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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亂納甄氏 郭嘉遺計(jì)定遼東
【毛批：袁尚母劉氏之妒，其酷烈也甚矣。乃城破之后，不能死節(jié)，而獻(xiàn)甄氏于曹丕，以圖茍全，又何其無烈性至此乎！可見婦之貞者必不妒，婦之妒者必不貞。呂氏為項(xiàng)羽所得而不死，所以有人彘之刑；飛燕曾事射鳥兒，所以多殺皇嗣；武曌有聚麀之恥，所以弒王后、殺蕭妃：豈非妒婦之明驗(yàn)哉？
袁譚不得娶曹操之女，曹丕反得娶袁紹之婦，是曹操失一婿而得一婦，袁紹失一婦而又失一婦也。曹操之女未嫁而已寡，猶當(dāng)?shù)科渌佬觯辉踔尬垂讯偌蓿隳素?fù)其生夫乎！婚可絕，婿可易，曹操不妨舍譚求后婿；婿可續(xù)，兒不可續(xù)，劉氏亦將認(rèn)丕為繼兒乎？紹妾?dú)Ъ人乐荩跗藓尾粴в妫繛榻B妻者，妒及于既死之夫；為熙母者，何不念及于未死之子？總只因兄弟之變，遂引出夫婦之變、母子之變、翁婿之變、姑媳之變。君子讀書至此，蓋深有感于骨肉之間矣。
沮授不屈，審配亦不屈。同一不屈也，而沮授則一于事袁，審配則知有袁尚而不知有袁譚，審配不如沮授多矣。許攸降操，王修亦降操。同一降也，而許攸則助曹謀袁，王修則不忍助曹謀袁，王修賢于許攸遠(yuǎn)矣。是不可以無辨。
殺許攸者，曹操也，非許褚也。許攸數(shù)侮曹操，操欲殺攸久矣。欲自殺之，而恐有殺故人、殺功臣之名，特假手于許褚耳。昔顛頡焚僖負(fù)羈之家，而重耳殺顛頡以旬于軍；今許褚殺攸而操曾不之罪，故曰非許褚殺之，而曹操殺之也。曹操資許攸之力以得冀州，劉備資法正之力以得西川。而法正恃功而橫，未聞見殺于關(guān)、張；許攸恃功而驕，遂乃見殺于許褚。君子以是知劉備之厚而曹操之薄。
王修和解二袁之言，是真語、激語、熟語。劉表和解二袁之言，是假語、緩語、冷語。然則劉表不過自解其不發(fā)兵之故，而在二袁聽之，則當(dāng)以表之言為良言也。董卓嘗和解袁紹與公孫瓚矣，曹操嘗和解劉備與呂布矣。 仇敵相爭，猶可暫時和解，況兄弟耶？而二袁不能聽，悲夫！
曹操有時而仁，有時而暴。免百姓秋租，仁矣；而使百姓敲冰拽船，何其暴也。不殺逃民而縱之，仁矣；又戒令勿為君士所獲，仍不禁軍之殺民，何其暴也。其暴處多是真，其仁處多是假。蓋曹操待冀州之民，與其待袁紹無以異耳。殺其子，奪其婦，取其地，而乃哭其墓；然則其哭也，真為慈悲乎，假為慈悲乎？奸雄之奸，非復(fù)常人意量所及。
“急之則合，緩之則爭”，此郭嘉所以策冀州者也；其策遼東亦猶是矣。曹操進(jìn)軍攻北，而譚與尚相和；及其回兵向南，而譚與尚遂相斗。觀譚之與尚，而熙、尚之與公孫康，豈異此哉！但操之于譚則兩之，于熙、尚與康則一存而一滅之；于冀州則待其亂而我滅之，于遼東則聽其自滅而更不煩我滅之：此則微有不同者爾。】
卻說曹丕見二婦人啼哭，拔劍欲斬之。忽見紅光滿目，【毛夾批：為甄氏立皇后伏筆。○曹操有黃星之應(yīng)，曹丕有青云紫云之祥，正與紅光相映成趣。】【漁眉批： 為后甄氏立皇后張本。】遂按劍而問曰：“汝何人也？”一婦人告曰：“妾乃袁將軍之妻劉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劉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鎮(zhèn)幽州，甄氏不肯遠(yuǎn)行，故留于此。”丕拖此女近前，見披發(fā)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觀之，見甄氏玉肌花貌，有傾國之色。【毛夾批：二語包著一篇《洛神賦》。】【贄眉批： 袁家父子，誰不能有其妻子，咳！】【漁眉批：包一篇《洛神賦》。】遂對劉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憂慮。”遂按劍坐于堂上。【鐘眉批：亦是前囗（緣）。】
