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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會蔣干中計
【毛批：凡大功之將成，必有其端之先見。而所謂端者，又有順有逆：敵方疑我，而我先小敗以驕其志，此端之逆見者也；敵方輕我，而我先小勝以挫其銳，此端之順見者也。曹操當劉琮新降，豫州新敗之后，席卷荊、襄，氣吞吳、會，驕盈極矣，是不可不先有以挫之。周郎以江口之小勝，預為赤壁之端，殆不用逆而用順者乎？
玄德有檀溪躍馬一事在前，可謂險矣；而此處江口勞軍之事則愈險。云長有單刀赴會一事在后，可謂奇矣；而此處江口相從之事則愈奇。險莫險于不知，奇莫奇于不露。蔡瑁追之，而倉皇出奔，是知其險者也；周瑜送之，而從容作別，是不知其險者也。卻荊州之請，而以言折魯肅，是露其奇者也；立玄德之后，而以不言懾周瑜，是不露其奇者也。前后兩番，極其相類，又極其相反，真妙不可言。
文有正襯，有反襯。寫魯肅老實以襯孔明之乖巧，是反襯也；有周瑜乖巧以襯孔明之加倍乖巧，是正襯也。譬如寫國色者，以丑女形之而美，不若以美女形之而覺其更美；寫虎將者，以懦夫形之而勇，不若以勇夫形之而覺其更勇。讀此可悟文章相襯之法。
孔明未出草廬之時，即曰“外結孫權”。故荊州之守，關公欲分兵拒吳，則孔明止之；關公之歿，玄德欲興兵伐吳，則孔明諫之。至白帝托孤以后，終孔明之世，未嘗與吳相惡，蓋欲結之以共討漢賊也。惟魯肅之見與孔明合，而周瑜之見獨與魯肅殊：肅方引孔明以相助，而瑜則欲殺孔明；肅方引玄德以相助，而瑜又欲殺玄德。是瑜不及魯肅遠矣。雖然，肅知玄德與孔明之為人杰，故欲得之以為援；周瑜亦知玄德、孔明為人杰，故必欲殺之以絕患。天下非人杰不能知人杰。嗚呼，瑜亦人杰矣哉！
玄德在水鏡莊上聽元直之語，妙在句句明白；蔣干在周瑜帳中聽軍士之語，妙在不甚明白。玄德耳中雖甚明白，心中不知元直為誰，卻是不明白；蔣干耳中雖不明白，眼中已見張、蔡降書，卻是極明白。兩樣聽法，亦作兩樣猜法。前后各各入妙。
陳宮在路上拾得玄德與曹操書，妙在千真萬真；蔣干在帳中拾得張、蔡與周瑜書，妙在疑真疑假。呂布見書，更無不信；曹操見書，初信后疑。陳宮所拾之書，并非曹操所作；蔣干所拾之書，卻是周瑜所為。一樣拾法，兩樣來歷。前后又各各入妙。
秦慶童述董承私語，只一句兩句，秒在慶童不解；蔣干述周瑜私語，亦只一句兩句，妙在蔣干先知。慶童所聽，有義狀為證，卻是曹操搜出；蔣干所聽，有降書為證，卻是蔣干帶來。一樣述法，兩樣詳法。前后又各各入妙。
周瑜詐睡，是騙蔣干；蔣干詐睡，又騙周瑜。周瑜假呼蔣干，是明知其詐睡；蔣干不應周瑜，是不知其詐呼。周瑜之醉，醉卻是醒；蔣干之醒，醒卻是夢。妙在先說破他是說客，使他開口不得；又妙在說他不是說客，一發(fā)使他開口不得。妙在夢中呼子翼、罵操賊，使他十分疑惑；又妙在醒來忘卻呼子翼、罵操賊，一發(fā)使他十分疑惑。周瑜假做極疏，卻步步是密；蔣干自道極乖，卻步步是呆。寫來真是好看。】
卻說周瑜聞諸葛瑾之言，轉恨孔明，存心欲謀殺之。次日，點齊軍將，入辭孫權。權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繼后。”瑜辭出，與程普、魯肅領兵起行，便邀孔明同往。【毛夾批：邀孔明不是好意。】孔明欣然從之。【漁眉批： 便不懷好意。孔明也只當不知。】一同登舟，駕起帆檣，迤邐望夏口而進。離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結營，周圍屯住。孔明只在一葉小舟內安身。【毛夾批：孔明之舟如一葉，孔明之身亦如一葉。以一葉之身寄于東吳，而安如泰山，真神人也。】【漁眉批： 舟雖小，膽頗大。】周瑜分撥已定，使人請孔明議事。孔明至中軍帳，敘禮畢。瑜曰：“昔曹操兵少，袁紹兵多，而操反勝紹者，因用許攸之謀，先斷烏巢之糧也。