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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回 武鄉(xiāng)侯四番用計(jì) 南蠻王五次遭擒
【毛批：瀘水之險(xiǎn)不可涉，西洱河之險(xiǎn)不可方舟，可謂險(xiǎn)之極矣。不謂又有啞泉、柔泉、黑泉、滅泉之惡，尤有甚焉。南方屬火，炎天如火，蜀兵方苦于火，而忽又苦于水，真有出于意料之外者。惟南方險(xiǎn)阻出于意料之外，乃愈顯丞相功績，出于意料之外耳。
四擒孟獲，以假棄舊寨為欲退之勢而擒之，是以退為進(jìn)也。五擒孟獲，以深入重地為不可退之勢而擒之，是以進(jìn)為進(jìn)也。五擒之難，倍難于四擒；則五縱之難，亦倍難于四縱。于四擒見孔明之智，于五擒見孔明之勇，于四縱五縱見孔明之仁。
孔明乃先主之所謂水也，而有四泉以難孔明，則是以水厄水矣。又有二溪以助孔明，則又以水濟(jì)水矣。至于拜井出泉，而水又自能生水。然則蜀人之有孔明，其亦如魚得水乎！
每讀《封神演義》，滿紙仙道，滿目鬼神，覺姜子牙竟一無所用，不若《三國志》中之偶一見之也。如伏波顯圣，山神指迷，入山求草，祝井出泉，未嘗不仰邀神助，恍遇仙翁；然不可無一，不容有二。使盡賴鬼謀，何以見人謀之善；使盡仗仙力，何以見人力之奇哉！
文章之妙，妙在極熱時(shí)寫一冷人，極忙中寫一閑景。如萬安隱者，飄飄然有世外之風(fēng)，其地則柏澗松巖，其人則竹冠藜杖。孔明之遇之，殆與先主之遇水鏡，劉璝之問紫虛，陳震之謁青城，幾相仿佛矣。然先主遇水鏡于難后，孔明則求萬安于難中；紫虛、青城未嘗賴之以救敗，萬安則實(shí)賴之以救死。是彼雖極閑，而見者之心極忙；彼雖極冷，而見者之心極熱：又不似前三人之有意無意，為可見可不見之人也。最相類又最不相類，豈非絕世奇事，絕世奇文。
孔明之見隱者不足奇，而奇莫奇于即孟獲之兄也。有四泉之惡，則有二溪之美以為之反；有助虐之孟優(yōu)，則有助善之孟節(jié)以為之反：地既有之，人亦宜然。然我謂孟獲之五擒而不服者正在此。何也？納孟獲之弟之詐降以誘孟獲，與以孟獲誘孟獲無異也；賴孟獲之兄之相救以制孟獲，與以孟獲制孟獲無異也。以孟獲誘孟獲，而孟獲不服；以孟獲制孟獲，愈不服；惟以孔明勝孟獲，而孟獲始傾心折服。則吾得而更觀五縱之后矣。】
卻說孔明自駕小車，自變量百騎前來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勢雖慢，并無一只船筏。孔明令伐木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毛夾批：東方有弱水，南方亦有弱水。】孔明遂問呂凱，凱曰：“聞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數(shù)圍。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橋，以渡軍馬。”孔明即調(diào)三萬兵入山，伐竹數(shù)十萬根，順?biāo)畔拢诤用妾M處，搭起竹橋，闊十余丈。【毛夾批：渡瀘水尚可用筏，渡此處只可搭橋，比前又險(xiǎn)。】乃調(diào)大軍于河北岸一字兒下寨，便以河為壕塹，以浮橋?yàn)殚T，壘土為城。過橋南岸，一字下三個(gè)大營，以待蠻兵。【毛夾批：倚竹橋?yàn)檎圀Α！?/span>
卻說孟獲自變量十萬蠻兵，恨怒而來。將近西洱河，孟獲引前部一萬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戰(zhàn)。孔明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zhí)羽扇，乘駟馬車，左右眾將簇?fù)矶觥?span id="be2gy7viug" class="q">【毛夾批：一邊忿怒，一邊安閑，相形之下，好看煞人。】孔明見孟獲身穿犀皮甲，頭頂朱紅盔，左手挽牌，右手執(zhí)刀，騎赤毛牛，【毛夾批：又是一樣打扮。】【漁眉批： 騎牛出戰(zhàn)，好看。】口中辱罵；手下萬余洞丁，各舞刀牌，往來沖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緊閉，不許出戰(zhàn)。蠻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門前叫罵。【毛夾批：蠻子一味蠻罵。】諸將大怒，皆來稟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決一死戰(zhàn)！”孔明不許。諸將再三欲戰(zhàn)。