】因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dāng)朝；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鐘眉批：罵得狗彘不如。】以致社稷丘墟，蒼生涂炭。【毛夾批：罵盡漢臣，暗切王朗。】【贄眉批： 罵得暢。】【漁眉批：罵盡漢臣，切王朗。】吾素知汝所行：世居?xùn)|海之濱，初舉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輔國，安漢興劉，何期反助逆賊，同謀篡位！罪惡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毛夾批：方指名罵也。】【贄眉批： 罵得有理。】【漁眉批：指名罵他。】今幸天意不絕炎漢，【毛夾批：此以天理決天數(shù)。】昭烈皇帝繼統(tǒng)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興師討賊。【毛夾批：自敘出師伐魏之意，不但奉詔討賊，亦是奉天討賊。】汝既為諂諛之臣，只可潛身縮首，茍圖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稱天數(shù)耶？【毛夾批：折倒他天數(shù)之語。】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漁眉批： 辱罵至此，無以潛身。】汝即日將歸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見二十四帝乎？【毛夾批：又奉列圣之靈以折之，連死后都罵到。】【漁眉批： 連死后都罵盡了。】【鐘眉批：更以大義責(zé)之。】老賊速退！可叫反臣與吾共決勝負(fù)！”王朗聽罷，氣滿胸膛，大叫一聲，撞死于馬下。【毛夾批：周瑜有三氣，王朗只是一氣，老兒氣不起，不似少年熬得。】【漁眉批： 老人家氣不起，不比少年人熬得。】【鐘眉批（贄眉批）：王老兒（何）這樣不禁罵的。】后人有詩贊孔明曰：
兵馬出西秦，雄才敵萬人。輕搖三寸舌，罵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頓軍馬，來日決戰(zhàn)。”言訖回軍。于是兩軍皆退。
曹真將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貯，送回長安去了。【毛夾批：一個(gè)軍師，早完了局。】副都督郭淮曰：“諸葛亮料吾軍中治喪，今夜必來劫寨。可分兵四路：兩路兵從山僻小路，乘虛去劫蜀寨；兩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擊之。”【毛夾批：算到敵人劫寨，卻又去劫敵人寨，其計(jì)亦巧。】【贄眉批： 亦通。】【漁眉批：巧計(jì)。】曹真大喜曰：“此計(jì)與吾相合。”遂傳令喚曹遵、朱贊兩個(gè)先鋒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萬軍，抄出祁山之后，但見蜀兵望吾寨而來，汝可進(jìn)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動(dòng)，便撤兵回，不可輕進(jìn)。”【毛夾批：若彼不劫，我亦不劫，其謀亦慎。】二人受計(jì)，引兵而去。真謂淮曰：“我兩個(gè)各引一枝軍，伏于寨外，寨中虛堆柴草，只留數(shù)人。如蜀兵到，放火為號(hào)。”諸將皆分左右，各自準(zhǔn)備去了。
卻說孔明歸帳，先喚趙云、魏延聽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軍去劫魏寨。”魏延進(jìn)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喪劫寨。他豈不提防？”【毛夾批：此寫魏延。】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毛夾批（漁眉批）：妙極。】【鐘眉批：更通。】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我兵過去，卻來襲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過山腳后路，遠(yuǎn)下營寨，任魏兵來劫吾寨。汝看火起為號(hào)，分兵兩路：文長拒住山口；子龍引兵殺回，必遇魏兵，卻放彼走回，汝乘勢(shì)攻之，彼必自相掩殺：可獲全勝。”【毛夾批（漁眉批）：妙在原來不教他劫寨，只教他殺劫寨之人。】【贄眉批： 更通。】【鐘眉批：大妙。】二將引兵受計(jì)而去。又喚關(guān)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于祁山要路，放過魏兵，卻從魏兵來路，殺奔魏寨而去。”【毛夾批：這兩個(gè)卻是教他劫寨。】【鐘眉批：老孔明算無遺策。】二人引兵受計(jì)去了。又令馬岱、王平、張翼、張嶷四將伏于寨外，四面迎擊魏兵。孔明乃虛立寨柵，居中堆起柴草，以備火號(hào)；自引諸將退于寨后，以觀動(dòng)靜。【毛夾批：既防他來劫寨，又要騙他來劫寨。神妙之極。】【贄眉批： 老孔明算無遺策。】【漁眉批：既防他劫寨，又騙他劫寨。妙極。】
卻說魏先鋒曹遵、朱贊黃昏離寨，迤邐前進(jìn)。二更左側(cè)，遙望山前隱隱有軍行動(dòng)。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機(jī)妙算！”【毛夾批：且慢贊著。】遂催兵急進(jìn)。到蜀寨時(shí)，將及三更。曹遵先殺入寨，卻是空寨，并無一人。料知中計(jì)，急撤軍回。寨中火起。朱贊兵到，自相掩殺，人馬大亂。【漁眉批： 自殺自，妙極。】曹遵與朱贊交馬，方知自相踐踏。【毛夾批：是此以魏伐魏，妙！妙！】【贄眉批： 妙妙。】急合兵時(shí)，忽四面喊聲大震，王平、馬岱、張嶷、張翼殺到。【毛夾批：第三次吩咐的，第一次出現(xiàn)。】曹、朱二人引心腹軍百余騎，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齊鳴，一彪軍截住去路，為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毛夾批：第一次吩咐的，第二次先是一個(gè)出現(xiàn)。】大叫曰：“賊將那里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奪路而走。忽喊聲又起，魏延又引一彪軍殺到。【毛夾批：第一次吩咐的，第三次又是一個(gè)出現(xiàn)。】曹、朱二人大敗，奪路奔回本寨。守寨軍士只道蜀兵來劫寨，慌忙放起號(hào)火。左邊曹真殺至，右邊郭淮殺至，自相掩殺。【毛夾批（漁眉批）：又是以魏伐魏，妙！妙！】【贄眉批：妙妙。】背后三路蜀兵殺到：中央魏延，左邊關(guān)興，右邊張苞，大殺一陣，【毛夾批：第二次吩咐的，第四次出現(xiàn)，又妙在魏延再出現(xiàn)。】魏兵敗走十余里，魏將死者極多。孔明全獲大勝，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敗軍回寨，商議曰：“今魏兵勢(shì)孤，蜀兵勢(shì)大，將何策以退之？”淮曰：“勝負(fù)乃兵家常事，不足為憂。某有一計(jì)，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顧，定然自走矣。”正是：
可憐魏將難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
未知其計(jì)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李贄總評(píng)： 一姜伯約也，子龍愛其武藝，孔明愛其謀略，惟恐失之，必期得之而后已。真正是唯英雄識(shí)英雄，惟豪杰愛豪杰也。人患自己不為姜伯約耳，不患無子龍、孔明也。】
【鐘敬伯總評(píng)： 一姜伯約也，子龍愛其武藝，孔明愛其謀略，百計(jì)得之，真正是惟英雄識(shí)英雄，惟豪杰識(shí)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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