【毛夾批：三十回中事，于此處提照。】【漁眉批： 三十回中事于此一提。】今操兵八十三萬，我兵只五六萬，安能拒之？亦必須先斷操之糧，然后可破。我已探知操軍糧草俱屯于聚鐵山。先生久居漢上，熟知地理。敢煩先生與關、張、子龍輩，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鐵山斷操糧道。彼此各為主人之事，幸勿推調。”【毛夾批：天下唯不懷好意人最會說好話。】【漁眉批： 惟不懷好心之人，最會說好話。】【鐘眉批：此計害孔明不倒。】孔明暗思：“此因說我不動，設計害我。我若推調，必為所笑；不如應之，別有計議。”乃欣然領諾。【毛夾批：寫孔明乖覺，只是不露出來。】瑜大喜。孔明辭出。魯肅密謂瑜曰：“公使孔明劫糧，是何意見？”瑜曰：“吾欲殺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殺之，以絕后患耳。”【毛夾批：寫周瑜使乖，便自己說出來。】肅聞言，乃往見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見孔明略無難色，整點軍馬要行。【毛夾批：妙人乖覺全不露。】肅不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毛夾批（漁眉批）：寫魯肅忠厚，以反襯周瑜。】孔明笑曰：“吾水戰(zhàn)、步戰(zhàn)、馬戰(zhàn)、車戰(zhàn)，各盡其妙，何愁功績不成？非比江東公與周郎輩止一能也。”【毛夾批：又用反激語。先生慣行此法。】【鐘眉批：囗（激）得妙。】肅曰：“吾與公瑾何謂一能？”孔明曰：“吾聞江南小兒謠言云：‘伏路把關饒子敬，臨江水戰(zhàn)有周郎。’公等于陸地但能伏路把關；【毛夾批：此句是賓。】周公瑾但堪水戰(zhàn)，不能陸戰(zhàn)耳。”【毛夾批：此句是主。】【漁眉批： 先生慣用反激法。】肅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陸戰(zhàn)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萬馬軍，往聚鐵山斷操糧道。”【毛夾批：寫孔明耐得，寫周瑜耐不得。】【漁眉批： 孔明耐得，周瑜反耐不得。】肅又將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斷糧者，實欲使曹操殺吾耳。吾故以片言戲之，公瑾便容納不下。目今用人之際，只愿吳侯與劉使君同心，則功可成；如各相謀害，大事休矣。【毛夾批：此以正言教之，止其害我之謀。】【漁眉批： 此以正言攻之。】操賊多謀，他平生慣斷人糧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備？公瑾若去，必為所擒。【毛夾批：此以忠言告之，平其好勝之氣。】【漁眉批： 此以忠言告之。】今只當先決水戰(zhàn)，挫動北軍銳氣，別尋妙計破之。【毛夾批：為下文伏筆。】【贄眉批： 此則公瑾不如孔明多矣。】【漁眉批：為下文伏筆。】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為幸。”【鐘眉批：此則公瑾不如孔明多矣。】魯肅遂連夜回見周瑜，備述孔明之言。瑜搖首頓足曰：“此人見識勝吾十倍，今不除之，后必為我國之禍！”【毛夾批：愈敬之，愈服之，愈欲殺之。】【漁眉批： 既敬之服之，又欲殺之，何也？】肅曰：“今用人之際，望以國家為重。【毛夾批：此句是主。】且待破曹之后，圖之未晚。”【毛夾批：此句是賓。○處處寫魯肅忠厚，以反襯周瑜。】瑜然其說。