孔明止曰：“蠻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來，狂惡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堅(jiān)守?cái)?shù)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計(jì)破之。”【毛夾批：蠻人正使蠻性，須要讓他頭勢。】【贄眉批： 此待蠻子每一妙法。】【漁眉批：蠻性。且讓過勢頭。】【鐘眉批：囗（此）待蠻子第一要法。】于是蜀兵堅(jiān)守?cái)?shù)日。孔明在高阜處探之，窺見蠻兵已多懈怠，乃聚諸將曰：“汝等敢出戰(zhàn)否？”眾將欣然要出。孔明先喚趙云、魏延入帳，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計(jì)策先進(jìn)。卻喚王平、馬忠入帳，受計(jì)去了。【毛夾批（漁眉批）：此兩路受計(jì)，不敘明白。】又喚馬岱分付曰：“吾今棄此三寨，退過河北；吾軍一退，汝可便拆浮橋，移于下流，卻渡趙云、魏延軍馬過河來接應(yīng)。”岱受計(jì)而去。又喚張翼曰：“吾軍退去，寨中多設(shè)燈火。孟獲知之，必來追趕，汝卻斷其后。”張翼受計(jì)而退。【毛夾批：此兩路受計(jì)，先說明白，又是一樣筆法。】【漁眉批： 兩路受計(jì)，卻說明白。】孔明只教關(guān)索護(hù)車。眾軍退去，寨中多設(shè)燈火。蠻兵望見，不敢沖突。
次日平明，孟獲引大隊(duì)蠻兵徑到蜀寨之時(shí)，只見三個(gè)大寨，皆無人馬，于內(nèi)棄下糧草車仗數(shù)百余輛。孟優(yōu)曰：“諸葛棄寨而走，莫非有計(jì)否？”孟獲曰：“吾料諸葛亮棄輜重而去，必因國中有緊急之事：若非吳侵，定是魏伐。故虛張燈火，以為疑兵，棄車仗而去也。【毛夾批：看這般光景，必然料到此處，蠻子原不呆。】【漁眉批： 蠻子料到此處，亦不大呆。】可速追之，不可錯(cuò)過。”于是孟獲自驅(qū)前部，直到西洱河邊。望見河北岸上寨中，旗幟整齊如故，燦若云錦；沿河一帶，又設(shè)錦城。蠻兵哨見，皆不敢進(jìn)。獲謂優(yōu)曰：“此是諸葛亮懼吾追趕，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毛夾批：蠻子亦會(huì)猜，但孔明手法太高，故猜不著耳。】遂將蠻兵屯于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為筏，以備渡河；卻將敢戰(zhàn)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卻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毛夾批：只一句輕輕拈出，方知前所囑趙云、魏延之計(jì)，乃此計(jì)也。】【漁眉批： 只一句輕輕點(diǎn)出，方知前邊趙云、魏延受計(jì)乃此。】
是日，狂風(fēng)大起。四壁廂火明鼓響，蜀兵殺到。蠻兵獠丁，自相沖突，孟獲大驚，急引宗族洞丁殺開條路，徑奔舊寨。忽一彪軍從寨中殺出，乃是趙云。【毛夾批：來得突兀。】獲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處而走。又一彪軍殺出，乃是馬岱。【毛夾批：此處方知所授馬岱之計(jì)。】孟獲只剩得數(shù)十個(gè)敗殘兵，望山谷中而逃。見南北西三處塵頭火光，因此不敢前進(jìn)，【毛夾批（漁眉批）：此處火光是王平、馬忠，妙在虛寫，令讀者自知。】只得望東奔走，方才轉(zhuǎn)過山口，見一大林之前，數(shù)十從人，引一輛小車；車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蠻王孟獲！天敗至此，吾已等候多時(shí)也！”【毛夾批：作樂得他好。】【贄眉批： 惡！可恨！氣殺人。】獲大怒，回顧左右曰：“吾遭此人詭計(jì)！受辱三次；今幸得這里相遇。汝等奮力前去，連人帶車砍為粉碎！”【毛夾批：癡蠻子只怕踏了空。】數(shù)騎蠻兵，猛力向前。孟獲當(dāng)先吶喊，搶到大林之前，趷踏一聲，踏了陷坑，一齊塌倒。大林之內(nèi)，轉(zhuǎn)出魏延，自變量百軍來，一個(gè)個(gè)拖出，用索縛定。【毛夾批（漁眉批）：此是四擒。】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蠻兵，并諸甸酋長洞丁。此時(shí)大半皆歸本鄉(xiāng)去了，除死傷外，其余盡皆歸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撫慰，盡令放回。【毛夾批：到底只用此法。】