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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毛批：文有余波在后者，前有玄德三顧草廬一段奇文，后便有劉琦三求諸葛一段小文是也；文有作波在前者，將有孔明為玄德用兵一段奇文，卻先有孔明為劉琦畫策一段小文是也。謀人國不可輕，故三顧始出；謀人家亦不可輕，故三請后言。謀國事不可不密，故屏人促坐；謀家事尤不可不密，故登樓去梯。劉琦方懼禍，孔明又懼其漏言之禍；孔明未授計，玄德先授以求計之計。玄德、孔明其真天下有心人也。
君之適子，所以奉宗廟社稷之粢盛，朝夕視君膳者也。故適子不可以出外，不出外則得立，出外則不得立。然劉琦之求計于孔明者，非求立也，求生而已。不求立而求生，則宜在外，不直在內(nèi)。若知其不得立而猶勉強以求立，勢不至如潘崇之教商臣不止，是豈仁人之所忍為哉！
或疑申生在內(nèi)而死，扶蘇在外而亦死，似孔明之教劉琦者，猶非萬全之策也。予曰：不然。劉表之與始皇，則有間矣。始皇殘暴人也，殘暴素著，故李斯得假其威以殺扶蘇于外；劉表柔懦人也，柔懦素著，則蔡瑁不得矯其旨以殺劉琦于外。勢有相反，故事有不同，不可以一類論耳。
前徐庶在玄德面前夸獎孔明，是正筆、緊筆；今在曹操面前夸獎孔明，是旁筆、閑筆。然無旁筆、閑筆，則不見正筆、緊筆之妙。不但孔明一邊愈加渲染，又使徐庶一邊亦不冷落，真敘事妙品。
孔明初出茅廬，第一次用計便是火攻。夫兵猶火也，用兵如用火，用火亦如用兵。兵不足而以火濟之，是以火濟火也。乃玄德之言曰：“我得孔明，如魚得水。”翼德亦曰：“何不使水去？”然則以孔明而用火，是猶以水濟火矣。以火濟火，而火之威烈；以水濟火，而火之用神。
博望一燒，有無數(shù)襯染：寫云濃月淡，是反襯；寫秋飆夜風、林木蘆葦，是正襯；寫徐庶夸獎，是順襯；寫夏侯輕侮，關(guān)張不信，是逆襯。且其間又曲折多端：當趙云誘敵，則有韓浩諫追為一折；玄德誘敵，則有于禁、李典中涂疑沮為再折；人馬走發(fā)，攔當不住，則又有夏侯猛省，傳令勿追為三折。令讀者至此，幾疑計之不成，燒之不果；而功且終就，而敵且終破。方嘆文章之妙，有非猜測之所能及者。若只一味直寫，則竟依＜綱目＞例大書“諸葛亮大破曹兵于博望”，一句可了，又何勞作演義者撰此一篇哉！
劉表因見黃祖被殺，故欲玄德助我以防孫權(quán)；孔明欲留孫權(quán)為援，故勸玄德舍權(quán)而當曹操：此為后文伏線也。甘寧借江夏為避仇之地，而劉琦復借江夏為避患之地；乃孔明為劉琦謀今日安身之所，而早為玄德謀兵敗借援之所：此亦為后文伏線也。不但此也，晉之代魏，尚隔數(shù)十回，而司馬氏之家世，早詳敘于曹操未攻博望之先。正如五月＜姤＞卦，方當五陽強盛之時，而一陰已伏于下。若必前人去然后有后人，前事畢然后有后事，不獨古今無此不相貫之事，亦豈有此不相貫之文乎？】
卻說孫權(quán)督眾攻打夏口，黃祖兵敗將亡，情知守把不住，遂棄江夏，望荊州而走。甘寧料得黃祖必走荊州，乃于東門外伏兵等候。【毛夾批：黃祖之不用甘寧，猶梁惠王之不用衛(wèi)鞅也。】祖帶數(shù)十騎突出東門，正走之間，一聲喊起，甘寧攔住。祖于馬上謂寧曰：“我向日不曾輕待汝，今何相逼耶？”寧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績，汝乃以劫江賊待我，今日尚有何說？”【毛夾批：前日劫水路，今日劫陸路。寧不自以為賊，而黃祖待之以賊。今日乃真為黃祖之賊矣。】【贄眉批（鐘眉批）： 黃祖沒得說。】【漁眉批：今日方認得劫江賊耶！】黃祖自知難免，撥馬而走。甘寧沖開士卒，直趕將來。只聽得后面喊聲起處，又有數(shù)騎趕來。寧視之，乃程普也。寧恐普來爭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黃祖，祖中箭翻身落馬。寧梟其首級，回馬與程普合兵一處，回見孫權(quán)，獻黃祖首級。【毛夾批：黃祖之死，不用程普殺之，必用甘寧殺之，可為不能用人之戒。】權(quán)命以木匣盛貯，待回江東祭獻于亡父靈前。【毛夾批：應第七回中事，又與前回徐氏祭夫相映像。○前孫策能以活黃祖換死孫堅，今孫權(quán)又能以死黃祖祭死孫，堅有子如此，孫堅不死矣。】【漁眉批： 前孫策以活黃祖換死孫堅，今孫權(quán)以死黃祖祭死孫堅。】重賞三軍，升甘寧為都尉。商議欲分兵守江夏。張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東。劉表知我破黃祖，必來報仇；我以逸待勞，必敗劉表。表敗而后乘勢攻之，荊、襄可得也。”【毛夾批：意不在江夏，而在荊、襄，是舍小而圖大。向來子布畫策，唯此差強人意。】【漁眉批： 張昭之意亦在荊州。所謂棄其小而取其大。】權(quán)從其言，遂棄江夏，班師回江東。
