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第八十四回 陸遜營燒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陣圖
【毛批：前有火攻破魏之周郎，后復(fù)有火攻破蜀之陸遜。同一火也，而陸遜之事，難于周郎。周郎受命于吳師方銳之時(shí)；陸遜受命于吳師屢挫之后，一難也。周郎則有同心拒敵之劉備；陸遜則有乘間窺我之曹丕，二難也。周郎則孔明助之，龐統(tǒng)助之，黃蓋、闞澤、甘寧又助之；陸遜則張昭疑之，顧雍、步騭疑之，韓當(dāng)、周泰又疑之，三難也。故曰：陸遜之事難于周郎也。然言其易，則亦有較前而獨(dú)易者。瑜之火在冬月，遜之火在夏天。冬月風(fēng)逆，必待借風(fēng)而后燒；夏天風(fēng)順，不必待借風(fēng)而后燒，則燒之易。瑜之火在水上，遜之火在林間。水寨隔絕，必使人詐降而后可燒；旱路通達(dá)，不必使人詐降而后可燒，則燒之易。又曹操之船不自連鎖，玄德之營先自連屬。不自連者，必使人賺之使連而后可燒；先自連者，不必使人賺之使連而后可燒，則燒之易。有此三易，以濟(jì)三難，故遜之成功與周郎等爾。
兵有挫敵人之銳者，將有大戰(zhàn)，先有小戰(zhàn)以挫之；將有大戰(zhàn)而勝，先有小戰(zhàn)而勝以挫之是也。此法周郎用焉。兵有驕敵人之志者，將有大出，先有不出以驕之；將有大出而勝，先有小出而不勝以驕之是也。此法陸遜用焉。當(dāng)敵人初來之時(shí)，宜避其銳，而反挫其銳，則周郎用法之奇；當(dāng)敵人屢勝之后，宜破其驕，而反益其驕，則陸遜用法之變。
關(guān)公之失，只因不聽孔明“東和孫權(quán)”一語耳。先主之?dāng)。c關(guān)公豈有異哉？不但此也，諸葛瑾兩次說關(guān)公，一次說玄德，亦止此一語之意也。可見子瑜之才雖不及孔明，而其識見大略相同，真不愧難兄難弟。
曹操赤壁之兵，驕兵也；先主猇亭之兵，憤兵也。驕亦敗，憤亦必。況以陸遜為年少書生而心輕之，則憤而益之以驕矣。制勝之道，在小其心而平其氣。善乎先師之言曰：“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小其心故能懼，平其氣故能謀。
苻堅(jiān)之?dāng)∫玻趺鸵淹觯幌戎髦當(dāng)∫玻酌髯栽冢核瓶酌髦遣蝗缤趺鸵印Ｈ话斯街菽荆醴侵x安能使之為兵；魚腹浦之石塊，實(shí)系孔明能布之作陣：是孔明之才高于謝安矣。況在入川時(shí)，已逆知白帝城之奔，而預(yù)設(shè)陣圖以待陸遜；又逆知遜之?dāng)?shù)不當(dāng)絕，而特令丈人黃老做個人情。其神機(jī)妙算至于如此，諸葛公真神仙中人，豈后世智謀之士所能及哉！
吳之勝蜀，孔明知之，而曹丕亦先知之；魏之襲吳，陸遜知之，而孔明亦先知之：斯已奇矣。陸遜又２佑孔明之必知吳之勝，孔明又知陸遜之必知魏之襲，料人料事，彼此奇中至于如此，真非他書所有。
一部書中，前后兩篇大文，特特相犯，而更無一筆相犯，如周郎、陸遜之兩番用火是矣。然周郎止做得半篇，孔明接了后半篇，則華容道乃文之正接者也。陸遜亦只做得半篇，亦有孔明接了后半篇，則魚腹浦乃文之反接者也。操不能設(shè)伏以待追兵，卻是孔明設(shè)伏以待敗兵；陸遜不能設(shè)伏以待敗兵，卻是孔明設(shè)伏以待追兵。曹操從江邊有煙火處逃來，又向路傍有煙火處走去，以前之煙火為真，而誤以后之煙火為假。陸遜向山中有殺氣處堤防，不向水邊有殺氣處躲避，以前之殺氣為實(shí)，而誤以后之殺氣為虛。華容道勝周郎十二隊(duì)之雄師，卻只是五百兵捧著一將；魚腹浦先主七百里之勁卒，卻到底十萬兵不見一人。種種變幻，真天地有數(shù)文字。】