【贄眉批： 只用此法。】【漁眉批：孔明純用此法。】蠻兵皆感嘆而去。少頃，張翼解孟優(yōu)至。【毛夾批：擒孟優(yōu)只用虛寫。】孔明誨之曰：“汝兄愚迷，汝當(dāng)諫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見人耶？”孟優(yōu)羞慚滿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殺汝不在今日。吾且饒汝性命，勸諭汝兄。”令武士解其繩索，放起孟優(yōu)。優(yōu)泣拜而去。【毛夾批：先打發(fā)去一個(gè)。】不一時(shí)，魏延解孟獲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說！”【毛夾批：此時(shí)又是一樣面孔。】【漁眉批： 若只管賜酒食，便沒趣矣。】獲曰：“吾今誤中詭計(jì)，死不瞑目！”【贄眉批： 好老面皮。】孔明叱武士推出斬之。【毛夾批：此時(shí)又是一樣做法，若只管賜酒食善言勸之，便沒趣矣。】獲全無懼色，回顧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報(bào)四番之恨。”【毛夾批：蠻子真是蠻皮。】【贄眉批： 蠻子原通。】【鐘眉批：好老皮面（當(dāng)作“面皮”）。】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縛，賜酒壓驚，就坐于帳中。【毛夾批：先硬后軟。】孔明問曰：“吾今四次以禮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獲曰：“吾雖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專施詭計(jì)，吾如何肯服？”【毛夾批：蠻子偏會(huì)強(qiáng)辯。】【贄眉批： 極是，極是！他何嘗蠻？】【鐘眉批：所言極是，他何嘗蠻？】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復(fù)能戰(zhàn)乎？”獲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時(shí)傾心降服，盡獻(xiàn)本洞之物犒軍，誓不反亂。”【毛夾批：蠻子偏會(huì)活脫。】孔明即笑而遣之。獲忻然拜謝而去。【毛夾批（漁眉批）：此是四縱。】
于是聚得諸洞壯丁數(shù)千人，望南迤邐而行。早望見塵頭起處，一隊(duì)兵到；乃是兄弟孟優(yōu)，重整殘兵，來與兄報(bào)仇。【毛夾批：兩人一樣蠻皮。】兄弟二人，抱頭相哭，訴說前事。優(yōu)曰：“我兵屢敗，蜀兵屢勝，難以抵當(dāng)。只可就山陰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過暑氣，自然退矣。”【贄眉批（鐘眉批）： 難兄難弟。】獲問曰：“何處可避？”優(yōu)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禿龍洞。【漁眉批： 禿龍洞抵不得臥龍崗。】洞主朵思大王，【毛夾批：洞名人名，宛似《西游記》上名色。】與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獲先教孟優(yōu)到禿龍洞，【毛夾批：禿龍爭當(dāng)臥龍？】見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獲入洞，禮畢，訴說前事。朵思曰：“大王寬心。若蜀兵到來，令他一人一騎不得還鄉(xiāng)，與諸葛亮皆死于此處！”【毛夾批：說得利害，竟似洞中妖怪聲口。】獲大喜，問計(jì)于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兩條路：東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來之路，地勢平坦，土厚水甜，人馬可行；若以木石壘斷洞口，雖有百萬之眾，不能進(jìn)也。【毛夾批：關(guān)門塞狗洞，不算好漢。】西北上有一條路，山險(xiǎn)嶺惡，道路窄狹；其中雖有小路，多藏毒蛇惡蝎；黃昏時(shí)分，煙瘴大起，直至已午時(shí)方收，【毛夾批：與瀘水可以夜渡者又不同。】惟未、申、酉三時(shí)，可以往來；【漁眉批： 可知也有可渡時(shí)候。】水不可飲，人馬難行。此處更有四個(gè)毒泉：一名啞泉，其水頗甜，人若飲之，則不能言，不過旬日必死；【毛夾批：人之嘵嘵多言者，當(dāng)令飲此。】二曰滅泉，此水與湯無異，人若沐浴，則皮肉皆爛，見骨必死；【毛夾批：今之好潔太甚者，當(dāng)令遇此。】