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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黃巾士 西門慶大哭李瓶?jī)?/span>
【張批：此回文字，最是難寫。題雖兩句，卻是一串的事。故此回乃是一筆寫去，內(nèi)卻前前后后穿針遞線，一絲不茍。真是龍門一手出來，不敢日又一龍門也。
如寫瓶?jī)海瑢懳鏖T，寫伯爵，寫潘道士，寫吳銀兒、王姑子，寫馮媽媽，寫如意兒，寫花子由，其一時(shí)或閑筆插入，或忙筆正寫，或關(guān)切或不關(guān)切，疏略淺深，一時(shí)皆見。至于瓶?jī)哼z囑，又是王姑子、如意、迎春、繡春、老馮、月娘、西門、嬌兒、玉樓、金蓮、雪娥，不漏一人，而淺深恩怨皆出。其諸人之親疏厚薄淺深，感觸心事，又一筆不茍，層層描出。文至此亦可云至矣。看他偏有馀力，又接手寫其死后“西門大哭”一篇。且偏更于其本命燈絕后，預(yù)先寫其一番哭注，不特瓶?jī)骸⑽鏖T哭，直寫至西門與月娘哭，豈不大奇？至其一死，獨(dú)寫西門一人大哭，真聲淚俱出。又寫月娘之哭，又寫眾人之哭，又接寫西門之再哭，又接寫月娘之不哭，又接寫西門之前廳哭，又寫哭了又哭，然后將“雞就叫了”一句頓住，便使一時(shí)半夜人死喧鬧，以及各人言語(yǔ)心事，并各人所做之事，一毫不差，歷歷如真有其事。即真事令一人提筆記之，亦不能全者，乃又曲曲折折，拉拉雜雜，無不寫之。我已為至矣盡矣，其才亦應(yīng)少竭矣，乃偏又接寫請(qǐng)棟先生，報(bào)花子由，報(bào)諸親；又寫黑書；又寫取布搭棚，請(qǐng)畫師，且夾寫玳安哭，又夾寫西門再哭，月娘惱，玉樓疏，金蓮暢快；又接寫伯爵做夢(mèng)，咂嘴跌腳；再接寫西門哭，伯爵勸， 一篇文字方完。我亦并不知作者是神王，是鬼斧，但見其二段中，如千人萬(wàn)馬，卻一步不亂。讀此一回，謂世間有一史公生在漢世，吾不信也。
西門是痛，月娘是假，玉樓是淡，金蓮是快。故西門之言，月娘便惱；西門之哭，玉樓不見；金蓮之言，西門發(fā)怒也。情事如畫。
伯爵夢(mèng)簪折，西門亦夢(mèng)簪折，蓋言瓶墜也。點(diǎn)題之妙，如此生動(dòng)，誰(shuí)能如此？】
詩(shī)曰：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
得意紫鸞休舞鏡，傳言青鳥罷銜箋。
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zhǎng)籠不續(xù)弦。
若向蘼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話說西門慶見李瓶?jī)悍師o效，求神問卜發(fā)課，皆有兇無吉，無法可處。初時(shí)，李瓶?jī)哼�［門乍］［門爭(zhēng)］著梳頭洗臉，下炕來坐凈桶，次后漸漸飲食減少，形容消瘦，那消幾時(shí)，【張夾批：又過幾時(shí)。】把個(gè)花朵般人兒，瘦弱得黃葉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床褥上鋪墊草紙。恐怕人嫌穢惡，教丫頭只燒著香。西門慶見他胳膊兒瘦得銀條相似，只守著在房?jī)?nèi)哭泣，衙門中隔日去走一走。李瓶?jī)旱溃骸拔业母纾氵�往衙門中去，只怕誤了你公事。我不妨事，只吃下邊流的虧，若得止住了，再把口里放開，吃些飲食兒，就好了。你男子漢，常絆在我房中做甚么！”西門慶哭道：“我的姐姐，我見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李瓶?jī)旱溃骸昂蒙底樱徊凰溃缹砟銛r的住那些！”【張夾批：真傻。】又道：“我有句話要對(duì)你說：我不知怎的，但沒人在房里，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綽綽有人在跟前一般。夜里要便夢(mèng)見他，拿刀弄杖，和我廝嚷，孩子也在他懷里。我去奪，反被他推我一交，說他又買了房子，來纏了好幾遍，只叫我去。只不好對(duì)你說。”西門慶聽了說道：“人死如燈滅，這幾年知道他往那里去了！此是你病的久，神虛氣弱了，那里有甚么邪魔魍魎、家親外祟！我如今往吳道官?gòu)R里，討兩道符來，貼在房門上，看有邪祟沒有。”說畢，走到前邊，即差玳安騎頭口往玉皇廟討符去。走到路上，迎見應(yīng)怕爵和謝希大，忙下頭口。伯爵因問：“你往那里去？你爹在家里？”玳安道：“爹在家里，小的往玉皇廟討符去。”伯爵與謝希大到西門慶家，因說道：“謝子純聽見嫂子不好，唬了一跳，敬來問安。”西門慶道：“這兩日身上瘦的通不象模樣了，丟的我上不上，下不下，卻怎生樣的？”伯爵道：“哥，你使玳安往廟里做甚么去？”西門慶悉把李瓶?jī)汉ε轮赂嬖V一遍：“只恐有邪祟，教小廝討兩道符來鎮(zhèn)壓鎮(zhèn)壓。”謝希大道：“哥，此是嫂子神氣虛弱，那里有甚么邪祟！”伯爵道：“哥若遣邪也不難，門外五岳觀潘道士，【張夾批：因吳道士引出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極遣的好邪，有名喚著潘捉鬼，常將符水救人。哥，你差人請(qǐng)他來，看看嫂子房里有甚邪祟，他就知道。你就教他治病，他也治得。”西門慶道：“等討了吳道官符來看，在那里住？沒奈何，你就領(lǐng)小廝騎了頭口，請(qǐng)了他來。”伯爵道：“不打緊，等我去。天可憐見嫂子好了，我就頭著地也走。”說了一回話，【張夾批：吉兇事無所不用其奉承者。】伯爵和希大起身去了。
玳安兒討了符來，貼在房中。晚間李瓶?jī)哼�害怕，【張夾批：足一句。】對(duì)西門慶說：“死了的，他剛才和兩個(gè)人來拿我，見你進(jìn)來，躲出去了。”西門慶道：“你休信邪，不妨事。昨日應(yīng)二哥說，此是你虛極了。他說門外五岳觀有個(gè)潘道士，好符水治病，又遣的好邪，我明日早教應(yīng)伯爵去請(qǐng)他來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李瓶?jī)旱溃骸拔业母绺纾阏?qǐng)他早早來，那廝他剛才發(fā)恨而去，明日還來拿我哩！你快些使人請(qǐng)去。”西門慶道：“你若害怕，我使小廝拿轎子接了吳銀兒，和你做兩日伴兒。”李瓶?jī)簱u頭兒說：“你不要叫他，只怕誤了他家里勾當(dāng)。”【張夾批：月娘與桂姐不然。】西門慶道：“叫老馮來伏侍你兩日兒如何？”李瓶?jī)狐c(diǎn)頭兒。這西門慶一面使來安，往那邊房子里叫馮媽媽，又不在，鎖了門出去了。對(duì)一丈青說下：“等他來，好歹教他快來宅內(nèi)，六娘叫他哩。”西門慶一面又差下玳安：“明日早起，你和應(yīng)二爹往門外五岳觀請(qǐng)潘道士去。”俱不在話下。【張夾批：又第二日。】