卻說韓當(dāng)、周泰探知先主移營就涼，急來報(bào)知陸遜。遜大喜，【毛夾批：韓當(dāng)、周泰喜而欲出，陸遜喜而不出，另有喜處。】遂引兵自來觀看動靜：只見平地一屯不滿萬余人，大半皆是老弱之眾，大書“先鋒吳班”旗號。【毛夾批（漁眉批）：吳班軍在陸遜眼中看出。】周泰曰：“吾視此等兵如兒戲耳。愿同韓將軍分兩路擊之。如其不勝，甘當(dāng)軍令。”陸遜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谷中。隱隱有殺氣起。【毛夾批：此處望山中殺氣，與后文望水邊殺氣正相映。】其下必有伏兵，故于平地設(shè)此弱兵以誘我耳。諸公切不可出。”【毛夾批：棋高一著，（漁眉批：）先被猜破。】【贄眉批：此通。】【鐘眉批：囗囗觀囗，正須如此。】眾將聽了，皆以為懦。次日，吳班引兵到關(guān)前搦戰(zhàn)，耀武揚(yáng)威，辱罵不絕；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體，或睡或坐。【毛夾批：與馬超之誘曹仁，前后相似。】【漁眉批：與馬超誘曹仁相似。】徐盛、丁奉入帳稟陸遜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愿出擊之！”遜笑曰：“公等但恃血?dú)庵拢粗獙O吳妙法，此彼誘敵之計(jì)也：三日后必見其詐矣。”徐盛曰：“三日后，彼移營已定，安能擊之乎？”遜曰：“吾正欲令彼移營也。”【毛夾批（漁眉批）：此處尚不說明緣故。】【贄眉批：陸遜可用。】【鐘眉批：陸遜可用。】諸將哂笑而退。過三日后，會諸將于關(guān)上觀望，見吳班兵已退去。遜指曰：“殺氣起矣。劉備必從山谷中出也。”言未畢，只見蜀兵皆全裝慣束，擁先主而過。吳兵見了，盡皆膽裂。【毛夾批（漁眉批）：此時(shí)方信陸遜之言。】遜曰：“吾之不聽諸公擊班者，正為此也。【毛夾批：此時(shí)已驗(yàn)，眾人信之。】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內(nèi)，必破蜀矣。”【毛夾批：此句未驗(yàn)，眾所未信。】諸將皆曰：“破蜀當(dāng)在初時(shí)，今連營五六百里，相守經(jīng)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毛夾批：果然信其前語，未信其后語。】【漁眉批：尚未深信。】遜曰：“諸公不知兵法。備乃世之梟雄，更多智謀，其兵始集，法度精專；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毛夾批（漁眉批）：至此方才說明。】【贄眉批：凡事遇著對手，極好做事。不但對隈，猜拳、著棋無不如此。】【鐘眉批：囗行止俱按兵法。】諸將方才嘆服。后人有詩贊曰：
虎帳談兵按六韜，安排香餌釣鯨鰲。三分自是多英俊，又顯江南陸遜高。
卻說陸遜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箋遣使奏聞孫權(quán)，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權(quán)覽畢，大喜曰：“江東復(fù)有此異人，孤何憂哉！諸將皆上書言其懦，孤獨(dú)不信。【毛夾批（漁眉批：諸將上書，又在孫權(quán)口中補(bǔ)出），省筆之法。】今觀其言，果非懦也。”【贄眉批：吳王亦通。】于是大起吳兵來接應(yīng)。