卻說玄德分付劉琦守江夏，自領眾將引兵往夏口。遙望江南岸旗幡隱隱，戈戟重重，料是東吳已動兵矣，乃盡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扎。玄德聚眾曰：“孔明一去東吳，杳無音信，不知事體如何。誰人可去探聽虛實回報？”【毛夾批：魚久脫水，毋乃涸乎？】糜竺曰：“竺愿往。”玄德乃備羊酒禮物，令糜竺至東吳，以犒軍為名，探聽虛實。竺領命，駕小舟順流而下，徑至周瑜大寨前。軍士入報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獻上酒禮。瑜受訖，設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愿與同回。”瑜曰：“孔明方與我同謀破曹，豈可便去？【毛夾批：既不放去，又不令與糜竺相見。寫周瑜不懷好意。】吾亦欲見劉豫州，共議良策；奈身統(tǒng)大軍，不可暫離。若豫州肯枉駕來臨，深慰所望。”【毛夾批：不放孔明去，反欲賺玄德來，寫周瑜一發(fā)不懷好意了。】【漁眉批： 便用誘致之語。】竺應諾，拜辭而回。肅問瑜曰：“公欲見玄德，有何計議？”【毛夾批：又夾寫魯肅老實，以襯周瑜。】瑜曰：“玄德世之梟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機誘至殺之，實為國家除一后患。”【毛夾批：既欲殺孔明，又欲殺玄德，何其狠也？】【鐘眉批：囗囗囗囗囗囗魯肅非囗（罪）。】魯肅再三勸諫，【毛夾批：又寫魯肅忠厚，以襯周瑜。】瑜只不聽，遂傳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擲杯為號，便出下手。”【毛夾批：讀至此為玄德擔憂。】【贄眉批： 周瑜真小人，然亦奸雄不比今之小人無故而忌人也。】卻說糜竺回見玄德，具言周瑜欲請主公到彼面會，別有商議。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只，只今便行。【毛夾批：又寫玄德坦直，以襯周瑜。】云長諫曰：“周瑜多謀之士，又無孔明書信，【毛夾批：精細之極。】【漁眉批： 云長精細。】恐其中有詐，不可輕去。”【毛夾批：前襄陽赴會，是關公勸行；今周郎相邀，卻是關公諫阻。與前文相類又相反。】【鐘眉批：囗囗善。】玄德曰：“我今結東吳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見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兩相猜忌，事不諧矣。”【毛夾批：玄德只防曹操，不防周瑜。】【贄眉批： 二公各各圣賢，不比世俗常人也，然伏魔密矣。】云長曰：“兄長若堅意要去，弟愿同往。”【毛夾批：寫云長。】張飛曰：“我也跟去。”【毛夾批：寫翼德。】【鐘眉批：二公俱妙。】玄德曰：“只云長隨我去。翼德與子龍守寨。簡雍固守鄂縣。我去便回。”吩咐畢，即與云長乘小舟，并從者二十余人，飛棹赴江東。【毛夾批：前往襄陽，是子龍隨去；今往江東，是關公隨去。前是三百步卒，今只二十從人。又相類而相反。】【漁眉批： 后有云長單刀赴會，先有玄德輕車（舟？）赴會。】玄德觀看江東艨艟戰(zhàn)艦、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齊，心中甚喜。【毛夾批：又寫玄德忠厚，以襯周瑜。】軍士飛報周瑜：“劉豫州來了。”瑜問：“帶多少船只來？”軍士答曰：“只有一只船，二十余從人。”瑜笑曰：“此人命合休矣！”【毛夾批：讀至此，又為玄德擔憂。】【漁眉批： 為玄德著急。】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后出寨迎接。玄德引云長等二十余人直到中軍帳，敘禮畢，瑜請玄德上坐。【毛夾批：天下惟不懷好意人最會虛恭敬。】玄德曰：“將軍名傳天下，備不才，何煩將軍重禮？”乃分賓主而坐。周瑜設宴相待。