次日，只見王姑子挎著一盒兒粳米、二十塊大乳餅、一小盒兒十香瓜茄來看。【張夾批：消經(jīng)帳者，插入王姑子一段，一時(shí)情景如火，又借王姑消瓶?jī)贺?cái)帳，觀瓶?jī)号c銀囑時(shí)便知。】李瓶?jī)阂娝麃恚B忙教迎春搊扶起來坐的。【張夾批：怕死之情。】王姑子道了問訊，李瓶?jī)赫?qǐng)他坐下，道：“王師父，你自印經(jīng)時(shí)去了，影邊兒通不見你。我恁不好，你就不來看我看兒？”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昨日大娘使了大官兒到庵里，我才曉得。又說印經(jīng)哩，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老淫婦合了一場(chǎng)好氣。與你老人家印了一場(chǎng)經(jīng)，只替他趕了網(wǎng)兒。背地里和印經(jīng)的打了五兩銀子夾帳，我通沒見一個(gè)錢兒。你老人家作福，這老淫婦到明日墮阿鼻地獄！為他氣的我不好了，【張夾批：利在則然，一毫非假。】把大娘的壽日都誤了，沒曾來。”李瓶?jī)旱溃骸八魅俗鳂I(yè)，隨他罷，你休與他爭(zhēng)執(zhí)了。”王姑子道：“誰(shuí)和他爭(zhēng)執(zhí)甚么。”李瓶?jī)旱溃骸按竽锖貌粣滥懔ǎf你把他受生經(jīng)都誤了。”【張夾批：因印經(jīng)生受卻誤了受生經(jīng)，一笑。】王姑子道：“我的菩薩，我雖不好，敢誤了他的經(jīng)？──在家整誦了一個(gè)月，昨日?qǐng)A滿了，【張夾批：妙絕自謊。】今日才來。先到后邊見了他，把我這些屈氣告訴了他一遍。我說，不知他六娘不好，沒甚么，這盒粳米和些十香爪、幾塊乳餅，與你老人家吃粥兒。大娘才叫小玉姐領(lǐng)我來看你老人家。”小玉打開盒兒，李瓶?jī)嚎戳苏f道：“多謝你費(fèi)心。”王姑子道：“迎春姐，你把這乳餅就蒸兩塊兒來，我親看你娘吃些粥兒。”迎春一面收下去了。李瓶?jī)悍愿烙海骸皵[茶來與王師父吃。”王姑子道：“我剛才后邊大娘屋里吃了茶，煎些粥來，我看著你吃些。”
不一時(shí)，迎春安放桌兒，擺了四樣茶食，打發(fā)王姑子吃了，然后拿上李瓶?jī)褐鄟恚坏闾疳u瓜茄、一碟蒸的黃霜霜乳餅、兩盞粳米粥，一雙小牙筷。迎春拿著，奶子如意兒在旁拿著甌兒，喂了半日，只呷了兩三口粥兒，咬了一些乳餅兒，就搖頭兒不吃了，教：“拿過去罷。”王姑子道：“人以水食為命，恁煎的好粥兒，你再吃些兒不是？”李瓶?jī)旱溃骸耙驳梦页缘孟氯ナ牵 庇罕惆殉圆璧淖纼憾捱^去。王姑子揭開被，看李瓶?jī)荷砩希◇w都瘦的沒了，唬了一跳，說道：“我的奶奶，我去時(shí)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就瘦的恁樣的了？”如意兒道：“可知好了哩！娘原是氣惱上起的病，【張夾批：知心者方能又接續(xù)香火。】爹請(qǐng)了太醫(yī)來看，每日服藥，已是好到七八分了。只因八月內(nèi)，哥兒著了驚唬不好，娘晝夜憂戚，那樣勞碌，連睡也不得睡，實(shí)指望哥兒好了，不想沒了。成日哭泣，又著了那暗氣，暗惱在心里，就是鐵石人也禁不的，怎的不把病又發(fā)了！【繡像眉批：瓶?jī)菏芾厶幹皇且晃兑龊萌耍^不忍人，必自忍也。】是人家有些氣惱兒，對(duì)人前分解分解也還好，娘又不出語(yǔ)，著緊問還不說哩。”【張夾批：借如意兒說出。】王姑子道：“那討氣來？你爹又疼他，你大娘又敬他，左右是五六位娘，端的誰(shuí)氣著他？”奶子道：“王爺，你不知道──”因使繡春外邊瞧瞧，看關(guān)著門不曾：【張夾批：早為如意起花樣，以便下文守靈時(shí)生色。一路非寫瓶?jī)阂病！?/span>【繡像夾批：畫。】“──俺娘都因?yàn)橹四沁呂迥镆豢跉狻）ぉに沁呚垞肓烁鐑菏郑幕３鲲L(fēng)來。爹來家，那等問著，娘只是不說。落后大娘說了，才把那貓來摔殺了。他還不承認(rèn)，拿我每煞氣。八月里，哥兒死了，他每日那邊指桑樹罵槐樹，百般稱快。【張夾批：又補(bǔ)出。】俺娘這屋里分明聽見，有個(gè)不惱的！左右背地里氣，只是出眼淚。因此這樣暗氣暗惱，才致了這一場(chǎng)病。──天知道罷了！娘可是好性兒，好也在心里，歹也在心里，姊妹之間，自來沒有個(gè)面紅面赤。有件稱心的衣裳，不等的別人有了，他還不穿出來。【張夾批：補(bǔ)得傷心，亦是自尋苦吃，若仍做花二娘，誰(shuí)人管伊也。】這一家子，那個(gè)不叨貼娘些兒？可是說的，饒叨貼了娘的，還背地不道是。”【張夾批：人情可恨在此。】【繡像眉批：如意嘴不饒人，此其一斑，己伏與金蓮合氣張本。】王姑子道：“怎的不道是？”如意兒道：“象五娘那邊潘姥姥，來一遭，遇著爹在那邊歇，就過來這屋里和娘做伴兒。臨去，娘與他鞋面、衣服、銀子，甚么不與他？五娘還不道是。”【張夾批：索性令如意暢言之，又為摳打安根。】李瓶?jī)郝犚姡汔寥缫鈨海骸澳氵@老婆，平白只顧說他怎的？我已是死去的人了，隨他罷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厚。”【張夾批：金蓮不及瓶?jī)涸诖恕！?/span>【繡像眉批：以瓶?jī)褐疄槿硕矩舱郏共灰捵犹撘欢危岜刂^無非無儀之賢婦人，而且咎天遣之不平矣，而孰知其不然，可輕許人而妄論天道哉！】王姑子道：“我的佛爺，誰(shuí)如你老人家這等好心！天也有眼，望下看著哩。你老人家往后來還有好處。”李瓶?jī)旱溃骸巴鯉煾福�有甚么好處！一個(gè)孩兒也存不住，去了。我如今又不得命，身底下弄這等疾，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個(gè)伶俐。【張夾批：鬼又如何一步步走，走又如何是伶俐，輪回幻海確有此想。】我心里還要與王師父些銀子兒，望你到明日我死了，你替我在家請(qǐng)幾位師父，多誦些《血盆經(jīng)》，懺懺我這罪業(yè)。”王姑子道：“我的菩薩，你老人家忒多慮了。你好心人，龍?zhí)熳匀患幼o(hù)。”正說著，只見琴童兒進(jìn)來對(duì)迎春說：“爹吩咐把房?jī)?nèi)收拾收拾，花大舅便進(jìn)來看娘，在前邊坐著哩。”王姑子便起身說道：“我且往后邊去走走。”李瓶?jī)旱溃骸巴鯉煾福阈菀チ耍c我做兩日伴兒，我還和你說話哩。”【張夾批：總是怕死，故獨(dú)親王尼。】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不去。”
不一時(shí)，西門慶陪花大舅進(jìn)來看問，見李瓶?jī)核诳簧喜谎哉Z(yǔ)，花子由道：“我不知道，昨日聽見這邊大官兒去說，才曉的。明日你嫂子來看你。”【張夾批：竟是李子由、花瓶?jī)阂印！?/span>那李瓶?jī)褐徽f了一聲：“多有起動(dòng)。”【繡像夾批：冷得妙。】就把面朝里去了。【張夾批：往事不堪回首，深悲孽鏡高懸也。】花子由坐了一回，起身到前邊，向西門慶說道：“俺過世老公公在廣南鎮(zhèn)守，帶的那三七藥，曾吃了不曾？不拘婦女甚崩漏之疾，用酒調(diào)五分末兒，吃下去即止。大姐他手里曾收下此藥，何不服之？”西門慶道：“這藥也吃過了。昨日本縣胡大尹來拜，我因說起此疾，他也說了個(gè)方兒：棕炭與白雞冠花煎酒服之。只止了一日，到第二日，流的比常更多了。”花子由道：“這個(gè)就難為了。姐夫，你早替他看下副板兒，預(yù)備他罷。明日教他嫂子來看他。”說畢，起身去了。
奶子與迎春正與李瓶?jī)簤|草紙?jiān)谏淼紫拢灰婑T媽媽來到，【張夾批：插入老馮，消瓶?jī)荷帧Ｓ^后囑才馮“莫不就攆你”可知，與李夫人不肯回臉之意同悲也。】向前道了萬(wàn)福。如意兒道：“馮媽媽貴人，怎的不來看看娘？昨日爹使來安兒叫你去，說你鎖著門，往那里去來？”馮婆子道：“說不得我這苦。成日往廟里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來家，偏有那些張和尚、李和尚、王和尚。”如意兒道：“你老人家怎的有這些和尚？早時(shí)沒王師父在這里？”那李瓶?jī)郝犃耍⑿α艘恍海f道：“這媽媽子，單管只撒風(fēng)。”【張夾批：此后風(fēng)真撒矣。】如意兒道：“馮媽媽，叫著你還不來！娘這幾日，粥兒也不吃，只是心內(nèi)不耐煩，你剛才來到，就引的娘笑了一笑兒。你老人家伏侍娘兩日，管情娘這病就好了。”馮媽媽道：“我是你娘退災(zāi)的博士！”又笑了一回。因向被窩里摸了摸他身上，說道：“我的娘，你好些兒也罷了！”又問：“坐榪子還下的來？”迎春道：“下的來倒好！前兩遭，娘還［門乍］［門爭(zhēng)］，俺每搊扶著下來。這兩日通只在炕上鋪墊草紙，一日兩三遍。”
