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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玉簫跪受三章約 書童私掛一帆風(fēng)
【張批:人知春梅為四女樂中第一人,不知作者已先極力描寫一玉簫也。蓋瓶者,養(yǎng)花之物;而簫者歌舞之器,悲歡皆可寄情于中。故生子加官,必寫玉簫失壺,而私書童于此起,蓋藏淫佚之調(diào)于簫中歡也。瓶兒一死,即使奸情敗露,書童遠去,是藏離別之調(diào)于簫中悲也。此是作者特以簫聲之悲歡離合,寫銀瓶之存亡,為一部大關(guān)目處也。
玉簫必隨月娘,是作者特誅月娘閨范不嚴(yán),無端透漏春消息,以致有金蓮、敬濟、雪娥等事,故以玉蕭安放月娘房中,深罪月娘也。
“三章約”者,了[乃]作者自言此后半部,皆散場之詞,所為離歌三疊,而煙水茫茫云者,正渭城之景也。夫極力寫金、瓶、梅三人,今死其一矣,已后自然一一散去,不再出一筆寫其合聚來也。故此處以五簫“三章約”一點明之。
瓶兒死而書童去,春鴻去而春梅別,兩兩相映。蓋送歸鴻而為梅開之候,瓶兒墜而琴書冷矣。故瓶兒與書 童一時并寵,而藏壺必用琴童也。
玉簫入金蓮手中,雖為梅開之兆,然試以金蓮所品之名思之,又月娘之所必爭者也。故后文撒潑,以玉簫話起。
月下吹簫,玉樓人悄,蓮漏頻催,春梅映雪。一瓶春酒已罄,此時此際,琴書在側(cè),不忍作送鴻迎燕之句,真大難為情,故用作書以消遣也,此又作者之心。
篇內(nèi)接敘二大監(jiān)講朝政,蓋為下文引見朝房地也。】
詩曰:玉殞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淚暗相憐。
常圖蛺蝶花樓下,記效鴛鴦翠幕前。
只有夢魂能結(jié)雨,更無心緒學(xué)非煙。
朱顏皓齒歸黃土,脈脈空尋再世緣。
話說眾人散了,已有雞唱時分,西門慶歇息去了。玳安拿了一大壺酒、幾碟下飯,在鋪子里還要和傅伙計、陳敬濟同吃。傅伙計老頭子熬到這咱,已是坐不住,搭下鋪就倒在炕上,向玳安道:“你自和平安吃罷,陳姐夫想也不來了。”玳安叫進平安來,兩個把那酒你一鐘我一盞都吃了。收過家伙,平安便去門房里睡了。玳安一面關(guān)上鋪子門,上炕和傅伙計兩個對廝腳兒睡下。傅伙計因閑話,向玳安說道:【張夾批:閑中一話,最有神理。】“你六娘沒了,這等棺槨念經(jīng)發(fā)送,也夠他了。”玳安道:“他的福好,只是不長壽。俺爹饒使了這些錢,還使不著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瞞不過你老人家,他帶了多少帶頭來!別人不知道,我知道。銀子休說,只金珠玩好、玉帶、絳環(huán)、
鬏髻、值錢的寶石,也不知有多少。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錢。【張夾批:映盜財也。】【繡像夾批:歪議論妙。】若說起六娘的性格兒,一家子都不如他,又謙讓又和氣,見了人,只是一面兒笑,自來也不曾喝俺每一喝,并沒失口罵俺每一句‘奴才’。【張夾批:映金蓮罵。】使俺每買東西,只拈塊兒。俺每但說:‘娘,拿等子,你稱稱。’他便笑道:‘拿去罷,稱什么。你不圖落圖什么來?只要替我買值著。’這一家子,那個不借他銀使?只有借出來,沒有個還進去的。還也罷,不還也罷。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錢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慳吝的緊。