蘇飛在檻車內(nèi)，密使人告甘寧求救。寧曰：“飛即不言，吾豈忘之？”【毛夾批：今之忘恩者，幸其人之不言，甚且惡其人之言之矣。】【贄眉批： 甘寧丈夫。】【鐘眉批：甘寧不忘所報。】大軍既至吳會，權(quán)命將蘇飛裊首，與黃祖首級一同祭獻。甘寧乃入見權(quán)，頓首哭告曰：“某向日若不得蘇飛，則骨填溝壑矣，安能效命將軍麾下哉？今飛罪當誅，某念其昔日之恩，情愿納還官爵，以贖飛罪。”【毛夾批：甘寧非呂蒙無由見孫權(quán)，然非蘇飛則無由見呂蒙也。追本窮源，知恩報德，是有血性男子，不是無義氣丈夫。】權(quán)曰：“彼既有恩于君，吾為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寧曰：“飛得免誅戮，感恩無地，豈肯走乎！若飛去，寧愿將首級獻于階下。”【毛夾批：既順以官爵贖之，又愿以首級保之，如此報德，方不負施德之人。】【贄眉批： 殺黃祖，以常人畜我也，極蘇飛，以其國土待我也，丈夫自應如此恩怨分明。】【漁眉批： 肯納功名，納首級，是真能報恩者。愿納首級數(shù)字極是深話，與今之賭謊咒者一然。】【鐘眉批：殺黃祖，以常人待我也；報蘇飛，以其國士待我也，丈夫囗應如此恩怨分明。】權(quán)乃赦蘇飛，止將黃祖首級祭獻。祭畢設宴，大會文武慶功。正飲酒間，忽見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劍在手，直取甘寧。寧忙舉坐椅以迎之。權(quán)驚視其人，乃凌統(tǒng)也，因甘寧在江夏時，射死他父親凌操，今日相見，故欲報仇。【毛夾批：方寫孫權(quán)報仇，便接寫甘寧報恩；方寫甘寧報恩，又接寫凌統(tǒng)報仇。義士之義，孝子之孝，各各出色。】【贄眉批： 凌統(tǒng)孝子。】權(quán)連忙勸住，謂統(tǒng)曰：“興霸射死卿父，彼時各為其主，不容不盡力。今既為一家人，豈可復理舊仇？萬事皆看吾面。”【毛夾批：孫權(quán)自欲報仇，卻不許凌統(tǒng)報仇，似乎不情；為甘寧而赦蘇飛，獨不為凌統(tǒng)而殺甘寧，似乎偏向。然為報 仇起見，人有恩于為我報仇之人則赦之，人而欲殺為我報仇之人則解之，情也，非偏也。】【漁眉批： 孫權(quán)為父報仇，凌統(tǒng)亦為父報仇。權(quán)仇報而統(tǒng)之仇不報，殊深悒惋。】凌統(tǒng)叩頭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豈容不報！”【贄眉批： 是，是。】【鐘夾批：痛心。】權(quán)與眾官再三勸之，凌統(tǒng)只是怒目而視甘寧。權(quán)即日命甘寧領(lǐng)兵五千、戰(zhàn)船一百只，往夏口鎮(zhèn)守，【鐘夾批：夏口，在武昌府西江之中。】以避凌統(tǒng)。寧拜謝，【鐘眉批：權(quán)亦善處將帥囗囗。】領(lǐng)兵自往夏口去了。【毛夾批：此處寫甘寧往夏口，正為后文劉琦請守夏口伏線。】【漁眉批： 甘寧守夏口，正為后文劉琦伏線。】權(quán)又加封凌統(tǒng)為承烈都尉。統(tǒng)只得含恨而止。【毛夾批：凌統(tǒng)不曾殺得甘寧，固是大 仇未報；孫權(quán)但殺黃祖，不曾殺劉表，亦止報得一半，不若徐氏之報仇為快也。然則不獨凌統(tǒng)含恨，孫權(quán)亦尚含恨。】【漁眉批： 安排得妙，和解得妙。】東吳自此廣造戰(zhàn)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孫靜引一枝軍守吳會，孫權(quán)自領(lǐng)大軍屯柴桑，周瑜日于鄱陽湖教練水軍，以備攻戰(zhàn)。【毛夾批：讀者至此，必謂將來孫權(quán)與劉表攻戰(zhàn)矣。孰知卻為與曹操攻戰(zhàn)之地乎？ 】【漁眉批： 只說為攻黃祖計，誰知卻為曹操用。】