且說孔明偶來江邊，聞說玄德來此與都督相會，吃了一驚，【毛夾批：此一驚不小。】【漁眉批： 一驚非小。】急入中軍帳竊看動靜。只見周瑜面有殺氣，兩邊壁衣中密排刀斧。孔明大驚曰：“似此如之奈何！”【毛夾批：讀者至此，必疑下文定是孔明設計，然后玄德得脫矣。】回視玄德，談笑自若。【毛夾批：履危而不知，使旁觀者愈著急。】【贄眉批： 玄德自是福人。】卻見玄德背后一人，按劍而立，乃云長也。【毛夾批：在孔明眼中寫一云長。】孔明喜曰：“吾主無危矣。”【漁眉批： 神見。】遂不復入，仍回身至江邊等候。【毛夾批：妙在此時不即與玄德相見。】【漁眉批： 妙在不即與玄德相會。】周瑜與玄德飲宴，酒行數巡，瑜起身把盞，猛見云長按劍立于玄德背后，【毛夾批：再在周瑜眼中寫一云長。】忙問何人。玄德曰：“吾弟關云長也。”瑜驚曰：“非向日斬顏良、文丑者乎？”【毛夾批：二十五回中事，忽于此處一提。】【漁眉批： 又一提。】玄德曰：“然也。”瑜大驚，汗流滿背，【鐘眉批：聞風破膽。】便斟酒與云長把盞。【毛夾批：不是寫周瑜，正是寫云長。】少頃，魯肅入。【漁眉批： 魯肅之來非無意。】玄德曰：“孔明何在？煩子敬請來一會。”瑜曰：“且待破了曹操，與孔明相會未遲。”【毛夾批：又不肯教孔明相見。寫周瑜不懷好意。】玄德不敢再言。云長以目視玄德。【毛夾批：寫云長。】玄德會意，即起身辭瑜曰：“備暫告別。即日破敵收功之后，專當叩賀。”瑜亦不留，送出轅門。玄德別了周瑜，與云長等來至江邊，只見孔明已在舟中。【毛夾批：寫孔明真是可愛。】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無云長，主公幾為周郎所害矣。”玄德方才省悟，【毛夾批：極寫玄德忠厚老實。】便請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雖居虎口，安如泰山。【毛夾批：唯龍能制虎。】今主公但收拾船只軍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為期，可令子龍駕小舟來南岸邊等候。切勿有誤。”【贄眉批： 如此算得定，的是可人。】為后文伏筆。【毛夾批：寫孔明真是可愛。】玄德問其意。孔明曰：“但看東南風起，亮必還矣。”【毛夾批：預先算定，真是奇絕妙絕。】【漁眉批： 俱先算定，神妙莫測。】【鐘眉批：囗囗囗囗囗（如此算得定)，的是可人。】玄德再欲問時，孔明催促玄德作速開船。言訖自回。玄德與云長及從人開船，行不數里，忽見上流頭放下五六十只船來。船頭上一員大將，橫矛而立，乃張飛也。因恐玄德有失，云長獨力難支，特來接應。【毛夾批：前已寫過云長，此卻極寫張飛。】【贄眉批： 老張何嘗莽來。】【鐘眉批：老張囗囗。】于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話下。
卻說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魯肅入問曰：“公既誘玄德至此，為何又不下手？”瑜曰：“關云長，世之虎將也，與玄德行坐相隨，吾若下手，他必來害我。”【毛夾批：此處方才說明。】肅愕然。忽報曹操遣使送書至。瑜喚入。使者呈上書看時，封面上判云“漢大丞相付周都督開拆”。瑜大怒，更不開看，將書扯碎，擲于地下，【毛夾批（漁眉批）：此封書亦可作《銅崔臺賦》觀。】喝斬來使。肅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瑜曰：“斬使以示威！”【贄眉批： 大是，大是。】遂斬使者，將首級付從人持回。【毛夾批：此人頭回而身不回矣，當贈詩一句曰：“頭在曹軍身在吳矣。”】【鐘眉批：周郎亦囗（過）。】隨令甘寧為先鋒，韓當為左翼，蔣欽為右翼，【毛夾批：前分六隊起身，每隊二人；今遣三隊迎敵出，每隊只一人，與前甚是變換：此之謂小試其端也。】瑜自部領諸將接應。來日四更造飯，五更開船，鳴鼓吶喊而進。