卻說曹操統(tǒng)領(lǐng)眾將入冀州城，將入城門，許攸縱馬近前，以鞭指城門而呼操曰：“阿瞞，汝不得我，安能入此門？”【毛夾批：驕甚，淺甚。】【漁眉批： 驕甚，取死之道也。阿瞞笑中已有刀矣。】操大笑。【毛夾批：奸甚。】眾將聞言，俱懷不平。【毛夾批：為后許褚殺許攸張本。】操至紹府門下，問曰：“誰曾入此門來？”守將對曰：“世子在內(nèi)。”操喚出責(zé)之。劉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愿就甄氏為世子執(zhí)箕帚。”【毛夾批（漁眉批）：妒婦此時何無烈性？】【鐘眉批：此等囗（賢）囗女子，人人當(dāng)妻之囗。】操教喚出，甄氏拜于前。操視之曰：“真吾兒婦也！”遂令曹丕納之。【毛夾批：本謂袁譚得妻，卻弄出袁熙失妻；本是袁氏欲娶曹氏之女，卻弄出曹氏娶袁氏之婦。奇絕，幻絕。】【漁眉批： 殺其子，奪其婦，亦奸亦真。】操既定冀州，親往袁紹墓下設(shè)祭，再拜而哭，甚哀。【毛夾批：奸雄身段。】【贄眉批： 賊，賊。】【漁眉批：并其地矣，而哭其墓，真耶假耶？Ｏ盟伯之墓理該拜。】【鐘眉批：貓兒哭死鼠，真耶？假耶？】顧謂眾官曰：“昔日吾與本初共起兵時，本初問吾曰：‘若事不輯，方面何所可據(jù)？’吾問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據(jù)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眾，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jì)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毛夾批：虎牢關(guān)以前之語，卻從此處補(bǔ)出。】【漁眉批： 此虎牢關(guān)前時之語，補(bǔ)前遣失。】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喪，吾不能不為流涕也！”眾皆嘆息。操以金帛糧米賜紹妻劉氏。【毛夾批：劉氏受賜，不羞愧否？】【漁眉批： 妒婦此時能無愧耶？】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難，盡免今年租賦。”【毛夾批：此奸雄收拾民心處。】【贄眉批： 賊。】【漁眉批：收拾民心。】【鐘眉批：奸賊。】一面寫表申朝，操自領(lǐng)冀州牧。
一日許褚走馬入東門，正迎許攸，攸喚褚曰：“汝等無我，安能出入此門乎？”褚怒曰：“吾等千生萬死，身冒血戰(zhàn)，奪得城池，汝安敢夸口？”【漁眉批： 對粗人說大話，更速其禍。】攸罵曰：“汝等皆匹夫耳，何足道哉！”褚大怒，拔劍殺攸，【毛夾批：攸之當(dāng)死，不在此時，早在呼阿瞞之時矣。】【漁眉批： 許攸當(dāng)死不在此時，已在呼阿瞞之時矣。】提頭來見曹操，說“許攸如此無禮，某殺之矣。”操曰：“子遠(yuǎn)與吾舊交，故相戲耳，何故殺之？”【毛夾批：此奸雄假話。】【贄眉批： 此必老奸計(jì)，然亦攸自取也。】【漁眉批： 褚之殺攸，不正其罪，焉知非操使之殺攸乎？】深責(zé)許褚，令厚葬許攸。【毛夾批：都是奸雄欺人之處。】【贄眉批： 囗囗極陋囗然今天囗囗多此囗囗安能囗殺之也。】【鐘眉批：此必老奸賊計(jì)，然亦攸之自取。】