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濺之在身，則手足皆黑而死；【毛夾批：若此泉，恐世人多有在心。】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飲之，咽喉無暖氣，身軀軟弱如綿而死。【毛夾批：今之剛狠太甚者，當(dāng)令飲此。】此處蟲鳥皆無，惟有漢伏波將軍曾到，【毛夾批：此處先點(diǎn)伏波一句，為下文孔明禱伏波伏線。】【漁眉批： 先點(diǎn)伏波將軍一句，為下孔明祈禱張本。】自此以后，更無一人到此。【贄眉批： 好個(gè)去處，倒好躲債。】今壘斷東北大路，令大王穩(wěn)居敝洞，若蜀兵見東路截?cái)啵貜奈髀范耄挥诼窡o水，若見此四泉，定然飲水，雖百萬之眾，皆無歸矣。何用刀兵耶！”【毛夾批：孔明慣用火攻，朵思卻欲以水勝。】孟獲大喜，以手加額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贄眉批： 得地利矣，恭喜恭喜。】又望北指曰：【漁眉批： 且莫笑。】“任諸葛神機(jī)妙算，難以施設(shè)！四泉之水，足以報(bào)敗兵之恨也！”【毛夾批：先主以孔明為水，誰知好水又遇著惡水。】自此，孟獲、孟優(yōu)終日與朵思大王筵宴。
卻說孔明連日不見孟獲兵出，遂傳號(hào)令教大軍離西洱河，望南進(jìn)發(fā)。此時(shí)正當(dāng)六月炎天，其熱如火。【毛夾批：與上文五月渡瀘相應(yīng)。○火字與水字正相應(yīng)。】【漁眉批： 與五月渡瀘相應(yīng)。】有后人詠南方苦熱詩曰：
山澤欲焦枯，火光覆太虛。不知天地外，暑氣更何如？
又有詩曰：
赤帝施權(quán)柄，陰云不敢生。云蒸孤鶴喘，海熱巨鰲驚。忍舍溪邊坐，慵拋竹里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復(fù)長征。
孔明統(tǒng)領(lǐng)大兵正行之際，忽哨馬飛報(bào)：“孟獲退往禿龍洞中不出，將洞口要路壘斷，內(nèi)有兵把守；山惡嶺峻，不能前進(jìn)。”孔明請(qǐng)呂凱問之，凱曰：“某曾聞此洞有條路，實(shí)不知詳細(xì)。”【毛夾批：四泉恐亦圖中之所未詳。】蔣琬曰：“孟獲四次遭擒，既已喪膽，安敢再出？況今天氣炎熱，軍馬疲乏，征之無益；不如班師回國。”【漁眉批： 頓挫。】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獲之計(jì)也。吾軍一退，彼必乘勢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復(fù)回之理？”【毛夾批：此時(shí)之勢，騎虎難下。○入而不能出矣。】遂令王平領(lǐng)數(shù)百軍為前部；卻教新降蠻兵引路，尋西北小徑而入。前到一泉，人馬皆渴，爭飲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報(bào)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時(shí)，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毛夾批：與孟優(yōu)等中酒毒以手指口，前后相對(duì)。】【漁眉批： 好看。】孔明大驚，知是中毒，遂自駕小車，自變量十人前來看時(shí)，見一潭清水，深不見底，水氣凜凜，軍不敢試。孔明下車，登高望之，四壁峰嶺，鳥雀不聞，心中大疑。【漁眉批： 可知路險(xiǎn)。竊意曹操至此，籌無一展。】忽望見遠(yuǎn)遠(yuǎn)山岡之上，有一古廟。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見一石屋之中，塑一將軍端坐，旁有石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廟：因平蠻到此，土人立廟祀之。【毛夾批：此處忽然遇著馬超、馬岱之祖。】【漁眉批： 忽見馬超、馬騰之祖。】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承圣旨，到此平蠻；欲待蠻方既平，然后伐魏吞吳，重安漢室。【毛夾批：大主意。】今軍士不識(shí)地理，誤飲毒水，不能出聲。萬望尊神，念本朝恩義，通靈顯圣，護(hù)佑三軍！”祈禱已畢，出廟尋土人問之。隱隱望見對(duì)山一老叟扶杖而來，形容甚異。【毛夾批：來得奇，與陸遜之遇黃承彥相似。】【贄眉批： 此必伏波之靈，非叟也。】【漁眉批：與陸遜之遇黃承彥相似。】孔明請(qǐng)老叟入廟，禮畢，對(duì)坐于石上。