話分兩頭。卻說玄德差人打探江東消息，【毛夾批：遙接前文。】回報東吳已攻殺黃祖，現(xiàn)今屯兵柴桑。玄德便請孔明計議。正話間，忽劉表差人來請玄德赴荊州議事。【毛夾批：不寫玄德要去，卻說劉表來請。妙甚。】孔明曰：“此必因江東破了黃祖，故請主公商議報 仇之事也。某當與主公同往，相機而行，自有良策。”【毛夾批：讀者至此，必謂孔明將為劉表畫報 仇之策矣。孰知后文卻偏不與東吳交戰(zhàn)。】玄德從之，留云長守新野，令張飛引五百人馬跟隨往荊州來。玄德在馬上謂孔明曰：“今見景升，當若何對答？”孔明曰：“當先謝襄陽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討江東，切不可應允，但說容歸新野整頓軍馬。”【毛夾批：此孔明不欲結(jié)怨孫權(quán)，正為后文投托東吳地步。】【漁眉批： 不題惡舌（？）孫權(quán)，正為后文依托張本。】【鐘眉批：囗囗之囗。】玄德依言，來到荊州館驛安下，留張飛屯兵城外，玄德與孔明入城見劉表。禮畢，玄德請罪于階下。表曰：“吾已悉知賢弟被害之事。當時即欲斬蔡瑁之首以獻賢弟，因眾人告危，故姑恕之。賢弟幸勿見罪。”玄德曰：“非干蔡將軍之事，想皆下人所為耳。”【毛夾批：一語將前事輕輕抹過。】【贄眉批： 是。】【漁眉批：一語推開。】【鐘眉批：囗開為是。】表曰：“今江夏失守，黃祖遇害，故請賢弟共議報復之策。”玄德曰：“黃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至此禍。【毛夾批：隱然指著甘寧。然黃祖不能用甘寧，劉表不能殺蔡瑁，正復同病。玄德之意，殆借黃祖以諷劉表乎！】今若興兵南征，倘曹操北來，又當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賢弟可來助我。我死之后，弟便為荊州之主也。”【毛夾批：前有陶謙讓徐州，此有劉表讓荊州，遙遙相對。】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備安敢當此重任。”孔明以目視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辭出。回至館驛，孔明曰：“景升欲以荊州付主公，奈何卻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禮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奪之？”孔明嘆曰：“真仁慈之主也！”【毛夾批：此時玄德若取了荊州，省卻后來無數(shù)手腳矣。使非玄仁慈，安得文字曲折。】【鐘眉批：玄德囗囗，孔明弄巧，所謂真是一對。】
正商論間，忽報公子劉琦來見。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繼母不能兼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憐而救之。”【毛夾批：前于徐庶未來之先，已早為此處伏下一筆。】玄德曰：“此賢侄家事耳，奈何問我？”孔明微笑。【鐘眉批：便有深意。】玄德求計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與聞。”少時，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來日我使孔明回拜賢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計相告。”【毛夾批：此處不即說明求計之法，敘事妙品。】琦謝而去。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劉琦。【鐘眉批：亦奸巧。】孔明允諾，來至公子宅前，下馬入見公子。公子邀入后堂。茶罷，琦曰：“琦不見容于繼母，幸先生一言相救。”【毛夾批：此劉琦第一番求計。】【漁眉批： 第一次求計。】孔明曰：“亮客寄于此，豈敢與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為害不淺。”說罷，起身告辭。【毛夾批：此孔明第一次推卻。○第一次說所以不敢言之故。】琦曰：“既承光顧，安敢漫別？”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飲。飲酒之間，琦又曰：“繼母不見容，乞先生一言救我。”【毛夾批：此劉琦第二番求計。】【漁眉批： 第二次求計。】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謀也。”言訖，又欲辭去。【毛夾批：此孔明第二次推卻。第二次只一語謝之。】琦曰：“先生不言則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復坐。琦曰：“琦有一古書，請先生一觀。”【毛夾批：幻甚。】乃引孔明登一小樓。【毛夾批：自后堂而密室，自密室而小樓，寫得曲細。】孔明曰：“書在何處？”琦泣拜曰：“繼母不見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無一言相救乎？”【毛夾批：此劉琦第三番求計。】