乃令人遍訪冀州賢士。冀民曰：“騎都尉崔琰，字季珪，清河?xùn)|武城人也。數(shù)曾獻(xiàn)計(jì)于袁紹，紹不從，因此托疾在家。”操即召琰為本州別駕從事，【毛夾批：此奸雄收拾士心處。】因謂曰：“昨按本州戶籍，共計(jì)三十萬眾，可謂大州。”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相爭，冀民暴骨原野，丞相不急存問風(fēng)俗，救其涂炭，而先計(jì)校戶籍，豈本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毛夾批：曹操方夸其眾多，崔琰卻惜其匱乏，賢士之名洵不虛傳。】【贄眉批： 至言，至言。】【漁眉批：名不虛傳。】【鐘眉批：崔琰至囗（言）囗。】操聞言，改容謝之，待為上賓。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譚消息。時譚引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間等處，聞袁尚敗走中山，乃統(tǒng)軍攻之。尚無心戰(zhàn)斗，徑奔幽州投袁熙。譚盡降其眾，欲復(fù)圖冀州。操使人召之，譚不至。操大怒，馳書絕其婚，【毛夾批：呂布與袁氏既絕婚而又送女，曹操與袁氏既許女而又絕婚，前后遙遙相對。】【漁眉批： 女不妻譚，熙妻卻取作婦。】自統(tǒng)大軍征之，直抵平原。譚聞操自統(tǒng)軍來，遣人求救于劉表。表請玄德商議。玄德曰：“今操已破冀州，兵勢正盛，袁氏兄弟不久必為操擒，救之無益；況操常有窺荊、襄之意，我只養(yǎng)兵自守，未可妄動。”【贄眉批： 是，是。】表曰：“然則何以謝之？”玄德曰：“可作書與袁氏兄弟，以和解為名，婉詞謝之。”【毛夾批：正敘譚、操相攻，忽夾敘備、表共議，文勢至此又作一頓。】【漁眉批： 正敘譚、曹，忽夾敘劉備。】表然其言，先遣人以書遺譚。書略曰：
君子違難，不適仇國。日前聞君屈膝降曹，則是忘先人之仇，棄手足之誼，而遺同盟之恥矣。若冀州不弟，當(dāng)降心相從。待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高義耶？【毛夾批：先責(zé)其降操，后勸其睦尚。】【贄眉批： 實(shí)實(shí)經(jīng)濟(jì)，亦道學(xué)家語也。要知要知。】【漁眉批： 回書俱好，先責(zé)問其降曹，后勸其（助？睦？）尚。】
又與袁尚書曰：
青州天性峭急，迷于曲直。君當(dāng)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計(jì)曲直，不亦善乎？若迷而不返，則是韓盧、東郭自困于前，而遺田父之獲也。【毛夾批：先言睦譚之利，后言攻譚之害。○本為袁譚求救，而書并致袁尚，可見善和事人，不止勸一邊也。】【漁眉批： 先言睦譚之利，后言攻譚之害。】
譚得表書，知表無發(fā)兵之意，又自料不能敵操，遂棄平原，走保南皮。【鐘夾批：南皮，今河間南皮縣。】曹操追至南皮，時天氣寒肅，河道盡凍，糧船不能行動。操令本處百姓敲冰拽船，百姓聞令而逃。操大怒，欲捕斬之。【毛夾批：露出奸雄本相。】百姓聞得，乃親往營中投首。操曰：“若不殺汝等，則吾號令不行；若殺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軍士擒獲。”【毛夾批：己則方之，而復(fù)使軍士獲之，則曰：殺人者軍士也，非我也。奸雄之極。】【贄眉批： 賊，賊。】【漁眉批： 先免其糧，后令其敲冰拽船；已免其死，又不禁軍士殺戳，何前仁而后暴耶？大約仁處是假，暴處是真。】【鐘眉批：奸賊。】百姓皆垂淚而去。