正說著，只見西門慶進(jìn)來，看見馮媽媽，說道：“老馮，你也常來這邊走走，怎的去了就不來？”婆子道：“我的爺，我怎不來？這兩日腌菜的時(shí)候，掙兩個(gè)錢兒，腌些菜在屋里，【繡像眉批：老馮此時(shí)且只講自家心事，所謂下愚不復(fù)情。】遇著人家領(lǐng)來的業(yè)障，好與他吃。不然，我那討閑錢買菜來與他吃？”【張夾批：忙中偏有閑筆。】西門慶道：“你不對(duì)我說，昨日俺莊子上起菜，撥兩三畦與你也夠了。”婆子道：“又敢纏你老人家。”說畢，過那邊屋里去了。
西門慶便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熏爇蕓香。西門慶便問：“你今日心里覺怎樣？”又問迎春：“你娘早晨吃些粥兒不曾？”迎春道：“吃的倒好！王師父送了乳餅，蒸來，娘只咬了一些兒，呷了不上兩口粥湯，就丟下了。”西門慶道：“應(yīng)二哥剛才和小廝門外請(qǐng)那潘道士，又不在了。明日我教來保再請(qǐng)去。”李瓶?jī)旱溃骸澳闵暇o著人請(qǐng)去，那廝，但合上眼，只在我跟前纏。”西門慶道：“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著，休要疑影他。請(qǐng)他來替你把這邪崇遣遣，再服他些藥，管情你就好了。”李瓶?jī)旱溃骸拔业母绺纾咽堑昧诉@個(gè)拙病，那里好甚么！奴指望在你身邊團(tuán)圓幾年，也是做夫妻一場(chǎng)，誰(shuí)知到今二十七歲，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沒造化，這般不得命，拋閃了你去。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門關(guān)上罷了。”說著，一把拉著西門慶手，兩眼落淚，哽哽咽咽，再哭不出聲來。【張夾批：所為孽也。】那西門慶又悲慟不勝，哭道：“我的姐姐，你有甚話，只顧說。”兩個(gè)正在屋里哭，忽見琴童兒進(jìn)來，說：“答應(yīng)的稟爹，明日十五，衙門里拜牌，畫公座，大發(fā)放，爹去不去？班頭好伺候。”西門慶道：“我明日不得去，拿帖兒回了夏老爹，自己拜了牌罷。”琴童應(yīng)諾去了。李瓶?jī)旱溃骸拔业母绺纾阋牢疫�往衙門去，休要誤了公事。我知道幾時(shí)死，還早哩！”西門慶道：“我在家守你兩日兒，其心安忍！你把心來放開，不要只管多慮了。剛才花大舅和我說，教我早與你看下副壽木，沖你沖，管情你就好了。”李瓶?jī)狐c(diǎn)頭兒，便道：“也罷，你休要信著人使那憨錢，將就使十來兩銀子，買副熟料材兒，把我埋在先頭大娘墳旁，只休把我燒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搶些漿水，也方便些。【張夾批：慘景。】【繡像眉批：語(yǔ)語(yǔ)恐其過情，又心心慮其不及情。臨危人一段身先無主，不敢以盡昔自信心腸，真足使人薄哭。】你偌多人口，往后還要過日子哩！”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如刀剜肝膽、劍銼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說的是那里話！我西門慶就窮死了，也不肯虧負(fù)了你！”【張夾批：一番西門慶死別，卻先寫一段生離。】正說著，只見月娘親自拿著一小盒兒鮮蘋菠進(jìn)來，說道：“李大姐，他大妗子那里送蘋菠兒來你吃。”因令迎春：“你洗凈了，拿刀兒切塊來你娘吃。”李瓶?jī)旱溃骸坝侄嘀x他大妗子掛心。”【張夾批：并大妗子亦不可漏，其筆力為何如！】不一時(shí)，迎春旋去皮兒，切了，用甌兒盛貯，拈了一塊，與他放在口內(nèi)，只嚼了些味兒，還吐出來了。月娘恐怕勞碌他，安頓他面朝里就睡了。
西門慶與月娘都出外邊商議。月娘道：“李大姐，我看他有些沉重，你須早早與他看一副材板兒，省得到臨時(shí)馬捉老鼠，又亂不出好板來。”西門慶道：“今日花大哥也是這般說。適才我略與他題了題兒，他吩咐：‘休要使多了錢，將就抬副熟板兒罷。你偌多人口，往后還要過日子。’倒把我傷心了這一會(huì)。我說亦發(fā)等請(qǐng)潘道士來看了，看板去罷。”【繡像夾批：畫出癡心。】月娘道：“你看沒分曉，一個(gè)人形也脫了，關(guān)口都鎖住，勺水也不進(jìn)，還指望好！咱一壁打鼓，一壁磨旗。幸的他好了，把棺材就舍與人，也不值甚么。”西門慶道：“既是恁說……”就出到廳上，叫將賁四來，問他：“誰(shuí)家有好材板，你和姐夫兩個(gè)拿銀子看一副來。”賁四道：“大街上陳千戶家，新到了幾副好板。”西門慶道：“既有好板，”即令陳敬濟(jì)：“你后邊問你娘要五錠大銀子來，你兩個(gè)看去。”那陳敬濟(jì)忙進(jìn)去取了五錠元寶出來，同賁四去了。
直到后晌才來回話，說：“到陳千戶家看了幾副板，都中等，又價(jià)錢不合。回來路上，撞見喬親家爹，說尚舉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舉人父親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時(shí)，帶來預(yù)備他老夫人的兩副桃花洞，他使了一副，只剩下這一副──墻磕、底蓋、堵頭俱全，共大小五塊，定要三百七十兩銀子。喬親家爹同俺每過去看了，板是無比的好板。喬親家與做舉人的講了半日，只退了五十兩銀子。不是明年上京會(huì)試用這幾兩銀子，他也還舍不得賣哩。”西門慶道：“既是你喬親家爹主張，兌三百二十兩抬了來罷，休要只顧搖鈴打鼓的。”陳敬濟(jì)道：“他那里收了咱二百五十兩，還找與他七十兩銀子就是了。”一面問月娘又要出七十兩銀子，二人去了。
比及黃昏時(shí)分，只見幾個(gè)閑漢，用大紅氈條裹著，抬板進(jìn)門，放在前廳天井內(nèi)。打開，西門慶觀看，果然好板。隨即叫匠人來鋸開，里面噴香。每塊五寸厚，二尺五寸寬，七尺五寸長(zhǎng)。看了滿心歡喜。【張夾批：此等歡喜奇絕。】又旋尋了伯爵到來看，因說：“這板也看得過了。”伯爵喝采不已，說道，“原說是姻緣板，大抵一物必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場(chǎng)，今日情受這副材板夠了。”【張夾批：此犀帶何如？不意俱勞謬獎(jiǎng)。】吩咐匠人：“你用心只要做的好，你老爹賞你五兩銀子。”匠人道：“小人知道。”一面在前廳七手八腳，連夜攢造。伯爵囑來保：“明日早五更去請(qǐng)潘道士，他若來，就同他一答兒來，不可遲滯。”說畢，陪西門慶在前廳看著做材，到一更時(shí)分才家去。西門慶道：“明日早些來，只怕潘道士來的早。”伯爵道：“我知道。”作辭出門去了。【張夾批：一路寫伯爵還夾在其中，倉(cāng)皇忙亂逼真，幫閑骨相俱出。】
卻說老馮與王姑子，晚夕都在李瓶?jī)何堇锵喟椤Ｖ灰娢鏖T慶前邊散了，進(jìn)來看視，要在屋里睡。李瓶?jī)翰豢希f道：“沒的這屋里齷齷齪齪的，他每都在這里，不方便，你往別處睡去罷。”西門慶又見王姑子都在這里，遂過那邊金蓮房里去了。