【繡像眉批:又將各人品題一番。好則太濫,刻則太苛,不獨寫出性情之偏,而奴仆一味懷惠藏怒如此,亦以見小人為難養(yǎng)也。】他當(dāng)家,俺每就遭瘟來。會勝買東西,也不與你個足數(shù),綁著鬼,一錢銀子,只稱九分半,著緊只九分,俺每莫不賠出來!”傅伙計道:“就是你大娘還好些。”玳安道:“雖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兒,一回家好,娘兒每親親噠噠說話兒,你只休惱著他,不論誰,他也罵你幾句兒。總不如六娘,萬人無怨,【繡像眉批:小人何嘗無春秋,然語語從私起見,自是小人之春秋。】【繡像夾批:映前罵。】又常在爹跟前替俺每說方便兒。隨問天來大事,俺每央他央兒對爹說,無有個不依。【張夾批:襯出又吸動書童。】只是五娘,行動就說:‘你看我對爹說不說!’把這打只提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個合氣星。──天生的都在他一屋里。”傅伙計道:“你五娘來這里也好幾年了。”玳安道:“你老人家是知道的,想的起他那咱來的光景哩。【繡像夾批:輕薄。】他一個親娘也不認的,【繡像夾批:厚者滿目是觀人妙法。】來一遭,要便搶的哭了家去。【張夾批:點明打狗磨鏡一回。】如今六娘死了,這前邊又是他的世界,明日那個管打掃花園,干凈不干凈,還吃他罵的狗血噴了頭哩!”【張夾批:便渡“三章約”。】兩個說了一回,那傅伙計在枕上齁齁就睡著了。【張夾批:百忙中偏有此等閑細之筆。】玳安亦有酒了,合上眼,不知天高地下,直至紅日三竿,都還未起來。
原來西門慶每常在前邊靈前睡,早晨玉簫出來收疊床鋪,西門慶便往后邊梳頭去。書童蓬著頭,要便和他兩個在前邊打牙犯嘴,互相嘲逗,半日才進后邊去。【張夾批:補出,深罪月娘。】不想這日西門慶歸上房歇去,玉簫趕人沒起來,【張夾批:深罪月娘。】暗暗走出來,與書童約了,走在花園書房里干營生去了。【張夾批:春梅,月娘婢,而后文如彼。今玉簫,月娘婢也,又如此。后小玉,亦月娘婢也,而后文如彼。月娘之為月娘,其閨范何如哉?】不料潘金蓮起的早,驀地走到廳上,只見靈前燈兒也沒了,大棚里丟的桌椅橫三豎四,【繡像眉批:寫亂寫懈寫辛苦只兩語,宛然。】沒一個人兒,【張夾批:畫。】只有畫童兒在那里掃地。金蓮道:“賊囚根子,干凈只你在這里,都往那里去了?”畫童道:“他每都還沒起來哩。”金蓮道:“你且丟下笤帚,到前邊對你姐夫說,有白絹拿一匹來,你潘姥姥還少一條孝裙子,再拿一副頭須系腰來與他。他今日家去。”畫童道:“怕不俺姐夫還睡哩,等我問他去。”良久回來道:“姐夫說不是他的首尾,書童哥與崔本哥管孝帳。娘問書童哥要就是了。”金蓮道:“知道那奴才往那去了,你去尋他來。”畫童向廂房里瞧了瞧,【繡像夾批:畫。】說道:【張夾批:略過廂房。】“才在這里來,敢往花園書房里梳頭去了。”金蓮說道:“你自掃地,等我自家問這囚根子要去。”因走到花園書房內(nèi),忽然聽見里面有人笑聲。
推開門,只見書童和玉簫在床上正干得好哩。便罵道:“好囚根子,你兩個干得好事!”唬得兩個做手腳不迭,齊跪在地下哀告。金蓮道:“賊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絹、一匹布來,打發(fā)你潘姥姥家去著。”書童連忙拿來遞上。金蓮逕歸房來。那玉簫跟到房中,打旋磨兒跪在地下央及:“五娘,千萬休對爹說。”金蓮便問:“賊狗肉,你和我實說,從前已往,偷了幾遭?一字兒休瞞我,便罷。”那玉簫便把和他偷的緣由說了一遍。金蓮道:“既要我饒你,你要依我三件事。”