袁譚引兵出城，與曹軍相敵。兩陣對圓，操出馬以鞭指譚而罵曰：“吾厚待汝，汝何生異心？”譚曰：“汝犯吾境界，奪吾城池，賴吾妻子，【毛夾批：照應(yīng)前言，文法趣甚。】反說我有異心！”【鐘眉批：說得通。】操大怒，使徐晃出馬。譚使彭安接戰(zhàn)。兩馬相交，不數(shù)合，晃斬彭安于馬下。譚軍敗走，退入南皮。操遣軍四面圍住。譚著慌，使辛評見操約降。【毛夾批：此時何不仍與袁尚相和，求救于袁尚耶？】【漁眉批： 何不仍與尚相和耶？】操曰：“袁譚小子，反復(fù)無常，吾難準(zhǔn)信。汝弟辛毗，吾已重用，汝亦留此可也。”評曰：“丞相差矣。某聞主貴臣榮，主憂臣辱。某久事袁氏，豈可背之！”【毛夾批：袁譚不與弟合是為私，辛評不與弟合是為公。】【鐘眉批：評亦漢子。】操知其不可留，乃遣回。評回見譚，言操不準(zhǔn)投降。譚叱曰：“汝弟現(xiàn)事曹操，汝懷二心耶？”評聞言，氣滿填胸，昏絕于地。譚令扶出，須臾而死。【毛夾批（漁眉批）：辛評之死，勝辛毗之生。】【鐘眉批：為袁氏臣，不亦難乎？】譚亦悔之。郭圖謂譚曰：“來日盡驅(qū)百姓當(dāng)先，以軍繼其后，與曹操決一死戰(zhàn)。”【毛夾批（漁眉批）：不惜百姓者，能惜土地乎？】【鐘眉批：此下下計(jì)。】譚從其言。當(dāng)夜盡驅(qū)南皮百姓，皆執(zhí)刀槍聽令。次日平明，大開四門，軍在后，驅(qū)百姓在前，喊聲大舉，一齊擁出，直抵曹寨。兩軍混戰(zhàn)，自辰至午，勝負(fù)未分，殺人遍地。操見未獲全勝，棄馬上山，親自擊鼓。將士見之，奮力向前，譚軍大敗。百姓被殺者無數(shù)。【毛夾批：此時北方百姓大是當(dāng)災(zāi)。】【漁眉批： 此方百姓大是當(dāng)災(zāi)。】曹洪奮威突陣，正迎袁譚，舉刀亂砍，譚竟被曹洪殺于陣中。【毛夾批：殺袁譚者，乃是曹操之弟。何曹氏有兄弟，而袁氏無兄弟耶？○曹洪殺袁譚，是叔翁殺侄婿矣。】郭圖見陣大亂，急馳入城中。樂進(jìn)望見，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人馬俱死。【毛夾批：郭圖驅(qū)民為兵，宜其死也。】操引兵入南皮，安撫百姓。忽有一彪軍來到，乃袁熙部將焦觸、張南也。操自引軍迎之。二將倒戈卸甲，特來投降。操封為列侯。又黑山賊張燕引軍十萬來降，操封為平北將軍。下令將袁譚首級號令，敢有哭者斬。頭掛北門外。一人布冠衰衣，哭于頭下。【贄眉批： 奇。】左右拿來見操。操問之，乃青州別駕王修也，【毛夾批（漁眉批）：王修哭袁譚之首，極似欒布哭彭越之頭。】因諫袁譚被逐，【毛夾批：應(yīng)前。】今知譚死，故來哭之。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義也。畏死忘義，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譚尸，受戮無恨。”【毛夾批：語從血性中流出，讀之可以作忠。】操曰：“河北義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則吾安敢正眼覷此地哉！”【毛夾批：連前沮授、審配、辛評等，總贊一句。】【贄眉批： 果然，果然。】【漁眉批：連前沮授、審配、辛評等說二贊。】遂命收葬譚尸，禮修為上賓，以為司金中郎將。【漁眉批： 列其身，而身始存也。】因問之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取之當(dāng)用何策？”修不答。【毛夾批：好王修。】操曰：“忠臣也。”【毛夾批：明于兄弟之義者，必知君臣之分。】【贄眉批： 曹、王都好。】問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將焦觸、張南等自攻之。”操用其言，隨差焦觸、張南、呂曠、呂翔、馬延、張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進(jìn)攻幽州。【毛夾批：數(shù)人皆袁氏舊將，正與王修反照。】【漁眉批： 俱是袁氏舊將，總為王修反照。】一面使李典、樂進(jìn)會合張燕，打并州，攻高干。【毛夾批：前止策熙、尚，今忽帶補(bǔ)高干。】