卻說曹操知周瑜毀書斬使，大怒，便喚蔡瑁、張允等一班荊州降將為前部，操自為后軍，催督戰(zhàn)船。到三江口，早見東吳船只，蔽江而來。為首一員大將，坐在船頭上大呼曰：“吾乃甘寧也！誰敢來與我決戰(zhàn)？”蔡瑁令弟蔡勛前進。兩船將近，甘寧拈弓搭箭，望蔡勛射來，應弦而倒。【毛夾批：先寫先鋒立功。】【鐘眉批：被甘寧奪了頭功。】寧驅船大進，萬弩齊發(fā)，曹軍不能抵當。右邊蔣欽，左邊韓當，直沖入曹軍隊中。【毛夾批：次寫左右翼。】曹軍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習水戰(zhàn)，大江面上，戰(zhàn)船一擺，早立腳不住。甘寧等三路戰(zhàn)船，縱橫水面。【毛夾批：總寫一句。】周瑜又催船助戰(zhàn)。曹軍中箭著炮者不計其數，從巳時直殺到未時，周瑜雖得利，只恐寡不敵眾，遂下令鳴金，收住船只。【毛夾批（漁眉批：此孔明所謂“先挫北軍銳氣”）者，雖是周瑜之功，亦即孔明之所教。】曹軍敗回。操登旱寨，再整軍士，喚蔡瑁、張允責之曰：“東吳兵少，反為所敗，是汝等不用心耳！”【毛夾批：為下文曹操誤殺二人張本。】【漁眉批： 為受人反間根本。】蔡瑁曰：“荊州水軍，久不操練；青、徐之軍，又素不習水戰(zhàn)：故爾致敗。今當先立水寨，令青、徐軍在中，荊州軍在外，每日教習精熟，方可用之。”【鐘眉批：囗推心囗任囗。】操曰：“汝既為水軍都督，可以便宜從事，又何必稟我？”于是張、蔡二人，自去訓練水軍。沿江一帶分二十四座水門，以大船居于外為城郭，小船居于內，可通往來。【毛夾批：為周瑜計殺二人張本。】【漁眉批： 盡有法度。】至晚點上燈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紅。旱寨三百余里，煙火不絕。【毛夾批（漁眉批）：將寫周瑜所放之火，先寫曹操軍中之火。襯染絕妙。】
卻說周瑜得勝回寨，犒賞三軍，一面差人到吳侯處報捷。當夜瑜登高觀望，只見西邊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軍燈火之光也。”【毛夾批：又寫火光，預為下文赤壁火光襯染。】瑜亦心驚。【鐘眉批：這樣火囗（光），好不怕人。】次日，瑜欲親往探看曹軍水寨，乃命收拾樓船一只，帶著鼓樂，隨行健將數員，各帶強弓硬弩，一齊上船，迤邐前進。至操寨邊，瑜命下了矴石，樓船上鼓樂齊奏。瑜暗窺他水寨，大驚曰：“此深得水軍之妙也！”問：“水軍都督是誰？”左右曰：“蔡瑁、張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東，諳絕水戰(zhàn)，吾必設計先除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毛夾批：為下文賺蔣干張本。】正窺看間，早有曹軍飛報曹操，說：“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縱船擒捉。瑜見水寨中旗號動，急教收起矴石，兩邊四下一齊輪轉櫓棹，望江面上如飛而去。【毛夾批：極寫南船輕捷。】【漁眉批： 南船輕捷。】比及曹寨中船出時，周瑜的樓船，已離了十數里遠，追之不及，回報曹操。