卻說先主于猇亭盡驅(qū)水軍，順流而下，沿江屯扎水寨，深入?yún)蔷场｜S權(quán)諫曰：“水軍沿江而下，進(jìn)則易，退則難。【毛夾批：黃權(quán)不諫移營，但諫深入，亦是第二著。】臣愿為前驅(qū)。陛下宜在后陣，庶萬無一失。”【贄眉批：至言至言。】【鐘眉批：黃權(quán)至言。】先主曰：“吳賊膽落，朕長驅(qū)大進(jìn)，有何礙乎？”眾官苦諫，先主不從。遂分兵兩路：命黃權(quán)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毛夾批（漁眉批）：為黃權(quán)投魏張本。】先主自督江南諸軍，夾江分立營寨，以圖進(jìn)取。細(xì)作探知，連夜報(bào)知魏主，【毛夾批：百忙中卻放下吳、蜀兩邊，忽敘北魏一邊，筆法又周致，又飄忽。】言蜀兵伐吳，樹柵連營縱橫七百余里，分四十余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黃權(quán)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余里，不知何意。魏主聞之，仰面笑曰：“劉備將敗矣！”【毛夾批：旁觀者清。】【贄眉批：旁觀清。】群臣請問其故。魏主曰：“劉玄德不曉兵法；豈有連營七百里而可以拒敵者乎？包原隰險(xiǎn)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cái)∮跂|吳陸遜之手，旬日之內(nèi)消息必至矣。”【毛夾批：曹丕可謂知兵，乃郎亦不輸于老子。】【漁眉批：丕才真妙，觀敵如燭照也。】【鐘眉批：魏主可謂旁搜多智。】群臣猶未信，皆請撥兵備之。魏主曰：“陸遜若勝，必盡舉吳兵去取西川；吳兵遠(yuǎn)去，國中空虛，朕虛托以兵助戰(zhàn)，令三路一齊進(jìn)兵，東吳唾手可取也。”【毛夾批：前劉曄勸取東吳，曹丕不乘其危而取之，今反欲乘其勝而取之，詭譎之甚。】【贄眉批：奸雄。】【漁眉批：詭譎之甚。】【鐘眉批：奸雄亦有奸風(fēng)。】眾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軍出濡須，曹休督一軍出洞口，曹真督一軍出南郡：三路軍馬會合日期，暗襲東吳。朕隨后自來接應(yīng)。”【漁眉批（毛夾批）：又為（后文）伐吳伏線。】調(diào)遣已定。
不說魏兵襲吳。且說馬良至川，入見孔明，呈上圖本而言曰：“今移營夾江，橫占七百里，下四十余屯，皆依溪傍澗，林木茂盛之處。皇上令良將圖本來與丞相觀之。”孔明看訖，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斬此人！”【毛夾批（漁眉批）：不好說得先主，卻把別人來罵。】馬良曰：“皆主上自為，非他人之謀。”孔明嘆曰：“漢朝氣數(shù)休矣！”【毛夾批：妙在尚不說明。】良問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險(xiǎn)阻而結(jié)營，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毛夾批：先生一向慣用火攻，此正是以己度人之法。】又豈有連營七百里，而可拒敵乎？禍不遠(yuǎn)矣！陸遜拒守不出，正為此也。汝當(dāng)速去見天子，改屯諸營，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吳兵已勝，如之奈何？”