李瓶?jī)航逃喊呀情T關(guān)了，上了拴，教迎春點(diǎn)著燈，打開箱子，取出幾件衣服、銀首飾來，放在旁邊。先叫過王姑子來，與了他五兩一錠銀子、一匹綢子：“等我死后，你好歹請(qǐng)幾位師父，與我誦《血盆經(jīng)懺》。”王姑子道：“我的奶奶，你忒多慮了。天可憐見，你只怕好了。”李瓶?jī)旱溃骸澳阒皇罩灰獙?duì)大娘說我與你銀子，【張夾批：一句直照墻頭寄物，深深埋恨，此日方吐一字。蓋前此寄放之物，月娘有矣，今后瓶?jī)褐铮績(jī)贺M不自知亦必為月娘乎！既必為月娘有，則此日之物，雖暫為瓶?jī)阂蝗罩校礋o非月娘之物。異日皮襖尚能動(dòng)玉姐之酸，況瓶?jī)鹤约褐崮c乎！故知與王姑五兩，即算取月娘五兩與之，不令其知，真大痛也。】只說我與了你這匹綢子做經(jīng)錢。”王姑子道，“我知道。”于是把銀子和綢子收了。【張夾批：先囑王姑子，總是怕死。】又喚過馮媽媽來，向枕頭邊也拿過四兩銀子、一件白綾襖、黃綾裙、一根銀掠兒，遞與他，說道：“老馮，你是個(gè)舊人，我從小兒，你跟我到如今。【張夾批：屏殘風(fēng)令矣，千古傷心。】【繡像眉批：一言一默，一舉一動(dòng)，真有余悲，不獨(dú)在詞也。他莫不就攆你不成？】我如今死了去，也沒甚么，這一套衣服并這件首飾兒，與你做一念兒。這銀子你收著，到明日做個(gè)棺材本兒。你放心，那邊房子，等我對(duì)你爹說，你只顧住著，只當(dāng)替他看房?jī)海痪蛿f你不成！”【張夾批：不知王六兒一處接手也，又瓶?jī)阂陨挛鏖T者也。一旦身死。諸色皆空，故自亦不敢信西門之情不棄，其囑老馮一語(yǔ)，真九回腸，一聲“何滿子”也。】【繡像夾批：語(yǔ)淺□深。】馮媽媽一手接了銀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著說道：“老身沒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與老身做一日主兒。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那里歸著？”【張夾批：二段老馮。】【繡像夾批：王六兒家去。】李瓶?jī)河纸羞^奶子如意兒，與了他一襲紫綢子襖兒、藍(lán)綢裙、一件舊綾披襖兒、兩根金頭簪子、一件銀滿冠兒，說道：“也是你奶哥兒一場(chǎng)。哥兒死了，我原說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實(shí)指望我在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死去了。我還對(duì)你爹和你大娘說，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兒，就教接你的奶兒罷。這些衣服，與你做一念兒，你休要抱怨。”【張夾批：傷心語(yǔ)。】那奶子跪在地下，磕著頭哭道：“小媳婦實(shí)指望伏侍娘到頭，娘自來沒曾大氣兒呵著小媳婦。還是小媳婦沒造化，哥兒死了，娘又病的這般不得命。好歹對(duì)大娘說，小媳婦男子漢又沒了，死活只在爹娘這里答應(yīng)了，出去投奔那里？”【張夾批：直吐深心，后文俱見。】說畢，接了衣服首飾，磕了頭起來，立在旁邊，只顧揩眼淚。【張夾批：一段如意兒。】李瓶?jī)阂幻娼羞^迎春、繡春來跪下，囑咐道：“你兩個(gè)，也是你從小兒在我手里答應(yīng)一場(chǎng)，我今死去，也顧不得你每了。你每衣服都是有的，不消與你了。我每人與你這兩對(duì)金裹頭簪兒、兩枝金花兒做一念兒。大丫頭迎春，已是他爹收用過的，出不去了，我教與你大娘房里拘管。這小丫頭繡春，我教你大娘尋家兒人家，你出身去罷。省的觀眉說眼，在這屋里教人罵沒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就見出樣兒來了。你伏侍別人，還象在我手里那等撤嬌撒癡，好也罷，歹也罷了，誰(shuí)人容的你？”那繡春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這個(gè)門。”【張夾批：癡情確切如此。】李瓶?jī)旱溃骸澳憧瓷笛绢^，我死了，你在這屋里伏侍誰(shuí)？”繡春道：“我守著娘的靈。”李瓶?jī)旱溃骸熬褪俏业撵`，供養(yǎng)不久，也有個(gè)燒的日子，你少不的也還出去。”繡春道：“我和迎春都答應(yīng)大娘。”李瓶?jī)旱溃骸斑@個(gè)也罷了。”這繡春還不知甚么，那迎春聽見李瓶?jī)簢诟浪恿耸罪棧幻婵薜难哉Z(yǔ)都說不出來。【張夾批：一段迎春、秀春。】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當(dāng)夜，李瓶?jī)憾及迅魅藝诟懒恕５教烀鳎鏖T慶走進(jìn)房來。李瓶?jī)簡(jiǎn)枺骸百I了我的棺材來了沒有？”西門慶道：“昨日就抬了板來，在前邊做哩。──且沖沖你，你若好了，情愿舍與人罷。”李瓶?jī)阂騿枺骸笆嵌嗌巽y子買的？休要使那枉錢。”西門慶道：“沒多，只百十兩來銀子。”李瓶?jī)旱溃骸耙策�多了。預(yù)備下，與我放著。”西門慶說了回出來，前邊看著做材去了。吳月娘和李嬌兒先進(jìn)房來，看見他十分沉重，便問道：“李大姐，你心里卻怎樣的？”李瓶?jī)哼履锸挚薜溃骸按竽铮液貌怀闪恕！痹履镆嗫薜溃骸袄畲蠼悖阌猩趺丛拑海镆苍谶@里，你和俺兩個(gè)說。”李瓶?jī)旱溃骸芭猩踉拑憨ぉづc娘做姊妹這幾年，又沒曾虧了我，實(shí)承望和娘相守到白頭，不想我的命苦，先把個(gè)冤家沒了，如今不幸，我又得了這個(gè)拙病死去了。【繡像眉批：語(yǔ)語(yǔ)是托孤囑遺，卻又語(yǔ)語(yǔ)是貪生戀世，□□楚楚，不忍多讀。】我死之后，房里這兩個(gè)丫頭無人收拘。那大丫頭已是他爹收用過的，教他往娘房里伏侍娘。小丫頭，娘若要使喚，留下；不然，尋個(gè)單夫獨(dú)妻，與小人家做媳婦兒去罷，省得教人罵沒主子的奴才。也是他伏侍奴一場(chǎng)，奴就死，口眼也閉。奶子如意兒，再三不肯出去，大娘也看奴分上，也是他奶孩兒一場(chǎng)，明日娘生下哥兒，就教接他奶兒罷。”【張夾批：一段月娘。】月娘說道：“李大姐，你放寬心，都在俺兩個(gè)身上。說兇得吉，若有些山高水低，迎春教他伏侍我，繡春教他伏侍二娘罷。如今二娘房里丫頭不老實(shí)做活，早晚要打發(fā)出去，教繡春伏侍他罷。奶子如意兒，既是你說他沒投奔，咱家那里占用不下他來？就是我有孩子沒孩子，到明日配上個(gè)小廝，與他做房家人媳婦也罷了。”李嬌兒在旁便道：“李大姐，你休只要顧慮，一切事都在俺兩個(gè)身上。【張夾批：一段嬌兒，卻是嬌兒自言。】繡春到明日過了你的事，我收拾房?jī)?nèi)伏侍我，等我抬舉他就是了。”李瓶?jī)阂幻娼心套雍蛢蓚�(gè)丫頭過來，與二人磕頭。那月娘由不得眼淚出。
不一時(shí)，盂玉樓、潘金蓮、孫雪娥都進(jìn)來看他，李瓶?jī)憾剂袅藥拙滏⒚萌柿x之言。【張夾批：一段玉樓、金蓮、雪娥、玉樓亦在二人之列，真錯(cuò)認(rèn)玉樓，然玉樓與瓶?jī)耗妫喾撬鶠椋駱巧顪\得宜，總是玉樓深心，非淺人可測(cè)。】落后待的李嬌兒、玉樓、金蓮眾人都出去了，獨(dú)月娘在屋里守著他，李瓶?jī)呵那南蛟履锟奁溃骸澳锏矫魅蘸蒙答B(yǎng)著，與他爹做個(gè)根蒂兒，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張夾批：又囑月娘，寫是一時(shí)眾人恩怨深淺都出，月娘獨(dú)用兩番囑咐。】【繡像眉批：金蓮毀瓶?jī)呵f(wàn)言，不如瓶?jī)捍艘谎灾酢ＸM可欺不言人無□哉！】月娘道：“姐姐，我知道。”看官聽說：只這一句話，就感觸月娘的心來。后次西門慶死了，金蓮就在家中住不牢者，就是想著李瓶?jī)号R終這句話。正是：惟有感恩并積恨，千年萬(wàn)載不生塵。
正說話間，只見琴童吩咐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岳觀請(qǐng)了潘法官來了。月娘一面
看著，教丫頭收拾房中干凈，【張夾批：是瓶?jī)悍恐小！?/span>伺候凈茶凈水，焚下百合真香。月娘與眾婦女都藏在
那邊床屋里聽觀。【張夾批：細(xì)。】不一時(shí)，只見西門慶領(lǐng)了那潘道士進(jìn)來。怎生形相？但見：頭戴云霞五岳冠，身穿皂布短褐袍，腰系雜色彩絲絳，背插橫紋古銅
劍。兩只腳穿雙耳麻鞋，手執(zhí)五明降鬼扇。八字眉，兩個(gè)杏子眼；四方口，
一道落腮胡。威儀凜凜，相貌堂堂。若非霞外云游客，定是蓬萊玉府人。