【漁眉批： 第三次求計。與玄德三顧茅廬相應。】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樓，【毛夾批：此孔明第三次推卻。○第三次不答一語。】只見樓梯已撤去。【毛夾批：此玄德附耳低言之計也，妙在此處寫出。】【漁眉批： 此皆玄德附耳低言中計也。登樓去梯亦有效于玄德故事。】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賜教矣。”【毛夾批：此時并無隔屏竊聽之人。】【贄眉批（鐘眉批）： 公子亦通。】孔明曰：“疏不間親，亮何能為公子謀？”【毛夾批：妙在此時還不肯說，又復作難，曲折之甚。】琦曰：“先生終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請即死于先生之前。”乃掣劍欲自刎。【毛夾批：此亦玄德附耳低言之計也，妙在此處寫出。】【漁眉批： 俱從附耳低言中得來。】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毛夾批：至此方說，亦是水窮山盡，絕處逢生。】琦拜曰：“愿即賜教。”孔明曰：“公子豈不聞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內(nèi)而亡，重耳在外而安。【毛夾批：劉琦請孔明觀古書，此卻是孔明教劉琦觀古書。】今黃祖新亡，江夏乏人守御，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則可以避禍矣。”【毛夾批：或笑孔明為劉琦畫策，不過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耳，何須如此作難方才說出？不知走非容易，使人不知是走，方是會走；若使人知其走，便走不成、走不脫矣。】【贄眉批： 婦人奸忌至此，可從一而知百也。】【漁眉批： 或云嫡子不宜居外，從社稷故也。殊不知劉琦此時只求生路，何嘗想著承業(yè)？便是孔明亦已不得荊州屬劉備，又豈肯欲以荊州屬劉琦也？】琦再拜謝教，乃命人取梯送孔明下樓。【毛夾批：今之求人畫策者，偏會拔短梯。一笑。】孔明辭別，回見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劉琦上言欲守江夏，劉表猶豫未決，請玄德共議。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須公子自往。東南之事，兄父子當之；西北之事，備愿當之。”【毛夾批：使劉表當孫權(quán)，而自當曹操，亦孔明所教也。】【鐘眉批：代他一哭，兩頭囗合了。】表曰：“近聞曹操于鄴郡作玄武池以練水軍，【鐘夾批：玄武池，在彰德府。】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毛夾批：劉表正欲防孫權(quán)，因玄德說出曹操，便順口說防曹操。】玄德曰：“備已知之，兄勿憂慮。”遂拜辭回新野。劉表令劉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鎮(zhèn)守。【毛夾批：為后玄德走江夏張本。】【漁眉批： 為后劉備走江夏張本。】
卻說曹操罷三公之職，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為東曹掾，崔琰為西曹掾，司馬懿為文學掾。懿字仲達，河內(nèi)溫人也。潁川太守司馬雋之孫，京兆尹司馬防之子，主簿司馬朗之弟也。【毛夾批：敘司馬懿獨詳其家世，蓋在魏未代漢之先，早為晉之代魏伏筆。妙。】【漁眉批： 司馬懿此處出現(xiàn)。】自是文官大備，乃聚武將商議南征。夏侯惇進曰：“近聞劉備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為后患，可早圖之。”操即命夏侯惇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蘭、韓浩為副將，領(lǐng)兵十萬，直抵博望城【鐘夾批：博望城，在南陽東北。】以窺新野。【毛夾批：不窺荊襄而窺新野，操固輕視劉表而重視玄德也。】荀彧諫曰：“劉備英雄，今更兼諸葛亮為軍師，不可輕敵。”惇曰：“劉備鼠輩耳，吾必擒之。”【毛夾批：輕視玄德，與曹操相反。】徐庶曰：“將軍勿輕視劉玄德。今玄德得諸葛亮為輔，如虎生翼矣。”【毛夾批：用徐庶說，妙。徐庶不對曹操說，卻對夏侯惇說，又妙。】【漁眉批： 如虎生翼，如鴦得魚，絕妙引證。】操曰：“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號臥龍先生。