且說袁尚、袁熙知曹兵將至，料難迎敵，乃棄城引兵，星夜奔遼西投烏桓去了。【鐘夾批：遼西，漢郡名，故城在永平府治。烏丸，《綱目》作烏桓，東胡故國。】幽州刺史烏桓觸聚幽州眾官，歃血為盟，共議背袁向曹之事。烏桓觸先言曰：“吾知曹丞相當(dāng)世英雄，今往投降，有不遵令者斬！”依次歃血，循至別駕韓珩。珩乃擲劍于地，大呼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敗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義缺矣！若北面而降操，吾不為也！”【毛夾批：韓珩自是奇士。】【漁眉批： 亦是奇士。】眾皆失色。烏桓觸曰：“夫興大事，當(dāng)立大義。事之濟(jì)否，不待一人。韓珩既有志如此，聽其自便。”推珩而出。【毛夾批：烏桓不殺韓珩，亦是奇士。】【贄眉批： 韓、烏都好。】【漁眉批：不殺韓珩，亦是奇士。】烏桓觸乃出城迎接三路軍馬，徑來降操。操大喜，加為鎮(zhèn)北將軍。
忽探馬來報(bào)：“樂進(jìn)、李典、張燕攻打并州，高干守住壺關(guān)口，【鐘夾批：壺關(guān)，在山西潞州城東南。】不能下。”【毛夾批：敘事甚省。】操自勒兵前往。三將接著，說干拒關(guān)難過。操集眾將共議破干之計(jì)。荀攸曰：“若破干，須用詐降計(jì)方可。”【鐘眉批：詐降計(jì)是。】操然之。喚降將呂曠、呂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毛夾批：方敘韓珩不降，接敘二呂詐降，又與韓珩反照。】呂曠等引軍數(shù)十，直抵關(guān)下，叫曰：“吾等原系袁氏舊將，不得已而降曹。曹操為人詭譎，薄待吾等。吾今還扶舊主。可疾開關(guān)相納。”高干未信，只教二將自上關(guān)說話。二將卸甲棄馬而入，謂干曰：“曹軍新到，可乘其軍心未定，今夜劫寨。某等愿當(dāng)先。”干喜從其言，【毛夾批：二呂舍尚而降譚，又舍譚而降曹，今復(fù)舍曹而降干。即使真降，亦當(dāng)慮其反復(fù)矣。干乃信而不疑，宜其敗也。】【漁眉批： 呂曠等反復(fù)無定，干不之疑，宜其敗也。】是夜教二呂當(dāng)先，引萬余軍前去。將至曹寨，背后喊聲大震，伏兵四起。高干知是中計(jì)，急回壺關(guān)城，樂進(jìn)、李典已奪了關(guān)。【毛夾批：敘事又省筆。】高干奪路走脫，往投單于。操領(lǐng)兵拒住關(guān)口，使人追襲高干。干到單于界，正迎北番左賢王。干下馬拜伏于地，言：“曹操吞并疆土，今欲犯王子地面，萬乞救援，同力克復(fù)，以保北方。”左賢王曰：“吾與曹操無仇，豈有侵我土地？汝欲使我結(jié)怨于曹氏耶！”叱退高干。【毛夾批：后有公孫康不敢納二袁，此先有左賢王不肯納高干作引。】【贄眉批： 老明白。】【漁眉批：后有公孫康不肯納二袁，今有左賢王不肯納高干作引。】【鐘眉批：左老明白。】干尋思無路，只得投劉表。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所殺，將頭解送曹操。【毛夾批（漁眉批）：后有公孫康送二袁之頭，此先有王琰送高干之頭作引。】操封琰為列侯。