操問眾將曰：“昨日輸了一陣，挫動銳氣；今又被他深窺吾寨。吾當作何計破之？”言未畢，忽帳下一人出曰：“某自幼與周郎同窗交契，愿憑三寸不爛之舌，往江東說此人來降。”【毛夾批：周瑜既觀水寨之后，正欲使人渡江離間蔡瑁、張允，而蔣干請往江東，適中機會，恰好湊著周瑜也。】【漁眉批： 周瑜正要離間蔡、張二人，而蔣干就有請往江東機會，極是湊趣。】曹操大喜，視之，乃九江人，姓蔣，名干，字子翼，現為帳下幕賓。【鐘眉批：就是此人壞了八十三萬水軍。】操問曰：“子翼與周公瑾相厚乎？”干曰：“丞相放心。干到江左，必要成功。”【毛夾批：誰知此處倒使周瑜成功。】操問：“要將何物去？”干曰：“只消一童隨往，二仆駕舟，其余不用。”操甚喜，置酒與蔣干送行。干葛巾布袍，駕一只小舟，徑到周瑜寨中，命傳報：“故人蔣干相訪。”周瑜正在帳中議事，聞干至，笑謂諸將曰：“說客至矣！”【漁眉批： 正欲借客作主，求其至而不得。】遂與眾將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毛夾批：妙在不敘明所授何計，直待下文方見。】眾皆應命而去。
瑜整衣冠，引從者數百，皆錦衣花帽，前后簇擁而出。【毛夾批：葛巾布袍，極其淡素；錦衣花帽，極其瑄赫：相形之下，甚是好看。】【漁眉批： 先使觀江東人物。】蔣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來。瑜拜迎之。干曰：“公瑾別來無恙？”瑜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耶？”【毛夾批：妙在開口便說破他。】【漁眉批： 開口便說破他。】干愕然曰：“吾久別足下，特來敘舊，奈何疑我作說客也？”瑜笑曰：“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弦歌而知雅意。”【毛夾批：趣甚，不愧稱顧曲周郎。】【漁眉批： 豈即顧曲周郎耶？】干曰：“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請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為曹氏作說客耳。既無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帳。敘禮畢，坐定，即傳令悉召江左英杰與子翼相見。【毛夾批：夸耀江東人物。】須臾，文官武將，各穿錦衣；帳下偏裨將校，都披銀鎧：分兩行而入。【毛夾批：夸耀江東殷富。】【漁眉批： 又使觀江東殷富。】瑜都教相見畢，就列于兩傍而坐。大張筵席，奏軍中得勝之樂，輪換行酒。瑜告眾官曰：“此吾同窗契友也。雖從江北到此，卻不是曹家說客。公等勿疑。”【毛夾批：前妙在說破他是說客，此又妙在說他并不是客，使他開口不得。】【漁眉批： 反說塞口，妙。】遂解佩劍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劍作監(jiān)酒：今日宴飲，但敘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與東吳軍旅之事者，即斬之！”【毛夾批：一發(fā)使他開口不得。妙甚，惡甚。】【贄眉批： 妙妙，好個底官。】【鐘眉批：囗囗囗囗囗囗（嚇）囗（蔣）干囗囗囗囗囗。】太史慈應諾，按劍坐于席上。【毛夾批：朱虛侯監(jiān)酒，是禁人逃席；今太史慈監(jiān)酒，是戒言公事：此等令官，真是怕人。】【漁眉批： 朱虛侯監(jiān)酒是禁人逃席，太史慈監(jiān)酒是禁人說兵事，此等底官，委實怕人。】蔣干驚愕，不敢多言。【毛夾批：直是開口不得。】周瑜曰：“吾自領軍以來，滴酒不飲；今日見了故人，又無疑忌，當飲一醉。”說罷，大笑暢飲。【毛夾批：為下文詐醉張本。】座上觥籌交錯。飲至半醋，瑜攜干手，同步出帳外。左右軍士，皆全裝慣帶，持戈執(zhí)戟而立。【毛夾批：夸耀江東軍威。】【漁眉批： 又夸軍威。】瑜曰：“吾之軍士，頗雄壯否？”干曰：“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干到帳后一望，糧草堆如山積。【毛夾批：又夸耀江東軍糧。】瑜曰：“吾之糧草，頗足備否？”干曰：“兵精糧足，名不虛傳。”