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計，真當世之奇才，非可小覷。”【毛夾批：此處徐庶贊孔明，與前程昱贊徐庶遙相對。】【鐘眉批：荀彧、徐庶所見皆同，夏侯惇妄囗惹禍也。】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螢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毛夾批（漁眉批）：不愧名亮字孔明。】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謬矣。吾看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懼哉！吾若不一陣生擒劉備，活捉諸葛，愿將首級獻與丞相。”【贄眉批： 兩人都不是是阿阿。】【漁眉批：大言不慚。】操曰：“汝早報捷書，以慰吾心。”惇奮然辭曹操，引軍登程。
卻說玄德自得孔明，以師禮待之。關(guān)、張二人不悅，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學？兄長待之太過！又未見他真實效驗！”【贄眉批： 關(guān)、張且妒，何況他人與小人乎？】玄德曰：“吾得孔明，猶魚之得水也。【毛夾批：徐庶比孔明以月，玄德比孔明以水。月可以無螢，魚不可以無水。】【鐘眉批：此言膾炙人口。】兩弟勿復多言。”關(guān)、張見說，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牦牛尾至。玄德取尾親自結(jié)帽。孔明入見，正色曰：“明公無復有遠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于地而謝曰：“吾聊假此以忘憂耳。”【毛夾批：種菜所以避禍，結(jié)帽所以忘憂，遙遙相對。】【漁眉批： 與前髀肉復生語意正合。】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眾，不過數(shù)千人，萬一曹兵至，何以迎之？”【鐘眉批：孔明欲囗（其）審己囗囗以囗遠大囗激之也。】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敵。”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陣法。【毛夾批：此處民兵正為后文誘敵之用。】【漁眉批： 為后誘敵作張本。】
忽報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萬，殺奔新野來了。張飛聞知，謂云長曰：“可著孔明前去迎敵便了。”【漁眉批： 張飛一向不服，至此方發(fā)泄得一句。】【鐘眉批：老張快人。】正說之間，玄德召二人入，謂曰：“夏侯惇引兵到來，如何迎敵？”張飛曰：“哥哥何不使‘水’去？”【漁眉批： 第二句發(fā)泄。】【鐘眉批：趣話。】玄德曰：“智賴孔明，勇須二弟，何可推調(diào)？”關(guān)、張出，玄德請孔明商議。孔明曰：“但恐關(guān)、張二人不肯聽吾號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劍印。”【毛夾批：韓信非掛印登壇不能令樊噲，孔明非取劍印不能令關(guān)、張。】玄德便以劍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眾將聽令。張飛謂云長曰：“且聽令去，看他如何調(diào)度。”【毛夾批：未聽令之前，先寫翼德要看他如何。】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軍馬。【毛夾批：不識地理者，不可以為軍師。】云長可引一千軍往豫山埋伏，等彼軍至，放過休敵，其輜重糧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縱兵出擊，就焚其糧草。翼德可引一千軍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舊屯糧草處縱火燒之。關(guān)平、劉封可引五百軍，預備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兩邊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于樊城取回趙云，令為前部，不要贏，只要輸。