孔明曰：“陸遜不敢來追，成都可保無虞。”【毛夾批（漁眉批）：奇絕，令人測摸不出（著）。】【鐘眉批：畢竟也明先見。】良曰：“遜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襲其后也。【毛夾批：料事如此。】主上若有失，當(dāng)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時(shí)，已伏下十萬兵在魚腹浦矣。”【毛夾批：奇絕，令人一發(fā)測摸不出。○于禁入魚詈之內(nèi)，陸遜亦幾葬魚腹之中。關(guān)公得一魚，孔明又幾得一鹿。】【漁眉批：奇幻驚人。】【鐘眉批：魚腹浦在四川夔州東南，漢名魚腹縣。】良大驚曰：“某于魚腹浦往來數(shù)次，未嘗見一卒，丞相何作此詐語？”孔明曰：“后來必見，不勞多問。”【毛夾批：奇絕。○先主之?dāng)。酌鞑挥诖藭r(shí)知之，早于入川之時(shí)知之，真是神妙不測。】【漁眉批：奇絕，真是神妙不測。】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營來。孔明自回成都，調(diào)撥軍馬救應(yīng)。
卻說陸遜見蜀兵懈怠，不復(fù)堤防，升帳聚大小將士聽令曰：“吾自受命以來，未嘗出戰(zhàn)。今觀蜀兵，足知動靜，故欲先取江南岸一營。誰敢去取？”言未畢，韓當(dāng)、周泰、凌統(tǒng)等應(yīng)聲而出曰：“某等愿往。”遜教退，皆不用，【毛夾批：妙在不要勝，先要敗，故不用此數(shù)人。】【漁眉批：妙在欲去者，不與之去。】獨(dú)喚階下末將淳于丹曰：“吾與汝五千軍，去取江南第四營，蜀將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應(yīng)。”【贄眉批： 此人大通。】【鐘眉批：有他作用便異。】淳于丹引兵去了，又喚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領(lǐng)兵三千，屯于寨外五里，如淳于丹敗回，有兵趕來，當(dāng)出救之，卻不可追去。”【毛夾批：預(yù)知其敗而使之，真是人所不識。】【漁眉批：知其敗而使之，真令人不解。】二將自引軍去了。
卻說淳于丹于黃昏時(shí)分，領(lǐng)兵前進(jìn)，到蜀寨時(shí)，已三更之后。丹令眾軍鼓噪而入。蜀營內(nèi)傅彤引軍殺出，挺槍直取淳于丹；丹敵不住，撥馬便回。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攔住去路：為首大將趙融。丹奪路而走，折兵大半，正走之間，山后一彪蠻兵攔住：為首番將沙摩柯。丹死戰(zhàn)得脫，背后三路軍趕來。比及離營五里，吳兵徐盛、丁奉二人兩下殺來，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營。丹帶箭入見陸遜請罪。遜曰：“非汝之過也。吾欲試敵人之虛實(shí)耳。【毛夾批：蜀兵虛實(shí)遜已盡知，此句亦是托言，不過欲驕敵之心耳。】破蜀之計(jì)，吾已定矣。”【毛夾批（漁眉批）：奇絕。】【贄眉批：大通。】【鐘眉批：英雄舉囗。】徐盛、丁奉曰：“蜀兵勢大，難以破之，空自損兵折將耳。”遜笑曰：“吾這條計(jì)但瞞不過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我成大功也。”【漁眉批（毛夾批）：正與（上文）孔明之言相應(yīng)。】