潘道士進(jìn)入角門，剛轉(zhuǎn)過影壁，將走到李瓶?jī)悍看├扰_(tái)基下，那道士往后退訖兩步，似有呵叱之狀，爾語(yǔ)數(shù)四，【張夾批：影。】方才左右揭簾進(jìn)入房中，向病榻而至。【繡像眉批：有手段人，舉止自異。】運(yùn)雙晴，拿力以慧通神目一視，仗劍手內(nèi)，掐指步罡，念念有辭，早知其意。【張夾批：知有鬼也。】走出明間，朝外設(shè)下香案。西門慶焚了香，這潘道士焚符，喝道：“值日神將，不來等甚？”噀了一口法水去，忽階下卷起一陣狂風(fēng)，仿佛似有神將現(xiàn)于面前一般。【張夾批：寫得人心如見，卻不是牛鬼蛇神。】潘道士便道：“西門氏門中，有李氏陰人不安，投告于我案下。汝即與我拘當(dāng)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與我擒來，毋得遲滯！”良久，只見潘道士瞑目變神，端坐于位上，據(jù)案擊令牌，恰似問事之狀，【繡像夾批：畫。】良久乃止。【張夾批：證明子虛化官哥公案，在此一問。】出來，西門慶讓至前邊卷棚內(nèi)，問其所以，潘道士便說：“此位娘子，惜乎為宿世冤愆訴于陰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張夾批：明說死孽。】【繡像眉批：已明明說破，有良心者當(dāng)毛骨驚然，而西門慶毫不知警，豈歲月久而忘其事耶！抑蔽于情而□于愛耶！俱非也。蓋元不以此事為虧心耳。】西門慶道：“法官可解禳得么？”潘道士道：“冤家債主，須得本人，雖陰官亦不能強(qiáng)。”【張夾批：天理當(dāng)然。】因見西門慶禮貌虔切，便問：“娘于年命若干？”西門慶道：“屬羊的，二十七歲。”潘道士道：“也罷，等我與他祭祭本命星壇，看他命燈如何。”【張夾批：便是后天，成何益哉！】西門慶問：“幾時(shí)祭？用何香紙祭物？”潘道士道：“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時(shí)，用白灰界畫，建立燈壇，【張夾批：灰壇。】以黃絹圍之，【張夾批：絹圍。】鎮(zhèn)以生辰壇斗，【張夾批：壇斗。】祭以五谷棗湯，【張夾批：祭物。】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燈二十七盞，【張夾批：燈。】上浮以華蓋之儀，【張夾批：華蓋。】余無他物，官人可齋戒青衣，壇內(nèi)俯伏行禮，貧道祭之，雞犬皆關(guān)去，不可入來打攪。”西門慶聽了，忙吩咐一一備辦停當(dāng)。就不敢進(jìn)去，只在書房中沐浴齋戒，換了凈衣。留應(yīng)伯爵也不家去了，【張夾批：細(xì)。】陪潘道士吃齋饌。
到三更天氣，建立燈壇完備，潘道士高坐在上。下面就是燈壇，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臺(tái)華蓋；【張夾批：上。】周列十二宮辰，【張夾批：周圍。】下首才是本命燈，【張夾批：下。】共合二十七盞。先宣念了投詞。西門慶穿青衣俯伏階下，左右盡皆屏去，不許一人在左右。燈燭熒煌，一齊點(diǎn)將起來。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發(fā)來，仗劍，口中念念有詞。望天罡，取真氣，布步玦，躡瑤壇。正是：三信焚香三界合，一聲令下一聲雷。但見晴天月明星燦，忽然地黑天昏，起一陣怪風(fēng)。正是：非干虎嘯，豈是龍吟？仿佛入戶穿簾，定是催花落葉。推云出岫，送
雨歸川。雁迷失伴作哀鳴，鷗鷺驚群尋樹杪。姮娥急把蟾宮閉，列子空中
叫救人。
大風(fēng)所過三次，忽一陣?yán)錃鈦恚?/span>【張夾批：是獅子街房子內(nèi)病中結(jié)成者，是喬皇親花園內(nèi)投胎者。】把李瓶?jī)憾弑K本命燈盡皆刮滅。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見一個(gè)白衣人【張夾批：子虛別來無恙。】領(lǐng)著兩個(gè)青衣人，從外進(jìn)來，手里持著一紙文書，呈在法案下。潘道士觀看，卻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顆印信，唬的慌忙下法座來，向前喚起西門慶來，如此這般，說道：“官人請(qǐng)起來罷！娘子已是獲罪于天，無所禱也！【張夾批：二句乃普凈座前定案。】本命燈已滅，豈可復(fù)救乎？只在旦夕之間而已。”那西門慶聽了，低首無語(yǔ)，【張夾批：作孽人盡頭語(yǔ)。】滿眼落淚，哀告道：“萬(wàn)望法師搭救則個(gè)！”潘道士道：“定數(shù)難逃，不能搭救了。”就要告辭。西門慶再三款留：“等天明早行罷！”潘道士道：“出家人草行露宿，山棲廟止，自然之道。”西門慶不復(fù)強(qiáng)之。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白金三兩作經(jīng)襯錢。潘道士道：“貧道奉行皇天至道，對(duì)天盟誓，不敢貪受世財(cái)，取罪不便。”推讓再四，只令小童收了布匹，作道袍穿，就作辭而行。【張夾批：吳神仙收布，梵僧收布，道士今亦收布，所云布施，即無不收乎！一笑。】囑咐西門慶：“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禍及汝身。慎之！慎之！”【張夾批：得度即渡。】言畢，送出大門，拂袖而去。【張夾批：發(fā)脫道士，庶筆墨干凈。】
西門慶歸到卷棚內(nèi)，看著收拾燈壇。見沒救星，心中甚慟，向伯爵，不覺眼淚出。【張夾批：向伯爵落淚，奇絕。】伯爵道：“此乃各人稟的壽數(shù)，到此地位，強(qiáng)求不得。哥也少要煩惱。”因打四更時(shí)分，【張夾批：四更時(shí)分。】說道：“哥，你也辛苦了，安歇安歇罷。我且家去，明日再來。”西門慶道：“教小廝拿燈籠送你去。”即令來安取了燈送伯爵出去，關(guān)上門進(jìn)來。
那西門慶獨(dú)自一個(gè)坐在書房?jī)?nèi)，掌著一枝蠟燭，心中哀慟，口里只長(zhǎng)吁氣，尋思道：“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寧可我死了也罷。【張夾批：又渡下文。】須廝守著和他說句話兒。”于是進(jìn)入房中。見李瓶?jī)好娉锼犚娢鏖T慶進(jìn)來，翻過身來便道：“我的哥哥，【張夾批：一個(gè)我的哥哥。】你怎的就不進(jìn)來了？”因問：“那道士點(diǎn)得燈怎么說？”西門慶道：“你放心，燈上不妨事。”李瓶?jī)旱溃骸拔业母绺纾?/span>【張夾批：兩個(gè)我的哥哥。】你還哄我哩，剛才那廝領(lǐng)著兩個(gè)人又來，在我跟前鬧了一回，說道：‘你請(qǐng)法師來遣我，我已告準(zhǔn)在陰司，決不容你！’發(fā)恨而去，明日便來拿我也。”西門慶聽了，兩淚交流，放聲大哭道：“我的姐姐，你把心來放正著，休要理他。我實(shí)指望和你相伴幾日，誰(shuí)知你又拋閃了我去了。寧教我西門慶口眼閉了，倒也沒這等割肚牽腸。”那李瓶?jī)弘p手摟抱著西門慶脖子，嗚嗚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聲。【張夾批：瓶?jī)合瓤蓿睢！?/span>說道：“我的哥哥，【張夾批：三個(gè)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頭相守，誰(shuí)知奴今日死去也。趁奴不閉眼，我和你說幾句話兒：你家事大，孤身無靠，又沒幫手，凡事斟酌，休要一沖性兒。大娘等，你也少要虧了他。