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與子翼同學業(yè)時，不曾望有今日。”干曰：“以吾兄高才，實不為過。”瑜執(zhí)干手曰：“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鐘眉批：豪杰倜儻之談。】假使蘇秦、張儀、陸賈、酈生復出，口似懸河，舌如利刃，安能動我心哉！”【毛夾批：說得風流慷慨，一發(fā)使他開口不得。】【鐘眉批：亦太狠。】言罷大笑。蔣干面如土色。【贄眉批： 周郎此日極其狠毒，故人之情何在也？】瑜復攜干入帳，會諸將再飲，因指諸將曰：“此皆江東之英杰。今日此會，可名‘群英會’。”【毛夾批：盛稱江東得士，非獨夸示蔣干，正以夸示曹操也。】飲至天晚，點上燈燭，瑜自起舞劍作歌。【漁眉批： 周郎一生，只暢快此一次。】歌曰：
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fā)狂吟！【贄眉批： 歌好甚。】
歌罷，滿座歡笑。至夜深，干辭曰：“不勝酒力矣。”瑜命撤席，諸將辭出。瑜曰：“久不與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于是佯作大醉之狀，攜干入帳共寢。瑜和衣臥倒，嘔吐狼藉。蔣干如何睡得著？【毛夾批：妙在攪得他不能穩(wěn)睡。】伏枕聽時，軍中鼓打二更，起視殘燈尚明。看周瑜時，鼻息如雷。【漁眉批： 兩人醉醒，各有心事，寫得像。】干見帳內桌上，堆著一卷文書，乃起床偷視之，卻都是往來書信。內有一封，上寫“蔡瑁張允謹封”。【毛夾批：惡極，妙極。】干大驚，暗讀之。書略曰：
某等降曹，非圖仕祿，迫于勢耳。今已賺北軍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將操賊之首，獻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關報。幸勿見疑。先此敬覆。
干思曰：“原來蔡瑁、張允結連東吳！”遂將書暗藏于衣內。再欲檢看他書時，床上周瑜翻身，干急滅燈就寢。瑜口內含糊曰：“子翼，我數日之內，教你看操賊之首！”【毛夾批：既驅之以桌上來書，又騙之以帳中醉語。騙法愈妙。】干勉強應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賊之首！”【毛夾批：又復疊一句，宛然是醉人聲口。】【鐘眉批：醉言與書合，善于用間者。】及干問之，瑜又睡著。【毛夾批：妙絕。】【贄眉批： 此等機關，如同兒戲，不知者以為奇計也。真是通俗演義，妙絕妙絕。】干伏于床上，將近四更，只聽得有人入帳喚曰：“都督醒否？”周瑜夢中做忽覺之狀，【毛夾批：妙絕。】故問那人曰：“床上睡著何人？”【毛夾批：又宛然是醉人情狀。妝來逼真。】答曰：“都督請子翼同寢，何故忘卻？”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嘗飲醉；昨日醉后失事，不知可曾說甚言語？”【毛夾批：既詐醉，又詐醒；既詐說，又詐忘。妝來逼真。】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聲！”【毛夾批：妙絕。】便喚：“子翼。”【毛夾批：妙絕。】蔣干只妝睡著。【毛夾批（漁眉批）：前是周瑜假睡，此又是蔣干假睡。干受人騙，又要騙人。】瑜潛出帳。干竊聽之，只聞有人在外曰：“張、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毛夾批：既騙之以帳中醉話，又騙之以帳外人語。騙法愈妙。】后面言語頗低，聽不真實。【毛夾批（漁眉批）：只一句勾了，正不消多聽。】少頃，瑜入帳，又喚：“子翼。”【毛夾批：妙絕。】蔣干只是不應，蒙頭假睡。【毛夾批：蔣干只道自己騙人，不料已受人騙。】瑜亦解衣就寢。【毛夾批：計策已完，可以解衣矣。】【贄眉批： 好看，好看。】干尋思：“周瑜是個精細人，天明尋書不見，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干起喚周瑜，瑜卻睡著。【毛夾批：幾番詐醉，又幾番詐睡，可謂神于騙矣。】干戴上巾幘，潛步出帳，喚了小童，徑出轅門。軍士問：“先生那里去？”干曰：“吾在此恐誤都督事，權且告別。”軍士亦不阻當。【毛夾批（漁眉批）：皆是周瑜之計。】