【漁眉批： 二語是兵家要決。】“主公自引一軍為后援。各須依計而行，勿使有失。”【毛夾批：前敘單福定計取樊城，在后文始見；今敘孔明用計燒博望，在前文說明，又是一樣筆法。】【鐘眉批：孔明大有節(jié)制。】云長曰：“我等皆出迎敵，未審軍師卻作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縣城。”張飛大笑曰：“我們都去廝殺，你卻在家里坐地，好自在！”【毛夾批：總為后文作襯染。】【漁眉批： 二語絕妙機鋒。】【鐘眉批：絕妙人自有絕妙話。】孔明曰：“劍印在此，違令者斬！”玄德曰：“豈不聞‘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二弟不可違令。”張飛冷笑而去。【漁眉批： 先有冷笑，然后有后面拜服。】云長曰：“我們且看他的計應也不應，那時卻來問他未遲。”【毛夾批：既聽令之后，又寫云長要看他如何。】【漁眉批： 自亦聽令得妙。】二人去了。眾將皆未知孔明韜略，今雖聽令，卻都疑惑不定。【毛夾批：又寫眾將多未信。○前夏侯惇輕孔明，是敵人不肯信；今眾將疑孔明，是自家人亦不肯信：先有此兩處不信，愈顯得下文奇妙。】孔明謂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來日黃昏，敵軍必到，主公便棄營而走，但見火起，即回軍掩殺。亮與糜竺、糜芳引五百軍守縣。命孫干、簡雍準備慶喜筵席，安排‘功勞簿’伺候。”【毛夾批：妙極妙極。○前后調(diào)度用兩番寫，敘事入妙。】派撥已畢，玄德亦疑惑不定。【毛夾批：不惟眾人不信，連玄德亦未信，愈顯得下文奇妙。】【漁眉批： 連慶賀席、功芝簿都預定了。不但關(guān)張不信，連玄德也不信。不但玄德不信，連讀者也不信。】
卻說夏侯惇與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隊，其余盡護糧車而行。【毛夾批：糧車在后，正應孔明所言。】時當秋月，商飆徐起。【毛夾批：此非閑筆，正為后文火勢襯染。】人馬趲行之間，望見前面塵頭忽起。惇便將人馬擺開，問向?qū)Ч僭唬骸按碎g是何處？”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城，后面是羅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陣腳，親自出馬陣前。遙望軍馬來到，惇忽然大笑。眾問：“將軍為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夸諸葛亮為天人。今觀其用兵，乃以此等軍馬為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qū)犬羊與虎豹斗耳！【毛夾批：此是民兵誘敵之故。】【漁眉批： 此是前孔明所教演民兵。】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活捉劉備、諸葛亮，今必應吾言矣。”【毛夾批：極寫夏侯惇之驕，以反襯后文之敗。】【鐘眉批：囗（欺）敵者必敗，可囗（笑）夏侯惇癡漢也。】遂自縱馬向前。趙云出馬，惇罵曰：“汝等隨劉備，如孤魂隨鬼矣！”【毛夾批：驕極矣。】云大怒，縱馬來戰(zhàn)。兩馬相交，不數(shù)合，云詐敗而走。夏侯惇從后追趕。云約走十余里，回馬又戰(zhàn)。不數(shù)合又走。韓浩拍馬向前諫曰：“趙云誘敵，恐有埋伏。”【毛夾批：韓浩一諫，文勢一曲。】【漁眉批： 總是沒名小將有誤用也。】【鐘眉批：此時從浩之諫，猶可為也。】惇曰：“敵軍如此，雖十面埋伏，吾何懼哉！”遂不聽浩言，直趕至博望坡。一聲炮響，玄德自引軍沖將過來，接應交戰(zhàn)。夏侯惇笑謂韓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毛夾批：誰知此處伏兵亦是誘敵。】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罷兵！”乃催軍前進，玄德、趙云退后便走。時天色已晚，濃云密布，又無月色，晝風既起，夜風愈大。【毛夾批：先寫月色之暗，以反襯后文火光之明；先寫風力之大，以正襯后文火勢之猛。】夏侯惇只顧催軍趕殺。于禁、李典趕到窄狹處，兩邊都是蘆葦。典謂禁曰：“欺敵者必敗。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倘彼用火攻奈何？”禁曰：“君言是也。吾當往前為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后軍。”