并州既定，【毛夾批：先取青州，次取冀州，又次取幽州，今又定并州，四州于此一結(jié)。】【漁眉批： 四州于此一結(jié)。】操商議西擊烏桓。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敗將亡，勢窮力盡，遠(yuǎn)投沙漠。我今引兵西擊，倘劉備、劉表乘虛襲許都，我救應(yīng)不及，為禍不淺矣。請回師勿進(jìn)為上。”【毛夾批：此言二袁投烏桓不足患，而劉備投劉表為足患。】【贄眉批： 通，通。】郭嘉曰：“諸公所言錯矣。主公雖威震天下，沙漠之人，恃其邊遠(yuǎn)，必不設(shè)備。乘其無備，卒然擊之，必可破也。【毛夾批（漁眉批）：先說烏桓可擊。】且袁紹與烏桓有恩，而尚與熙兄弟猶存，不可不除。【毛夾批：次說烏桓不可不擊。】【漁眉批： 次定烏丸不可不擊。】劉表坐談之客耳，【毛夾批（漁眉批）：先言劉表不足慮。】自知才不足以御劉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為用。雖虛國遠(yuǎn)征，公無憂也。”【毛夾批（漁眉批）：次言劉備可慮而不足慮。】【贄眉批： 大是，大是。】【鐘眉批：郭奉孝囗囗（之議）大佳，洪等不及矣。】操曰：“奉孝之言極是。”遂率大小三軍，車數(shù)千輛，望前進(jìn)發(fā)。但見黃沙漠漠，狂風(fēng)四起，道路崎嶇，人馬難行。【毛夾批：四語抵得一篇《塞上行》。】【漁眉批： 數(shù)語可抵一篇《塞上行》。】操有回軍之心，問于郭嘉。嘉此時不伏水土，臥病車上。操泣曰：“因我欲平沙漠，使公遠(yuǎn)涉艱辛，以至染病，吾心何安？”嘉曰：“某感丞相大恩，雖死不能報(bào)萬一。”操曰：“吾見北地崎嶇，意欲回軍，若何？”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而難以趨利，不如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備。但須得識徑路者為引導(dǎo)耳。”【毛夾批：病人能作如此壯健語，毋怪今之壯健人反奄奄如作病中語也。】【贄眉批： 是，是。】【漁眉批：病人能作此健壯語。】【鐘眉批：嘉得孫子秘笈。】遂留郭嘉于易州養(yǎng)病，求向?qū)Ч僖砸贰Ｈ怂]袁紹舊將田疇深知此境，操召而問之，疇曰：“此道秋夏間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楫，最難行動。不如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鐘夾批：白檀，在順天府密云縣。】出空虛之地，前近柳城，【鐘夾批：柳城，漢縣名，故城在永平府城西。】掩其不備，冒頓可一戰(zhàn)而擒也。”【毛夾批（漁眉批）：地勢如在指掌。】【鐘眉批田疇果深知其境者。：】操從其言，封田疇為靖北將軍，作向?qū)Ч伲瑸榍膀?qū)。張遼為次，操自押后，倍道輕騎而進(jìn)。田疇引張遼前至白狼山，【鐘夾批：白狼山在幽州東北上。】正遇袁熙、袁尚會合冒頓等數(shù)萬騎前來。張遼飛報(bào)曹操。操自勒馬登高望之，見冒頓兵無隊(duì)伍，參差不整。操謂張遼曰：“敵兵不整，便可擊之。”乃以麾授遼。遼引許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奮力急攻，冒頓大亂。遼拍馬斬冒頓于馬下，余眾皆降。袁熙、袁尚自變量千騎投遼東去了。