孔明問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聞大國丞相隆名，幸得拜見。蠻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淺。”孔明問泉水之故，老叟答曰：“軍所飲水，乃啞泉之水也，飲之難言，數(shù)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東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飲水，咽喉無暖氣，身軀軟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濺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熱湯，人若浴之，皮肉盡脫而死，名曰滅泉。【毛夾批：又將四泉?dú)v敘一遍，卻與朵思大王所言參差，前后文法甚變。】【漁眉批： 因啞泉帶出三泉。】敝處有此四泉，毒氣所聚，無藥可治，又煙瘴甚起，惟未、申、酉三個(gè)時(shí)辰可往來；余者時(shí)辰，皆瘴氣密布，觸之即死。”【毛夾批：亦與朵思之言照應(yīng)。】【漁眉批： 率性說明。】【鐘眉批：此必伏波之靈，囗（非）老叟（下疑有缺）。】孔明曰：“如此則蠻方不可平矣。蠻方不平，安能并吞吳、魏，再興漢室？有負(fù)先帝托孤之重，生不如死也！”【毛夾批：讀者至此已是水窮山盡。】老叟曰：“丞相勿憂。老夫指引一處，可以解之。”【毛夾批：忽然絕處逢生。】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見，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數(shù)里，有一山谷，入內(nèi)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萬安溪。【毛夾批：只萬安二字，便可破得四泉名色。】【漁眉批：“萬安”二字便好。】上有一高士，號(hào)為萬安隱者；【毛夾批：人以溪名乎？溪以人名乎？】此人不出溪有數(shù)十余年矣。其草庵后有一泉，名安樂泉。【毛夾批：只安樂兩字，又可破得四泉名色。】【漁眉批：“安樂”二字足見說四泉之惡。】人若中毒，汲其水飲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癩，或感瘴氣，于萬安溪內(nèi)浴之，自然無事。【毛夾批：以水治水，以一水治四水。】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葉蕓香，【毛夾批：好名色。】人若口含一葉，則瘴氣不染。【毛夾批：草頭郎中賽過服藥。】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謝，問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勝。愿聞高姓。”老叟入廟曰：“吾乃本處山神，奉伏波將軍之命，特來指引。”言訖、喝開廟后石壁而入。【毛夾批：前有關(guān)公顯圣，此處有伏波顯圣。關(guān)公自顯圣，伏波又使山神顯圣，愈出愈奇。】【鐘眉批：孔明忠心，囗囗囗囗（感動(dòng)神明）。】孔明驚訝不已，再拜廟神，尋舊路上車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備信香、禮物，引王平及眾啞軍，連夜望山神所言去處，迤邐而進(jìn)。入山谷小徑，約行二十余里，但見長松大柏，茂竹奇花，環(huán)繞一莊；籬落之中，有數(shù)間茅屋，聞得馨香噴鼻。【毛夾批：又是一個(gè)水鏡莊、臥龍岡也。】【漁眉批： 百忙中忽敘清雅數(shù)筆。】孔明大喜，到莊前扣戶，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絳，碧眼黃發(fā)，忻然出曰：“來者莫非漢丞相否？”【毛夾批：又與紫虛上人、青城老叟一般風(fēng)致。】【漁眉批： 與紫虛上人、清城老叟一般風(fēng)致。】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隱者曰：“久聞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禮畢，分賓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今承嗣君圣旨，領(lǐng)大軍至此，欲服蠻邦，使歸王化。不期孟獲潛入洞中，軍士誤飲啞泉之水。