遂集大小將士聽令：使朱然于水路進(jìn)兵，來日午后東南風(fēng)大作，【毛夾批：六月里東南風(fēng)更不消借得。】【漁眉批：此時(shí)東南風(fēng)，不消借得。】用船裝載茅草，依計(jì)而行；韓當(dāng)引一軍攻江北岸，周泰引一軍攻江南岸，【毛夾批：旱路只差二將，與水軍朱然正是三路。卻與周郎赤壁十二隊(duì)相似。】每人手執(zhí)茅草一把，內(nèi)藏硫黃焰硝，各帶火種，各執(zhí)槍刀，一齊而上，但到蜀營，順風(fēng)舉火；蜀兵四十屯，只燒二十屯，每間一屯燒一屯。【毛夾批：周郎只是連燒，陸遜用間燒，又是一樣燒法。】【漁眉批：周郎當(dāng)日連燒，陸遜只用間燒，又是一樣燒法。】各軍預(yù)帶干糧，不許暫退，晝夜追襲，只擒了劉備方止。【贄眉批：此人可用。】【鐘眉批：陸伯言果是年幼多才，深于謀略，闞澤言不虛也。】眾將聽了軍令，各受計(jì)而去。
卻說先主正在御營尋思破吳之計(jì)，忽見帳前中軍旗幡無風(fēng)自倒。【毛夾批（漁眉批）：與曹操江中折旗相似。】乃問程畿曰：“此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吳兵來劫營？”先主曰：“昨夜殺盡，安敢再來？”【毛夾批：驕敵極矣，安得不敗。】畿曰：“倘是陸遜試敵，奈何？”【毛夾批：畿亦長于料事。】正言間，人報(bào)山上遠(yuǎn)遠(yuǎn)望見吳兵盡沿山望東去了。【漁眉批：吳兵又在蜀人眼中寫出。】先主曰：“此是疑兵，令眾休動。”命關(guān)興、張苞各引五百騎出巡。黃昏時(shí)分，【毛夾批：黃昏時(shí)。】關(guān)興回奏曰：“江北營中火起。”【毛夾批：先是一路火起。】先主急令關(guān)興往江北，張苞往江南探看虛實(shí)：“倘吳兵到時(shí)，可急回報(bào)。”二將領(lǐng)命去了。初更時(shí)分，【毛夾批：初更時(shí)。】東南風(fēng)驟起。【毛夾批：此句寫風(fēng)。】只見御營左屯火發(fā)。【毛夾批：又是一路火起。】方欲救時(shí)，御營右屯又火起。【毛夾批：與前共是三路火起。】風(fēng)緊火急，樹木皆著。【毛夾批：此句寫林木。】喊聲大震。兩屯軍馬齊出，奔離御營中，御營軍自相踐踏，死者不知其數(shù)。后面吳兵殺到，又不知多少軍馬。先主急上馬，奔馮習(xí)營。時(shí)習(xí)營中火光連天而起，【毛夾批：與前共是四路火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毛夾批：總寫火光一句，此時(shí)已不止四路矣。】馮習(xí)慌上馬，自變量十騎而走，正逢吳將徐盛軍到，敵住廝殺。先主見了，撥馬投西便走。徐盛舍了馮習(xí)，引兵追來。【漁眉批：說得手忙腳亂，使讀者亦為著急，何況當(dāng)時(shí)。】先主正慌，前面又一軍攔住，乃是吳將丁奉，兩下夾攻。先主大驚，四面無路。【毛夾批：此處為先主一急。】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重圍，乃是張苞，【贄眉批： 是翼德子。】救了先主，引御林軍奔走。【毛夾批：此時(shí)為先主一寬。】【漁眉批：此處為先主一急，又為一寬。】【鐘眉批：翼德好囗（兒）。】正行之間，前面一軍又到，乃蜀將傅彤也，合兵一處而行。背后吳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馬鞍山。【毛夾批：馬鞍、魚腹，閑閑相對。】【鐘夾批：馬鞍山，在荊州府夷陵州。】張苞、傅彤請先主上的山時(shí)，山下喊聲又起。陸遜大隊(duì)人馬，將馬鞍山圍住。【毛夾批：又為先主一急。】【漁眉批：又為先主一急。】張苞、傅彤死據(jù)山口。先主遙望，遍野火光不絕，【毛夾批：又總寫火光一句，四十營都在其中。】【漁眉批：總寫火光一句。】死尸重疊，塞江而下。【毛夾批：方寫岸上，又帶寫江中一句，妙。】