操收軍入柳城，封田疇為柳亭侯，以守柳城。疇涕泣曰：“某負(fù)義逃竄之人耳，蒙厚恩全活，為幸多矣；豈可賣盧龍之寨以邀賞祿哉！死不敢受侯爵。”【毛夾批：田疇為操設(shè)謀，雖不及王修之不答；而不受侯爵，則高于呂曠等多矣。】【漁眉批： 田疇為操設(shè)謀，雖不及王修，高于呂曠等多矣。】操義之，乃拜疇為議郎。操撫慰單于人等，收得駿馬萬匹，即日回兵。時天氣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糧，殺馬為食，鑿地三四十丈方得水。【毛夾批：回想決漳河、通白溝之時，何水之多；而今何水之少也。濕則極濕，干則極干，前后映像成趣。】操回至易州，重賞先曾諫者，因謂眾將曰：“孤前者乘危遠(yuǎn)征，僥幸成功。雖得勝，天所佑也，不可以為法。諸君之諫，乃萬安之計(jì)，是以相賞。后勿難言。”【毛夾批（漁眉批）：與袁紹之殺田豐，真霄壤之隔。】【贄眉批： 賊。】【鐘眉批：易州賞諫，奸雄囗（作）為。】操到易州時，郭嘉已死數(shù)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大哭曰：“奉孝死，乃天喪吾也！”回顧眾官曰：“諸君年齒，皆孤等輩，惟奉孝最少，吾欲托以后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腸崩裂矣！”【毛夾批：前哭袁紹是假哭，后哭郭嘉是真哭。】【漁眉批： 說真情，又慰眾心，甚妙。】嘉之左右，將嘉臨死所封之書呈上，曰：“郭公臨亡，親筆書此，囑曰：‘丞相若從書中所言，遼東事定矣。’”【毛夾批：先微露一句，卻不敘明，妙。】操拆書視之，點(diǎn)頭嗟嘆。諸人皆不知其意。【毛夾批：此處更不說明，妙甚。】【漁眉批： 不說破，妙。】次日，夏侯惇引眾人稟曰：“遼東太守公孫康久不賓服。【毛夾批：此處諸將口中點(diǎn)出，妙甚。】今袁熙、袁尚又往投之，必為后患。不如乘其未動，速往征之，遼東可得也。”操笑曰：“不煩諸公虎威。數(shù)日之后，公孫康自送二袁之首至矣。”【毛夾批（漁眉批）：奇語，疑惑煞人。】【鐘眉批：不對眾人說出，大奸大奸。】諸將皆不肯信。【毛夾批：不獨(dú)當(dāng)時諸將不肯信，即今讀者亦不可信。】
卻說袁熙、袁尚自變量千騎奔遼東。遼東太守公孫康，本襄平人，武威將軍公孫度之子也。當(dāng)日知袁熙、袁尚來投，遂聚本部屬官商議此事。公孫恭曰：“袁紹在日，嘗有吞遼東之心。今袁熙，袁尚兵敗將亡，無處依棲，來此相投，是鳩奪鵲巢之意也。若容納之，后必相圖。不如賺入城中殺之，獻(xiàn)頭與曹公，曹公必重待我。”【毛夾批：所言亦大是，然使公孫康此時即聽其言，又不足為奇。】康曰：“只怕曹操引兵下遼東，又不如納二袁使為我助。”【毛夾批（漁眉批）：有此一折，方見郭嘉遺計(jì)之為奇。】恭曰：“可使人探聽。如曹兵來攻，則留二袁；如其不動，則殺二袁，送與曹公。”【毛夾批（漁眉批）：皆在郭嘉料中。】【贄眉批： 通，通。】【鐘眉批：此更周囗（匝）。】康從之，使人去探消息。
卻說袁熙、袁尚至遼東，二人密議曰：“遼東軍兵數(shù)萬騎，足可與曹操爭衡。今暫投之，后當(dāng)殺公孫康而奪其地，養(yǎng)成氣力而抗中原，可復(fù)河北也。”【毛夾批：不出公孫恭之料。】【鐘眉批：袁氏兄弟亦有詭計(jì)，畢竟死于公孫氏手，以公孫氏計(jì)更詭也。】商議已定，乃入見公孫康。康留于館驛，只推有病，不即相見。不一日，細(xì)作回報(bào)：“曹公兵屯易州，并無下遼東之意。”公孫康大喜，乃先伏刀斧手于壁衣中，使二袁入。【毛夾批：皆在郭嘉料中。】相見禮畢，命坐。時天氣嚴(yán)寒，尚見床榻上無裀褥，謂康曰：“愿鋪?zhàn)！笨挡_目言曰：“汝二人之頭，將行萬里，何席之有！”【毛夾批：寫得突兀驚人。】【漁眉批： 驚殺袁。語亦新鮮。】尚大驚。康叱曰：“左右何不下手！”