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個(gè)根絆兒，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著個(gè)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兒來家，你家事要緊。比不的有奴在，還早晚勸你。奴若死了，誰(shuí)肯苦口說你？”西門慶聽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姐姐，【張夾批：一個(gè)我的姐姐與上文我的哥哥對(duì)針。】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掛慮我了。我西門慶那世里絕緣短幸，【張夾批：四字下得斟酌。】今世里與你做夫妻不到頭。疼殺我也！天殺我也！”【張夾批：一來回小哭。】李瓶?jī)河址愿烙骸⒗C春之事：“奴已和他大娘說來，到明日我死，把迎春伏侍他大娘；那小丫頭，他二娘已承攬。──他房?jī)?nèi)無人，便教伏侍二娘罷。”西門慶道：“我的姐姐，【張夾批：兩個(gè)我的姐姐。】你沒的說，你死了，誰(shuí)人敢分散你丫頭！奶子也不打發(fā)他出去，都教他守你的靈。”李瓶?jī)旱溃骸吧趺挫`！回個(gè)神主子，過五七燒了罷了。”西門慶道：“我的姐姐，【張夾批：三個(gè)我的姐姐。】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門慶在一日，供養(yǎng)你一日。”兩個(gè)說話之間，李瓶?jī)捍叽俚溃骸澳闼チT，這咱晚了。”【張夾批：不然，幾乎忘卻是四更說話。】西門慶道：“我不睡了，在這屋里守你守兒。”李瓶?jī)旱溃骸拔宜肋�早哩，這屋里穢污，熏的你慌，他每伏侍我不方便。”
西門慶不得已，吩咐丫頭：“仔細(xì)看守你娘。”往后邊上房里，對(duì)月娘悉把祭燈不濟(jì)之事告訴一遍：“剛才我到他房中，我觀他說話兒還伶俐。天可憐，只怕還熬出來也不見得。”【張夾批：穎上三毫，如燈取影。】【繡像夾批：癡心語(yǔ)。】月娘道：“眼眶兒也塌了，嘴唇兒也干了，耳輪兒也焦了，還好甚么！也只在早晚間了。他這個(gè)病是恁伶俐，臨斷氣還說話兒。”【張夾批：穎上三毫，如燈取影。】西門慶道：“他來了咱家這幾年，大大小小，沒曾惹了一個(gè)人，且是又好個(gè)性格兒，又不出語(yǔ)，你教我舍的他那些兒！”【繡像眉批：金蓮愛減瓶?jī)禾帲髅鞯榔啤！俊纠C像夾批：金蓮正反此。】題起來又哭了。【張夾批：又一番小哭。】月娘亦止不住落淚。
不說西門慶與月娘說話，【張夾批：寫至月娘與西門同哭泣，豈不大奇。】且說李瓶?jī)簡(jiǎn)居骸⒛套樱骸澳惴鑫颐娉锫缘沟箖骸！币騿柕溃骸坝卸嘣蹠r(shí)分了？”奶子道：“雞還未叫，有四更天了。”【張夾批：仍是四更。】叫迎春替他鋪墊了身底下草紙，
搊他朝里，蓋被停當(dāng)，睡了。眾人都熬了一夜沒曾睡，老馮與王姑子都已先睡了。迎春與繡春在面前地坪上搭著鋪，剛睡倒沒半個(gè)時(shí)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際，夢(mèng)見李瓶?jī)合驴粊恚屏擞阂煌疲瑖诟溃骸澳忝靠醇遥胰ヒ病！?/span>【張夾批：癡景杳杳冥冥。】忽然驚醒，見桌上燈尚未滅。忙向床上視之，還面朝里，摸了摸，口內(nèi)已無氣矣。不知多咱時(shí)分嗚呼哀哉，斷氣身亡。可憐一個(gè)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場(chǎng)春夢(mèng)。正是：閻王教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慌忙推醒眾人，點(diǎn)燈來照，果然沒了氣兒，身底下流血一洼，慌了手腳，忙走去后邊，報(bào)知西門慶。西門慶聽見李瓶?jī)核懒耍蛥窃履飪刹阶鲆徊奖嫉角斑叄移鸨唬娒嫒莶桓模w尚微溫，悠然而逝，身上止著一件紅綾抹胸兒。西門慶也不顧甚么身底下血漬，【張夾批：細(xì)。】兩只手捧著他香腮親著，口口聲聲只叫：“我的沒救的姐姐，有仁義好性兒的姐姐！你怎的閃了我去了？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罷。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著做甚么！”在房里離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聲號(hào)哭。【張夾批：寫得出，方是一來回大哭。】吳月娘亦揾淚哭涕不止。【張夾批：下語(yǔ)深淺自見。】落后，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合家大小丫頭養(yǎng)娘都哭起來，哀聲動(dòng)地。【張夾批：連著寫來，妙絕。】月娘向眾人道：“不知多咱死的，恰好衣服兒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玉樓道：“我摸他身上還溫溫兒的，也才去了不多回兒。咱趁熱腳兒不替他穿上衣裳，還等甚么？”月娘見西門慶磕伏在他身上，撾臉兒那等哭，只叫：“天殺了我西門慶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沒過，都是我坑陷了你了！”【張夾批：一語(yǔ)直照入門時(shí)。】【繡像眉批：此一哭直急到初進(jìn)門逼打瓶?jī)荷系鯐r(shí)，非泛然語(yǔ)此，細(xì)甚，冷甚。】【繡像夾批：知此之謂也。】月娘聽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煩了，說道：“你看韶刀！哭兩聲兒，丟開手罷了。一個(gè)死人身上，也沒個(gè)忌諱，就臉撾著臉兒哭，倘或口里惡氣撲著你是的！他沒過好日子，誰(shuí)過好日子來？【張夾批：月娘心事，亦在其入門時(shí)，故一觸即動(dòng)也。】【繡像夾批：知此之謂也。】各人壽數(shù)到了，誰(shuí)留的住他！那個(gè)不打這條路兒來？”因令李嬌兒、孟玉樓：“你兩個(gè)拿鑰匙，那邊屋里尋他幾件衣服出來，咱每眼看著與他穿上。”又叫：“六姐，咱兩個(gè)把這頭來替他整理整理。”西門慶又向月娘說：“多尋出兩套他心愛的好衣服，與他穿了去。”月娘吩咐李嬌兒、玉樓：“你尋他新裁的大紅緞遍地錦襖兒、柳黃遍地錦裙，并他今年喬親家去那套丁香色云綢妝花衫、翠藍(lán)寬拖子裙，并新做的白綾襖、黃綢子裙出來罷。”
當(dāng)下迎春拿著燈，孟玉樓拿鑰匙，走到那邊屋里，開了箱子，尋了半日，尋出三套衣裳來，又尋出一件襯身紫綾小襖兒、【張夾批：早為入夢(mèng)作因。】一件白綢子裙、一件大紅小衣兒并白綾女襪兒、妝花膝褲腿兒。李嬌兒抱過這邊屋里與月娘瞧。月娘正與金蓮燈下替他整理頭髻，用四根金簪兒綰一方大鴉青手帕，旋勒停當(dāng)。李嬌兒因問：“尋雙甚么顏色鞋，與他穿了去？”潘金蓮道：“姐姐，他心愛穿那雙大紅遍地金高底鞋兒，【張夾批：此處“心愛”二字，冷盡人心。】只穿了沒多兩遭兒，倒尋出來與他穿去罷。”吳月娘道：“不好，倒沒的穿到陰司里，教他跳火坑。【張夾批：映月娘好佛。】你把前日往他嫂子家去穿的那雙紫羅遍地金高底鞋，與他裝綁了去罷。”李嬌兒聽了，忙叫迎春尋出來。眾人七手八腳，都裝綁停當(dāng)。