次日，吳兵又四下放火燒山，【毛夾批：此又是第二日之火。】軍士亂竄。先主驚慌，忽然火光中，一將自變量騎殺上山來，視之乃關(guān)興也。【毛夾批（漁眉批）：又為先主一寬。】【贄眉批：是云長子。】興伏地請?jiān)唬骸八南禄鸸獗平豢删猛！１菹滤俦及椎鄢牵偈哲婑R可也。”【毛夾批：白帝城三字，又在關(guān)興口中一逗。】【鐘眉批：囗囗（云長）好（兒）。】先主曰：“誰敢斷后？”傅彤奏曰：“臣愿以死當(dāng)之！”【贄眉批：傅彤可用。】當(dāng)日黃昏，【毛夾批：此是第二個黃昏，已燒過一夜一日矣。】【漁眉批： 此系第二日黃昏，燒一日一夜。】關(guān)興在前，張苞在中，留傅彤?dāng)嗪螅Ｖ戎鳉⑾律絹怼潜娤戎鞅甲撸砸獱幑Γ饕筌姡谔焐w地往西追趕。先主令軍士盡脫袍鎧，塞道而焚，以斷后軍。【毛夾批：前是吳兵敵火，此是蜀兵放。以水救火者有之矣，未聞有以火救火者也，真大奇之事。】正奔走間，喊聲大震，吳將朱然引一軍從江岸邊殺來，截住去路。【毛夾批：陸遜第一路先遣朱然，今卻于末后出現(xiàn)。】先主叫曰：“朕死于此矣！”關(guān)興、張苞縱馬沖突，被亂箭射回，各帶重傷，不能殺出。背后喊聲大起，陸遜引大軍，從山谷中殺來。【毛夾批：故作吃嚇之筆，以跌出下文子龍來，方見來得奇來得妙也。】先主正慌急之間，此時(shí)天色已微明，【毛夾批：此時(shí)第三日天明，已燒過一日兩夜矣。】只見前面喊聲震天，朱然軍紛紛落澗，滾滾投巖，一彪軍殺入前來救駕。先主大喜，視之乃常山趙子龍也。【毛夾批：又為先主一寬。】時(shí)趙云在川中江州，【鐘夾批：江州，今屬四川重慶府江津縣。】聞吳、蜀交兵，遂引軍出；忽見東南一帶，火光沖天，云心驚，遠(yuǎn)遠(yuǎn)探視，不想先主被困，云奮勇沖殺而來。【毛夾批：前先主初出兵時(shí)，便令子龍為應(yīng)，后卻于此處照出。】陸遜聞是趙云，急令軍退。云正殺之間，忽遇朱然，便與交鋒，不一合，一槍刺朱然于馬下，殺散吳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毛夾批：以前在火光中幾為赤帝，今始是白帝。】【鐘眉批：子龍老將，還是囗勇。】先主曰：“朕雖得脫，諸將士將奈何？”云曰：“敵軍在后，不可久遲。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去救應(yīng)諸將。”【毛夾批：為救吳班張本。】【贄眉批：畢竟是老將，可用可用。】此時(shí)先主僅存百余人入白帝城。后人有詩贊陸遜曰：
持矛舉火破連營，玄德窮奔白帝城。一旦威名驚蜀魏，吳王寧不敬書生。
卻說傅彤?dāng)嗪螅粎擒姲嗣鎳 ６》畲蠼性唬骸按ū勒邿o數(shù)，降者極多，汝主劉備已被擒獲，今汝力窮勢孤，何不早降！”傅彤叱曰：“吾乃漢將，安肯降吳狗乎！”【毛夾批：罵吳為狗，此時(shí)卻是眾狗攢槍矣。】挺槍縱馬，率蜀軍奮力死戰(zhàn)，不下百余合，往來沖突，不能得脫。彤長嘆曰：“吾今休矣！”言訖，口中吐血，死于吳軍之中。【毛夾批：傅彤勝黃權(quán)多矣。】【贄眉批：傅彤是丈夫。】后人贊傅彤詩曰：
陵吳蜀大交兵，陸遜施謀用火焚。至死猶然罵吳狗，傅彤不愧漢將軍。