【毛夾批：前有韓浩之諫，此有于禁、李典之言，文勢又一曲。】【贄眉批： 方才知道。】【鐘眉批：至此方知已墮虎口了。】李典便勒回馬，大叫：“后軍慢行！”人馬走發(fā)，那里攔當?shù)米。坑诮E馬大叫：“前軍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間，見于禁從后軍奔來，便問何故。禁曰：“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馬令軍馬勿進。【毛夾批：前一路寫風、寫林木、寫蘆葦，讀者至此，急欲觀其燒矣；乃復有夏侯惇猛省欲回一段，竟似下文燒不成也者。如此曲折，試掩卷猜之，決猜不著也。】【漁眉批： 遲了。】言未已，只聽背后喊聲震起，早望見一派火光燒著，隨后兩邊蘆葦亦著。一霎時四面八方，盡皆是火；【毛夾批：先寫背后，次寫兩邊，然后寫四面八方。極忙之中，卻有次第。】【漁眉批： 不是用水，卻是用火。】又值風大，火勢愈猛。【毛夾批：方信前寫秋月、商飆，不是閑筆。】【漁眉批： 方知前商飆徐起四字，不虛論。】曹家人馬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shù)。【鐘眉批：因風吹火，自囗囗囗（勝）。】趙云回軍趕殺，夏侯惇冒煙突火而走。
且說李典見勢頭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時，火光中一軍攔住。當先大將，乃關(guān)云長也。李典縱馬混戰(zhàn)，奪路而走。于禁見糧草車輛，都被火燒，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蘭、韓浩來救糧草，正遇張飛。【毛夾批：前調(diào)諸將，此處逐一敘出。前是布棋，此是收著。】戰(zhàn)不數(shù)合，張飛一槍刺夏侯蘭于馬下。韓浩奪路走脫。直殺到天明，卻才收軍。【漁眉批： 一二還清。并引用下二句成語，亦妙。】殺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后人有詩曰：
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揮如意笑談中。直須驚破曹公膽，初出茅廬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殘軍，自回許昌。
卻說孔明收軍。關(guān)、張二人相謂曰：“孔明真英杰也！”【毛夾批：唯有前番疑惑，乃有此處稱嘆。】【鐘眉批：此時賓服孔明否？】行不數(shù)里，見糜竺、糜芳引軍簇擁著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關(guān)、張下馬，拜伏于車前。【毛夾批：唯有前番輕侮，乃有此處拜伏。】須臾，玄德、趙云、劉封、關(guān)平等皆至，收聚眾軍，把所獲糧草輜重，分賞將士，班師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塵遮道而拜曰：“吾屬生全，皆使君得賢人之力也！”【毛夾批：不寫玄德褒孔明，卻寫百姓頌玄德。頌玄德甚于頌孔明也。】孔明回至縣中，謂玄德曰：“夏侯惇雖敗去，曹操必自引大軍來。”【鐘眉批：明人。】玄德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計，可敵曹軍。”正是：
破敵未堪息戰(zhàn)馬，避兵又必賴良謀。
未知其計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李贄總評：孔明教劉琦之法，只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耳，一笑，一笑。
張翼德曰：使“‘水’去戰(zhàn)便了。”忌玄德謂得孔明“如魚得水”也。不意這樣粗人，亦自能說趣話。此何減晉人清言。】
【鐘敬伯總評： 孔明教劉琦之法，只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故引重耳做個樣子。
張翼德日：“使水去戰(zhàn)便了”(按：小說正文“使水”作“你自”，有讀者眉批云：“‘你自’，一本作‘使水’。”）忌玄德謂：“得孔明如魚得水也，”粗人能說趣話，何減晉人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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