夜來蒙伏波將軍顯圣，言高士有藥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賜神水以救眾兵殘生。”【毛夾批：水火不求人，孰知此時(shí)水亦甚貴。】隱者曰：“量老夫山野廢人，何勞丞相枉駕。此泉就在庵后。”教取來飲。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啞軍，來到溪邊，汲水飲之；隨即吐出惡涎，便能言語。【毛夾批：如今之服半夏者飲著生姜湯。】童子又引眾軍到萬安溪中沐浴。隱者于庵中進(jìn)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毛夾批：百忙中卻偏敘出隱士清冷之況，令人煩襟頓滌。】【漁眉批： 令人煩襟頓滌。】隱者告曰：“此間蠻洞多毒蛇惡蝎，柳花飄入溪泉之間，水不可飲；但掘地為泉，汲水飲之方可。”孔明求薤葉蕓香，隱者令眾軍盡意采取：“各人口含一葉，自然瘴氣不侵。”【毛夾批：留香草根何如此草之妙。】孔明拜求隱者姓名，隱者笑曰：“某乃孟獲之兄孟節(jié)是也。”【毛夾批（漁眉批）：說出姓名，令人一嚇。】孔明愕然。隱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長即老夫孟節(jié)，次孟獲，又次孟優(yōu)。父母皆亡。二弟強(qiáng)惡，不歸王化。某屢諫不從，故更名改姓，隱居于此。【毛夾批：兄弟之不得如此，可嘆。】今辱弟造反，又勞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節(jié)合該萬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請(qǐng)罪。”【贄眉批： 奇，奇！一父母所生，自有蠻有不蠻也。】【鐘眉批：奇，奇，一父母所生，自有蠻囗（異）。】孔明嘆曰：“方信盜跖、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與孟節(jié)曰：“吾申奏天子，立公為王，可乎？”節(jié)曰：“為嫌功名而逃于此，豈復(fù)有貪富貴之意！”【毛夾批：泰伯讓天下而逃之蠻方，此蠻又讓蠻王之位而逃之深山，其殆比泰伯之讓而更甚耶？名之曰節(jié)，真不愧其名。】【贄眉批（鐘眉批）： 泰伯讓天下而逃之蠻方，此蠻又逃功名，而逃之深山，豈聞泰伯之風(fēng)而起者耶？】孔明乃具金帛贈(zèng)之，孟節(jié)堅(jiān)辭不受。【漁眉批： 后人有譏孔明擒孟獲之后，何不立孟節(jié)為蠻主？要知節(jié)乃世外之人，豈肯復(fù)居世內(nèi)？】孔明嗟嘆不已，拜別而回。后人有詩曰：
高士幽棲獨(dú)閉關(guān)，武侯曾此破諸蠻。至今古木無人境，猶有寒煙鎖舊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軍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余丈，并無滴水；凡掘十余處，皆是如此。軍士驚慌。【毛夾批：又作一折，令讀者再吃一驚。】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漢之福，受命平蠻。今途中乏水，軍馬枯渴。倘上天不絕大漢，即賜甘泉；若氣運(yùn)已終，臣亮等愿死于此處。”是夜祝罷，平明視之，皆得滿井甘泉。【毛夾批：與后文司馬昭祝井遙相對(duì)照。】后人有詩曰：
為國平蠻統(tǒng)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耿恭拜井甘泉出，諸葛虔誠水夜生。【贄眉批： 好腐詩。】
孔明軍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徑直入禿龍洞前下寨。蠻兵探知，來報(bào)孟獲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氣，又無枯渴之患，諸泉皆不應(yīng)。”【毛夾批：孟獲不是失地利，乃失人和耳。】朵思大王聞知不信，自與孟獲來高山望之。只見蜀兵安然無事，大桶小擔(dān)，搬運(yùn)水漿，飲馬造飯。朵思見之，毛發(fā)聳然，回顧孟獲曰：“此乃神兵也！”【毛夾批：有此處疑為神兵，便生出后文神獸來。】獲曰：“吾兄弟二人與蜀兵決一死戰(zhàn)，就殞于軍前，安肯束手受縛！”朵思曰：“若大王兵敗，吾妻子亦休矣。當(dāng)殺牛宰馬，大賞洞丁，不避水火，直沖蜀寨，方可得勝。”