蜀祭酒程畿，匹馬奔至江邊，招呼水軍赴敵，吳兵隨后追來，水軍四散奔逃。畿部將叫曰：“吳兵至矣！程祭酒快走罷！”畿怒曰：“吾自從主上出軍，未嘗赴敵而逃！”【毛夾批：即在程畿口中補(bǔ)敘生平，省筆。】言未畢，吳兵驟至，四下無路，畿拔劍自刎。【毛夾批：文臣亦有武將之風(fēng)，惟書生能忍辱，亦惟書生不肯受辱。】【贄眉批：程畿是丈夫。】后人有詩贊曰：
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劍答君王。臨危不改平生志，博得聲名萬古香。
時(shí)吳班、張南久圍彝陵城，忽馮習(xí)到，言蜀兵敗，遂引軍來救先主，孫桓方才得脫。【毛夾批：彝陵之圍自解，前已在陸遜算中。】張、馮二將正行之間，前面吳兵殺來，背后孫桓從彝陵城殺出，兩下夾攻。張南、馮習(xí)奮力沖突，不能得脫，死于亂軍之中。【贄眉批：二人是丈夫。】【鐘眉批：張、馮二將是丈夫。】后人有詩贊曰：
馮習(xí)忠無二，張南義少雙。沙場甘戰(zhàn)死，史冊共流芳。
吳班殺出重圍，又遇吳兵追趕，幸得趙云接著，救回白帝城去了。【鐘眉批：子龍老成。】時(shí)有蠻王沙摩柯，匹馬奔走，正逢周泰，戰(zhàn)二十余合，被泰所殺。【毛夾批：番將能為漢死節(jié)，死為漢之忠臣。】蜀將杜路，劉寧盡皆降吳。蜀營一應(yīng)糧草器仗，尺寸不存。蜀將川兵，降者無數(shù)。時(shí)孫夫人在吳聞猇亭兵敗，訛傳先主死于軍中，遂驅(qū)車至江邊，望西遙哭，投江而死。【毛夾批：當(dāng)夫人怒叱吳兵之時(shí)，何其壯也。及觀其攜阿斗而歸，疑其志不如前。今觀其哭先主而死，則其烈不減于昔矣。】后人立廟江濱，號曰梟姬祠。尚論者作詩嘆之曰：
先主兵歸白帝城，夫人聞難獨(dú)捐生。至今江畔遺碑在，猶著千秋烈女名。
卻說陸遜大獲全功，引得勝之兵往西追襲。前離夔關(guān)不遠(yuǎn)，遜在馬上看見前面臨山傍江，一陣殺氣沖天而起。【毛夾批：與初時(shí)望山中殺氣，一實(shí)一虛，前后不同。】【漁眉批：說得恍恍惚惚，疑鬼疑神。】遂勒馬，回顧眾將曰：“前面必有埋伏，三軍不可輕進(jìn)。”即倒退十余里，于地勢空闊處，排成陣勢，以御敵軍。【毛夾批：卻是見鬼。】即差哨馬前去探視。回報(bào)并無軍屯在此。遜不信，下馬登高望之，殺氣復(fù)起。【毛夾批：讀書至此，又疑是關(guān)公顯圣。】遜再令人仔細(xì)探視，哨馬回報(bào)，前面并無一人一騎。【漁眉批：奇怪。】遜見日將西沉，殺氣越加，【毛夾批：奇絕。】心中猶豫，令心腹人再往探看。回報(bào)江邊止有亂石八九十堆，并無人馬。【毛夾批：只此便是人馬。】【鐘眉批：此事大奇亦大怪。】遜大疑，令尋土人問之。須臾有數(shù)人到。遜問曰：“何人將亂石作堆？如何亂石堆中有殺氣沖起？”土人曰：“此處地名魚腹浦。諸葛亮入川之時(shí)，驅(qū)兵到此，取石排成陣勢于沙灘之上。自此常常有氣如云，從內(nèi)而起。”【毛夾批（漁眉批）：陸遜以火為兵，不若孔明以石為兵。】【贄眉批： 此事大奇亦大趣。】陸遜聽罷，上馬自變量十騎來看石陣，立馬于山坡之上，但見四面八方，皆有門有戶。遜笑曰：“此乃惑人之術(shù)耳，有何益焉！”【毛夾批：且看仔細(xì)。】遂自變量騎下山坡來，直入石陣觀看。部將曰：“日暮矣，請都督早回。”遜方欲出陣，忽然狂風(fēng)大作，【毛夾批：奉答一夜東南風(fēng)。】一霎時(shí)，飛沙走石，遮天蓋地。但見怪石嵯峨，槎丫似劍；橫沙立土，重疊如山；江聲浪涌，有如劍鼓之聲。【毛夾批：比七百里連營更是聲勢。】【贄眉批：愈奇愈趣。】【漁眉批：先主大敗之后，有八陣圖一翻奇奇怪怪，才不索莫。文有變動。】