【張夾批:又與墻頭約后斷西門一映。】玉簫道:“娘饒了我,隨問幾件事我也依娘。”金蓮道:“第一件,你娘房里,但凡大小事兒,就來告我說。你不說,我打聽出來,定不饒你。【張夾批:月娘家法如此,直照‘撒潑’一回。】第二件,我但問你要甚么,你就捎出來與我。第三件,你娘向來沒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繡像眉批:三件事,究竟不出聽籬察壁、愛小便宜心腸,所以為妙。】【張夾批:深心。】玉簫道:“不瞞五娘說,俺娘如此這般,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藥,便有了。”潘金蓮一一聽記在心,才不對西門慶說了。書童見潘金蓮冷笑領(lǐng)進玉簫去了,知此事有幾分不諧。向書房廚柜內(nèi)收拾了許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紐,并收的人情,他自己也攢有十來兩銀子,又到前邊柜上誆了傅伙計二十兩,只說要買孝絹,逕出城外,雇了長行頭口,到碼頭上,搭在鄉(xiāng)里船上,往蘇州原籍家去了。【繡像眉批:去□是,即不去亦不妨。】正是:撞碎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那日,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都要家去了。薛內(nèi)相、劉內(nèi)相早晨差人抬三牲
桌面來祭奠燒紙。【張夾批:二內(nèi)相祭,祭七。】又每人送了一兩銀子伴宿分資,叫了兩個唱道情的來,白日里要
和西門慶坐坐。【張夾批:活是太監(jiān)。】緊等著要打發(fā)孝絹,尋書童兒要鑰匙,一地里尋不著。傅伙計道:“他早晨問我柜上要了二十兩銀子買孝絹去了,口稱爹吩咐他孝絹不夠,敢是向門
外買去了?”西門慶道:“我并沒吩咐他,如何問你要銀子?”一面使人往門外絹鋪找尋,那里得來!月娘向西門慶說:“我猜這奴才有些蹺蹊,不知弄下甚么硶兒,拐了幾兩銀子走了。【張夾批:深罪月娘。】你那書房里還大瞧瞧,只怕還拿甚么去了。”【繡像眉批:月娘猜到弄磣,可謂善猜,然決不猜到自家丫頭弄磣。人家如月娘者不少。】西門慶
走到兩個書房里都瞧了,只見庫房里鑰匙掛在墻上,大櫥柜里不見了許多汗巾手帕
,并書禮銀子、挑牙紐扣之類,西門慶心中大怒,叫將該地方管役來,吩咐:“各
處三街兩巷與我訪緝。”那里得來!正是:不獨懷家歸興急,五湖煙水正茫茫。
那日,薛內(nèi)相從晌午就坐轎來了。西門慶請下吳大舅、應(yīng)伯爵、溫秀才相陪。先到靈前上香,打了個問訊,然后與西門慶敘禮,說道:“可傷,可傷!如夫人是甚病兒歿了?”【張夾批:反襯西門非禮處。】西門慶道:“不幸患崩瀉之疾歿了,多謝老公公費心。”薛內(nèi)相道:“沒多兒,將就表意罷了。”因看見掛的影,說道:“好位標(biāo)致娘子!【張夾批:又點傳真。】【繡像夾批:不諱,妙。】正好青春享福,只是去世太早些。”溫秀才在旁道:“物之不齊,物之情也。窮通壽夭,自有個定數(shù),雖圣人亦不能強。”【繡像夾批:開口腐氣直囗,妙甚。】薛內(nèi)相扭回頭來,見溫秀才穿著衣巾,因說道:“此位老先兒是那學(xué)里的?”【張夾批:妙絕,秀才切勿怪。】【繡像眉批:中□□盼,都有情景,可悟筆墨一種生氣。】溫秀才躬身道:“學(xué)生不才,備名府庠。”薛內(nèi)相道:“我瞧瞧娘子的棺木兒。”【張夾批:活是太監(jiān)。】【繡像夾批:婆氣得妙。】