西門慶率領(lǐng)眾小廝，在大廳上收卷書畫，圍上幃屏，把李瓶?jī)河冒彘T抬出，停于正寢。【張夾批：非禮也。】下鋪錦褥，上覆紙被，安放幾筵香案，點(diǎn)起一盞隨身燈來。專委兩個(gè)小廝在旁侍奉：一個(gè)打磐，一個(gè)炷紙，一面使玳安：“快請(qǐng)陰陽(yáng)徐先生來看時(shí)批書。”月娘打點(diǎn)出裝綁衣服來，就把李瓶?jī)捍卜块T鎖了，【張夾批：大書特書月娘可畏可恨，令人不愿一見其面，便有百二十分險(xiǎn)，百二十分狠。自墻頭寄物后，不謂又有此一暢心之事于一鎖門也。然為后勤部鑰匙伏線。】只留炕屋里，交付與丫頭養(yǎng)娘。馮媽媽見沒了主兒，哭的三個(gè)鼻頭兩行眼淚，王姑子且口里喃喃吶吶，替李瓶?jī)耗睢睹芏嘈慕?jīng)》、《藥師經(jīng)》、《解冤經(jīng)》、《楞嚴(yán)經(jīng)》并《大悲中道神咒》，請(qǐng)引路王菩薩與他接引冥途。【張夾批：文心何暇整之甚。】西門慶在前廳，手拍著胸膛，撫尸大慟，哭了又哭，把聲都哭啞了。口口聲聲只叫：“我的好性兒有仁義的姐姐。”【張夾批：至于此大哭。】比及亂著，雞就叫了。【張夾批：自上文黃昏點(diǎn)燈，直寫至四更，再寫至四更將終，至此一筆寫“雞就叫了”四字，真有千鈞之力。上文一準(zhǔn)備沒睡諸人忙亂如畫。】
玳安請(qǐng)了徐先生來，向西門慶施禮，說道：“老爹煩惱，奶奶沒了在于甚時(shí)候？”西門慶道：“因此時(shí)候不真：睡下之時(shí)，已可四更，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時(shí)候沒了。”徐先生道：“不打緊。”因令左右掌起燈來，揭開紙被觀看，手掐丑更，說道：“正當(dāng)五更二點(diǎn)轍，【張夾批：此處補(bǔ)出五更二點(diǎn)轍。】還屬丑時(shí)斷氣。”西門慶即令取筆硯，請(qǐng)徐先生批書。徐先生向燈下問了姓氏并生辰八字，批將下來：“一故錦衣西門夫人李氏之喪。生于元祐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時(shí)，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六日丑時(shí)。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哭聲，成服后無妨。入殮之時(shí)，忌龍、虎、雞、蛇四生人，親人不避。”【張夾批：才子無所不通，醫(yī)卜星相皆化工矣。】吳月娘使出玳安來：“叫徐先生看看黑書上，往那方去了。”【張夾批：妙絕。俗規(guī)何處得此書來愚弄世人？往他方去，更妙，寫盡愚人。】徐先生一面打開陰陽(yáng)秘書觀看，說道：“今乃丙子日，已丑時(shí)，死者上應(yīng)寶瓶宮，下臨齊地。前生曾在濱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懷胎母羊，今世為女人，屬羊。【張夾批：可笑之極，然則十二生中皆必前世打死一個(gè)也，寫盡愚人。】雖招貴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氣疾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開封府袁家為女，艱難不能度日。【張夾批：盛哀之?dāng)?shù)，想當(dāng)然耳。】后耽閣至二十歲嫁一富家，老少不對(duì)，終年享福，壽至四十二歲，得氣而終。”【張夾批：報(bào)亦狠哉，與子虛絲毫不爽。】看畢黑書，眾婦女聽了，皆各嘆息。西門慶就叫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徐先生請(qǐng)問：“老爹，停放幾時(shí)？”西門慶哭道：“熱突突怎么就打發(fā)出去的，須放過五七才好。”徐先生道：“五七內(nèi)沒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內(nèi)，宜擇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時(shí)破土，十二日辛丑未時(shí)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西門慶道：“也罷，到十月十二日發(fā)引，再?zèng)]那移了。”徐先生寫了殃榜，蓋伏死者身上，向西門慶道：“十九日辰時(shí)大殮，一應(yīng)之物，老爹這里備下。”
剛打發(fā)徐先生出了門，天已發(fā)曉。西門慶使琴童兒騎頭口，往門外請(qǐng)花大舅，然后分班差人各親眷處報(bào)喪。又使人往衙門中給假，又使玳安往獅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紗漂白、三十桶生眼布來，叫趙裁雇了許多裁縫，【張夾批：比看燈時(shí)所趕衣服何如？】在西廂房先造帷幕、【張夾批：細(xì)。】帳子、【張夾批：細(xì)。】桌圍，【張夾批：細(xì)。】并入殮衣衾纏帶、【張夾批：細(xì)。】各房里女人衫裙，【張夾批：細(xì)。】外邊小廝伴當(dāng)，每人都是白唐巾，【張夾批：細(xì)。】一件白直裰。【張夾批：細(xì)。】又兌了一百兩銀子，教賁四往門外店里買了三十桶魁光麻布、【張夾批：細(xì)。】二百匹黃絲孝絹，【張夾批：細(xì)。】一面又教搭彩匠，在天井內(nèi)搭五間大棚。【張夾批：一路細(xì)細(xì)寫來，總是全無月娘，市井無禮，可嘆，可笑。】西門慶因思想李瓶?jī)簞?dòng)止行藏模樣，忽然想起忘了與他傳神，叫過來保來問：“那里有好畫師？尋一個(gè)來傳神。我就把這件事忘了。”來保道：“舊時(shí)與咱家畫圍屏的韓先兒，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畫士，革退來家，他傳的好神。”西門慶道：“他在那里住？快與我請(qǐng)來。”來保應(yīng)諾去了。
西門慶熬了一夜沒睡的人，前后又亂了一五更，心中又著了悲慟，神思恍亂，只是沒好氣，罵丫頭、踢小廝，守著李瓶?jī)菏祝刹坏姆怕暱藿小?/span>【張夾批：大哭余文。】那玳安在旁，亦哭的言不的語(yǔ)不的。【張夾批：百忙寫玳安奇絕。】【繡像夾批：冷冷效伯爵之顰。】吳月娘正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在帳子后，打伙兒分孝與各房里丫頭并家人媳婦，看見西門慶啞著喉嚨只顧哭，【張夾批：大哭余文。】問他，茶也不吃，只顧沒好氣。月娘便道：“你看恁勞叨！死也死了，你沒的哭的他活？只顧扯長(zhǎng)絆兒哭起來了。三兩夜沒睡，頭也沒梳，臉也沒洗，亂了恁五更，黃湯辣水還沒嘗著，就是鐵人也禁不的。【繡像夾批：月娘之怨自愛出，與金蓮不同。】把頭梳了，出來吃些甚么，還有個(gè)主張。好小身子，一時(shí)摔倒了，卻怎樣兒的！”玉樓道：“原來他還沒梳頭洗臉哩？”【張夾批：玉樓冷淡處。】【繡像眉批：玉樓與西門處原不錯(cuò)（？）心。】月娘道：“洗了臉倒好！我頭里使小廝請(qǐng)他后邊洗臉，他把小廝踢進(jìn)來，誰(shuí)再問他來！”金蓮道：“你還沒見，頭里我倒好意說，他已死了，你恁般起來，把骨禿肉兒也沒了。你在屋里吃些甚么兒，出去再亂也不遲。他倒把眼睜紅了的，罵我：‘狗攮的淫婦，管你甚么事！’【張夾批：寫西門心事。】我如今整日不教狗攮，卻教誰(shuí)攮哩！【張夾批：今后再無爭(zhēng)攘之人矣。】──恁不合理的行貨子。只說人和他合氣。”【張夾批：是暢語(yǔ)。】月娘道：“熱突突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還放在心里，【張夾批：月娘險(xiǎn)人，可畏。】那里就這般顯出來？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惡氣沒惡氣，就口撾著口那等叫喚，不知甚么張致。他可可兒來三年沒過一日好日子，鎮(zhèn)日教他挑水挨磨來？”【張夾批：深心俱出。】【繡像夾批：月娘泥其詞，自以為過情也，言語(yǔ)怪也。】孟玉樓道：“李大姐倒也罷了，倒吃他爹恁三等九格的。”【張夾批：玉樓之怨深矣。】