干下船，飛棹回見曹操。操問：“子翼干事若何？”干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詞所能動也。”操怒曰：“事又不濟，反為所笑！”干曰：“雖不能說周瑜，卻與丞相打聽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干取出書信，將上項事逐一說與曹操。【鐘眉批：就是此人壞事。】操大怒曰：“二賊如此無禮耶！”【毛夾批：前只是蔣干中計，今曹操亦中計。】即便喚蔡瑁、張允到帳下。操曰：“我欲使汝二人進兵。”瑁曰：“軍尚未曾練熟，不可輕進。”操怒曰：“軍若練熟，吾首級獻于周郎矣！”蔡、張二人不知其意，驚慌不能回答。【毛夾批：若使曹操出書示之，責以謀反，而蔡、張二人猶可辨，操亦不至于殺二人矣。正妙在不說明白，致二人驚惶失語，宛然是機謀已泄，不能抵對。】操喝武士推出斬之。【鐘眉批：□也□□（彼天）為玄德報仇耳。】須臾，獻頭帳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計矣！”【毛夾批（漁眉批）：聰明人只好愚弄他一時。】【贄眉批： 這也是彼天為玄德報仇耳。天理天理。】后人有詩嘆曰：
曹操奸雄不可當，一時詭計中周郎。蔡張賣主求生計，誰料今朝劍下亡！
眾將見殺了張、蔡二人，入問其故。操雖心知中計，卻不肯認錯，【毛夾批：聰明人吃騙，往往一肯認錯，不獨曹操為然也。】【漁眉批： 不肯認錯。】乃謂眾將曰：“二人怠慢軍法，吾故斬之。”眾皆嗟呀不已。操于眾將內選毛玠、于禁為水軍都督，以代蔡、張二人之職。【毛夾批：思二人火星進命矣。】【漁眉批： 二人該火星臨命。】
細作探知，報過江東。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無憂矣。”肅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賊不破乎！”瑜曰：“吾料諸將不知此計，獨有諸葛亮識見勝我，想此謀亦不能瞞也。【毛夾批：瞞過蔣干，瞞過曹操，安能瞞過孔明？】【漁眉批： 曹操尚難終瞞，何況孔明乎？】子敬試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當回報。”正是：
還將反間成功事，去試從旁冷眼人。
未知肅去問孔明還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人生在世，驚天動地的事也要干得一兩件，此后便可高枕而臥矣，如云長斬得顏良、文丑，曹操、孫權都不敢正目而視，即周郎有意圖玄德，見云長在側，膽自碎矣。
周郎借蔣干以害蔡瑁、張允，此等計策，如同小兒，即非老瞞，亦自窺破，謂老瞞入其計中乎，決無此事，但可入通俗演義中，以驚俗人耳。妙哉技也．真通俗演義也。】
【鐘敬伯總評： 人生在世，驚天動地的事干得一兩件，便可高枕而臥。如云長斬得顏良、文丑，曹操、孫權都不敢正目而視，即周郎有意圖玄德，見云長在側，膽自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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