西門慶即令左右把兩邊帳子撩起,薛內(nèi)相進去觀看了一遍,極口稱贊道:“好副板兒!請問多少價買的?”西門慶道:“也是舍親的一副板,學(xué)生回了他的來了。”應(yīng)伯爵道:“請老公公試估估,那里地道,甚么名色?”薛內(nèi)相仔細看了說:“此板不是建昌,就是副鎮(zhèn)遠。”伯爵道:“就是鎮(zhèn)遠,也值不多。”薛內(nèi)相道:“最高者,必定是楊宣榆。”伯爵道:“楊宣榆單薄短小,怎么看得過!此板還在楊宣榆之上,名喚做桃花洞,在于湖廣武陵川中。昔日唐漁父入此洞中,曾見秦時毛女在此避兵,是個人跡罕到之處。【張夾批:奉承得可笑,然則漁父之舟亦載不不許多棺材料也。】此板七尺多長,四寸厚,二尺五寬。還看一半親家分上,還要了三百七十兩銀子哩。公公,你不曾看見,解開噴鼻香的,里外俱有花色。”薛內(nèi)相道:“是娘子這等大福,才享用了這板。俺每內(nèi)官家,到明日死了,還沒有這等發(fā)送哩。”吳大舅道:“老公公好說,與朝廷有分的人,享大爵祿,俺們外官焉能趕的上。老公公日近清光,代萬歲傳宣金口。見今童老爺加封王爵,子孫皆服蟒腰玉,何所不至哉!”薛內(nèi)相便道:“此位會說話的兄,【張夾批:喜極。】請問上姓?”【繡像眉批:奉承一番,只博得“會講話”三字,可思,可思。】西門慶道:“此是妻兄吳大哥,見居本衛(wèi)千戶之職。”薛內(nèi)相道:“就是此位娘子令兄么?”【張夾批:總是反襯西門。】【繡像夾批:糊涂得妙,卻又不是糊涂。】西門慶道:“不是。乃賤荊之兄。”薛內(nèi)相復(fù)于吳大舅聲諾說道:“吳大人,失瞻!”【繡像眉批:此又客致敬稱,吳大人與前如夫人三字、兄字令兄字,冷冷相應(yīng),有許多輕重在內(nèi),細玩自見。】
看了一回,西門慶讓至卷棚內(nèi),正面安放一把交椅,薛內(nèi)相坐下,打茶的拿上茶來吃了。薛內(nèi)相道:“劉公公怎的這咱還不到?叫我答應(yīng)的迎迎去。”青衣人跪下稟道:“小的邀劉公公去來,劉公公轎已伺候下了,便來也。”薛內(nèi)相又問道:“那兩個唱道情的來了不曾?”西門慶道:“早上就來了。──叫上來!”不一時,走來面前磕頭。薛內(nèi)相道:“你每吃了飯不曾?”那人道:“小的每吃了飯了。”薛內(nèi)相道:“既吃了飯,你每今日用心答應(yīng),我重賞你。”西門慶道:“老公公,學(xué)生這里還預(yù)備著一起戲子,唱與老公公聽。”薛內(nèi)相問:“是那里戲子?”西門慶道:“是一班海鹽戲子。”薛內(nèi)相道:“那蠻聲哈剌,誰曉的他唱的是甚么!【張夾批:妙絕。】那酸子每在寒窗之下,三年受苦,九載遨游,背著琴劍書箱來京應(yīng)舉,得了個官,又無妻小在身邊,便希罕他這樣人。【張夾批:忽然放筆,將讀書人一寫,趣絕。】你我一個光身漢、老內(nèi)相,要他做甚么?”溫秀才在旁邊笑說道:“老公公說話,太不近情了。居之齊則齊聲,居之楚則楚聲。老公公處于高堂廣廈,豈無一動其心哉?”【張夾批:已心焉畫童矣。】這薛內(nèi)相便拍手笑將起來道:“我就忘了溫先兒在這里。你每外官,原來只護外官。”【繡像眉批:笑人者復(fù)為人所笑,世情大都如此。然薛太監(jiān)笑得直,笑得孩;溫秀才笑得矯,笑得腐,與其嬌腐,寧直寧孩。】溫秀才道:“雖是士大夫,也只是秀才做的。老公公砍一枝損百林,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薛內(nèi)相道:“不然。一方之地,有賢有愚。”