刀斧手擁出，就坐席上砍下二人之頭，用木匣盛貯，使人送到易州來見曹操。【毛夾批：皆在郭嘉料中。】時操在易州，按兵不動。夏侯惇、張遼入稟曰：“如不下遼東，可回許都。恐劉表生心。”操曰：“待二袁首級至，即便回兵。”【毛夾批（漁眉批）：便不說明緣故，正不知葫蘆里賣甚藥。】【鐘眉批：主張定了。】眾皆暗笑。忽報(bào)遼東公孫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級至，眾皆大驚。使者呈上書信，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重賞來使，封公孫康為襄平侯、左將軍。眾官問曰：“何為不出奉孝之所料？”操遂出郭嘉書以示之。【毛夾批：一路隱隱躍躍，至此方出書相示，文勢絕妙。】【漁眉批： 至此方出書相示，文勢絕妙。】書略曰：
今聞袁熙、袁尚往投遼東，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孫康久畏袁氏吞并，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擊之，必并力迎敵，急不可下；若緩之，公孫康、袁氏必自相圖：其勢然也。【毛夾批：郭嘉遺書在眾人眼中看出，妙。】【贄眉批： 如此人，如何可死？】【鐘眉批：此等人死，實(shí)可惜。】
眾皆踴躍稱善。操引眾官復(fù)設(shè)祭于郭嘉靈前。亡年三十八歲，從征十有一年，多立奇勛。【毛夾批：此處又補(bǔ)郭嘉行狀。】后人有詩贊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內(nèi)藏經(jīng)史，胸中隱甲兵。運(yùn)謀如范蠡，決策似陳平。可惜身先喪，中原梁棟傾。【贄眉批： 未必。】
操領(lǐng)兵還冀州，使人先扶郭嘉靈柩于許都安葬。【漁眉批： 了死葬事，不漏。】
程昱等請?jiān)唬骸氨狈郊榷ǎ襁�許都，可早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久矣！諸君所言，正合吾意。”【毛夾批：早為后文赤壁鏖兵伏線。】是夜宿于冀州城東角樓上，憑欄仰觀天文。【毛夾批：將敘地下金光，先敘天上星文。】時荀攸在側(cè)，操指曰：“南方旺氣依然，恐未可圖也。”【毛夾批：又為后文赤壁兵敗伏線。】【漁眉批： 為后赤壁兵敗伏線。】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正看間，忽見一道金光，從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寶于地下”。操下樓令人隨光掘之。正是：
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寶旋從北地生。
不知所得何物，且聽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老瞞易州賞諫，真帝王之策也。如以成敗論事，便同小兒，老瞞豈觀場者哉？固知若是丈夫，決不從人啼笑也。
史官以郭奉孝為若在，可西無蜀、東無吳也。此亦童子之言。當(dāng)時奉孝死，智過奉孝者尚多，何卒三分也？固知隆中之言，非一時之言，彼己冷眼窺之久矣。】
【鐘敬伯總評： 老瞞賞諫恍惚帝王故事，果出真心，固是丈夫所為；然賞之可也，賞必易州，正其奸也，豈真開言路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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