正說著，只見陳敬濟(jì)手里拿著九匹水光絹，說：“爹教娘每剪各房里手帕，剩下的與娘每做裙子。”【張夾批：大非禮。】月娘收了絹，便道：“姐夫，你去請(qǐng)你爹進(jìn)來扒口子飯。這咱七八晌午，他茶水還沒嘗著哩。”敬濟(jì)道：“我是不敢請(qǐng)他。頭里小廝請(qǐng)他吃飯，差些沒一腳踢殺了，【繡像夾批：好形容。】我又惹他做甚么？”【張夾批：又補(bǔ)出。】月娘道：“你不請(qǐng)他，等我另使人請(qǐng)他來吃飯。”良久，叫過玳安來說道：“你爹還沒吃飯，哭這一日了。你拿上飯去，趁溫先生在這里，陪他吃些兒。”玳安道：“請(qǐng)應(yīng)二爹和謝爹去了。等他來時(shí)，娘這里使人拿飯上去，消不的他幾句言語(yǔ)，管情爹就吃了。”吳月娘說道：“硶嘴的囚根子，你是你爹肚里蛔蟲？俺每這幾個(gè)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的知道他兩個(gè)來才吃飯？”玳安道：“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兒，那遭少了他兩個(gè)？爹三錢，他也是三錢；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隨問怎的著了惱，只他到，略說兩句話兒，爹就眉花眼笑的。”【張夾批：已渡伯爵二人。】
說了一回，棋童兒請(qǐng)了應(yīng)伯爵、謝希大二人來到。進(jìn)門撲倒靈前地下，哭了半日，【繡像夾批：入門訣先妙。】只哭“我那有仁義的嫂子”，【張夾批：可見無怨尤之難。】【繡像夾批：哭得便投機(jī)。】被金蓮和玉樓罵道：“賊油嘴的囚根子，俺每都是沒仁義的？”二人哭畢，爬起來，西門慶與他回禮，兩個(gè)又哭了，說道：“哥煩惱，煩惱。”一面讓至廂房?jī)?nèi)，與溫秀才敘禮坐下。先是伯爵問道：“嫂子是甚時(shí)候歿了？”西門慶道：“正丑時(shí)斷氣。”伯爵道：“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房下問我，我說看陰騭，嫂子這病已在七八了。不想剛睡下就做了一夢(mèng)，【張夾批：此處一夢(mèng)為一部夢(mèng)字起頭。】【繡像眉批：夢(mèng)亦投機(jī)，可見幫閑皆天意也。】夢(mèng)見哥使大官兒來請(qǐng)我，說家里吃慶官酒，教我急急來到。見哥穿著一身大紅衣服，向袖中取出兩根玉簪兒與我瞧，【張夾批：瓶墜卻以簪折點(diǎn)晴，大妙。是知后黃真人明言黃土傷心也。】說一根折了。我瞧了半日，對(duì)哥說：‘可惜了，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說兩根都是玉的。【張夾批：迷者自以為然。】【繡像眉批：金蓮固硝石，而瓶?jī)簽橛褚辔幢亍！俊纠C像夾批：微言可思。】我醒了，就知道此夢(mèng)做的不好。房下見我只顧咂嘴，便問：‘你和誰(shuí)說話？’我道：‘你不知，等我到天曉告訴你。’等到天明，只見大官兒到了，戴著白，教我只顧跌腳。【張夾批：白描。】果然哥有孝服。”【繡像眉批：夢(mèng)語(yǔ)一解便贅，只一順嘴跌腳便了，何等簡(jiǎn)透。】西門慶道：“我昨夜也做了恁個(gè)夢(mèng)，【張夾批：又一夢(mèng)。】和你這個(gè)一樣兒。夢(mèng)見東京翟親家那里寄送了六根簪兒，【張夾批：伯爵兩根，單指瓶、蓮、西門六根，卻單為瓶?jī)阂蝗恕！?/span>內(nèi)有一根［石否］折了。我說，可惜了。醒來正告訴房下，不想前邊斷了氣。好不睜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繡像夾批：正是睜眼處。】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眼不見就罷了。到明日，一時(shí)半刻想起來，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時(shí)，我又沒曾虧欠了人，【繡像眉批：明明虧欠子虛，若不記憶，可見自省之難。】天何今日奪吾所愛之甚也！【張夾批：非此數(shù)語(yǔ)亦不知報(bào)應(yīng)之當(dāng)。】──先是一個(gè)孩兒沒了，今日他又長(zhǎng)伸腳去了。我還活在世上做甚么？【張夾批：又是透過下文。】雖有錢過北斗，成何大用？”伯爵道：“哥，你這話就不是了。我這嫂子與你是那樣夫妻，熱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繡像夾批：先伸情，后論理，末復(fù)以從厚，一經(jīng)安頓，其口語(yǔ)自醒……】爭(zhēng)奈你偌大家事，【張夾批：一轉(zhuǎn)。】又居著前程，【張夾批：二轉(zhuǎn)。】這一家大小，泰山也似靠著你。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這些嫂子，【張夾批：三轉(zhuǎn)。】都沒主兒。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聰明憐俐人，何消兄弟每說？【張夾批：四轉(zhuǎn)。】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過，【張夾批：五轉(zhuǎn)。】越不過他的情，成了服，令僧道念幾卷經(jīng)，大發(fā)送，葬埋在墳里，哥的心也盡了，也是嫂子一場(chǎng)的事，再還要怎樣的？哥，你且把心放開。”【張夾批：果是生花舌。】當(dāng)時(shí)，被伯爵一席話，說的西門慶心地透徹，茅塞頓開，也不哭了。須臾，拿上茶來吃了，便喚玳安：“后邊說去，看飯來，我和你應(yīng)二爹、溫師父、謝爹吃。”伯爵道：“哥原來還未吃飯哩？”西門慶道：“自你去了，亂了一夜，到如今誰(shuí)嘗甚么兒來。”伯爵道：“哥，你還不吃飯，這個(gè)就胡突了，常言道：‘寧可折本，休要饑損。’《孝經(jīng)》上不說的：‘教民無以死傷生，毀不滅性。’【繡像夾批：二語(yǔ)該溫秀才說。】死的自死了，存者還要過日子。哥要做個(gè)張主。”正是：數(shù)語(yǔ)撥開君子路，片言題醒夢(mèng)中人。
【文禹門云：人能于未死之時(shí)，知有必死之日，舉凡恩與怨，名與利，得與失；均可村堵行云流水，而當(dāng)局轉(zhuǎn)作旁觀之人。人能知有必死之事，時(shí)存防范之心，舉凡節(jié)飲食，禁嗜欲，慎寒暑，俱當(dāng)視若冰窖火坑，而崎嶇變作平坦之路，是心苑而身可以不死，身死而心亦可以同死矣。雖然，此其權(quán)固操之自我者也。乃有橫逆之來，釁不自我，狠毒之計(jì)，謀出于人，雖大丈夫亦不能含冤，豈小女子而令其忍受耶！可知李瓶?jī)褐溃瑢?shí)有促其死，逼其死，‘催其死者，遂不得不死。嗚呼！果真死矣。瓶?jī)荷硭溃⒐⒋诵呢M能與之同死乎？瓶?jī)褐牟凰溃幢娙酥牟凰酪病Ｎ鏖T慶或知得病之由于己，而不知致死之由于人。徒于其將死未死之間，問卜求簽，延醫(yī)生，請(qǐng)道士：而于人之將死也，希冀其不死，祈禱其不死，亦可謂愚之至矣。
試觀瓶?jī)杭人溃T婦之與金蓮；金蓮之與諸婦，均非昔日光景。即與金蓮最親密之玉樓，亦露出冷淡情形，而西門慶者便在瓶?jī)何葜信c如意私通，未幾又移其所愛瓶?jī)褐模姹M付與潘金蓮矣。尚得謂之獨(dú)鍾情于瓶?jī)涸眨t此日之鋪張喪事，窮奢極侈，蓋勢(shì)也，非情也。李瓶?jī)褐溃嗫芍^得其時(sh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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