正說著,忽左右來報:“劉公公下轎了。”吳大舅等出去迎接進來,向靈前作了揖。敘禮已畢,薛內(nèi)相道:“劉公公,你怎的這咱才來?”劉內(nèi)相道:“北邊徐同家來拜望,陪他坐了一回,打發(fā)去了。”一面分席坐下,左右遞茶上去。因問答應(yīng)的:“祭奠桌面兒都擺上了不曾?”下邊人說:“都排停當(dāng)了。”劉內(nèi)相道:“咱每去燒了紙罷。”西門慶道:“老公公不消多禮,頭里已是見過禮了。”劉內(nèi)相道:“此來為何?還當(dāng)親祭祭。”當(dāng)下,左右捧過香來,兩個內(nèi)相上了香,遞了三鐘酒,拜下去。西門慶道:“老公公請起。”于是拜了兩拜起來,西門慶還了禮,復(fù)至卷棚內(nèi)坐下。然后收拾安席,遞酒上坐。兩位內(nèi)相分左右坐了,吳大舅、溫秀才、應(yīng)伯爵從次,西門慶下邊相陪。子弟鼓板響動,遞了關(guān)目揭帖。兩位內(nèi)相看了一回,揀了一段《劉智遠白兔記》。【張夾批:先陪一句妙。】唱了還未幾折,心下不耐煩,一面叫上兩個唱道情的去,打起漁鼓,并肩朝上,高聲唱了一套“韓文公雪擁藍關(guān)”故事下去。【張夾批:與娶瓶兒鬧華筵時唱“韓湘子尋叔”對針為鎖。】
薛內(nèi)相便與劉內(nèi)相兩個說說話兒,道:“劉哥,你不知道,昨日這八月初十日,下大雨如注,雷電把內(nèi)里凝神殿上鴟尾裘碎了,唬死了許多宮人。朝廷大懼,命各官修省,逐日在上清宮宣《精靈疏》建醮。禁屠十日,【張夾批:如此便為修省乎!】法司停刑,百官不許奏事。【張夾批:修省乃不許奏事,不知何處修省?】昨日大金遣使臣進表,要割內(nèi)地三鎮(zhèn),依著蔡京那老賊,就要許他。【張夾批:對其子而罵其父,太難為情。】【繡像眉批:薛太監(jiān)情性口角模寫已盡,至此又明目張膽談一通朝政,令人絕倒。】【繡像夾批:罵得妙。】掣童掌事的兵馬,交都御史譚積、黃安十大使節(jié)制三邊兵馬,又不肯,還交多官計議。昨日立冬,萬歲出來祭太廟,太常寺一員博士,名喚方軫,早晨打掃,看見太廟磚縫出血,殿東北上地陷了一角,寫表奏知萬歲。科道官上本,極言童掌事大了,宦官不可封王。如今馬上差官,拿金牌去取童掌事回京。”劉內(nèi)相道:“你我如今出來在外做土官,那朝事也不干咱每。俗語道,咱過了一日是一日。便塌了天,還有四個大漢。【張夾批:天下躲事人如此,千古同慨。】到明天,大宋江山管情被這些酸子弄壞了。【張夾批:天下壞事人如此,千古同慨。】【繡像夾批:定論。】王十九,咱每只吃酒!”【張夾批:天下郁悶人如此,千西同慨。此一段為一百回金兵作引。】因叫唱道情的上來,吩咐:“你唱個‘李白好貪杯’的故事。”【張夾批:一腔心事都付酒杯,作者深意在此。】【繡像夾批:好題目。】那人立在席前,打動漁鼓,又唱了一回。
直吃至日暮時分,吩咐下人,看轎起身。西門慶款留不住,送出大門,喝道而去。回來,吩咐點起燭來,把桌席休動,留下吳大舅、應(yīng)伯爵、溫秀才坐的,又使小廝請傅伙計、甘伙計、韓道國、賁第傳、崔本和陳敬濟復(fù)坐。叫上子弟來吩咐:“還找著昨日《玉環(huán)記》上來。”【張夾批:一語接轉(zhuǎn),上用幾回院本作間,又是云斷山連異樣章法。】因向伯爵道:“內(nèi)相家不曉的南戲滋味。早知他不聽,我今日不留他。”伯爵道:“哥,到辜負你的意思。內(nèi)臣斜局的營生,他只喜《藍關(guān)記》、搗喇小子山歌野調(diào),那里曉的大關(guān)目悲歡離合!”于是下邊打動鼓板,將昨日《玉環(huán)記》做不完的折數(shù),一一緊做慢唱,都搬演出來。西門慶令小廝席上頻斟美酒。伯爵與西門慶同桌而坐,便問:“他姐兒三個還沒家去,怎的不叫出來遞杯酒兒?”西門慶道:“你還想那一夢兒,他每去的不耐煩了!”伯爵道:“他每在這里住了有兩三日?”西門慶道:“吳銀兒住的久了。”【張夾批:話出傷心。】當(dāng)日,眾人坐到三更時分,搬戲已完,方起身各散。西門慶邀下吳大舅,明日早些來陪上祭官員。與了戲子四兩銀子,打發(fā)出門。