于是大賞蠻兵，正欲起程。【毛夾批：讀者至此必謂有一場大廝殺矣，不知下文竟不消廝殺得。】忽報(bào)洞后迤西銀冶洞二十一洞主楊鋒引三萬兵來助戰(zhàn)。【毛夾批：讀者至此必謂下文又有一場助戰(zhàn)矣，不知卻是相反。】【漁眉批： 讀史至此者，疑有一場大戰(zhàn)矣。】孟獲大喜曰：“鄰兵助我，我必勝矣！”即與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楊鋒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萬，皆披鐵甲，能飛山越嶺，足以敵蜀兵百萬；我有五子，皆武藝足備。愿助大王。”【漁眉批： 讀至此，又謂有一場大廝殺矣。】鋒令五子入拜，皆彪軀虎體，威風(fēng)抖擻。孟獲大喜，遂設(shè)席相待楊鋒父子。酒至半酣，鋒曰：“軍中少樂，吾隨軍有蠻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毛夾批：先主與劉璋飲酒之時(shí)，有諸將舞劍；今楊鋒與孟獲飲酒之時(shí)，有花蠻舞刀：正復(fù)相似。】獲忻然從之。須臾，數(shù)十蠻姑，皆披發(fā)跣足，從帳外舞跳而入，群蠻拍手以歌和之。【贄眉批： 好看好看，比今美人以妙喉和紫簫作鳳凰聲者，大不相同也。】楊鋒令二子把盞。二子舉杯詣孟獲、孟優(yōu)前。二人接杯，方欲飲酒，鋒大喝一聲，二子早將孟獲、孟優(yōu)執(zhí)下座來。【毛夾批：董荼那之擒孟獲，則讀者之所料也；楊鋒之擒孟獲，則非讀者之所料。】【漁眉批： 奇，非意想所及。】朵思大王卻待要走，已被楊鋒擒了。蠻姑橫截于帳上，誰敢近前。獲曰：“免死狐悲，物傷其類。吾與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無冤，何故害我？”鋒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諸葛丞相活命之恩，無可以報(bào)。【毛夾批：又與前文放回蠻兵照應(yīng)。】【漁眉批： 吾意此亦非孔明所意及。】今汝反叛，何不擒獻(xiàn)？”于是各洞蠻兵皆走回本鄉(xiāng)。楊鋒將孟獲、孟優(yōu)、朵思等解赴孔明寨來。【毛夾批（漁眉批）：此是五擒。】孔明令入，楊鋒等拜于帳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獲、孟優(yōu)等呈獻(xiàn)。”孔明重賞之，令驅(qū)孟獲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獲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要?dú)⒈銡ⅲ皇遣环 ?span id="be2gy7viug" class="q">【毛夾批（漁眉批）：甚矣，攻心之難。】孔明曰：“汝賺吾入無水之地，更以啞泉、滅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軍無恙，豈非天意乎？汝何如此執(zhí)迷？”獲又曰：“吾祖居銀坑山中，有三江之險(xiǎn)，重關(guān)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當(dāng)子子孫孫，傾心服事。”【毛夾批：縱虎歸穴，然后入穴取虎，更自不易。】【漁眉批： 縱虎歸穴，然后入穴取虎更不容易。】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重整兵馬，與吾共決勝負(fù)；如那時(shí)擒住，汝再不服，當(dāng)滅九族。”叱左右去其縛，放起孟獲。獲再拜而去。【毛夾批（漁眉批）：此是五縱。】孔明又將孟優(yōu)并朵思大王皆釋其縛，賜酒食壓驚。二人悚懼不敢正視。【鐘眉批：又收卻此二人心矣。】孔明令鞍馬送回。【毛夾批：前番先放孟優(yōu)，次放孟獲；此又先放孟獲，次放孟優(yōu)。】正是：
深臨險(xiǎn)地非容易，更展奇謀豈偶然。
未知孟獲整兵再來，勝負(fù)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píng)：孟獲卻也頑皮，孔明卻也耐心。想欲借此消閑過日乎？不然，何不憚煩一至此也！
或曰，孔明不去征吳伐魏，乃與這伙蠻人頑耍，亦沒正經(jīng)極矣。不知世上蠻人極多，然一血未嘗不可化誨，只要耐心誨訓(xùn)，自然變化。若一性急，蠻人便使起蠻性來，愈多事矣。此為后世待蠻秘訣，作者借孔明征蠻而寓言之也，勿太認(rèn)真也。】
【鐘敬伯總評(píng)：世上蠻人極多，未嘗不可化誨，只要耐心。若一性急，蠻人便使起蠻性來，愈多事矣。此為后世待蠻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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