遜大驚曰：“吾中諸葛之計(jì)也！”【毛夾批：卻不道是惑人之術(shù)。】急欲回時(shí)，無路可出。正驚疑間，忽見一老人立于馬前，笑曰：“將軍欲出此陣乎？”【毛夾批：奇絕。】遜曰：“愿長者引出。”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徑出石陣，并無所礙，送至山坡之上。遜問曰：“長者何人？”老人答曰：“老夫乃諸葛孔明之岳父黃承彥也。【毛夾批：先主三顧草廬時(shí)，曾遇黃承彥，一向不知下落，至此忽然照應(yīng)出來。】昔小婿入川之時(shí)，于此布下石陣，名‘八陣圖’。反復(fù)八門，按遁甲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日每時(shí)，變化無端，可比十萬精兵。【毛夾批：應(yīng)孔明所言十萬兵之語。】【漁眉批：前孔明所言十萬兵語也。】臨去之時(shí)，曾分付老夫道：‘后有東吳大將迷于陣中，莫要引他出來。’【毛夾批：妙。】老夫適于山巖之上，見將軍從死門而入，料想不識此陣，必為所迷。【毛夾批：當(dāng)面嘲笑。】【漁眉批：當(dāng)面笑他。】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將軍陷沒于此，故特自生門引出也。”【毛夾批（漁眉批）：孔明明知陸遜不該死，卻留個人情與丈人做。】【贄眉批：若論此事，不獨(dú)女丑，丈人亦丑也。】【鐘眉批：孔明實(shí)囗丈人囗來做虛人情。】遜曰：“公曾學(xué)此陣法否？”黃承彥曰：“變化無窮，不能學(xué)也。”遜慌忙下馬，拜謝而回。【毛夾批：關(guān)公在華容道義釋曹操，此則是黃承彥在魚腹浦義釋陸遜矣。】后杜工部有詩曰：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zhuǎn)，遺恨失吞吳。
陸遜回寨，嘆曰：“孔明真臥龍也！吾不能及！”于是下令班師。左右曰：“劉備兵敗勢窮，困守一城，正好乘勢擊之；今見石陣而退何也？”遜曰：“吾非懼石陣而退；【漁眉批：雖云不懼，卻也有些膽怯矣。】吾料魏主曹丕其奸詐與父無異，今知吾追趕蜀兵，必乘虛來襲。吾若深入西川，急難退矣。”【毛夾批：非是畏其前，卻是料其后。曹丕在陸遜算中，陸遜又在孔明算中。】【贄眉批：英雄，英雄。】遂令一將斷后，遜率大軍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處人來飛報(bào)：“魏兵曹仁出濡須，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兵馬數(shù)十萬，星夜至境，未知何意。”【毛夾批：照應(yīng)前文。】遜笑曰：“不出吾之所料。吾已令兵拒之矣。”【毛夾批：前文未敘其事，在陸遜口中補(bǔ)出，省筆之法。】【漁眉批：照應(yīng)前文。】正是：
雄心方欲吞西蜀，勝算還須御北朝。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或曰：孔明石陣，泥羹土飯耳，何益于事？謔曰：也好與丈人做一虛人情。聞?wù)叽笮Α！?/span>
【鐘敬伯總評：孔明石陣，反覆八門，變化無端。望之有氣如云，入之無路可；風(fēng)濤沙石供其役，天人神鬼佐其戰(zhàn)。八陣圖成，千古拜伏。
* 本回上一則已云馮習(xí)死于亂箭，至此又死一回，兩處必有一誤。】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