到次日,周守備、荊都監(jiān)、張團練、夏提刑,合衛(wèi)許多官員,都合了分資,辦了一副豬羊吃桌祭奠,【張夾批:合衛(wèi)祭,祭八。】有禮生讀祝。西門慶預(yù)備酒席,李銘等三個小優(yōu)兒伺候答應(yīng)。到晌午,只聽鼓響,祭禮到了。吳大舅、應(yīng)伯爵、溫秀才在門首迎接,只見后擁前呼,【張夾批:描神處,往往在此。】眾官員下馬,在前廳換衣服。良久,把祭品擺下,眾官齊到靈前,西門慶與陳敬濟還禮。禮生喝禮,三獻畢,跪在旁邊讀祝,祭畢。西門慶下來謝禮已畢,吳大舅等讓眾官至卷棚內(nèi),寬去素服,待畢茶,就安席上坐,觥籌交錯,殷勤勸酒。李銘等三個小優(yōu)兒,銀箏檀板,朝上彈唱。眾官歡飲,直到日暮方散。【張夾批:與上回接連三席一時寫來,令人五色迷目,卻無一筆犯手,何等大力!】西門慶還要留吳大舅眾人坐,吳大舅道:“各人連日打攪,姐夫也辛苦了,各自歇息去罷。”【張夾批:細。】當(dāng)時告辭回家。正是: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
家中巨富人趨附,手內(nèi)多時莫論財。
【文禹門云:大風(fēng)坎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話短長。人之賢否,自有定評。惟其左右之人,知之最真,亦言之最當(dāng)。況此書皆作者所言,玳安之所褒貶,實作者之所平章也。此間議論,亦如吳神仙之相,龜婆之》,固明明指示于人,閱者又何必自作聰明,安出見解,面有所偏好偏惡于其間也。西門慶此番舉動,玳安一言以蔽之曰
:不是疼人是疼錢。哀梨并剪,爽利乃爾。吾故曰:是勢利,非情分也。至于諸婦之軒輊,大娘與三娘并舉,二娘與五娘同稱,涇渭之分,昭然可指。然此第言其用錢也,恐閱者還不明白,故又特表大娘之順則喜,逆則怒,不如六娘又謙讓又和氣,以陪襯之。五娘開-口打,閉口罵,復(fù)有春梅濟其惡,脅其虐,以則效之。其不言雪娥者,本在不足局之列,亦人之所共知也。作者口中月旦,已告人以低昂,何嘗皮里陽秋,仍望人之推測。奈何愛而加諸膝,惡而墜諸淵,逞一己之私心,自詡讀書得簡,此不但非作者之知己,實為作者之罪人也。
即此一回,玉簫與書童私通,深責(zé)月娘之疏忽,而不問金蓮之縱容。豈以金蓮為不足道也,何又期月娘之太深也!此刻西門慶已死,尚可說也,今西門慶尚存,獨無責(zé)乎?‘盾之金蓮因奸被逐,又謂月娘實殺金蓮,不解其何自相矛盾乃爾!甚矣!人之不可有偏心有成見也。玉簫與書童之事,偏又為金蓮所見,甚可怕也,而不知乃不聿之大幸也。三章之約,前有西門慶,后有如意兒。心法之傳,金蓮實授自王婆子,而推而廣之也,并能推己以及人。其視茍合之事,人之常情,不足為異。惜乎!書童不知琴童之事,以為可怕而逃。否則大可時相往來,或者金蓮竟有親來臨幸之日,亦未可知。何其餒也。】
按: “深罪月娘之疏忽”,系指竹坡原評:
“玉簫必隨月娘,是作者特誅月娘閨范不嚴(yán),無端透漏春消息,以致有金蓮,敬濟、雪娥等事。故以玉簫安放;月娘房中,深罪月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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